最終她和他走到了櫻花樹下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4867 字
她和他,在各自的世界裏面各自等待着時間流逝,然後高三過去了大半。繁重的課業和一場接着一場的考試讓人的大腦變得遲鈍、變得麻木,她不再關注後排那個時常空置的座位,也不再前往那個閱覽室,只是在無數次的擦肩而過裏,她都抑制住了回頭的衝動。
櫻花從來不會爲誰停止它的盛放。
她推開「拾年」沉重的門。
「歡迎…好久不見……」時隔數月的到訪,讓老闆也有些驚訝。
「嗯…好久不見」她只是微微點頭,目光不自覺地向着那個和他常坐的位置飄去。
今天,那個位置坐着一對情侶,陽光斜斜地照在女人的臉上,她的笑容和桌上的插花一樣令人動容。
或許,陽光有些刺眼,她收回目光,走向吧檯,在吧檯前坐下。
「喝點什麼?還是檸檬水?」老闆詢問到。
「……嗯?…」她有些走神,「我再看看……」在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古典樂中她的大腦逐漸被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佔據。
「來杯拿鐵吧,就是那個…那種……」她支支吾吾,他的名字像是某種禁忌,她不願提及。
「好的,明白了。」老闆已然瞭解,於是轉身開始操作,熟悉的醇香開始蔓延。
咖啡機發出了規律的研磨聲,她又一次將視線投向那個位置。
那個位置上的男人,正端起手中的咖啡,啜飲一口,白色的奶泡殘留在嘴脣上。對面的女人,看到了這頗具喜感的畫面,笑得捂住了肚子,然後舉起化妝鏡,讓男人看看自己的樣子,隨即男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的心被這再普通不過的畫面深深觸動。
「你的拿鐵好了,請慢用。」老闆將拿鐵端到她的面前。
「嗯,謝謝」她看向面前的咖啡,用細勺輕輕攪動,白色拉花融入了褐色的咖啡中,形成了一圈圈漩渦。
還是和第一次喝一樣,一樣的甜膩。她微微皺眉,將杯子放下。
她又開始攪動這杯咖啡,沒有任何目的,細勺將咖啡攪成一片混沌,一如她的思緒。
耳邊隱約傳來那對情侶的笑聲,像細小的刺紮在她本以爲已經麻木的心上。
「還是不合口味?」老闆溫和的聲音響起,打斷了她毫無意義的動作。他正擦拭着一個馬克杯,動作緩慢而專注,目光並未直接落在她身上,卻彷彿洞悉了她所有的失神。
她想要「真實」!
「……這和那個約定有關嗎?」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試探性的詢問,打破了沉默。
「我們也快畢業了,雖然還沒到時候,但還是感謝你的照顧,祝你,高考順利,前程似錦……」她的聲音突兀淡漠,似乎耗盡了所有的情感,
她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套着一圈。
「…嗯……還是太甜了……」她輕聲回答,然後再次陷入了沉默。
她想要當面看着他,看着他那雙總是帶着疏離和疲憊的眼睛,親口問他:
她潔白的牙齒輕咬住嘴脣,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淚水早已滑過臉頰,砸落在地面上。
這是謊言,這無疑是蒼白的謊言,只不過是他編造出來想要又一次將她推開的謊言!
於是,在老闆帶着憂慮的注視下,在咖啡館流淌的、此刻顯得格外憂傷的古典樂背景音中,她端起那杯咖啡,然後一飲而盡。
他攤開手中的《飛鳥集》一如10年前的那個少年。他取出那枚乾枯的櫻花書籤,舉起,將它對着西沉的暮色,透過暗紅色的太陽,他看到了花上乾枯的脈絡。
風吹起,櫻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他和她被漫天飛舞的花瓣包圍。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把我推開,我就這麼不值得嗎!」她的情緒變得激動,帶着委屈的控訴,「先是媽媽…然後是你……你們一個個都打着爲我好的旗號,把我拋棄!我是什麼垃圾嗎?我連選擇的權力都沒有嗎?! 」
「沒有,根本沒有什麼約定,也沒有人讓他等,只是那個人自我感動罷了。」老闆的話堅決,像是給故事裏的那個人下了判決書。
說完,她轉身離去,腳步聲在青石板上顯得凌亂,她不再看向櫻花樹下的他。
「你還是和10年前一樣!」她燦爛地笑着,他沉醉在虛影之中。
老闆微微一怔,深深嘆息,彷彿是經歷了巨大的心理鬥爭,才緩緩開口。
他嘗試調整自己的情感,他想要壓制住胸中劇烈的心跳。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個雨天逃離醫院的她,是那個雨天她臉上混合着雨水的淚,是那個雨天裏她眼中的無助與疲憊……
這個念頭如同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過她的脊椎。
她的頭微微仰起純淨的雙眸中寫滿了虔誠,注視着尚且明亮的天空中那一輪若隱若現的月亮,明鏡若水的雙眼裏浮現出夕陽和月亮。夕陽的餘暉將她完全籠罩,微風乍起,輕輕吹動她耳邊的一縷散發,柔和的光芒中她散發着聖潔的氣息。
走到櫻花樹下時,雨已經悄悄地停了,他在長椅上坐下,櫻花像曾經一樣盛放,只是樹變得更加蒼老。漫長的路和回憶讓他更加虛弱。
老闆的眼神平靜,她的問題在他的眼底只激起一瞬的波瀾,隨後又被寬廣的寧靜吞噬。恍惚間,她好像在老闆的眼神裏看到了他的影子,一樣的溫和、一樣的寧靜。
「…他……一直喜歡這麼甜的嗎?」她的聲音乾澀,語氣裏帶着猶豫。
她叫住了他,他沒有回頭,他從她的聲音裏聽出了哽咽,他害怕看到她的眼淚,他害怕再也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再也沒有辦法欺騙自己,再也沒有辦法推開她。
爲什麼要推開我?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5釐米,就在這短短的數十秒中,她幻想着,他會轉過身來,她幻想着,一切都會改變……
她努力地抑制着自己,眼淚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轉,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
「我也不知道我爲什麼要講這個故事,不用太在意……就當是我太無聊了吧……」老闆轉過身去,繼續忙碌。
「謝謝。」她抬起頭,看向老闆,眼中只剩下堅決。
像10年前一樣,他撐着傘又一次走在青石階上,聆聽着雨滴敲打傘面,慢慢滑落,變成一圈雨簾,將他與世界隔絕。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老闆,還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渙散的、被淚水模糊的視線,艱難地抬起。在櫻花樹影最深最暗的角落,兩點深紫色的幽光正靜靜地注視着他,冰冷、漠然,如同深淵本身。
夜晚,他和她看着鏡子中滿臉疲憊的自己,已然明白他們不再是他們……
然而無論如何疲憊,時間依舊會推着人們前進。高三的最後階段時間的腳步愈發匆忙,不出意外高考如期而至,不出意外高考順利結束,不出意外她考上了名校,不出意外他考上了普通本科,不出意外他和她愈行愈遠……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重複着質問,語氣裏是不寒而慄的冷意。
他不敢回頭,沒有任何回應,身體因爲心臟的撕裂般的疼痛而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胃腔中灌滿了苦澀,再也沒有辦法抑制嘔吐的衝動……
甜膩到發苦的冷咖啡並不好喝。
「真的…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萬物俱寂,天地之間只有兩人愈來愈清晰的心跳聲和呼吸聲。
不出意外,他和她的故事還沒有開始,但已經結束。
「你看,現在是傍晚,月亮和太陽註定只有在此刻才能短暫地共存,命中註定,冰冷陰暗的月亮無法與光芒萬丈的太陽在一起,吶…再過一會兒他們就將分開,然後愈行愈遠……無論他們是否願意。早已註定有一個溫暖的白晝在等待太陽,至於月亮……」
「喵……」
於是,老闆開始輕描淡寫地講述,那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故事:一對男女從相戀,到在一起,然後分開的故事,明顯地老闆隱去了許多細節。講述時,老闆的目光溫柔平靜,始終落在那隻馬克杯上。
生活的苦嗎?那天他臉上的慘白再一次闖入她的腦海,他的生命裏有太多她所不知道的苦澀了……但是他決絕的推開了她,扼殺了一切的可能性……
她的話讓他心絃一震,他猛然抬起頭。
恍惚間,他又看到了那個女孩,她的笑容是那樣的純潔美好,充滿了感染力。漸漸地他在回憶裏迷了路,她彷彿又站在了他的面前。
她站起身,動作乾脆利落,長髮在空中劃過一個決然的弧度。
「月色真美啊!」
這個回答,讓她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突然她轉過身去,雙手輕撫胸口,希望通過深呼吸來平復這熾熱的心跳和情感。
不知道是因爲飛舞的花瓣還是因爲眼中的再也無法遏止的淚水,她再也沒有辦法看清近在咫尺的他,也再也沒有辦法忍受他的沉默,她已然明白她得不到他的『真實』,她已然接受他和她的結局……
他停止擦拭手中的馬克杯,然後將它放在她的面前,那是一隻素雅的杯子,沒有華麗的紋飾,杯沿上有幾處磕碰。
她又一次看向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抬頭,絕美的畫面印刻入他的腦海——
「真的……真的……再沒有可能了嗎?」
兩人目光在這一刻相會,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這一刻彷彿有千年之久。
「他…已經很久沒來了……」老闆的聲音裏帶着擔憂。
「那他呢?將手從自己掌心抽離的他,是在自我感動還自我放逐?」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他。
她重重地將空杯放回吧檯,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霎時間,風吹起櫻花雨,帶走了想象中的她,他手中的書籤竟也隨風飛舞,他掙扎着起身,想要去追回那枚書籤,最終卻是徒勞。他癱倒在地上苦笑着,痛哭着,人生的最後,他竟連一枚書籤都守護不住,竟連最初的誓言也無法遵守。
他沿着回憶向着櫻花樹下走去。
輕柔而熟悉的聲音將他從手中的小說中拉回。
果然,那條她和他並肩走過的青石板路的盡頭,獨自矗立的櫻花樹下,長椅上,他靜靜地坐着,膝上放着一本書。櫻花花瓣隨風飄落,只一瓣粘在他的頭髮上,和他們相遇的那天一樣,她深深地呼吸,平復着內心洶湧的情緒,然後向他走去……
她驚訝於他的回答,眼前的男人此刻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獨自在時間裏風化。她低下頭思索着他的話。
她推開「拾年」沉重的木門。
「對不起……但是……真的沒有可能了……你其實早就明白了,不是嗎?」他微弱的聲音像是從喉嚨縫隙中泄露出的嗚咽。
相較於遠處頗有錦繡萬里之勢的夕照和眼前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的櫻花,明亮的天空中那一彎月亮實在顯得有些清冷消瘦。
「抱歉,我回答不了你的問題……」他的語氣依舊平靜,但似乎有些動搖,「但是,我可以給你講個故事……」
手腕上醫院的腕帶滑落,露出數個觸目驚心的針孔,彷彿是宿命的安排,他也會在櫻花落盡前離開……
……長久的沉默,長久的無言。他們被最後的夕陽籠罩。
「嗯,他說過,生活已經夠苦了,咖啡裏總要留點甜。」老闆擦拭的動作微微一頓,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
爲什麼要獨自承受?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逃離。他從未想過她會出現在自己的面前,他本以爲,那個岔路口已經是他們的終點……
門外,傍晚璀璨的晚霞正一步步將天空燃盡,明亮的夕陽正一點點下沉,而另一邊,淺淺的一彎月孤懸空中。
她不想成爲那個故事裏毫不知情,被動接受結局的女主角,也不想他成爲那個男主角,無論是「自我感動」還是「自我放逐」。
「沒錯!月色很美……」
爲什麼……連一個解釋、一個告別都不肯給我?」
據說,對視心與心的對話,是不含情慾的相吻。
花瓣掉落在他的肩上,頭髮上,這一次她不會再爲他拾去。
「不會啊!因爲我見過它最美的樣子,那麼它在我眼中心裏便一直都是最美的!」
「唉……」
「嗯……」
「真的是自我感動嗎?」她思考着,看向那隻素雅的白色馬克杯,「……不,不是自我感動,更像是自我放逐……」
又一次,他打算逃避,但是,這一次,她拒絕他的逃避……
「他最近怎麼樣……」她終於開口問出了這個問題。
一聲極輕的、帶着奇異滿足感的貓叫,彷彿就在耳邊響起。
「等一下!別走……」
她要聽到他的答案,從他嘴裏說出來的答案。無論那答案多麼殘酷,多麼讓她心碎,她都要親耳聽到!這是她應得的!也是他……欠她的!
可是幻想終究還是幻想,她又一次鼓起勇氣的靠近,沒有得到他的回頭。
與此同時,他合上書站起身,似乎希望逃離此地。
終於,他聽不到她的腳步聲,終於,他痛苦地跪在了櫻花樹下,眼淚混合着冷汗,肆意流淌,浸溼了衣袖,也打溼了身下的花瓣。
「月亮?很美?」他當然懂得她的「月色真美」,但此刻的他不敢回應,也不能回應。
——如今的他不會知曉這一幕將在他的腦海裏反反覆覆地重演,將在歲月裏永駐,任憑時光如何沖蝕也不會磨損半分。
「爲…爲什麼?比起夕陽和櫻花,這月亮不會顯得有些淡漠太沒有存在感了嗎?」
她低下頭,不容置否地看着他。他的臉瞬間被夕陽染紅,他低下頭去,不敢直視她真誠的眼睛。他害怕這樣的真誠會像再次燙穿心中的堅冰。
曾經他和她無數次讓目光相互糾纏,而此刻那無比熟悉的感覺再次出現,夕陽悄悄爲兩人的臉都染上了嫣紅。
郵差按響了第二次門鈴,但依舊無人應答……
「爲什麼?
「再見……」她的『再見』裏帶着『再也不見』的決絕與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