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引他走向岔路的另一邊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5534 字
火車搖晃着,沿着固定軌道,在雨幕中穿行,載着兩顆疼痛的心。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聲響,雨點敲打着車窗,水痕被風拉扯着,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回到車站,雨已經幾乎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他和她在沉默中走到了岔路口。一條通往她祖父留下的老屋,另一條,則通往他那個壓抑的家。
他和她站立在那裏,心中都有想要對彼此說的話,卻又都無法坦率。
終於,他打破了沉默,卻是用最不堪的道歉。
「對不起…」他低着頭,不敢將目光投向她。「對不起…毀了你期待的旅行……」
「啊?」她在驚訝中抬起頭,看向他的臉,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地悲傷,悲傷裏還有愧疚,眼中是幾乎無法抑制快要溢出的淚。
「沒有毀掉!不要這樣說,纔沒有毀掉!」她決絕地搖頭,決絕地反駁他的話,「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次旅行被毀掉!」
「你看着我好嗎!」她抓住他的手,情緒變得激動,「雖然有遺憾,但是其他的是真的啊!大海是真的、沙灘也是真的,還有我們一起看的煙花也是真的……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他抬起了頭,他和她的目光終於再一次交匯。他感受到了手中傳來的溫度和力度還有微微的顫抖。
「對不起…」
「不要道歉!我不想聽這個!」他又一次說出這三個字,但是被她厲聲打斷。
「我知道,你現在沒辦法告訴我,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沒關係,我願意等你,一直等你到願意告訴我的那天……」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氣,手握得更緊了。
「哪怕你永遠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只是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好嗎…我只剩你一個人了……」她的聲音逐漸哽咽,淚水沒有止住,滾燙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和她的手背上,燙穿了他心中的堅冰。
冰層碎裂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迴響。她滾燙的淚水砸在他和她的手背上,那句「我只剩你一個人了」像一把重錘,徹底粉碎了他心中搖搖欲墜的堅冰。
穿透靈魂的疼痛,竟讓他開始幻想,幻想將一切的「真實」告訴她後,她不會離他而去,而是與他共同面對,未來,他們會在月光下相擁,會在聖誕的夜晚交換精心準備的禮物,會在跨年的時刻成爲彼此見到的第一個人……
幻想在疼痛的作用下被極盡美化,一段段並不存在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變得無比真實,真實到他想要在此刻就緊緊抱住面前破碎的她……
「唉……」他深深嘆氣,幾乎想要在這裏向她坦白一切。他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到了陰沉的天空,前方黑壓壓的烏雲似乎昭示着下一場雨。目光逐漸向下移動,越過她微微顫抖的肩頭,不遠處低矮的牆頭,一抹漆黑的顏色刺入他的眼睛。
他的喉嚨瞬間被扼住,那隻黑貓又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它端坐在牆頭,注視着他,眼中是死寂一樣的冰冷深淵,無聲地提醒着那個無法更改的終局。
一瞬間,他所有被美化過的幻想轟然崩碎,死亡的陰影將他拉回了現實,此刻的靠近,只能在未來給她帶來更深的痛苦。
那些不存在的記憶其實根本沒有那麼美好,每一次在她眼前表現出的疼痛,都會同時成爲她的疼痛,未來,她會看着他逐漸變得虛弱直至死亡,她會再一次感受到死別的痛苦……那些痛苦,是他萬萬不想讓她承受的!
「雨……又要下了。」 他陳述着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快回去吧。」
「就這樣吧…我先回去了……」他的聲音冷靜,失去了溫度,他再一次想要逃離。
「這是真的嗎……」她的聲音顫抖,她不敢相信,她低下了頭,長髮披散着遮住了側臉,眼裏沒了熾熱的光,只剩下深切的悲傷。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她抓住的手,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顫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笨拙地拭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痕。
她隱約意識到,他的告別將是永別,他爲自己拭去眼淚的溫柔動作像是一個儀式,一個永別的儀式。
她撞到了茶几摔倒在了他的身上,他和她都倒在了地板上。變成了她跨坐在他身上的不妙姿態。但他和她顯然沒有心情在意這個。
昏暗的房間裏,他能感受到,她熾熱的目光聚焦在自己的臉上。他不敢抬頭,不敢與她的目光交匯,只是低頭茫然地看着兩人交疊的手。她纖細的手壓在他的手上,始終牢牢抓緊着,她的手在發抖,雖是輕微的但足以看出她內心的波濤洶湧。
他的聲音向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臟,她踉蹌地起身。
「轟----!」
她看着他疲憊不堪卻又強作鎮定的側臉,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掙扎,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
這段路不算遠,她卻跑得氣喘吁吁。她推開老屋的門,一股混合着木材和中藥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曾是祖父的味道。屋內的光線有些昏暗,陳設依舊簡單整潔,卻籠罩着一種空曠的寂寥。
「十歲那年…確診的…」他繼續說着,繼續宣判自己的命運,「預期…預期壽命……十五到…二十年……」
「站住!」她的聲音裏帶着哭腔卻掩蓋不了其中的堅決。他腳步一頓,背影瞬間僵住。
然後他的聲音消失了,他的嘴只是張着,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不敢再繼續說下去了。
「我的心臟…有病……」他的聲音極小。
他的宣判結束了。
她將他帶到了自己的家,她最後的『真實』也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他的眼前,她用最直接的方法將他拉進了自己的世界。她想要用這樣笨拙的方法接近他的『真實』。
「不……別走……」
「坐吧。」她的聲音仍然帶着一絲命令的口吻,卻比剛纔柔和了許多,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沙發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的手依舊緊緊握着他的手,彷彿一旦鬆開,某種脆弱的連接就會斷裂。
她的聲音是那樣的堅定,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他終於抬起了頭,對上了她通紅的眼睛。
她走得越來越快,溼潤的青石板上是兩個人雜亂無序的腳步聲,她始終緊緊握着他的手,害怕他會逃離,她改主意了,她不想等待。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茫然地跟着她走向了岔路的另一邊。他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她是那樣地用力,另一份與先前不同的溫度從她的手心傳至他的心臟。他只是怔怔地被她拉着向前。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彷彿在承受巨大的酷刑。
這樣真的可以嗎,她不斷質問自己的心,一旦讓他離開那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這樣的結局她不想要,這樣的結局她不接受……
她緊緊抿住嘴脣,他的背影在她的眼中變得模糊,心中掙扎着翻湧着。
再睜開時,那短暫燃起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光,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裏,有對她挽留的深切感動,有對自己命運的絕望,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不得不再次築起心防的無奈。
時間在雨水裏流逝,突然,他站起身來。
「我不能…我不能呆在你的身邊,我不能讓你在我走後變得痛苦……」他的聲音哽咽。
當最後一點肌膚接觸斷開時,她掌心瞬間傳來令人心悸的空蕩和冰涼。
「你以爲這樣推開我……自己一個人默默承受……等我以後知道了……就不會痛了嗎?! 你錯了!大錯特錯!那樣我會更痛!痛一百倍!一千倍!我會恨我自己爲什麼沒有早點發現!爲什麼沒有在你最痛的時候陪着你!我會後悔一輩子!」
「現在,我已經把我的所有都給你看了,你已經知道了我的一切。」她的聲音從寂靜中響起。
那抽離的動作緩慢而堅決,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彷彿在剝離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試圖挽留的那份絕望的力道。
連愛都會對自己對他人帶來痛苦的人,又如何能夠回應她的挽留,成爲她在這個世界上的錨點?
「砰----」
雨繼續下着,冰冷的水慢慢淹沒了他和她的心,他們在寂靜裏窒息。
她感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手腳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失控地擂動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冷汗浸溼了他後背的襯衫,他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僅僅靠着手上傳來的那麼一點點溫度支撐着。
窗外的雨開始下了,他和她成了被驟雨封閉的孤島上的兩個孤獨靈魂。
她反手關上門,隔絕了外面潮溼陰冷的空氣。屋子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開燈,只是拉着他走到客廳那張老舊的沙發前。
在昏暗的房間裏,她和他緊緊貼在了一起,兩個破碎的心緊緊相依。
她把臉深深埋進他冰冷的頸窩,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溼了他的衣領,聲音悶悶的,帶着撕心裂肺的哭腔。
他開始轉身向那個家走去,像是一點點地將自己從她的世界抽離。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坐起身,同樣地,他也坐起身,臉上的淚已經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他和她面對面坐在地板上,已經顧不上擦去各自臉上的淚了。
「我還能怎麼樣?! 我什麼都給不了你!我是一個連未來連明天都沒有的廢人!我連陪伴都只能是短暫的!」他的情緒變得激動,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先天性……心肌……纖維化……」 他終於完整地說出了這個詛咒般的名字,聲音冰冷。
「你這個……大笨蛋!超級大笨蛋!」
他的動作是如此溫柔,眼神是如此複雜,讓她的心也跟着揪緊,忘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有掙脫她的手,明明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嗎?」他的心臟混亂地在胸腔中跳動。他終究還是不希望那些幻想僅僅是幻想,他終究還是貪戀手上傳來的暖意。
「我…我的心臟……」他又低下了頭,不敢看向她的眼睛,他用另一隻手按住胸口,嘴巴張着,喉嚨裏擠出來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
「我叫你,不要走!」她撕心裂肺地呼喊。她的眼淚滴落在他的臉上,鹹澀卻滾燙。
她能感受到他的動搖,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她不明白是什麼在下一瞬讓他又陷入了絕望,她想看到他的『真實』,她看不到他的『真實』……
「不許走!」她向前踏出一步,纖細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剛剛冷下來的溫度在他和她相握的手中再一次出現,這一次,她想要這溫度再也不消失。
「嗯…是真的。」他平靜地回答,他的聲音裏沒有任何的情緒。
指尖觸碰到的皮膚溫熱而細膩,卻讓他感覺像觸碰到了易碎的琉璃,唯恐多用一分力就會破碎。
「所以,現在,告訴我一切,一切關於你的事情,我想要知道你的『真實』,之前說的『我願意等』不算數了,我現在就要知道!」
她的心猛然一怔,只是繼續緊緊握着他的手,時間在沉默裏流淌。
世界在她的耳邊轟然破碎。
一瞬間的對視就讓他再也沒辦法將她推開。
「跟我走!」 她的聲音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沒有等待他的回應,也沒有鬆開緊握的手,而是轉過身,拉着他,堅定地朝着通往祖父老屋的那條路走去。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自己的手,從她緊握的、傳遞着滾燙淚水和熾熱情感的雙手中,一點一點地抽離。
「這樣真的可以嗎?」他搞不懂自己的心。
「別哭啦…」他終於開口,語氣裏是極盡的溫柔。
她雙手扶住他的肩膀,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個人的距離前所未有地接近,她想用這樣的支撐來安撫他的心,也安撫自己的心。
她看着眼神渙散,自暴自棄的他,她的眼裏是近乎燃燒的、灼熱的堅定和決心。
「看着我!」 她命令道,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從今天起,你的病,你的痛,你的害怕,你的所有所有……我都接受!從今往後,你的所有痛苦我都要分走一半!」
「你的明天,你的未來,我不在乎,我全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你的今天,我要佔有你的每一個今天,從今往後,你的每一個今天,我不僅要『觀測』,我還要『干涉』!」
「不許再推開我!不許再一個人忍痛!更不許再一個人躲起來!你的『真空區』,我進來了!而且,我進來了,就再也不出去了!聽見了嗎?這是命令!」
她的宣言,每一個字都帶着霸道的力量。
他渙散無助的瞳孔因這霸道的力量倏然劇烈收縮、顫抖。
「不…不行……」他的身體由於深切的恐懼發抖,「我不想…我不能讓你再一次經歷…那樣的痛苦……」
他的恐懼、他的絕望、他的懦弱、他自以爲是的『保護』,讓他一次又一次用蒼白的言語將自己愛的人、愛自己的人推開。
「夠了!」她用堅決打斷了他的言語。
她的右手摸索着,在昏暗中找到了他的手,然後她強行用自己的纖細的手與他無力的手纏繞,她將手指嵌入他的指縫,他下意識反抗,但反抗無濟於事,終於她與他十指相扣。她將與他緊緊相連的手舉起,展示在他的眼前。
「這就是我的答案!」她加大了手上的力量,「無論如何,我都接受,所有的痛苦我都接受!」
他渙散的瞳孔聚焦在兩人相扣的手上,他終於抬起頭,看到了滿臉淚痕卻目光熾熱的她。他和她終於對上了眼神,她菀然一笑,他不好意思地偏過頭,耳朵已經紅了。不自覺地,他的手稍稍用力,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了,我會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邊!」她的聲音變得溫柔,聲音很小,但已經足夠清晰,「這也是我的答案……」
他沉默了,他看到了她的堅決。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中是無數理不清的思緒,他又看到了那個黑色的幻影和那雙彷彿帶着嘲弄意味的深紫色瞳孔。他的心猛然一怔,又是它!
他幾乎要崩潰,可手上的力量與溫度將他拉回現實,他睜開眼睛,那黑貓不過只是幻影,而眼前的她是毫無疑問的『真實』。
他的心終於平靜,那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消失了,他的心看到了最重要的東西,正是她的愛才將他帶到了這裏,他已經不想再回到沒有她的世界了!
於是,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對不起…我…以後再也不會推開你了……」他的淚水從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給你……」
「不要說『對不起』…」她用和他一樣的動作溫柔地爲他擦去眼淚,她的聲音很輕卻像鄭重的誓言,「說好了,從今往後我會和你面對一切,和分擔一切,你的每一個『今天』都歸我了……」
另一邊,他和她的手十指相扣,緊緊相握。
他用另一隻手摟住她的肩膀,她累壞了,身體微微顫抖,他用他能做到的最溫柔的接觸緩解她的情緒。他也嗅到她頭髮上傳來的淡淡幽香,這股味道縈繞在他的心間。
他的心因爲她,因爲這個闖入他的世界的女孩徹底改變了。
他和她坐在地板上,他的肩膀穩穩地接住了她靠過來的身體,她依偎在他的身上,貪婪地感受着更大面積的溫度和更清晰的氣味。
「嗯……」他低聲回應。
雨不知在何時停了,在昏暗的房間裏,他和她簽訂了全新的契約,從此他和她的一切綁定在了一起,命運也不能將他們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