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和她的觀測中止了
《在櫻花落盡前》 · 初雪染櫻 · 5097 字
翌日,突如其來的暴雨,打亂了原本看日出的計劃,雨幕將天與海連成灰濛濛的一片。雨聲將她喚醒,她怔怔地望着窗外的雨和雨中的大海,她竟有一瞬懷疑,昨日的一切只是一場夢,那些幸福那些痛苦都是一場夢……看着鏡子的自己臉上的淚痕,感受着心中無盡的失落感,絕望如同暴雨將她淋透,昨日的一切都是真實的,那些幸福那些痛苦都是真實的……
她多麼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啊!那樣的話,他就不會那樣痛了……
她站在他房間的門前,想要敲門的手懸在半空,她實在擔心他的身體,迫切地想要見到他,但她又害怕打擾到他的休息。
她佇立在那,不知所措,時間在雨聲中變得異常緩慢,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突然,「咔噠」一聲輕響,在雨聲的間隙裏格外清晰。
門,毫無預兆地從裏面打開了。
他站在門口,身影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有些單薄。他穿着簡單的T恤和長褲,頭髮似乎剛隨意地梳理過,臉上甚至還帶着一絲刻意調整過的、略顯輕鬆的表情。看到門外的她,他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個溫和的弧度。
「早。」
「早…」她下意識地回應,聲音帶着一絲未褪的沙啞和驚訝。目光急切地在他臉上逡巡。他的臉色似乎比昨晚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種駭人的灰敗,但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眼瞼下有着難以掩飾的青影。最讓她心頭一緊的是,他站立的姿勢,雖然努力挺直,卻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感,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他吹倒。
「雨下得真大,」他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混沌,語氣平淡。「看日出是泡湯了。」他顯得有些失落,有些遺憾。
看到他「一切正常」的樣子,她緊繃的神經確實稍稍鬆懈了一瞬,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至少,他還能站着,還能說話,看起來…似乎真的沒事了。
「嗯…」她選擇了沉默,將所有的不安深埋心底。
回程的車上,她強行將他按在了靠窗的位置。
「靠窗的位置沒那麼容易暈車…雖然可能只有一些心理上的作用……」她掩飾着自己微小的關心。
他什麼都沒有說,安靜地坐着,空洞的雙眼看着窗外的雨,火車逐漸遠離這被雨水浸溼的城。窗外的景色開始倒退:溼漉漉的站臺、模糊的雨幕中匆匆掠過的建築輪廓、逐漸開闊的田野、遠處灰濛濛的山巒……一切都籠罩在一片低垂的鉛灰色天幕下,一切都支離破碎。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流淌,像一道道無聲的淚痕。
她坐在他的旁邊,和他之間隔着疏離的距離。她努力想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拿出隨身帶着的書,翻了幾頁,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眼角的餘光,始終無法離開他的側臉。
他長久地維持着那個望向窗外的姿勢,一動不動,只有偶爾眨動的睫毛,證明他並非一具空殼。他的睫毛低垂着,在蒼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那陰影裏似乎藏着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沉寂。
看着他的側臉,她的心好像被一隻手緊緊地攥着,窒息感讓她喘不上氣。
車廂搖晃着在軌道上向前,窗外的雨景不斷重複,終於他閉上眼睛,頭微微傾斜,抵着玻璃,眉頭卻依舊緊蹙。
他睡着了?還是僅僅在閉目養神?她無從知曉。只能看着他緊閉的雙眼和微蹙的眉頭,感受着車廂內瀰漫的、比窗外冷雨更刺骨的沉默。
穿透靈魂的疼痛,竟讓他開始幻想,幻想將一切的「真實」告訴她後,她不會離他而去,而是與他共同面對,未來,他們會在月光下相擁,會在聖誕的夜晚交換精心準備的禮物,會在跨年的時刻成爲彼此見到的第一個人……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蜷縮在牆角,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膝蓋裏,破碎的、不成調的嗚咽從緊咬的牙關和膝蓋的縫隙中壓抑地溢出。
他抬起了頭,他和她的目光終於再一次交匯。他感受到了手中傳來的溫度和力度還有微微的顫抖。
彷彿是來自心靈感應的指引,她突然抬起頭,目光迎面撞上了踏進教室的他,他好像變得更虛弱了,面色蒼白,眼神空洞,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她的位置。他的目光與她的目光接觸的一瞬間卻向着地面飄去。她敏銳地感知到了他的微動作,心也在這一刻停擺。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着,彷彿在承受巨大的酷刑。再睜開時,那短暫燃起的、幾乎要破繭而出的光,已被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痛苦所取代。那痛苦裏,有對她挽留的深切感動,有對自己命運的絕望,更有一種近乎悲壯的、不得不再次築起心防的無奈。
幻想在疼痛的作用下被極盡美化,一段段並不存在的記憶在他的腦海中變得無比真實,真實到他想要在此刻就緊緊抱住面前破碎的她……
餘下的高中時光,變成了一場漫長而冰冷的默劇。他和她,各自在屬於自己的真空區裏,等待着註定的結局。
「……好。」 她低低地應了一聲,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失落。她低下頭,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幻想着還殘留着他手中的溫度。
郵差第一次按響了門鈴,但無人應答。
這一次,連天空,都爲她落淚了。
「雨……又要下了。」 他陳述着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快回去吧。」
可是,她又沒辦法徹底地恨他,每次她想到他一個壞的地方,就立馬會想到十個他好的地方。她的心反覆掙扎……
她當然恨他了,明明自己都已經那麼卑微了,明明即使他說出一個蒼白的謊言,自己都會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然後第二天他們又可以一起在「拾年」開開心心地聊天。可是…可是他卻把自己推開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她問了自己無數遍……
他一手扶着粗糙的牆面,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痙攣。另一隻手死死按住胸腔中狂跳的心臟。
「對不起…」他低着頭,不敢將目光投向她。「對不起…毀了你期待的旅行……」
他抬起另一隻沒有被她抓住的手,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的顫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笨拙地拭去她臉頰上滾燙的淚痕。指尖觸碰到的皮膚溫熱而細膩,卻讓他感覺像觸碰到了易碎的琉璃,唯恐多用一分力就會破碎。
「哪怕你永遠不告訴我…也沒有關係,只是你能不能不要離開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好嗎…我只剩你一個人了……」她的聲音逐漸哽咽,淚水沒有止住,滾燙的眼淚一滴又一滴,落在他和她的手背上,燙穿了他心中的堅冰。
「你看着我好嗎!」她抓住他的手,情緒變得激動,「雖然有遺憾,但是其他的是真的啊!大海是真的、沙灘也是真的,還有我們一起看的煙花也是真的……我真的真的很開心……」
「呵……」 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冷笑從她蒼白的脣間逸出。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自己的手,從她緊握的、傳遞着滾燙淚水和熾熱情感的雙手中,一點一點地抽離。那抽離的動作緩慢而堅決,帶着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彷彿在剝離自己血肉的一部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試圖挽留的那份絕望的力道。
連愛都會對自己對他人帶來痛苦的人,又如何能夠回應她的挽留,成爲她在這個世界上的錨點?
岔路口,冷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最終各自飄零。他和她的影子在漸濃的暮色中,被越拉越長,越隔越遠。
而那個曾經爲她撐傘的人,已經決絕地,親手將她推開。
「嗯……」 她看着他疲憊不堪卻又強作鎮定的側臉,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掙扎,所有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口。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湧來。
雨開始下了,冰冷的雨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服,卻也讓他的心臟鎮定了幾分。
這一次,它的眼神裏似乎帶着嘲諷。
「我這是又被拋下了嗎……」 她絕望地想着。
「沒有毀掉!不要這樣說,纔沒有毀掉!」她決絕地反駁他的話,「我從來沒有覺得這次旅行被毀掉!」
「別哭啦…」他終於開口,語氣裏是極盡的溫柔。
他知道,這樣的痛苦,只是開始,未來他的痛苦沒有終點……不過這並不重要,他怎麼樣都無所謂的,只有用此刻的痛苦築成高牆,她的未來纔不會再經歷那樣的絕望。他只能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讓自己在愧疚中稍稍好過一點。
火車在雨幕中穿行,載着兩顆疼痛的心,駛向一個似乎再也無法回到原點的終點。
他掙扎着爬起來,拖着沉重如灌鉛的雙腿,一步一步,朝着那個由他親手編織成的牢籠走去,每一步,都在將身後的世界,連同那個在雨中哭泣的女孩,推得更遠,更遠。
她走進教室,這是新學期的第一天,教室裏的同學沉浸在假期剛剛結束的興奮中。她帶着漠然的神情和屬於自己的真空區,走向了自己的座位,沒有人向她搭話,謊言消失之後,這個教室已經沒有了她的容身之所。
他的動作是如此溫柔,眼神是如此複雜,讓她的心也跟着揪緊,忘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他和她的相互「觀測」,至此中止。
「不要道歉!我不想聽這個!」他又一次說出這三個字,但是被她厲聲打斷。
他閉上眼,無力地滑坐在溼冷骯髒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冰冷的觸感稍微緩解了身體的灼熱,卻無法驅散心底那徹骨的寒冷和巨大的空洞。他親手推開了救贖,也親手熄滅了她此刻的救贖,將自己徹底封閉,也讓她再次經歷被拋棄的痛。
「我知道,你現在沒辦法告訴我,你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沒關係,我願意等你,一直等你到願意告訴我的那天……」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氣,手握得更緊了。
手背上,似乎還殘留着她滾燙淚水的觸感,那溫度此刻卻像烙印,灼燒着他的皮膚,提醒着他剛剛犯下的、無可挽回的罪。
回到車站,雨已經幾乎停了,但天空依舊陰沉,他和她在沉默中走到了岔路口。一條通往她祖父留下的老屋,另一條,則通往他回家的方向。他和她站立在那裏,心中都有想要對彼此說的話,卻又都無法坦率。
那些不存在的記憶其實根本沒有那麼美好,每一次在她眼前表現出的疼痛,都會同時成爲她的疼痛,未來,她會看着他逐漸變得虛弱直至死亡,她會再一次感受到死別的痛苦……那些痛苦,是他萬萬不想讓她承受的!
「呃…咳咳…」 他痛苦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氣都帶着撕裂般的疼痛。眼前陣陣發黑,那隻深紫色瞳孔的黑貓,彷彿又蹲踞在雜物的陰影裏,冷冷地注視着他的狼狽。
冰冷的雨絲,終於再次飄落。細密地、無聲地,打溼了她的頭髮、她的臉頰、她空蕩蕩的手心。她任由冰冷的雨水混合着臉上的淚水流淌。她緩緩放下僵硬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冰冷麻木。空落落的手心,除了雨水,什麼也抓不住。
當最後一點肌膚接觸斷開時,她掌心瞬間傳來令人心悸的空蕩和冰涼。
於是,她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習題冊,可是她卻一道題都看不進去,文字模糊在了一起,「啪嗒——」,淚漬暈開在文字間,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她盡力壓抑着自己的抽泣聲……
「對不起…」
他不敢回頭,哪怕一次都不敢。
「唉……」他深深嘆氣,幾乎想要在這裏向她坦白一切。他不自覺地抬起頭,看到了陰沉的天空,前方黑壓壓的烏雲似乎昭示着下一場雨。目光逐漸向下移動,越過她微微顫抖的肩頭,不遠處低矮的牆頭,一抹漆黑的顏色刺入他的眼睛。
最後的暴雨沒能挽回終將結束的暑假,九月的風裏帶着秋季的蕭瑟,屬於他也屬於她的高三如期而至。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看她,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維持住此刻的平靜。他轉身,朝着自己回家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痙攣和噁心感才稍稍平息。他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泥水和未乾的淚痕,狼狽不堪。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冰層碎裂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迴響。他幾乎無法繼續看向她熾熱的目光,她卑微到灰塵中的言語,讓他的心開始劇痛。
終於,在一個僻靜的、堆滿雜物的牆角,他再也支撐不住。強烈的眩暈感和翻江倒海的噁心感洶湧襲來,他猛地撲向冰冷的牆壁,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裏早已空空如也,只有苦澀的膽汁灼燒着喉嚨。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離去的背影,沒有動,手緊緊攥住口袋中的那枚白鍵。
他的喉嚨瞬間被扼住,那隻黑貓又一次出現在他的眼前,它端坐在牆頭,注視着他,眼中是死寂一樣的冰冷深淵,無聲地提醒着那個無法更改的終局。一瞬間,他所有被美化過的幻想轟然崩碎,死亡的陰影將他拉回了現實,此刻的靠近,只能在未來給她帶來更深的痛苦。
她愣愣地看着他向後排走去。他坐到自己的位置,這一次他沒有翻開書,只是靜靜地趴在桌上,手臂彎曲,擋住了臉。她感受到他的四周壘起了高牆,是爲了擋住她的高牆!
他幾乎是憑着本能,跌跌撞撞地逃離了那個岔路口。身後那片陰沉的天空和她無聲的絕望,抽打着他的靈魂。巷子兩旁的灰牆在溼漉漉的視野裏扭曲、晃動,彷彿隨時會傾倒下來將他掩埋。心臟在胸腔裏狂亂地擂動,每一次收縮都帶來尖銳的刺痛,源於身體的極限,也源於靈魂被生生撕裂的劇痛。
車輪碾過鐵軌發出單調聲響,雨點敲打着車窗,他和她相互「觀測」的暑假結束了。
「啊?」她在驚訝中抬起頭,看向他的臉,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地悲傷,悲傷裏還有愧疚,眼中是幾乎無法抑制快要溢出的淚。
將她,連同她那顆破碎的、滾燙的真心,統統遺棄在了身後那片陰沉的暮色與冰冷的空氣之中。
她知道,有些東西,在剛纔那一刻,已經徹底改變了。
她還是沒有忍住,向着教室後排的位置投去目光。果然,那個位置是空的。她一樣樣地整理自己的東西,然後坐下,翻開習題冊……她試圖用忙碌填滿自己的大腦。
雨還在下,將他的嗚咽和重複的語言全數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