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 云端上的雨过天晴
《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 相泽沙呼 · 5.1万 字
「你真的不愿意重新考虑吗?」
狛木繁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口气虽然平淡,但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所幸吉田直政并没有察觉,继续在厨房里忙碌着。
「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句话?」
吉田的口气中带着讪笑,由于他一直站在吧台那头,而且背对着狛木,从狛木的位置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两人相识很多年,狛木从没听吉田说过料理是他的兴趣。狛木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厨房。
流理槽里堆着还没有洗的碗盘,调味料只有七味辣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擅长料理的男人平日所使用的厨房。然而,吉田却一直站在瓦斯炉前,以锅子煮着东西。
狛木见吉田似乎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自已的问题,只好压抑住心中的焦躁,换了个话题。
「好臭,你到底在煮什么?」柏木不断闻到厨房里传来的刺鼻臭味。
「中药啦!因为某人的关系,脚到现在还是会痛,昨天中医师帮我换了另一帖药,吃了觉得很有效。」
吉田依然背对着,笑着调侃狛木。
狛木沉默不语,吉田的脚经常感到疼痛,自己确实也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没错,一切的悲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自从那一天起,自己的头顶上便仿佛笼罩着厚厚的云层。而那云层从来没有散去的一天,令狛木的人生一直活在阴影之中。
不过,那也只到今天为止了………
「那个,」狛木叹了口气,回到原本的话题上,「你真的不打算改变主意吗?」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吉田终于转过头来,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我要卖掉那个服务,这是已经决定的事情。卖给其他企业,比较有赚头。」
「〈皮克塔〉是我一手企划及开发出来的服务,只要耐着性子再等上一段日子,就会开始获利。我不能让你就这样把它拱手交给别人……」
「决定权并不在你手上,我才是公司的负责人。」
「就算你是负责人,也不能为所欲为。」
「其他人也赞成我的想法,这项决定会在下星期的会议上正式通过。」
「就算要卖,至少也应该挂上我的名字……」
桌面上显得相当拥挤,虽然桌子很大,左半边却堆满了各种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遮蔽了桌面的大部分空间。电费帐单、电信公司的明细,以及大信封袋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层层堆叠,令狛木心里有股想要把这张桌子好好整理干净的冲动。
他已经死了吗?抑或……只是昏厥而已?
「原因可能出在上星期的版本更新吧!除了追加新机能之外,还升级了几个函式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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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版本,或许是那些部分出了问题。」
(注:检视官,是指针对死因不明的尸体进行初步勘验的警职人员,有别于进行精密解剖的解剖医,通常由资深警官担任。)
狛木好几次停下来调整呼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吉田拖进浴室。所幸过程中并没有发生吉田恢复意识的意外状况。今天的运气相当不错,或许这是为了补偿自己过去的不幸人生吧!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这时,智慧型手机响起了通讯软体的来电铃声。狛木不由得全身一震,忐忑地看了来电者,才稍微恢复了冷静,调匀呼吸、挺直腰杆之后,他按下了通话键。
「吉田。」狛木对着正要走进厨房的吉田喊道。
狛木一时哑口无言,光从吉田毫不知耻地称自己为天才,便不难看出这种人的人格。
「有人能替你作证吗?」
一切都结束了,没什么好担心的。没有了吉田,接下来的人生一定会非常顺遂。只要能够瞒过警察的眼睛……
狛木错愕地伸手接过。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什么意思?』须乡问道。
(注:Slack,是一款云端版的即时通讯软体。)
『幸好你还没走,程式码的修正只能在公司内进行。要是连一个人都不在,我就得回办公室一趟了。』
由于太过紧张的关系,狛木并没有听见敲击声,耳中只听见自己血液的奔流声,不断地轰隆作响,他甚至不确定吉田有没有发出惨叫。
「挂你的名字?」吉田那双藏在眼镜背后的黑眸,闪过些许的讥讽。「我们早就已经用我的名字对外宣传了,像你这种没没无闻的小工程师,是要怎么在社会上引起话题讨论?『〈皮克塔〉是由即将开创新时代的天才程式设计师吉田直政,所主导的崭新服务……』若不是这样的宣传口号,绝对不可能引发如此热烈的回响,更不会有企业愿意砸钱把整个服务买走吧!」
『咦?视讯通话?』
(注:跨站请求伪造(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缩写为CSRF),是一种挟制使用者在当前已登入的Web应用程式上,执行非本意的操作的恶意攻击。)
「我是狛木。」
满脸横肉的岩地道露出了极不协调的爽朗笑容。
『狛木,你也已经回家了?』
「他在洗澡时滑了一跤,运气很不好,脑袋撞到了浴缸。或许是因为吉田的脚有旧伤,才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吧!他的脑袋这么一撞,失去了意识,上半身栽进浴缸里,竟然就这么溺死了。虽然是意外事故,但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会向所有相关人士确认不在场证明。我们在写报告书时,依规定这个部分不能不提。」
狛木翻开笔记型电脑,调整了一下位置,接着取出网络摄影机,安装在电脑萤幕上方后侧,由于没有合适的固定点,只能使用胶带固定。
狛木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沉浸于成功的喜悦之中,久久不能自已。
整个公司确实陷入了一片混乱的状态,但狛木预期这种混乱状态不会持续太久,马上就会恢复秩序。
『噢,好啊!』须乡也笑了起来。『我们分工合作,赶快把问题解决吧!』
「没有,我还在公司。」狛木边说,边将手机转成扩音模式,转头面对办公桌。
「我可告诉你,公司能有今天的规模,全靠我经营有方。你就只会写程式,其他的事情一窍不通。到目前为止,我的判断从来不曾出错,你只要乖乖听令行事就好了。」
「不用啦!须乡,你负责的是基础架构,用家里的电脑就可以连上伺服器,不就是为了应付像这样的状况。你先研究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我在公司确认储存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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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状况,先跑一些测试。呃,你那边可以确认是什么样的执行错误吗?」
「嗯,只剩我一个,大家都回去了。」狛木转头看了一眼,无奈地回答。
吉田在遭到杀害的隔天,遗体就被人发现了。这一天,警方进行了大阵仗的调查行动,只不过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狛木遭到警察的约谈,从头到尾也只有一次而已。这场约谈是在公司的小会议室内进行,负责的是一位姓「岩地道」的警部补,那气势十足的姓氏令狛木留下了深刻印象。
(注:函式库(library),是在电脑科学中用于开发软体的子程式集合。)
当狛木回过神来,吉田已经跪在地上,只见他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脸,黑框眼镜被推到了额头上,五官因疼痛而扭曲,抬头看着狛木的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之色。
「原来如此,从这里到吉田的住处单程就要花上一个小时的时间,就算吉田真的是他杀,你也拥有不在场证明。」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执行错误?』
毕竟现实生活和电影情节不同,要杀死一个人并没有那么容易,当然也有可能是狛木运气特别好。如果刚刚那一击就将吉田杀死,接下来就得执行破绽比较多的B计划。
「这个,」狛木看着编辑器上的原始码,发出了类似呻吟的声音,「看起来像是受到了CS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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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攻击,出现预期之外的处理程序,导致接下来每个环节都出问题。只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唔,看来要完全找出原因并不容易。须乡,你先发出临时维护通知吧!还有,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跟我视讯通话?」
时间不多,不能再拖拖拉拉。狛木翻转吉田的身体,让他呈仰躺姿势,确认他的呼吸。还有一丝气息!太好了,就跟当初的预期一样。
「我会先挑出需要分头修正的档案,你只要听我的命令去执行就行了。等到修正结束之后,再请你提出Pull Request,我们立刻进行Me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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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重起见,我想请教一下,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你人在哪里?」岩地道诘问道。
来电者是须乡,口气显得相当慌张。
***
不过,狛木认为自己所安排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强而有力。因为在吉田遭杀害的时间里,自己正在做着「只有在公司里才能做的工作」。不仅纪录可以查得到,还有其他工程师可以为自己作证。然而,当看到警察如此草率了事,或许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安排如此严谨的不在场证明。
(注:储存库(repository),是指在磁碟储存上的资料结构,其中包含了档案、目录以及元资料。)
『这么晚还在公司,真是辛苦了。』画面中的须乡慰问后,对着镜头左右张望了起来,似乎想要从画面上确认办公室内的状况。『办公室只剩你一个人?』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够久了!忍耐到今天,已经够久了!
不仅如此,接下来业绩还会蒸蒸日上。没错,只要狛木自己所开发的〈皮克塔〉服务,能够上轨道的话……
狛木原本预期会被追问细节,没想到警察再也不曾询问自己任何其他问题。狛木一方面感到松了口气,一方面却也有种「没想到这么简单」的感觉。
狛木从放在脚边的背包里,迅速取出了那样东西——一把沉重的扳手,上头包了一层泡棉,这是为了防止伤口的形状过于明显。
(注:Pull Request是一种通知机制。在一般情况下,当开发者完成一个功能时,开发者需要将此功能合并(Merge)回专属的分支,由专案的维护者或是工程师一起合作检查。)
「你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抢走所有的好处……」
下一瞬间,狛木已奋力举起手中的凶器,朝着吉田的头顶快速挥落。
「这给你,冷静一下吧!」
狛木奋力将吉田拖进浴室,一如当初预期,这个动作相当吃力。吉田体格并不算壮硕,但经常使用客厅的复健用跑步机,因此肌肉颇为结实。相较之下,狛木自己则因为老是坐在办公桌前打字的缘故,有些运动不足。
「是啊!这个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狛木点了点头附合。
「你这么问,」狛木尽可能以自然的语气,说出事先想好的台词,「是想要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吗?等等,这么说来,吉田是遭到了杀害?」
『我是不是也应该要回公司?』
此时,季节刚进入夏天,狛木的额头上冒出了汗水,他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毛巾,仔细把汗给擦拭掉。狛木两个月前曾经以朋友的身份来到吉田的住处,所以就算屋里有自己的毛发,也不至于引人怀疑,但狛木还是相当谨慎,不敢留下任何可以采验DNA的东西。
如此窝囊的模样,就是这个男人的下场。尽管不知道吉田的遗体会被谁发现,狛木光想像那画面,脸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啊!狛木,太好了,联络上你了……』
狛木解释的同时,启动了笔记型电脑内的通讯软体,开启视讯通话模式,呼叫须乡的帐号,没多久,画面中央出现了一脸爱困模样的须乡。
这时,狛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异味,厨房里不断传来诡异的臭味及沸腾声。狛木这才惊觉,吉田的中药还在锅里滚煮,火并没有关掉。幸好及时发现。狛木吓出了几滴冷汗,赶紧走进厨房,关掉瓦斯炉。陶锅里满满是可怕的黑色液体,再配上那刺鼻的恶臭,令狛木连连作呕,佩服吉田竟然能喝下这种东西。
(注:堆叠追踪(stack trace),在电脑科学领域,是对程式执行过程中,某个时间点上堆叠框资讯的描述,程式设计师通常在互动式除错或事发后除错中使用。)
吉田一边说个不停,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瓶有着黄色包装的宝特瓶,似乎是碳酸饮料,接着他走出厨房,将那瓶饮料递给狛木。
接着,狛木操纵着电子热水器的面板,打算在浴缸里放水,他早已事先确认过这个型号的电子热水器,并从网络上下载说明书详读过。热水器发出运转声,开始在浴缸里放出热水,不一会,热水已盖过了吉田的口鼻。
一句话也没说,下一秒,吉田已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你要跳槽?」吉田嗤笑了起来。「别作梦了,像你这种连沟通都不会的自闭家伙,有哪一家企业愿意录用你?」
『我一直收到警讯,跟我说伺服器上的APP因不明原因挂掉了。我尝试过重新启动,但还是马上又挂掉。』
狛木再度回到客厅,进行最后确认。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最重要步骤。狛木感到心情轻松不少,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原本麻木的五感开始恢复正常。
「发生什么事了吗?」
「好吧!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吗?嗯,那时我人在公司。」狛木装出回想的表情。
狛木一边与须乡交谈,一边移开黑色办公桌上的键盘,从背包里取出笔记型电脑的布套,再将笔电从布套里抽出。电话另一头不断传来须乡找不到错误原因的咕哝声,狛木把笔电放在原本摆放键盘的位置上。
「吉田,」狛木整个人充满着亢奋,「从今天起,我自由了!」
狛木默默地将碳酸饮料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吉田似乎不是个爱打扫的人,桌上积满了灰尘,就跟他在公司的办公桌一样。
一个连自己的住处都无法维持整洁的人,竟然还有脸谈什么沟通能力?狛木压抑下满腔的怒火,从口袋中取出手机,确定现在的时间。
为了避免吉田中途醒来,过程中狛木一直按压着吉田的身体,不过吉田直到最后都没有苏醒的迹象。只见吉田的身体从微微颤动,到最后变成完全静止不动。狛木确认吉田已溺毙,便走出浴室,关上浴室的门,开始寻找吉田的智慧型手机,因为吉田的手机并没有在牛仔裤的口袋里。
「不,你误会了。根据检视官
㊟
的推断,这是一起意外事故。」
到目前为止,公司的营运方针完全由吉田所掌控,不过吉田的才能仅在企业经营方面,他几乎不具备系统工程师的能力。这几年来,他所写出的程式寥寥可数,这可是只有公司内部员工才知道的秘密。
吉田说完,转身想要回到厨房,狛木下定决心似地朝着吉田的背影开口。
「没什么,我是指都这么晚了,大家也都回家了,APP才挂掉。」狛木笑着辩道。
狛木先在更衣间里脱去吉田的衣服,这也是个相当麻烦的步骤,幸好进行得还算顺利。吉田的衬衫、袜子、内裤都被丢进更衣间里的洗衣机,牛仔裤则折叠整齐放在衣笼里。狛木从全身一丝不挂的吉田头上取下塑胶袋,再度将他扛起,把他的额头抵在浴缸的边缘,使浴缸边上沾染血迹,然后将吉田的上半身推入空的浴缸内。此刻的吉田臀部还露在浴缸外,看起来相当可笑。
***
狛木回到客厅搜寻了片刻,最后是在矮桌上的眼镜盒及眼镜布旁边发现手机。狛木拿着吉田的手机及眼镜重新回到更衣间,并从洗衣机上取来一条毛巾,将毛巾折好之后把手机及眼镜放于上头。
杰姆雷尔公司的代表董事兼社长吉田直政过世的消息,在业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虽然这只是一家小型的IT新创企业,却具备了先进的网站服务营运手法,以及高品质的APP软体承包开发能力,因此相当受到注目。再加上吉田直政在社群网站及软体上拥有相当高的知名度,他的骤逝令不少公司内外的相关人士,对杰姆雷尔的未来感到忧心。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个执行错误导致APP挂掉,似乎不是伺服器连线超过负荷,希望能够赶快修好。」
「干什么?」吉田转过了头来。
然后,狛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瓶碳酸饮料上的指纹,当初自己不小心接过了饮料,可说是一大疏忽,所幸只碰了瓶身的上半部,只要擦掉上半部的指纹即可。如果擦拭整个瓶子,会连吉田的指纹也全部擦掉,现下应该仅剩下半部吉田的指纹。
『你看一下Sl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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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有堆叠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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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纪录。说真的,幸好是在睡觉前发现。要是睡着之后才发生问题,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我们这服务最近使用者越来越多,才正要开始上轨道呢!』
最后,狛木走进浴室看了一眼。吉田依然维持着上半身栽进浴缸的姿势,浴缸也已积了一半的热水,吉田显然已经死透了。
狛木先摘下吉田的眼镜,放在客厅的矮桌上,再从背包中取出塑胶袋,套在吉田的头上,为了避免吉田窒息而死,刻意露出口鼻。这是为了确保鲜血不会滴在地板上,虽然从额头伤口流出的血量并不多,为了保险起见,这么做是必要的。
正因为这个缘故,杰姆雷尔有一大群以狛木为首的优秀系统工程师。至于经营方面,也还有副社长生沼可以负责,因此狛木认为公司营运完全不会有任何问题。
狛木也曾经考虑过干脆将这瓶饮料带走,最后还是决定擦去上半部的指纹后,将它放回冰箱里。尽可能不动现场的任何东西,这是最大的原则。
因为过度激动的关系,狛木喘个不停。他先做了几次深呼吸,调匀了气息之后,把凶器塞进脚边的背包里,接着从背包的外侧口袋取出一双塑胶手套戴上。
这起案子似乎被当成了意外事故处理,接下来的数天时间,狛木完全没看到警察出现在自己的生活周遭。
「这处理起来会很花时间,但我现在好想睡。」狛木苦笑着解释道:「我需要透过被监督来消除睡意。」
「那时候公司里一个人也没有吔……啊!等等,你可以去问系统工程师须乡,我从八点左右,一直跟他进行视讯通话。啊!对了,而且我在七点左右,曾经到公司旁边的便利商店买东西,那里的摄影机应该有拍到我才对。从八点到十一点,我一边和须乡视讯通话,一边处理公司的事。结束通话之后,我还在公司留了一下,直到十二点过后才离开。」
这种独立式的无线网络摄影机,不同于笔记型电脑上所附的摄影镜头,不仅可以调整视角,而且没有线的干扰,使用起来相当方便。
狛木缜密地回想到目前为止是否有疏漏之处?照理来说,这个计划应该没有任何破绽。狛木在脑海中列出了一条条的检查项目,就好像是在对写好的程式进行测试,每确认一个项目顺利完成,就打上代表成功的绿色标记。
狛木等到电脑连上Wi-Fi之后,开始操作起电脑。
「你再这么自私下去,可别怪我跳槽。」
「刚好就在这个时候……」
***
狛木完全没预料到自己竟然会失眠,除了担心罪行曝光的恐惧之外,杀人的罪恶感,也一点一滴地影响着日常。
狛木与吉田直政的关系,可以回溯到国小时期。
小时候的吉田,简单来说就是个孩子王。当时的吉田不仅体格高大,性格十分开朗阳光,与狛木可说是截然相反。吉田有时相当粗暴,发起飙来连老师也挡不住,或许是外型长得不错的关系,在同学之间人缘很好,身旁总是跟着一大群孩子。
在吉田的眼里,狛木只不过是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孩子之一;但在狛木的眼里,吉田却是忌妒的对象。狛木一直想不通,吉田明明是个粗鲁又蛮横的人,为什么身边总是有这么多的好朋友?即使到了长大之后,这个疑问依然存在于狛木的心中。
国中时期,因为某件事情,狛木与吉田的关系有了非常大的变化。
在某一年的学校文化祭,进行准备工作时,由于狛木的疏忽,吉田的脚受了颇为严重的伤。从此之后,吉田的脚变得有些不太灵活,虽然走路不成问题,但据说每走一步都会隐隐作痛。不管是校方还是双方家长,都作出了「这不是狛木的错」的判断,狛木却认为是自己不够谨慎小心,感到相当自责。
吉田刚开始表现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态度,一阵子之后,渐渐会在私底下埋怨狛木,敌意也越来越强烈,后来甚至会当着班上同学的面羞辱狛木,或是把狛木当成小弟使唤。而狛木因为自责的关系,从来不曾反抗吉田。教室里的大多数同学也觉得狛木有错在先,对他抱持着反感。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狛木几乎成了吉田的忠实奴仆。
长大之后,吉田创办了〈杰姆雷尔〉公司,要求狛木一起加入,狛木因为心中的阴影而无法拒绝。〈杰姆雷尔〉因狛木设计出许多优秀的程式,而经营得相当顺利,吉田却独占所有的成果。吉田甚至对外宣称所有的程式都是自己写出来的,狛木也因此沦落为吉田背后的幽灵写手。
吉田一天到晚斥骂、羞辱狛木,还将他所写的程式占为己有。狛木永远只是一个没没无闻的小职员,吉田却已成为世人眼中的天才程式设计师。
狛木不愿意再忍受这一切。
杀害吉田的行为,从来不曾让狛木感到后悔。当狛木看见吉田惨死在浴室,上半身栽在浴缸内的模样时,心情只能用如释重负来形容。
然而,自从杀了吉田之后,狛木不管工作再怎么疲累,还是得在床上躺非常久才能入睡,不仅严重失眠,还经常做恶梦。每一场恶梦的内容,都与那天的事情有关——攻击吉田头部时的手掌触感、整颗头颅没入热水中的可悲模样、湮灭证据的种种行径……
在那梦境里,狛木往浴室里一看,总是会发现吉田的尸体不翼而飞,当转过头时,便会发现满脸是血的吉田就站在眼前,默默地看着自己。
狛木从恶梦中惊醒,身体却动弹不得,没办法马上起身。担心自己会窒息而死的恐惧,让狛木想拼命挣扎,手脚还是一动也不能动。他隐约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看着自己,但无法转头过去确认,连视线也不能移动。
这不可能,自己的房间里,绝对不可能有其他人。狛木甩开心中的恐惧,借由呐喊爆发出全身的力气,陡然从床上弹起。他全身汗流浃背,定眼一看,房间里的电灯是开着的状态,拿起手机一瞧,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这正是当初杀死吉田的时间。
实在是太荒唐了,现下不要胡思乱想。狛木努力将心中的杂念抛到脑后。
由于睡眠不足的关系,这天狛木一到下班时间便离开公司,回到家后马上就躺在床上睡着,却因为做了恶梦,睡不到一个小时便惊醒。如果能够一觉到天亮,不知该有多好。
狛木所住的公寓距离大马路很远,周遭相当安静,完全听不见汽车声。当初狛木正是看上了这点,才选择这栋公寓,如今反而害怕起这寂静的感觉。
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让狛木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却依稀感觉有人站在身边……
狛木笑了,斥责是自己太多心。他下了床,拿起床边矮桌上的宝特瓶装碳酸饮料,灌了一大口。昨天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就一直放在桌上没有收起来,此时喝起来不仅微温,还完全没有气了。
「狛木先生。」少女露出了清爽的笑容。「今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啊!请放心,我并没有用巨大音量听音乐或打电动的习惯,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朋友来访,所以平常应该都会很安静。啊!不过我经常看电影,如果吵到了您,请务必告诉我。」
狛木说完,马上感到后悔,不该说出后面那一句,但自己实在很想排除这个不安。
像这样的年轻女人,怎么会来按自己家的门铃?难道是某种宗教的传教士?
为什么她会问这种问题?
没错,她叫做城冢翡翠。她告诉狛木,自己正在附近散步,顺便寻找可以吃早餐的地点。她主动询问狛木能否一起坐,狛木心中虽然十分惊慌,还是欣然答应了。
「其实……我有一点奇怪……」
「啊!是吗?」城冢微微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是电视吗?」
在工作上,偶尔还是有机会认识一些女性,只不过每个狛木暗中欣赏的女性,最后都被吉田抢走。吉田不仅长得英俊,口才还很好,可说是个典型的花花公子。
翡翠一坐下来,就吱吱喳喳地说个不停。她告诉狛木,最近正在找工作,还提到去年刚到东京时,在一家连狛木也曾听过的知名贸易公司上班,后来那家公司倒闭了,只好赶紧找其他的工作。原本她住在距离公司很近的公寓,没有工作之后,付不出高额的租金,只好搬到现在这个地方。她说曾考虑过干脆回乡下老家,但从小就憧憬东京的都市生活,决定再打拼一阵子看看。她在说这些话时,一双灵动的大眼,闪烁着天真无邪的神韵。
就在这个瞬间,门口忽然传来对讲机的铃声,狛木顿时吓得心脏猛烈收缩。这种时间,有谁会来按门铃?难道是警察?
「像你这么无趣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每天都是狛木先到咖啡厅,虽然每天早上一同用餐的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分钟,对他来说,却是最幸福的时光。翡翠笑着说「早安」的表情,在狛木的眼里是如此光彩夺目。
城冢!狛木在心中呢喃着。那是个有点冒失、有点古怪的女孩,城冢应该是姓,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她刚刚说了「以后请多多关照」,这是否意味着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见面?
他从以前就有这样的毛病,和不认识的人说话时会非常紧张,一句话也说不好;对方若是年轻女性,情况会更加严重。从小到大因为这样,不知承受了多少揶揄。他想到眼前的少女可能也在暗自窃笑,不由得涨红了脸。
幸好以后不必再担这种心了。狛木不禁暗想着。因为吉田已经不在了,那个不断压榨他人才能、夺走他人机会的可怕恶魔已经死了。狛木不用担心眼前的可爱邻居会被他抢走,不,就算是吉田,应该也不曾跟这么美丽的女性交往过。
这只手刚刚竟然和她那白皙、纤细的手指碰触在一起了。
「狛木先生,抱歉!」城冢的口气突然变得有些紧张,令狛木不禁一愣,只见她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看着狛木背后,怯怯地问道:「我想问个奇怪的问题……您现在家里有家人或朋友吗?」
为了确认房间里没有人,狛木开始到处巡视,而小套房里能躲人的地方,也只有厕所及浴室而已。果然一个人也没有。仔细想想,谁会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难道是有小偷趁自己在睡觉时溜了进来?别再胡思乱想了。
「男朋友?」翡翠眨眨眼,好似听见什么难以理解的话,片刻后,她才像是理解般地垂下头,说道:「那个,其实我,每次和男生交往,都是一下子就分手了……」
每天早上,狛木在上班前总是会到车站前的咖啡厅吃早餐。一来自己做早餐实在太麻烦,二来任职的公司在时间上比一般企业自由了些,不必赶着上班。
狛木有时还是会想起,吉田曾对他说过好几次的嘲讽。
狛木从小不曾有这样的机会,能和可爱的女孩近距离说话,更别说成为邻居。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我是今天搬到隔壁的人。请问有没有人在家?」
自从杀了那家伙之后,自己的运气似乎变好了……
「咦?」狛木也忍不住往背后睨了一眼,房间里当然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吧!只有我一个人。」
天底下真的有男人会甩掉这样的女朋友?狛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翡翠。
这一天,翡翠不停说着她前一晚在串流影片网站上所看的一部老电影,只是狛木对电影没有什么兴趣,一年也不见得会上电影院一次,当然没有办法炒热这个话题,只能说些敷衍了事的回应。
就在不知道是第几天的早上。
「真的吗?不可能吧?」
狛木很快便知道了城冢的名字,就在第一次见面的两天后。
狛木仔细回想,昨天确实看见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原来是隔壁房间有人搬了进来,这年头很少有年轻女性会像这样特地跟邻居打招呼。
翡翠是个很喜欢说话的女孩,不管是从前工作上的不满及抱怨,还是来自乡下双亲的压力,她都可以说得诙谐逗趣,让狛木听得津津有味。但是狛木自己却找不到任何话题可以和翡翠闲聊,这让他感到相当懊恼。
刚开始,面对毫无心机大谈往事的翡翠,狛木感到有些难以招架,如何与这样的年轻女性相处,他完全没有概念。而且翡翠说话时,视线始终专注地盯着狛木,由于他过去不曾被年轻女性如此对待过,从头到尾一直红着脸,不知该如何掩饰。
然而,自称姓城冢的女人并没有露出那样的表情。
(注:贡献者(Contributor),最常见被定义为,相继在后对程式的除错、更新,以及改版等付出心血努力的修改者。)
翡翠说她每天吃完早餐后,都会到图书馆看书,她打算考一些证照。即使相处的时光相当短暂,每天早上能和翡翠一同用餐,看着她那温柔的笑容,聆听她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最后等草她对自己说:「上班路上小心。」这些都让狛木感到无比的幸福。
「对不起,我在东京没有什么朋友。我妈妈告诉我,一定要和邻居打好关系,发生事情时才能互相帮助。对了,这是我家种的苹果,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城冢一边说,一边急忙递出手中的茶色纸袋,但或许是施力过猛的关系,纸袋骤然滑落,里头的几颗苹果滚了出来,砸到地上。「哇哇哇!」
「啊!那可能是我搞错了。」城冢看似释怀地笑道:「很抱歉,在这种时间打扰您,以后请多多关照,晚安。」
「呃……好……」
翡翠是个非常注重打扮的少女,观察她每一天的服装变化,也是狛木的乐趣之一。她有时会戴上眼镜,有时则否;不戴眼镜时的她,更是美得让人叹为观止,令狛木不敢直视。虽然狛木对流行服饰毫无概念,但就算翡翠自称是模特儿,狛木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呃……当、当然……」
「狛木先生,你常来这家店吗?」
翡翠刚失去工作,心里一定很不安吧!她此时或许只当自己是邻居,日子久了,搞不好有机会让关系更进一步。狛木思忖着。
像翡翠这么单纯、没有心机的女性,在这个世上恐怕不多,虽然个性有些冒冒失失,但这或许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狛木甚至有些为她担心,怕她被吉田那种坏男人骗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狛木的心头闪过了一抹不安,但马上振作起精神,毕竟眼前有一张充满魅力的笑颜。
像这样的女性,通常只会出现在电视上,若不是女偶像,就是女主播。如今竟然站在自己的眼前,狛木看得几乎忘了呼吸,有种仿佛还在做梦的错觉。
「不用了,洗一洗还是可以吃。」
「抱歉,在您休息的时候前来打扰。敝姓城冢,刚搬到隔壁。」
一对乌亮的圆眸凝视着狛木,似乎正在等着狛木回应。
狛木朝地上最后一颗苹果伸出手,就在手掌碰触到苹果的瞬间,城冢雪白的纤手竟叠了上来,狛木仿佛感觉到有一股电流通过全身。
女人又按了一次对讲机门铃,她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让狛木慌了手脚。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一头醒目的波浪卷米色调头发,脸上戴着大框眼镜。由于画质不佳,无法看清楚相貌,只能隐约确认女人的五官颇为端正清秀。她身上穿着一件低胸洋装,露出了两边的锁骨,肩上还披着漂亮的刺绣针织外套。
狛木整个人傻住,由于城冢身上穿着质地单薄的白色低胸洋装,白嫩的胸脯及漂亮的锁骨深深吸引了狛木的视线,他愣怔地盯着城冢。
「对不起,我真的是太冒失了。」城冢接过苹果歉疚道。
「请问,你是不是没什么兴趣?」翡翠微歪着脑袋,神情不安地看着狛木。
***
狛木清楚地感觉到过去笼罩着人生的乌云终于飘走,雨过天晴的阳光探出头了。
狛木闻言猛然转回头一瞧,只见城冢微微歪着头,眼镜后的一双妙目凝视着狛木,似乎显得相当不安。
「不用客气……」
「我没开电视,大概是其他住户的声音吧!」
「不,没那回事……呃……」狛木搔着后脑杓,拼命想挤出话题。「那个……听起来很有意思。城冢小姐经常上电影院吗?例如……和男朋友约会时……」
「狛木先生?」
「咦?狛木先生?」
狛木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确认对讲机上的摄影机画面,出现在画面上的人物,与狛木原本的预期完全不同。
翡翠的外貌就是如此耀眼而突出,总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与她同坐一桌,狛木可以清楚感觉到来自周遭的视线。对于从来不曾与女性交往过的狛木来说,那些视线能够为自己带来极大的优越感。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请问您贵姓?」她温柔地笑问道。。
「你好。」女人对着狛木低头鞠躬。
「怎么个奇怪法?」
「呃,不用客气、不用客气……」狛木别过头站起来,递出苹果,拼命装得若无其事。
她说完,低头鞠了个躬,便转身离去。
从这一天起,狛木不管前一晚再怎么失眠,还是能抱着雀跃的心情迎接早晨。他每天会提早三十分钟起床,仔细剃胡子及刷牙,还拿出了几个月前从美容院购入后几乎没用过的发胶,抓出帅气的发型,对着镜子再三确认,最后模仿吉田穿上昂贵的衬衫才出门。
不过另一方面,狛木也猜想或许正是自己的老实模样,让翡翠卸下了心防。吉田常笑狛木是个无聊又无趣的男人,但他认为至少在穿着打扮上自己还算讲究,外表并不邋遢。
城冢露出了花朵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美艳得令狛木无法直视,只能狼狈地再度将头转向一边,搔了搔后脑杓。
从萤幕上看来还没什么,面对面相见后,狛木才发现这女人简直是绝色美女。
她年纪约莫二十五岁,或许是混血儿,看起来有点外国血统。皮肤白皙,五官轮廓颇深,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双大眼有着茶褐色瞳孔,闪烁着娇艳迷人的神采。她抬头仰望着狛木,红色大镜框的眼镜无法掩盖完美无瑕的容貌,反而成了更加凸显其可爱魅力的点缀品。
什么事情不用客气,狛木也说不上来,只是顺口迸出了这样的回答。
「呃……」狛木紧张地结结巴巴。「那个……你好……」
幸好翡翠对于狛木的一些生活琐事,也会展现出相当大的兴趣。例如,她会问「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或是「昨天加班到很晚吗?」等等。就算狛木只能说出一些枯燥乏味的答案,她也会嗤嗤笑个不停,让对话变得快乐又有趣。不过,每次都是翡翠在提供话题,这让狛木感到相当不安,他不知道该如何和女性开心交谈,担心翡翠总有一天会感到乏味。
「那个,你不能笑我……」
狛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心跳声。
蓦然间,狛木嗅到一股不同于苹果香气的甜腻气味,狛木赶紧将视线从敞开的领口移开,低头帮忙捡拾苹果。将苹果交给城冢时,狛木也是尽量避开了视线。
「啊!对不起。」城冢赶紧缩回了手。
然则,狛木心中却有另一个烦恼,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取悦女人,或许自己真的是个无趣的男人吧!
身旁倏忽传来明亮又轻柔的声音,狛木讶异地抬起头一看,翡翠就站在眼前,手上端着托盘。
狛木不敢与她四目相交,急忙将脸转向一边。
「苹果脏了,我换一些新的给您。」
这一天,狛木一如往常坐在咖啡厅的角落,吃着早晨的套餐,喝着咖啡,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机,浏览关于最新技术的资讯,以及确认自己也是贡献者
㊟
的开放原始码之最新进展。这些是狛木每天的例行公事。
「那真是太好了。」
城冢连忙蹲下来捡拾苹果,慌乱中苹果被她的指尖一推,反而滚得更远了。
都怪那个恶魔,夺走了自己与女性交往的机会,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有一天,翡翠的话题都聊完了,相处的气氛变得沉闷又尴尬,这段快乐的时光可能就会从此划下句点。而且过一段日子如果翡翠开始认真找工作,或是找到了工作,两人也会失去见面的机会。就算是邻居,一旦丧失了亲近的契机,也会渐渐变得疏远。
「真的吗?」
「啊……失礼了,敝姓狛木。」
「我不会笑的。」
果然杀了吉田之后,运气开始变好了。早知如此,应该早点下手才对。
确实有一点!狛木差点就要脱口说出,幸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每天上班前,我都会在这里吃早餐,因为我完全不会料理。」
「嗯,我喜欢吃苹果,谢谢你。」
「哇,太好了,那以后我能跟你一起吃早餐吗?」翡翠合拢手掌,微微歪着头问道。
狛木见对方客客气气,也不好装作不在家,于是开了门。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令狛木愣愣地站在门口,一时无法回神。几秒钟后,隔壁房间传来轻轻扣上门锁的声音,狛木才默默地锁上门,回到房间里。当他把装了苹果的纸袋放在桌上后,狛木又站着发起了愣。
「其实……我有通灵的能力。」
「通灵?」
「是啊!我从小就有这个能力,认识我的人都因为这样……不想跟我来往。」
狛木一时哑然无言,整个人僵住了。对于这类怪力乱神的事,他虽不到完全不相信的程度,却也是半信半疑。
「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可怕?」翡翠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与刚才开朗神态截然不同。
或许这件事让她从小吃了不少苦头吧!狛木思忖着。
「我不觉得有什么可怕。」
「真的吗?那就好……」
翡翠说完,脸上带着迟疑的神情看着狛木,狛木感到一头雾水,她突然像是下定了决心似地,隔着桌子将身体微微凑了过来,狛木闻到她身上的甜香,不由得全身紧绷。
「狛木先生……请问你最近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过世了?」
「咦?」狛木原本正端起咖啡,听了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整个人愕然愣住了。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眼神左右飘移了起来,庆幸自己本来就不敢直视翡翠,或许她没有察觉。没想到,翡翠又一鼓作气地开口解释。
「当初第一次到府上拜访的时候,我看见你背后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好像想要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这是什么意思?狛木感觉到一股寒意窜上心头,脑海里蓦然涌现当时的记忆——翡翠站在门口,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她的视线确实看着自己的背后,后来还询问自己:「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
「你的手在发抖……对不起,让你害怕了。」
狛木听翡翠这么一说,才察觉手中咖啡的表面不断泛出涟漪,赶紧将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在做这个动作时,狛木也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颤抖。
「呃……请问那个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狛木忍不住问道。
「脸上戴着眼镜,手上拿着一瓶黄色包装的宝特瓶……或许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宝特瓶?为什么会拿着那种东西?不,等等……吉田死前确实曾经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碳酸饮料。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真的就是临死前的吉田?不会的……绝对不可能……但是……天底下绝对没有人知道宝特瓶的事。狛木感觉到一阵凉意自背脊慢慢往上爬升,每天晚上所看见的恶梦景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有通灵能力……
「要我帮忙……揪出凶手?」狛木硬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因此当初次见面时,翡翠才会问狛木家里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正因为翡翠经常询问类似这样的问题,周遭的朋友们都渐渐与她保持距离;就算是在故乡,也只有家人愿意接纳她,朋友一个个疏远,到头来一个也不剩。翡翠来到东京之后,本来认为这是个重新开始的好机会,却还是没有办法隐藏能力,这让她感到相当孤独寂寞。
当初吉田确实拿了那个宝特瓶给自己,自己也伸手接了过来。难道是没有擦干净?瓶盖吗?还是瓶底?当初真的把这些地方的指纹都擦掉了吗?
狛木一脸茫然地呆坐在位子上。自己背叛了她的期待!他心里颤颤地想着。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他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翡翠摇了摇头。
「呃,你确定那是个男人?」
「是这样的……上个月,我有一个朋友过世了。」
两人在门口处脱下鞋子,走进了屋内,狛木犹豫过该不该穿拖鞋,最后还是决定不穿。
「是啊!不过,我跟他是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根据警察的调查,他是在浴室里摔倒,撞伤了头,上半身栽进浴缸里,就这么溺死了。」
狛木看着翡翠,咽了一口唾沫。
狛木坐在电车里,心里感到忐忑不安,几乎快要窒息。
「这屋里有宝特瓶吗?」
事实上,那间公寓是以公司的名义买的,而狛木具有董事身份,可直接从公司借出钥匙,不必透过死者家属。当然狛木也可以用「无法借到钥匙」为由,婉拒翡翠的要求,不过狛木最后还是决定提供协助。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个好机会,如果那个宝特瓶真的是杀人证据,可以趁机将证据湮灭。
「真抱歉!只不过警方的调查工作已经结束了,就算拿着这宝特瓶去找警方,也不会特地帮我们采验指纹吧?」
「狛木先生,这次你要小心点,千万不能再留下指纹了。」
那宝特瓶或许是因为放在冰箱里的原故,瓶身有些湿滑。狛木并不确定这样是否会留下指纹,或许警察还是有办法采集也不一定,而且瓶盖并没有湿,应该会留下指纹才对。
不,等等……根本没有必要心急。警方的调查工作早已结束了,就算一个拥有通灵能力的少女手中握有证据,也不能改变什么。难道要告诉警察:「我靠着通灵能力发现这个宝特瓶是证据」?警察绝对不会相信吧!
翡翠目不转睛地看着狛木,那眼神带着三分的担忧遭到狛木彻底否认的怯意,至少在狛木的眼里看来是如此。
「我、我想要帮助你……请告诉我该怎么做……」狛木迫不及待地说道。
「那个男人似乎有话想要对你说,但我不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今天翡翠上半身穿着相当清凉的无袖上衣,下半身则是胭脂色的短裙及丝袜,脸上戴着与狛木第一次见面时相同的红色镜框眼镜。
翡翠说,自己从小就具有通灵能力,能够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是哪些东西是真实存在,哪些东西只有自己才看得见,她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判断。直到现在,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自己。
屋内是颇为宽敞的一房一厅格局,当初吉田想要增加屋内的宽阔感,因而拆掉了客厅及房间之间的两扇门板。这栋公寓本身并不大,建筑物颇为老旧,距离公司也很远,不过前往东京都心的交通十分方便,再加上室内空间宽敞,因此吉田相当中意。其实吉田并不常到公司,许多工作都是透过网络进行联系,所以他并不在意距离公司的远近。
「狛木先生,或许是因为你总是很认真地听我说话,让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我原本以为你会相信我……」她站了起来,朝狛木鞠了个躬。「谢谢你这阵子陪我吃饭。」
杀人的证据,就这么被湮灭了。
「原来如此……」狛木理解地附和道。
两人一同搭上了电车,翡翠谈起了自己小时候的遭遇。
翡翠那纯真的双眸与最后说出的话,莫名带给狛木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原本翡翠隔着手帕提起瓶盖,被狛木伸手抢过之后,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呃……你冷静一点。」狛木笑着将汤匙从杯中取出,镇定地放在杯碟上。「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就连警察都这么说了,绝对不会有错的。尽管你有通灵能力,我还是觉得你可能是太多心了……」
「原来如此。」翡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请问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
如今两人正要前往的地点,正是吉田生前所住的公寓,因为翡翠坚持想要亲眼看一看死亡现场。虽然警察早已完成公寓内的现场采证作业,并解除了封锁,翡翠还是恳求狛木向吉田的家属商借公寓钥匙。
然而,不管能不能采到指纹,狛木这么一抓,就算上头验出自己的指纹,也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例如……」翡翠沉吟了半晌后,说道:「那宝特瓶可以证明他是遭到杀害,并非是意外事故。」
「只要狛木先生及杰姆雷尔公司的人同意,我想将它带走。民间有很多机构可以帮忙进行指纹的采验及鉴定,只不过要花钱就是了。」
翡翠转过来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神采,她隔着手帕拿起一瓶宝特瓶装的碳酸饮料。
「想要告诉我一些事情?」
翡翠笑容可掬,口气简直像是电影里的老师在警告孩童。
「啊!狛木先生,一定就是这个!」
「杀人什么的……是不是有点想太多了?」
霎时间,狛木有种全天下的声音都消失了的错觉,清晨的咖啡厅仿佛变得鸦雀无声,所有的嘈杂声音都听不见了。
翡翠那娇柔的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转过头来。
「要、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狛木不由得一脸错愕。
***
蓦然,翡翠像是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
换句话说,这才是杀人的证据……
翡翠还告诉狛木,吉田的灵魂长期滞留在狛木的房间里,由于她的房间就在隔壁,吉田的灵魂甚至好几次出现在自己的枕边。
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没想到翡翠的冒失,竟然会成为湮灭证据的阻碍。不小心留下指纹的手法已经用过一次,没办法再用第二次,看来只能趁翡翠不注意时,拿手帕把指纹擦掉了。
「不可能吧!」
「呃,对……要小心点……」
翡翠并没有看着他,美丽的双眸依然盯着冰箱里的东西。
狛木叹了口气,勉强挤出这句话。这么说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吧!她总不可能猜到那个男人是被自己杀了。
狛木见翡翠说得一脸认真,内心只想要赶快逃离现场。此时逃避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说穿了,不过是一个少女自称的通灵能力,没有必要那么害怕……
狛木感觉全身冒出了冷汗。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可以推得一干二净,但是……
狛木不希望被翡翠看出自己的手指还在微颤,所幸像翡翠这种天真又冒失的少女,绝对不会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
帮忙找出……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
狛木拿起了杯碟里的银色小汤匙,伸到仅剩一点咖啡的杯里搅拌。由于没有加入奶精或砂糖,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意义,但他需要做一点事情来化解心中的紧张。
晚上六点多,狛木带着翡翠进入了公寓的大厅。这栋公寓的入口并没有任何安全管理机制,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两人搭电梯到达目的楼层之后,狛木取出从公司借来的钥匙,打开了门。
翡翠说完,露出无奈的苦笑。
狛木心里很清楚,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是什么——那就是「杀死我的人就是这家伙」,这就是吉田想要传达的事情。
翡翠认为拯救无法解脱的灵魂,是自己的使命。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好几次感受到灵魂的诉求,并试着想办法实现灵魂的心愿。
狛木装出错愕的表情,接着刻意露出惊惶的模样,急忙改成以手指捏着宝特瓶的边缘。
杀害吉田之前,自己摸到的宝特瓶确实是这一瓶,不是刚刚那一瓶。
「啊,抱歉!我真是糊涂……应该是这一瓶才对。」翡翠轻吐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额头,再次隔着手帕捏着另一瓶宝特瓶的瓶盖,将宝特瓶从冰箱里拿了出来。「我看见的是这种包装的碳酸饮料,刚刚是我搞错了。」
「是啊!你想得到那是谁吗?」翡翠一对美眸凝睇着狛木。
「咦?」
「吉田先生或许是遭到了杀害,所以……吉田先生希望你帮忙揪出凶手。」
「他是社长?」
「现在要怎么处理这个东西?」狛木装出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或许……你说得没错……」翡翠眨了眨秋水般的盈眸,颓然地垂下了头,波浪卷的发丝有气无力地微微摇摆,突显出她心中的沮丧。「对不起,你一定觉得我这个女人脑筋有问题吧……」
「每当吉田先生出现在我的梦里时,手上总是拿着一个宝特瓶,我相信那宝特瓶一定有特别的意义。」
「我看看。」狛木故意空手抓住那宝特瓶。
两人一同走进客厅,狛木打开客厅电灯,推开窗户,并拉开一点窗帘。由于季节已进入初夏,屋内颇为闷热。他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探头朝房间里张望,似乎在寻找宝特瓶。
「城冢小姐!」狛木朝着走入人群中的少女背影大喊。
「哇!不行!狛木先生,这样会留下指纹的!」
「原来是这样……」翡翠低下了头,过了好半晌,她倏然又抬头说道:「这或许并不是一起单纯的意外事故。」
吉田的死因一直被警察认定为意外事故,他一定是觉得很不甘心,想要试着透过拥有通灵能力的翡翠,将真相告诉世人。
「虽然我现在看不见吉田先生,不过我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充满了怨恨……我猜他一定是想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狛木谨慎地问道。
自己也常因此而惊醒,翡翠既然能通灵,或许做恶梦的情况更加严重也不一定。
那宝特瓶是证明吉田遭到杀害的证据?甚至可能是……指认凶手的证据?
「狛木先生,我想恳求你一件事……」翡翠真挚地仰望着狛木,那水汪汪的圆眸,仿佛有股可以吸入一切的魔力。「我只要遇到这种事,就无法置之不理。因为除了我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伸出援手……希望你能帮助我一起,找出吉田先生想要告诉你的真相……」
狛木不禁感到有些懊恼,那家伙明明已经死了,还来干扰自己的人生。
狛木一边望向翡翠笑着说,一边将那触手冰凉的宝特瓶放在流理台旁。
「打扰了!」翡翠她进屋内的同时,惴惴不安地低喃道。
狛木勉强挤出了笑容,想必此时自己的脸色一定相当难看吧!然而,翡翠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狛木的异状。
翡翠将原本向前倾的身体缩了回去,接着拉开椅子,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
事实上,这栋公寓的状况,也是促使狛木执行杀人计划的诱因之一。如果这是一栋安全性相当高的公寓,计划必定无法成功。虽然入口大厅及电梯装有摄影机,只要利用公寓后方机踏车停放区旁边的紧急逃生梯,就可以在不被摄影机拍到的情况下进入公寓内。狛木来过这栋公寓好几次,才察觉到这一点,而且当初杀害吉田后,狛木正是以公司钥匙将门锁上,从紧急逃生梯从容离开。
难得的雨后天晴,无论如何绝对不能让好运流走,机会总是稍纵即逝。
「或、或许吧……」
狛木一时目瞪口呆,怔愕地盯着翡翠手上的宝特瓶。
说完,翡翠离开桌边,转身朝着店外走去。
没错,就算翡翠真的拥有通灵能力,也不会知道杀人凶手就在眼前。
「接着,我们看看浴室吧……在哪里呢?」翡翠歪头嘀咕道。
杀人的证据……
「不见得要这么做,只是保险起见而已。最近因为吉田先生的关系,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要是能让他别再出现在我的梦里,花点小钱也没什么。」
「啊!冰箱。」说完,她走向客厅吧台,打开了小型冰箱。
好想要跟这个美丽的少女在一起,无论如何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吉田那一脸讪笑的表情在脑海一闪而逝。好想要让那家伙刮目相看!
狛木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到她身后。
「他姓吉田,叫吉田直政,是我公司的社长。」
「特别的……意义?」
现在该拿那个宝特瓶怎么办?置之不理真的不会有问题吗?狛木暗自烦恼着。
「浴室在这边。」狛木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翡翠将狛木触摸过的宝特瓶放回冰箱里,再把能作为杀人证据的宝特瓶置于流理台旁。
狛木以眼角余光确认了宝特瓶的位置之后离开客厅,来到内廊上。他打开更衣间的门,朝浴室看了一眼,浴室里当然没有人,门也没有关上。
「咦?」
背后极近距离处响起翡翠的声音,令狛木不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翡翠竟然紧跟在自己的身后。当然她跟在后头并没有什么不对,只是距离实在太近了。
当初在电车里也是这样,翡翠紧贴着狛木而坐,两人手臂相触,她自己完全不在意,却让狛木一颗心噗通乱跳。
「怎、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好奇,你为什么知道浴室在哪里?」
狛木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僵硬,但是仔细想想,自己知道屋里的格局,并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呃……因为这是以公司名义买的房子,当初刚成立公司时,我们常在这里喝酒,所以才知道浴室的位置。」
「原来如此!你真厉害,我超容易迷路,就算去朋友家,每借一次厕所就迷路一次。」
翡翠丝毫没有起疑,露出了羞赧的微笑。
「因为这屋子不大,一下子就记住了。」
说得好像一针见血,其实几乎等同是废话,不过狛木也觉得尽可能别再引起她的疑窦。
「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狛木问道。
「我好像听到了水的声音……」
「咦?」
「类似浊流的水声……每次吉田先生出现在梦境中,我都会听见这样的水声……现在又听见了……」
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浴室。
「咦!」翡翠傻里傻气地歪着头,问道:「那是什么声音?」
「或许只是吉田想要更动屋里的摆设。」
狛木掏遍了身上每个口袋,甚至连肩背包也翻开来看,就是找不到手帕,不知塞到哪里去了。狛木越想越不对劲,自己明明有带手帕出门,刚刚在电车上还掏出来擦汗。如果不赶快找到,翡翠就要转过头来了!偏偏手帕就是不在任何一只口袋里。到底放到哪里去了?
「什、什么意思?」
狛木一边回味着手上的温柔触感,一边说道。
「呃,请问……」狛木一脸错愕地伸手接过。
要是她真的拿着宝特瓶去找警察,上头验出了自己的指纹……
水声……难道是吉田的上半身栽进浴缸里时,耳中听见的注水声?
「可能是在玩球吧……对了,你说的证物是什么?」
「呃……那个……可是……」
「不客气。」翡翠露出温柔的微笑。
「抱歉,刚刚的手帕能不能借我一下?」翡翠问道。
「请看看这座白板。」翡翠走向白板,在白板旁边蹲了下来。「白板的滚轮上,缠着一些地毯的毛。」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吔!」
狛木一时手足无措,眼神左右飘移,脑袋乱成了一团,额头不断冒出汗滴。
「啊!对。」翡翠双手一拍,转身朝房间走去。
「吉田在整理思绪时,经常会使用这座白板。例如,要构思一个新企划,就会把想到的各种点子写在白板上,这种手法称作『思维导图
㊟
』。」
翡翠突如其来的叫唤声,让狛木的身体有如冻结了一般。刚刚明明还在房间里的她,此刻正走了过来。
「咦?你怎么流那么多汗?」翡翠走到狛木的面前,一脸关心地抬头望着他。「还好吗?是不是很热?要不要把窗户再打开一些?」
收据上写着居家用品店的名称,那家店就在这附近。
「没错,正是注水声!狛木先生,你真厉害!」
两人看完了浴室,又回到客厅,或许是因为气氛尴尬的关系,两人分别走向不同的角落。翡翠似乎还在找寻着死因是他杀的证据,在摆着电脑桌的房间及客厅之间左右张望。
「应该……是你的错觉吧?吉田是滑了一跤,头部栽进浴缸溺死的,应该不会听见什么注水声才对。」
「最近一定有人移动过这座白板,并从地毯上面通过。例如,把白板从客厅推到了房间……我猜一定是凶手为了某种目的而做了这件事!」
狛木悄悄将手移到牛仔裤后头,伸进口袋里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翡翠猝然站了起来,但还是背对着狛木。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狛木吓得差点跳起来,一转过头,发现翡翠就站在自己的背后,正歪着头,一脸狐疑地看着自己。
「我一直想不出来,那是什么样的水声,本来还猜想是莲蓬头的喷洒声。你说得没错,那是注水的声音。吉田先生临死之前,一定是听见了注水的水声。这么说起来,他刚昏厥时,浴缸里可能没有水,后来才有人在浴缸里注满水……」
「我找到一样东西,或许能够当作证物,只是我自己的手帕刚刚用来抓宝特瓶,已经完全湿透了。」
「那好像是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吔!」
(注:思维导图(mind map),又称心智图、脑力激荡图,是一种用图像整理信息的图解。)
「哪里有问题?」狛木尽可能不表现出心中的焦躁。
那宝特瓶从狛木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你看看这个。」
狛木心中惴惴,担心自己的举动已经遭到怀疑。转念一想,他也只是在找手帕而已,这根本称不上什么可疑的举动。
翡翠原本说的只是「水声」,自己却擅自改成了「注水声」。更糟糕的是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让翡翠想通了现场状况,简直像是福尔摩斯因华生的一句话而产生了灵感。
「这是什么?」
翡翠探头望向白板的背面。
狛木走上前一看,不禁喉咙一紧。
趁现在!狛木迅速进入厨房,走到宝特瓶旁。得找一条布才行!偏偏厨房里一条毛巾或抹布都找不到,放眼望去,连个厨房纸巾也没看到。瓦斯炉上那时熬煮中药的陶锅已不见踪影,可能被警察或吉田的家人清掉了吧!难道是他们在清理时,把抹布、毛巾也都带走了?要不然就是吉田生活太散漫,厨房里连抹布也没放。
「下电车时,你的手帕掉到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了。一路上我只顾着跟上你的脚步,竟然忘了要还给你。」
狛木一看那收据,确实是如此。仔细回想,犯案的两个月前造访吉田家时,地板上的地毯确实是不同的颜色。或许是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之类的饮料,所以换掉了吧!
「唔,这也不是不可能……」
「很有问题。」翡翠以食指抵着额头,说道:「非常有问题。」
「唔……真的吗?」
转头看了一眼翡翠,她依旧背对着厨房。狛木迫于无奈,决定使用自己的手帕,反正这是在量贩店买来的便宜手帕,就算警察在宝特瓶上采到纤维,也无法由此锁定自己。
狛木点点头,望向地板,客厅的中央铺着一条绿色的长毛地毯。
翡翠的推测相当正确,这座白板确实曾经被人从客厅推进房里,后来又被推回原位。一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地毯的毛缠到了滚轮上。而推动白板的人,正是狛木自己。他完全没想到,滚轮竟然会缠上吉田刚买的地毯的毛。
刚刚翡翠才提醒过不能摸,这时如果再施「不小心摸到」的伎俩,反而会引来翡翠的怀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偷偷拿布把上头的指纹全部擦掉。纵使这么做会把吉田的指纹也抹去,但或许警方会认为是瓶身上的水珠破坏了指纹。
狛木咽了口唾沫,两眼笔直地瞪着翡翠那眼镜后的一双眸子,仿佛只要一移开视线,一切就完了。没错,一切就完了。
翡翠瞬间又变得自信全失,有如泄了气的皮球,毕竟只是半吊子的门外汉侦探,对自己的推理缺乏自信。
正仔细查看白板背面的翡翠,露出了些许诧异的神情。
那正是狛木的手帕。
「对了,城冢小姐,这个……」狛木看着被翡翠以双手握住的手掌,心头小鹿乱撞。
「这上头写的绿色小地毯,应该就是客厅那张地毯吧?」
翡翠以双手紧紧包住狛木的手掌,双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
狛木在一旁看着翡翠的一举一动,心里却牵挂着厨房的那个宝特瓶。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趁翡翠不注意时,想办法对那宝特瓶动手脚。一旦被她带走,就没办法湮灭证据了。
「咦?」
(UML(Unified Modeling Language,统一塑模语言),是建构模型的专用语言,可透过其规定之各类图形及文字,表示分析设计之成果。例如:类别图、循序图、活动图等。)
(注:序列图(Sequence Diagram),亦称为循序图、时序图,是一种UML行为图,描述物件在时间序列中的交叉作用。)
「吉田其实不算是程式设计师,而是一个企业经营者……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公司的程式设计师也十分爱用白板,这或许是我们公司的特色吧!例如,当我们要整理及构思U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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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类别图
㊟
和序列图
㊟
……呃,简单来说,就是代表程式结构及流程的示意图时,几乎都会使用到。」
翡翠转身朝着房间内探头探脑,不知在找寻什么。就趁现在!于是狛木伸手拿起宝特瓶,以手帕包住,擦拭上头有可能沾到指纹的地方。由于宝特瓶上有水珠的关系,整条手帕变得湿答答,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有什么问题吗?」狛木好奇地反问。
「哇,一听就知道很了不起。」翡翠一脸兴奋地转过头。
「咦?你在找什么?」
看来似乎没有被发现。狛木松了一口气,趁着翡翠走进房间,狛木隔着手帕将宝特瓶拾起,放回原本的位置。虽然吓出了一身冷汗,好歹已擦去指纹,目的算是达到了。
「这个嘛……」狛木嗤笑了出来。「我不太想说过世朋友的坏话,但他其实对程式设计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对他来说,这些都只是赚钱的工具而已。」
翡翠走了回来,只见她的手上捧着一张面纸,似乎是用来代替手帕,面纸上头放着一张小小的收据。
「嗯……?啊!注水声……」
「咦?真的吗?」
「请问……这是什么?」翡翠突然问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吉田先生真的是被杀死的!」
翡翠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一拍,接着打开自己的小提包,取出了一样东西……
「购买的日期,是吉田先生过世的两天前。」翡翠指着收据上的日期说道。
「呃,那又怎么样?」狛木嘴上虽这么问,心里却很清楚这代表的意义。
「呃,我也不知道。」狛木望向天花板。「或许是小孩在玩闹吧!我记得楼上的住户有小孩,吉田曾抱怨每到暑假就很吵。」
「啊!对……流汗!我流了很多汗,所以刚才在找手帕。我是个很会流汗的人,现在手帕都湿了,实在不太好意思借给你……」
这时,翡翠背对着狛木,在白板旁蹲了下来。
翡翠洋洋得意地仰头看着狛木,那闪闪发亮的俏丽双眸,让狛木心虚地别过了视线。正因为她猜中了真相,让狛木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呃,这听起来颇有道理……但你刚刚说的莲蓬头洒水声,不也挺有可能吗?」
「这座白板一直摆在这里吗?」
「没关系。」
狛木的手上还抓着包着手帕的宝特瓶,他赶紧将宝特瓶移到身后,以身体挡住,不让翡翠瞧见。
翡翠似乎很希望狛木能附和她的推测,只见她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似乎相当沮丧。
「来。」翡翠笑脸盈盈地递出手帕。
(注:类别图(Class Diagram),是UML的一种,透过一个系统中的物件、物件的属性、物件拥有的方法和物件与物件之间的关系,来描述其结构。)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这种东西为什么能当作证物?收据上的品项,写着:绿色小地毯;尺寸:中。
「咦?手、手帕吗?」
「哇!对不起!我真是的……」翡翠赶紧松开自己的手。
「这一面也画了图,只是看不太清楚了。吉田先生是个在家里也热心工作的人吗?」
「啊!狛木先生!」
翡翠走向客厅的另一头,又开始东翻西找。狛木趁着翡翠背对自己,慢慢朝着流理台边的宝特瓶靠近。
「程式设计师也会使用白板这种原始的工具?」
「啊!嗯,应该是吧!」
「咦?真的吗?」
狛木转头一看,翡翠的前方是一座白板,尺寸相当大,底下有滚轮,就摆在客厅的墙边,她正一脸狐疑地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及图形。
「而且凶手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推动白板要做什么?城冢小姐,我总觉得是你想太多了。吉田真的是死于意外,不是什么他杀。他的灵魂或许是想要交代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想要拜托我好好经营公司之类……」
狛木感觉两人对望的时间,长达了数十分钟。
狛木极力隐藏心中的惊愕,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
咚!地板传来沉重的撞击声。
狛木不禁有些后悔,毕竟翡翠正想要帮助吉田的灵魂,在这个节骨眼实在不应该说吉田的坏话。为了避免被看穿心思,狛木不敢再胡乱开口。
翡翠与狛木四目相对,各自停下动作,不仅呼吸停止了,仿佛连时间也暂停了。
狛木心头又是一惊,察觉到自己竟然说了不该说的话。
「啊!没有……那个……」或许翻找口袋的动作在翡翠的眼里相当滑稽也不一定。「糟了,我竟然忘了!」
「嗯,或许吧……」翡翠一脸落寞地垂下了头。
幸好有惊无险。狛木不禁暗想。
就算翡翠具有通灵能力,毕竟不是专业的侦探。她确实有一点小聪明,但无法找出真相,一切都只像是扮家家酒。可以作为证据的宝特瓶,如今也已失去了佐证能力,接下来就只要等她自己放弃,这件事情就能落幕了。
对狛木来说,这也是一亲芳泽的好机会。只要不断对她展现同情,强调对她的认同,就算自己只是个枯燥乏味的男人,也有机会赢得美人心。
不,应该说只有自己才做得到,没错,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狛木感受到自己的人生开始雨过天晴,翡翠就像是沐浴在雨后阳光下的灿烂花朵,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唯有自己,才能够获得这一切。正因为拥有过人的智慧及最先进的专业技术,才能够实现完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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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才配得上这样的美女,而不是吉田那种外表好看的草包。
(注:完全犯罪,或称为「完美犯罪」,推理小说领域中经常使用的术语,指犯案手法相当高明,能够让侦办人员查不出凶手或找不到犯罪证据。)
「已经很晚了,我们该走了。」狛木说道。
翡翠颓然地点了点头,她无精打采地走到流理台旁边,从手提包中取出一枚夹链袋。狛木不禁有些吃惊,这女孩竟然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
翡翠隔着手帕拿起了宝特瓶,放入那透明的夹链袋中。
「咦?」翡翠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歪着头望着袋里的宝特瓶。
「你又发现什么了?」
该不会自己动的手脚被她看穿了吧?因为擦拭过的关系,瓶身的水珠都消失了,难道翡翠是察觉了这一点?狛木正如此忖度时,翡翠却说出了完全不相关的话。
「你看,盖子被人打开过。」
「咦?」狛木慌忙将脸凑过去细看。
翡翠说得没错,那瓶盖并非未开过的状态,瓶盖与扣住瓶身的塑胶环之间有一点空隙。
这是怎么回事……?
「里头的饮料完全没有减少,这代表打开盖子的人一口都没喝,就将它放回冰箱。这就是吉田先生想要告诉我的事?」
狛木心中暗叫不妙,这恐怕对自己相当不利。当初吉田把宝特瓶递给自己之前,难道先将瓶盖转开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或、或许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了,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翡翠按着头顶,缓缓抬起脸,疼痛依然让她双眉微蹙,不过她取下眼镜,瞪着相反方向的月台。「真正的宝特瓶盖子确实被人开过,瓶身上并没有验出狛木的指纹。即便我知道他是凶手,我却只能寻到一些拐弯抹角的情况证据,就是找不到确切的证物。以目前的状况就算动手逮捕,也很难将他起诉。偶尔就是会遇到像这样的案子,明明犯罪手法相当拙劣,凶手却异常幸运,没有留下指纹、DNA之类的证物,也没有被监视器拍到,更没有遭人目击……」
两人四目相交时,翡翠脸上漾起笑容,对着狛木深深鞠躬。
「啊!对,我真是的,竟然把正事忘了。我跟叔叔谈过了,叔叔答应以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而且我自己又发现了一些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
瓶里的饮料猛然大量喷出,淋得真满手都是。
这真是太荒唐了,通灵能力竟然也可以协助办案……日本的警察到底有没有尊严?
背后传来同事峰岸的呼唤声,狛木转头一看,霎时吃了一惊。只见峰岸就站在工程师小组区域的外头,身旁跟着一名令狛木意想不到的女人—城冢翡翠。
真慌忙站起,以免手上的碳酸饮料沾在衣服上。然而,不断涌出的甜腻饮料,不仅濡湿了真的双手,还洒得满地都是。
翡翠抬起头来,视线越过了隔板,似乎是对程式设计师的办公室很有兴趣。
翡翠的聪明程度有点出乎狛木的意料之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脑筋单纯的少女,如今看来,恐怕没那么好应付。狛木在心中不断提醒自己冷静,迁怒于她并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是抱着想要做善事的心情,并没有做错什么。
只见翡翠笑得人仰马翻、眼角含泪,真越看越气,以湿答答的手伸进提包里,取出了一样东西——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杂志。
「城冢小姐……」
「我劝你最好不要,不是我想要泼你冷水,只是警察跟我不一样,不会轻易相信你拥有通灵能力。就算你去找,警察也不会理你。」
翡翠的来访虽然让狛木颇为吃惊,雀跃与骄傲之情却远胜于惊吓。
「你这坏丫头!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既然确定那家伙是凶手,你这出『戏』该落幕了?」真掏出手帕擦拭着问道。
「真正的证物,在好几天前就已经交给钟场先生了。这个只是幌子,放在包包里好重,你快把它喝掉。」
「真的吗?」翡翠歪着头,揣测道:「这可是碳酸饮料,就算真的是开了之后突然不想喝,应该也会把瓶盖用力转紧才对。毕竟只要有一点缝隙,饮料就会变得没气。但你仔细看这瓶盖,不觉得有点松?这表示把饮料放回冰箱的人,根本没有察觉瓶盖被人开过。」
JR电车的车站内,聚集了大量从地下铁换车的乘客。真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往前进,跟踪着前方两人。
「恶作剧成功了!」翡翠吐了吐舌头,开怀大笑。
***
「呃,是啊!有时突然想到什么,可以立刻写下来。那个,今天你有什么事吗?怎么会突然跑到我的公司来……?」
「真对不起!」翡翠一脸歉意地说道:「我本来只想请你出去谈一谈,并不打算进来叨扰的……」
「何况他还拥有不在场证明。」
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
翡翠见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被你这么一问,好像有点渴。」
峰岸说话的同时,手指着以隔板隔出的一小块会客区。
「正是像这样的案子,才需要我城冢翡翠出马,我一定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
「咦?」
「啊!嗯……」狛木紧张地点了点头。
狛木笑着拉过一张铁椅,让翡翠坐下。
「不会。」狛木搔着后脑杓,低头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翡翠。
公司里突然来了年轻女性,让所有的男同事全都停下手边的工作,有人甚至还站了起来,朝着翡翠投以好奇的视线。
「那可真是……令人吃惊……」狛木的眼神左右飘移,在翡翠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那是狛木先生的办公桌?」
「当然不是正式的协助。要是警方让具通灵能力的一般民众参与调查案情,这种事一旦曝了光,一定会害叔叔遭受惩处。除非是万不得已,我尽可能不想找叔叔帮忙……不过,我认为这个宝特瓶,有交给警方好好调查的价值。」
真走到月台角落,看见翡翠坐在长椅上。幸好附近没人,真走上前去,坐在她的身边。
翡翠发出可爱的嗤嗤笑声,以手掌捂着嘴。
真确认狛木不会再回头之后,朝着翡翠离去的方向快步前进。虽说事先已约好了碰面地点,没有必要心急,但如果放任翡翠一个人走在车站里,可能会被年轻人或醉汉搭讪,这么一来事情就会变得有点麻烦。
毕竟公司的规模不大,只在埼玉县的某综合办公大楼租了一层楼当办公室,安全管理上不可能太过讲究。最近职员增加了不少,本来公司有计划要将办公室迁移到东京,吉田一死,迁移计划也就暂时搁置了。
个性轻浮的设计师文山,吹起了口哨,狛木将翡翠暂时交由文山应付。
「抱歉,突然跑到你的公司来。」
狛木看着翡翠,心中不断盘算接下来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狛木繁人在白板上试画着UML的构思图。
如果是简单的机能,狛木可以直接在脑中构思类别图的整个结构,并且使用工具一口气将UML图形绘制出来。当需要不断尝试及推敲时,能够自由书写及绘图的白板工具,在使用的便利性上会高于电脑软体。
「嗯,他知道我有通灵能力,有时我会找他讨论案情。曾经有少数几起凶杀案,我还帮上了一点忙。」
(注:单元测试(Unit Testing)又称为模组测试,是针对程式模组来进行正确性检验的测试工作。)
「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怎么会骗你?」翡翠露出难过的表情,似乎因不被信任而颇受打击。
「她跟你是什么关系?看来你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倒不见得。」翡翠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茶褐色的瞳孔流露出坚定。「我在警界有认识的熟人。」
狛木听着翡翠的说明,心里有股想要抱着脑袋哀嚎的冲动。
「真的吗……?」翡翠沉吟了片刻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去找警察。」
不久前,翡翠才刚协助警方逮捕了一名连续杀人魔,自从那件事结束之后,翡翠为了转换心情,把头发染成了亮丽清新的米黄色。
「我们只是小公司,同事都像家人一样。你一来,大家都开始起哄了。」
「当初的推论果然没有错,狛木繁人就是凶手。」翡翠拨了拨波浪卷的头发,断言道。
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女人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双眸闪烁着妖异的神采。
***
「噢,是吗?」
话说回来,依照接触对象不同,改变翡翠的化妆及穿着,是真的工作内容之一,因此真也得负起一部分的责任。
「可恶!难怪瓶身这么冰,盖子也没有开过!」
狛木瞪了峰岸一眼,转身走向翡翠。此时,能言善道的文山正努力想要拉近与翡翠的关系,翡翠只是面露微笑,并没有多加理睬,狛木赶紧将翡翠带往会客区。
没想到这女孩真的能够影响警方办案……
对于一直想要在电脑上完成所有工作的狛木来说,提笔书写实在是件让人心烦的事情。
「或许你说得没错,只是我不认为这能当作犯罪的证据。」
「对了,阿真……你口不口渴?」
千和崎真轻轻按着耳上的蓝芽耳机,由于戴了相当长的时间,耳朵有一点隐隐作痛。或许应该买一副比较贴合耳形的耳机才对。
(注:警视,日本警察制度中的阶级名称,地位在警部之上、警视正之下。)
「大概是因为我在前面的几个案子都有不错的表现吧!」翡翠露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来,这给你。」
「阿真,你真是太好骗了,竟然连这种恶作剧也会上当。」
「反正我们公司的秘密都藏在SSD硬碟里,让客人看看办公室有什么关系?每次有客人来,我们都在那里接待,有什么差别?」
狛木一颗心七上八下,走向峰岸与翡翠的面前。
「喂!这是怎么回事?」
「警视?」
狛木确定自己听见的不是「警察」,而是「警视」,警视在警察制度里位阶相当高。
眼镜后头那一对娇滴滴的茶褐色双眸,忽然闪烁起戏谑的光辉。每当不想太过引人注目时,翡翠就会以有色隐形眼镜掩盖原本的瞳孔颜色,并且戴上镜框较大的眼镜。
「你的座位后面有一块白板。」
这个女孩心里在想些什么,狛木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感觉双方的关系已不是单纯的邻居,却又无法肯定能不能有更进一步的发展。
「我叔叔是警视厅
㊟
的警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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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将杂志卷起,朝着翡翠的头顶狠狠敲落。翡翠发出一声难听的惨叫,抱着头蹲在地上。真这一下使出了八成力道,不难想像一定很痛。
真自己比较喜欢翡翠原本的黑发模样,而米黄色头发能让翡翠看起来更加天真单纯,或许这样的形象更适合处理这次的案子。最好的证据,就是狛木繁人已经被翡翠迷得神魂颠倒,连真也不禁感到同情。
翡翠所戴的眼镜除了能够用来改变形象之外,还有另一个相当实用的功能,那就是镜框上藏有针孔摄影机,能够透过网络将影像传送出去。换句话说,身为助理的真也能即时看见翡翠所见的景象,当然解析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好像让大家误会了,希望没有给你添麻烦。」
「狛木,你能过来一下吗?」
「对、对不起……我不是在怀疑你,只是太过惊讶……」
翡翠将手伸进手提包内,嘴里以可爱的声音喊着「当当当」,同时拿出那个装在夹链袋里的宝特瓶饮料。
今天早上的公司会议,决议为狛木所负责的〈皮克塔〉服务追加新的机能。尽管这是企划已久的点子,新机能所涉及的项目十分广泛,影响的范围也相对大。
「城冢小姐……原来你的能力这么受到警方信任。」
「顺利吗?我看他好像很紧张。」真取下耳机,低声说道。
要与异性交往,必须满足什么样的条件?如果能够像单元测试
㊟
一样,以绿色代表成功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既然翡翠愿意特地跑到公司来,至少表示她是需要自己的。
「这不是证物吗?」真一边伸手接过,一边好奇问道。
站在视线远方的城冢翡翠,朝着狛木繁人低头鞠躬,翡翠向狛木声称现在就要去找叔叔,声音经由耳机传入了真的耳里。接着翡翠转身离去,狛木愣怔地站在原地,凝视着翡翠的背影。半晌后,狛木才万念俱灰地转身走入地下铁月台,翡翠则搭上了通往山手线月台的电梯。
警方重启调查,而且是朝着凶杀案的方向侦办。没有必要太过紧张,一来宝特瓶上的指纹已经擦掉了,二来自己有不在场证明。没错,自己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初订定杀人计划时,早已预期了这样的状况。
「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狛木对着峰岸低声问道。
自从发生那天的事情之后,狛木在网络上稍微搜寻过许多探讨灵异现象的网站,确实都曾提过日本警察在办案时会向灵媒求助。当然那都只是传闻而已,没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出明确的证据。甚至有网站说不久前,在整个日本社会闹得沸沸扬扬的连续凶杀案,也有灵媒参与了警方的调查工作。不过到头来,搞不好都只是好事分子的无稽之谈而已。
翡翠再度低头鞠躬,由于她每次鞠躬都有点用力过猛,牵动波浪卷的米色调头发上下摇摆,身上飘散出的甜腻香气窜入了狛木的鼻中。眼镜差点从脸上滑落的她,赶紧用手将眼镜推回原位。
好奸诈的女人。真一边思忖着,一边将宝特瓶从夹链袋里取出,扭开瓶盖的瞬间,真察觉到不对劲,可惜已经太迟了。
「为了表达歉意,我带了小点心来,请大家享用。」说完,翡翠递出一大盒甜甜圈。
(注:警视厅,设置于东京都的警察机构,相当于各县的县警本部。)
在真的眼里,翡翠那戏谑的双眸所流露出的不是娇艳,而是阴险狡狯。
「你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的新证据,指的是什么?」
狛木认为如果能从翡翠的口中问出一些端倪,或许就有办法未雨绸缪。
「在说出来之前……」翡翠摇了摇头,说道:「我有几个问题想要询问狛木先生。因为有点急,才特地跑来你的公司……」
「噢,这倒是无所谓。你想问什么?」
「是这样的,」翡翠挺直了腰杆,一双大圆眸凝视着狛木,「狛木先生,关于你的不在场证明……能请你详细说明吗?」
「我的不在场证明?怎么突然问这个?」狛木起了一丝戒心,轻吐一口气后反问。
「啊!对不起。你先别生气,听我解释……」翡翠猛眨着眼,双手乱挥,显得相当紧张。「我绝对不是怀疑狛木先生是凶手,请别误会!只是听警察提过你的不在场证明,只是我对IT一窍不通,实在不懂那为什么能成为不在场证明?这次警方从谋杀案的方向重启调查,我担心如果警方也抱着跟我一样的想法,你会遭到怀疑……」
翡翠说得结结巴巴,脸上带着仿佛随时会掉下眼泪的表情,接着她怯怯羞羞地拨了拨那头波浪卷的发丝。
「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关系,给重要的人添麻烦……所以想要先搞清楚……」
「原来是这么回事。」
狛木感觉到自己扬起了嘴角。重要的人!至少翡翠并不当自己只是普通的邻居……
「请不用担心,我的不在场证明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可以请你解释给我听吗?到时候我才能在叔叔面前帮你说话。」
「呃,好。」狛木点了点头。
翡翠从大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的活页笔记本,翻开了其中一页,她转动着水灵般的盈眸,不知不觉地开始盘问。
「呃,根据警方的调查,吉田先生的死亡推测时间,是晚上七点三十三分到九点之间。七点三十三分的时候,吉田先生到住处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东西,有店内监视器可以作证。当时他买了那瓶碳酸饮料,以及几块面包。」
狛木点了点头,当初没有把沾上了指纹的宝特瓶带走,果然是正确的决定,要是宝特瓶从住处不翼而飞,警察就会发现住处曾有其他人。
「到了八点十分左右,同事须乡先生打电话给吉田先生,但吉田先生没有接。警方认为吉田先生此时很可能已经过世,才会没接电话。」
「原来如此,跟当初他们告诉我的死亡推测时间比起来,范围缩小了不少。」
「听说,那天晚上狛木先生曾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还在公司里工作到很晚?」
「这是……」
「哇!真的吗?」
「请看这里。」翡翠说完,指着圆圈的一角。「这里缺了一小块。」
「还有其他理由吗?」
狛木一听,顿时明白了翡翠的疑问。没有程式设计相关背景知识的人,确实很难理解这个环节。他以食指轻敲着桌面,试着用浅显易种的方式说明。
「但是,这为什么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狛木反问。
「对了,你刚刚说追加新机能时出了错,导致伺服器遭受攻击而丧失功能……出错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所谓的『Bug
㊟
』?」
「嗯,那天我们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伺服器,遭受不明人士攻击。具体来说,是我们在追加新机能时,出了一些错误,漏洞被人发现,导致服务网页丧失功能。我们不知道是谁干的,或许只是恶作剧吧……为了找出原因及修正,我跟须乡花了非常久的时间……我们从八点左右开始视讯通话,差不多快到十一点才找到修正方法。当我离开公司时,已经超过半夜十二点了。」
「在我看来,这照片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会不会只是刚好碰到?」狛木笑着猜测道:「我自己也戴眼镜,所以很清楚,镜片不小心沾上指纹是常有的事。」
「就算真的是凶手造成的,这痕迹也没办法用来锁定凶手身份,要怎么当成证据?」
狛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疏忽。
狛木心里虽然感到有些麻烦,嘴上却说得客气。
「我只是猜想……凶手一定是有什么理由,才会把笔拿走。」
「沾上指纹还可以理解,只是怎么会沾上手掌的掌纹?而且镜片上有掌纹,看东西应该会变得模糊才对,怎么会在这样的状态下走进浴室?」
「我在看案发现场的鉴识资料时,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翡翠却一脸疑惑地歪着头。
「请仔细看这里。」翡翠指着眼镜的镜片处,狛木将脸凑向照片,瞇起眼睛仔细看。「镜片上有吉田的掌纹。」
「吉田是个生活很邋遢的男人,我想他应该不会去注意这些小事。」
「吉田先生在当天回家之后,曾经以电脑在网络上购物。换句话说,他在过世的不久前曾使用过电脑。但是桌子的边缘却有擦拭过的痕迹……照理来说,桌子边缘应该会留下吉田先生的指纹或掌纹才对,你不认为这很奇怪吗?」
「这一点,须乡可以帮我作证,他知道我是真的在公司,并没有利用修改背景来骗人,而且……」
「我明白了,听起来是很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就算是警察也没办法鸡蛋里挑骨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公司没有其他人吗?」
「咦?」翡翠猛然愣怔住。
狛木仔细观察那张照片,还是不明白翡翠想要表达什么?
「这有什么意义吗?」
「可能是凶手曾经把笔之类的细长状东西放在桌上,才会造成一小块痕迹被擦掉,变成了这个样子。」
翡翠露出难以理解的纳闷表情。
「你不觉得应该是有人攻击吉田先生的额头,吉田先生把手按在伤口上时,手掌碰到了镜片……?」
上一张桌子照片拍的是桌面的特写,这张照片拍的则是桌子的前半段,黑色的桌面上可看见吉田的电脑键盘及滑鼠。
「我记得Bug的意思,是程式里有某个地方写错了……只是既然程式写错了,为什么还能执行?」
「我是没有关系啦……呃,城冢小姐的推理相当犀利,还十分有意思,我很高兴跟你聊这么多。谈到程式设计时,我可能太多话了,对你有点抱歉。」
「那这个呢?」
警方在第一次进行现场勘验时,就查得这么细?狛木不禁有些讶然。
「这么说也对……」翡翠低头沉思了半晌,又从提包里取出另一张照片。「不过,请你再看看这个,这是非常重要的证据。我刚刚说能证明那是谋杀案,指的其实是这个。」
「只有从公司才能登入伺服器,怎么会遭受攻击?」
「这代表什么意义吗?我不认为这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花一小时找出原因,花两小时修改程式……?」
「听了你那些话,让我也好想学程式设计喔!」翡翠轻轻一笑,不再难过的她,脸上展颜欢笑。「让电脑照着自己写出来的指令做事,简直像是施展魔法一样。我要是能学会一点,对找工作应该也会有帮助吧!」
翡翠从提包里取出一张照片,狛木抱着焦躁的心情,接过那张照片细看。一时之间,狛木无法理解照片中拍的东西是什么?看似一张黑色桌子的桌面特写,中央有一圈圆环状的液体残留痕迹。
翡翠或许是察觉狛木并不认同她的推论,低下了头。
「城冢小姐。」狛木打直了腰杆,对着一脸沮丧的翡翠说道:「我们能帮得上忙的,恐怕就到这里为止了。既然警方已经重启调查,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警察吧!我相信吉田应该已经心满意足了。」
「嗯,当然。」
过去曾听说女人是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动物,这阵子和翡翠相处,狛木对此深感认同。
「总而言之,只有从公司里的网络,才能登入伺服器。唯一的例外,是我们公司内负责管理伺服器的须乡。为了应付紧急状况,他可以从他家的网络登入。除了他之外,就算是吉田也没办法在公司外登入伺服器。当然也不可能从外部连上公司网络,再经由公司网络登入。就算有全世界最强的骇客能做到这种事,也一定会留下纪录,须乡不可能没有察觉。这就是经营网络服务的安全机制。」
「这是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桌面的左侧有个圆圈,那应该是某种饮料留下的痕迹。可能是杯子里的饮料溢了出来,流到杯子的底部,后来杯子被取走,就留下了圆圈状的饮料痕迹。当初最早进入现场的警方鉴识人员,为了保险起见拍下了这张照片。」
「就算真的有其他人使用过这张桌子,这能证明什么?」
狛木瞧见她的反应,心里暗叫不妙,原来她不是真的想学,只是说说客套话而已。狛木不禁有些懊恼,刚刚实在应该多想想再开口。
「啊!对。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请狛木先生看看这个。」
还有?
「原来如此。要登入伺服器,一定要从公司内部……」
狛木说到这里,忽然想到这部分还是别多着墨比较好。更何况,翡翠一开始提到的「证据」也颇令狛木放心不下,于是他话锋一转……
果然是半吊子侦探,真是令人莞尔的错误推理。狛木思忖着。
「除此之外,还有开发伺服器、存放原始码的储存库伺服器等等……进行修正作业时,须要登入的伺服器很多,都只有在公司里才能进行。我从八点到十二点,都在公司里做这些事。我们的网络服务遭受攻击完全是偶发事件,为了找出原因及进行修正,我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从公司到吉田的住处来回要两个小时,如果我偷偷溜出公司再回来,绝对不可能来得及。须乡及其他职员都可以替我作证,还有纪录能够当作证据。警察内部一定也有IT专家,那些人只要一查,就能确认我的不在场证明。」
「会不会是吉田打翻了饮料,拿面纸擦拭桌面边缘时,把指纹擦掉了?」
「这个要向不熟悉IT产业的人说明,实在有点困难。总而言之,当时我所做的工作只能在这个办公室内进行。」
「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唔,我担心警察会在这一点上刻意找碴……」翡翠畏畏缩缩地继续说道:「公司里只有你一个人,不是吗?即使你跟当时在家里的须乡先生一直进行着视讯通话,不过视讯通话本身很难当作不在场证明,因为现在有很多软体能够把视讯画面的背景换掉。」
翡翠听得相当认真,表情却有些似懂非懂,狛木继续滔滔不绝地向她解释。
「Bug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Bug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举一些简单的例子,像是只能填入数值的函数里出现了文字码,或是变数的数值输入错误,或是程式码里头多了空白键……」
「唔,原来如此……」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副眼镜,吉田的眼镜,而眼镜摆在更衣间的毛巾上,正是狛木当初所放的位置。看来这张照片应该是警方的鉴识人员拍的。
「抱歉,我不该做这种白费力气的事,还跑来打扰你工作……」翡翠颓丧地垂下头。
「Bug在程式里是很常见的东西吗?」
狛木仔细一看,照片里的圆形饮料痕迹,确实有一小部分被擦掉了,让圆圈看起来像英文字母的「C」。
「奇怪的现象?」
「程式要怎么修改?类似平常使用电脑时,把原本的档案覆盖掉?」翡翠好奇地问道。
「是啊!桌面前半段的这个边缘部位,上头的指纹都被擦掉了,键盘及滑鼠上却清楚残留着吉田先生的指纹。」
「吉田十分讨厌加班,所以我们公司有尽量不加班的文化。说穿了,只是他自己想早点回家而已。当然我们不见得能够每天准时下班,不过星期五通常过了晚上七点之后,公司就没有人了。」
「是啊!」狛木笑着点头,解释道:「程式设计的世界有这么一句谚语:『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我自己很喜欢这句话。人类是粗心大意的动物,程式设计师当然也不例外。撰写程式的过程中,往往会犯一些连自己也没有发现的失误。不过,程式本身没有思想也没有感情,无法判断对错,只是照着程式码执行指令。因此我们在写程式时,必须反复确认,尽可能找出所有的错误。当累积了够多的经验之后,就不会再重蹈覆辙,而且找出原因的速度也会变快。写程式就像是与Bug之间的战斗,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及愚蠢。」
(注:Bug,又称臭虫,亦指程式错误,是程式设计术语,指软件或系统运行时因本身出错而造成异常状况。)
「唔,这个有点难说明。简单来说,攻击者是利用网络服务的漏洞,把攻击的行为隐藏在类似投稿社群网站的通讯资料里。因为并没有违反登入伺服器的规则,任何人只要知道手法都能做得到。追根究柢,都怪我们的程式有漏洞,才会导致这种事情发生。」
「桌子上并没有笔啊!虽然客厅的白板处有白板笔,但白板笔太粗了,不像这个缺痕那么细……我便猜想应该是凶手曾经使用过笔,后来顺势带走了……」
「这我还不晓得,不过……」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
「同样是吉田先生的桌子的照片。」
「客厅的桌上就有眼镜布,他为什么不先擦过再进浴室?」
在那之前?
「原来如此……」翡翠一边呢喃,一边拼命在笔记本里写字。
狛木已尽可能使用浅显易懂的说明方式,翡翠是否真的懂,狛木也没什么把握。当然在说明的过程中,狛木完全没有说谎,毕竟警方内部也有IT专家,要是狛木的说法有误,反而会为自己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哇!」翡翠展颜欢笑,合拢双手说:「好有深度的一席话。」
「修复好了,在十二点顺利重新启动。」
「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对狛木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继续陪翡翠玩侦探游戏,毕竟太过危险。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自己杀了人,加上自己也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但如果翡翠继续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搞不好有一天她会靠着通灵能力发现真相。
这个饮料痕迹与狛木的犯案过程毫无任何关系,而且自己犯案时身上并没有笔,当然不会把笔放在桌上。从那痕迹看来,有可能是某种很细的电缆线,自己也不曾把那种东西带进吉田的家里。照常理来推测,那痕迹应该是吉田自己造成的,吉田的家里总不可能一支笔也没有,只是翡翠没有发现而已。
平时狛木找不到话题可以和女性闲聊,当说起自己的专业领域,就能口若悬河般地说个不停。难得有美女愿意专心听自己说话,狛木心里不禁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呃,真的吗?」狛木不禁有些害臊。「总而言之,那晚我和须乡光为了找出Bug花了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后来发现必须进行大规模的修正,改写程式又再花了将近两小时。」
狛木沉吟了片刻,脑中暗自盘算着说词。
「大约是拇指根部附近的掌纹。为什么镜片上会有这个位置的掌纹?」
「原来如此。你在十二点左右离开公司,当时遭受攻击的网络服务已经修复好了吗?」
「是啊!你可以去问须乡,他一定也会说出跟我一样的答案。」
「这是吉田的眼镜,有什么不对劲吗?」
如果是对自己不利的证据,就得想办法湮灭才行。
「最可怕的Bug,正是这种连程式设计师也没有办法发现。程式在平常的状况下,都能正常执行,唯独在符合特定条件时才会出现异常症状。由于平常能正常执行,在符合特定条件前,连程式设计师也不会发现程式有错;而且因为难以确认特定的条件是什么,也没办法重现症状;没办法重现症状,就无法查出损坏原因,当然也就不知道该怎么修正。以人的身体来比喻,就像是癌症,虽然癌细胞一直在身体里,平常完全没有症状,等到发现时往往已经太迟了。这才是最可怕的疾病,不是吗?」
「这当然也有可能,但是……」
「嗯,基本上同样是修改之后储存。不过,程式设计的系统比较聪明,能够只覆盖档案里修正过的部分。」
「对,你竟然也知道这个字眼。」狛木笑着回答。
所幸现阶段吉田的亡魂只是偶尔让狛木做做恶梦,并没有给予翡翠任何具体的提示。只要能够让她就此打住,自己应该是不会有任何危险。
翡翠又拿出了第三张照片。
没想到过了几秒钟之后,翡翠脸上的倾城笑靥,有如百花齐放。
如果一直抱持否定意见,反而不太自然。狛木心中暗忖。
「对了,城冢小姐,你刚刚说有证据能证明那是一桩谋杀案?」
「嗯……城冢小姐,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吉田真的是个粗线条的男人,这两种情况我认为都是有可能的。」
「遭受攻击的伺服器是在云端上,该怎么说呢……那个伺服器并不在我们公司里,而是在伺服器管理公司内部的某处。我们都是透过网络连线登入伺服器,对伺服器内的程式进行修改。基于安全性的考量,只有从我们公司内部的网络才能登入。」
「嗯,看起来确实像是曾经有东西放在上头……你怎么知道这与凶手有关?或许是吉田自己造成的也说不定。」
狛木原本心中唯一的遗憾,是一旦不再协助翡翠调查凶案,就没有机会与她经常见面了,如今有了教导程式设计这个借口……
翡翠基于对自己的关心,还特地跑到公司来,可见得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很重的分量。要完全获得她的芳心,应该只差临门一脚了。
最近果然转运了……。狛木看着翡翠的笑容,内心不由得想像起灿烂美好的未来。
***
从那天起,狛木便经常利用早上的时间,在咖啡厅教导翡翠程式设计。
不过,因为翡翠早上有时会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无法天天都见面。从两人相约到第一次上课,实际上隔了好几天。在这几天之中,狛木感觉到自己的运气正在逐渐走下坡。
警方似乎真的对吉田的案子重启调查,经常有刑警跑到公司来问东问西。包含狛木在内,好几名同事都被盘问关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须乡也是其中一人。
当然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是无懈可击的,他也相信刑警与须乡等同事谈过之后,反而会更加认定自己并不是凶手。而且从刑警的口气听来,警方也没有掌握到吉田确实是遭到谋杀的决定性证据,顶多只是发现到一些疑点而已。
然而,狛木依旧经常做恶梦,不仅晚上难以入眠,还常有类似鬼压床的感觉。吉田的怨念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消失?狛木为此感到忧郁不已。虽然案子并没有东窗事发,他却感觉自己正在遭受惩罚。
在这样的日子里,与翡翠的短暂相处时光,成了狛木心中最大的慰藉。
翡翠并没有笔记型电脑,狛木也认为没有必要一开始就买那么昂贵的东西,因此两人在上课时,用的是狛木自己的笔记型电脑。
这一天,两人又在咖啡厅的包厢里相邻而坐,翡翠瞪着笔电的萤幕,脸上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看来得从最基本的电脑操作开始教起。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两人像情侣一样并肩而坐,这带给狛木极大的亢奋感。通勤时间的咖啡厅里,有不少正在吃早餐的上班族,狛木可以清楚感受到来自周遭男人们的忌妒眼神。过去狛木往往也是忌妒的一方,如今却成了被忌妒的一方。
现下翡翠就在自己的身旁,与自己一同看着笔电的小小萤幕,狛木的鼻子闻到了甜美的香气。翡翠穿着一件胸口及肩膀呈半透明状的上衣,狛木当然不知道这种服装有什么样的名堂,却能清楚看见她的肌肤是如此白皙细致。
狛木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异常快速,简直像个未成年的少年,他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好好把注意力放在电脑画面上。只是两人的距离非常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狛木非常细心地教导翡翠电脑的操作方式,她也学得很快,每当她听懂时,就会对着狛木露出甜美的笑容。今天的翡翠并没有戴眼镜,那美丽的双眸几乎令狛木不敢直视,时不时别开视线。
与翡翠的相处,让狛木感觉自己终于找回了遗失的青春,那段遭吉田夺走的青春。
从前的自己,只能咬着牙活在忍耐之中,大部份的时间都趴在桌上,以双手将世界与自己隔开,强迫远离教室中那些耀眼的欢乐与喧闹。每次想要尝试与同学交谈时,就会引来吉田的瞪视,以及所有人的嘲笑。
杀死吉田之后,才终于获得这失去已久的青春时光。
「唔,原来如此……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不太懂……」翡翠一脸认真地看着萤幕。
坐在旁边的狛木,抱着满心的怜爱看着翡翠的侧脸,可惜时间已所剩无几,差不多该去上班了。
「这个可能性我也曾考虑过,只是如果是电缆线,狛木在收拾的时候应该会察觉到,抹掉的范围也不会这么小……」
原来不在场证明对翡翠来说根本不是难题,她心中唯一的困扰,只是找不到关键证物。
「放心,我会拿捏分寸。」真威胁着,朝着翡翠步步逼近。
狛木相信自己绝不会被逮,而且未来还会与眼前的娇艳女孩,共度迟来的美好人生。
「只、只是碰巧而已啦……」狛木笑着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说道:「我父亲也曾经喝过,当时他喝的就是黑色的水药。除此之外,我没看过其他的。你不说,我还不知道大部分的水药是橘褐色。」
「噢,是吗?」
不过想当然耳,翡翠绝对不可能自己写,这个工作必定是落在千和崎真的头上。而且如果老实写出翡翠的每一个行为,恐怕会出大问题,因此真必须编造出乍看之下完全合法的调查过程。
「你知道我在大太阳底下排了多久吗?如果不是你逼我去买……」
「真的吗?我实在没什么把握,能运用在工作上……」
「桌上的『C』?」
「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
接下来,得开始认真思考该教翡翠哪一种程式语言了。Python?Ruby?还是应该教轻松好上手且实用性最高的JavaScript?如果要教JavaScript的话,最好打从一开始就从TypeScript教起,只不过初学者要理解型别的概念,恐怕有些困难……
「怎么了?」翡翠仰躺在沙发上,以倒栽葱的姿势望向真。
基于过去参与办案的种种经历及功绩,城冢翡翠在警视厅拥有某种程度介入案件调查的权限。然而,拥有权限的同时,翡翠也背负着必须提交报告书的义务。警视厅的人会借由报告书来确认,翡翠的行为是否有违法之处。
「如果狛木曾经在那桌子上使用过电脑,会不会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抹掉了痕迹?」
「警方重新开始调查,也算是好事一桩,希望吉田能够就此瞑目。」
「放心,城冢小姐,你很有天分,一定马上就学会了。」
「呃……那个中药有什么不对吗?能够当作线索?」
由于翡翠的办案手法往往异想天开,毫无脉络可循,如何在报告书中将其合理化,成了千和崎真的最大困扰。幸好目前案子还没有侦破,还有一些时间可以慢慢思考。
「等、等一下,阿真,被那个敲到一定超痛。」翡翠说着,慌忙弹跳起来逃走。
顺便拿一个给翡翠好了。真思忖着,打开了冰箱,关上了冰箱,快步走回客厅。
翡翠说完,继续瞪着照片唉声叹气。
「阿真,你冷静一点!」
摩天大楼型的超高层公寓里,千和崎真坐在装潢得气派奢华的客厅里,正在写报告书。
「原来如此……对了,证物里不是还有个宝特瓶吗?那个调查得怎么样了?」
然而,翡翠却一天到晚提醒真不能放弃思考,这次也是一样,翡翠故意不说出答案,要真自己动动脑筋。
「时间很晚了,你今晚不回那间公寓吗?」
「咦?」狛木转头一看,发现翡翠正以一双妙目看着自己。
「为了帮我减肥?一口气吃掉四个布丁?可恶,气死我了!」
「喂!翡翠!」
这个死丫头!
「我实在看不出机关在哪里?从警方的描述听来,要破解狛木的不在场证明,恐怕需要一些专业知识?」
「不给你吃顿饱,难消我心头之恨。」
「阿真,你最近有点胖了,我是在帮你减肥喔!」
因为曾经在吉田家里看过。狛木将这句借口吞回了肚子里。
「吉田先生过世当天所煎的,正是隔天的药。我认为这个药就是他遭到杀害的证据。」
或许是因为太热的关系,翡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居家服。男人若看到她那副模样,肯定会欣喜若狂,但在千和崎真的眼里,除了没教养还是没教养。
「嗯。」
翡翠继续盯着手里的照片,发出唉声叹气的声音。
「阿真,你这样可不行喔!你得赶快学会神探的思考逻辑。」翡翠噘着嘴对真埋怨道。
报告书中必须解释为何不在场证明不成立,因此千和崎真也须要理解狛木繁人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
***
「别想用缓兵之计。」
翡翠嘟起可爱的嘴唇,朝真瞥了一眼。
「不在场证明方面,你不想办法破解吗?就算狛木是从杀人现场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伪装成自己于案发时间不在公司里,他也确实做了好几个小时的工作。而且那些工作只能在公司里进行,不是吗?」
「怎么了吗?」见翡翠神情有异,狛木疑惑道。
翡翠说得理直气壮,毫无愧疚之色。
「狛木先生,你为什么知道那个中药的颜色是黑色?」
「啊?」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两侧腋下不断冒出冷汗。
「要不要补充一些糖分?」真一边说,一边走向厨房。
「对了,警方调查那起案子又有了进展。」
吉田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喝中药,狛木并不清楚。而且狛木对外宣称自己有好一阵子没去吉田家了,如果吉田是在最近一个月才开始喝中药,自己当然不可能看过。
「啊!好……」
「这意思是说……凶手在杀害吉田之后,把瓦斯炉的火关掉了?」
「布丁呢?为什么布丁不见了?」
「吉田先生如果是意外死亡,照理来说,他应该是打算把药放在瓦斯炉上煎四十分钟,趁这段时间进浴室洗澡。然而,遗体被人发现时,瓦斯炉的火是关掉的状态,而且警方检查药的浓稠程度,大概只煎煮了二十分钟左右。瓦斯炉的火不是意外熄灭,是被人关掉的。」
真感觉到肩颈因打报告酸痛不已,起身站了起来,做起肩胛骨的伸展操。
绝对不会有问题的!狛木并不特别烦恼,反而对自己越来越有信心。
狛木不禁深感后悔,关火的举动,确实是一大失策。
千和崎真书写的同时,偶然会将视线从笔记型电脑上移开,朝着翡翠望去。只见翡翠像具尸体一样瘫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呈现大字型,猛盯着手中的一张照片,不停唉声叹气。
其实真正想要补充糖分的是真自己,她上午排了好久的队伍才买到的限量布丁,此时还躺在冰箱里。像这种疲劳轰炸时刻,正是拿甜食出来吃的好时机。
「哪里学来这句台词?」
翡翠娇气地摇了摇手掌。
「想要学会程式设计,最重要的是培养逻辑思维。在这个资讯化的社会里,学会以逻辑思维来想事情,绝对是有益无害。时间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这里吧!」
实际上,狛木那么做主要是受心理因素影响,因为不想在煎煮中药的恶臭环境里,逗留好几个小时。
「噢,原来如此,真是太巧了。」翡翠似乎相信了,歪着头微微一笑。
「呃,你说的是那种乌漆嘛黑又很臭的中药?」
「等等,阿真!」
「那个宝特瓶……」翡翠丧气地说:「警方在上头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你在看什么?」
一来不想做这种模仿翡翠的事,二来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学会什么神探的思考逻辑。
「那些专业知识,只是让门外汉听起来感觉很复杂而已,其实只要把条件清楚整理出来,就能轻易破解。好吧!让我来稍微解释一下,你一定马上就懂了。」
不管警方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到能够证明自己是凶手的铁证。
「是啊!我小时候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想尝试了。」翡翠苦着脸,蹙眉说道:「吉田先生家里的瓦斯炉上,就有这么一锅中药。据说在吉田先生过世的前一天,他经常回诊的中医诊所帮他改了药方,那个中药的喝法……咦?等等……」
翡翠话说到一半,错愕地望向狛木。而狛木正一边听着翡翠的话,一边将完成今日使命的笔电放进布套里,准备收进公事包中。
「除了这个之外,警方还找到很多其他证据可以证明,案发当时确实有其他人在屋子里。警方目前已经正式认定这是一起凶杀案,正朝着这个方向全力侦办。」
千和崎真气到左顾右盼,一时之间找不到可以当武器的东西,最后决定将桌上的「那个」阖上之后高高举起……
「你吃光了?我买了四个吔!」
她似乎对吉田的案子还是相当关心,并没有完全放弃。
「是啊!从杯子溢出来的液体,看起来就是吉田所煎煮的中药。应该是他把前一天煎好的份,倒在杯子里喝掉了。只是为什么圆圈痕迹会缺了一角?从狛木的反应看来,他似乎也不知道这痕迹是怎么造成的。正因为他也不知情,才更有可能是决定性的证据。可恶,这案子竟然让堂堂的城冢翡翠如此烦恼。」
「是啊!或许是担心发生火灾吧!」
警方终于完全认定这是凶杀案了……
「噢……」翡翠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坐直了身子,头微微歪向一边,可爱地吐出舌头。「被我吃光了,嘿嘿。」
「那根本称不上不在场证明,只要是脑筋好一点的推理小说读者,一定都能在一开始就看破机关。」
「一讲起熬中药,大多都是橘褐色。中医师也说,吉田先生那帖药的药方比较独特。」
「是吗?」狛木暗暗笑了起来。
「外宿一天,应该不会怎么样吧?我可不想每天都睡在杀人凶手的隔壁房间。」
骤然间,翡翠的双眸闪过了异样的光芒。
「怎么说?」
「动脑是我的工作嘛!跟讨厌动脑的阿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有时我就是会突然想要补充一点糖分啊!」
看来,翡翠其实是自己的幸运女神,如果没有她,自己也不会发现那个宝特瓶的佐证能力,并且获得湮灭证据的机会。
「啊!没错。警察向中医师确认过,那个中药的喝法是这样的:每一天的药,必须在前一天晚上煎煮四十分钟左右,煎好之后放进冰箱保存,隔天分成两次或三次喝完。」
「不,是真的!你先等一下!」
「我讨厌动脑。」真耸着肩显得十分无所谓。
「多说无益。」说完,真举起了手中的凶器。「我劝你赶快道歉,免受皮肉之苦。」
「他的不在场证明要成立,要符合以下几个条件:第一,程式出现错误,公司所经营的网络服务,因遭受外来的攻击而无法正常运作。第二,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只能在公司里进行。第三,调查原因及修正错误加起来要花三个小时。第四,同事须乡也证实必须花这么久的时间。第五,狛木与须乡的视讯通话是从晚上八点到十一点。第六,狛木声称当天自己在公司留到十二点,但没有任何人可以作证。第七,网络服务在十二点恢复运作。第八,从公司到凶案现场单程要花一个小时……」翡翠慵懒地躺在沙发上,滔滔不绝地说着,翠绿色的双眸凝视着千和崎真。「如何?是不是很简单就能破解?」
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实自己是凶手。从头到尾狛木都非常谨慎小心,绝对不可能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不仅避开了所有的监视器,在路上还戴起帽子及太阳眼镜,遮住了相貌;手机的卫星定位功能也关掉了,更设定成飞航模式。即使曾经使用过吉田家的Wi-Fi,但吉田家的路由器是不会保存连线资讯的机型,因此不用担心会有任何电子纪录。用来假造不在场证明的视讯通话,也刻意使用了保密性较强、不会留下纪录的视讯软体。
「完全听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现场的瓦斯炉上有一只陶锅,锅里有一些熬到一半的中药。嗯……就是那种熬来喝的中药,你知道吗?」
「证据照片。」翡翠瞧也没瞧真一眼,依然维持着青蛙般的姿势。「我有预感,关键证据就藏在这张照片里。」
翡翠的口气颇为严肃,令真微感诧异,不由得放下了手。
「不要放下来!举起手,维持刚刚的姿势。」
真虽然一头雾水,无奈之下,也只好照着做。
翡翠一脸认真地走了过来,瞧了好一会儿,接着她笑了出来,而且是从微笑渐渐变成哈哈大笑。
真心头一怒,将「那个」朝着翡翠的头顶敲了下去,虽然有些手下留情,还是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没想到翡翠依然笑个不停。
真原本就觉得这女人怪里怪气,此时见她满脸诡异笑容,更是心里发寒。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别在意!阿真,我应该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翡翠没有答话,只是笑着翻过身,远离了真的身边,接着她笑逐颜开,喜孜孜地模仿起拉小提琴的动作。
「咿咿——噢……」
翡翠经常做出这个动作,真不清楚那代表什么,只猜测可能和夏洛克•福尔摩斯有关。
「各位绅士淑女,让大家久等了。接下来,将为各位公布谜底,所有的线索都已呈现在各位的面前。」
城冢翡翠的眼中闪烁着妖艳的光芒。
真看在眼里,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须写在报告书里的内容大概会暴增。
翡翠合拢双手指腹,将指尖对着真的方向伸出。
「凶手的身份已无庸置疑,问题在于,你们能不能使用侦探的推理方式推导出真相?」翡翠一边在客厅缓步而行,一边高声说道:「这个案子有两个重点,相信各位聪明的读者都很清楚。第一,狛木繁人是使用什么样的手法捏造了不在场证明?第二,桌上的C痕迹又证明了什么?」
翡翠说完,露出戏谑的笑容,同时缓缓张开五指,有如绽放的花朵。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给的提示。」
千和崎真虽然已目睹翡翠这种举动好几次,还是不懂她的这些动作及口白有何意义?
狛木勉强挤出僵硬的微笑,全身不断冒出冷汗。为什么翡翠会一脸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说出那样的话……?
狛木的这一句话,终于让翡翠转过头来,与狛木正面相望。不断卷着美丽秀发的手指停下了动作,波浪卷的发丝迅速回弹,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
「什么?」
「警方在宝特瓶的上半部,完全没有验出任何指纹或掌纹。这并不是因为瓶身湿滑的关系,因为盖子上头同样也没有任何指纹。你想想,这不是很奇怪吗?要打开宝特瓶的瓶盖,每个人都会像这样一手抓着瓶身的上半部,往不同方向扭转……」
翡翠俏皮地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继续进行推测。
如果这时能够调暗灯光,那就更完美了。真不禁心想。
狛木认为女性应该适合比较轻的笔电,因此推荐了一些品质可靠的机型。今天一整天,狛木还利用工作的空档列出了一些推荐清单。
「不,你不在公司,你在这个屋子里。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什么,你听好了。你想一想吉田先生的电脑桌,想像一下桌上的景象。键盘跟滑鼠上头都有吉田先生的清晰指纹,桌面的前半部到桌缘的范围,指纹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这代表什么意思?」
「欢迎你的到来。」翡翠微微屈膝,宛如传统仕女般地向狛木行礼。
蓦然,狛木的脑海浮现了「灵媒」二字。听说灵媒可以让死者的灵魂附身在自己身上,当受到附身时,言行举止就会与原本截然不同。
「很遗憾,你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成立。」翡翠轻轻地摇头说道。
「咦?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整个犯案的过程中,凶手完全没有留下指纹,也尽可能不把原本的指纹擦掉。警方在浴室及吉田先生的遗体上都没有采验到,可见得凶手在犯案过程中一定戴着手套。既然如此,为什么凶手还要刻意擦拭桌面及桌缘?只要打从一开始就戴着手套,根本没有必要抹拭桌面。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疑点。」
「我那时候真的在公司……」
(注:合并(Merge),也称为整合,是指当一个文件在多个独立分支中被修改后,如何合并这些修改成为一个文件的操作。)
「好的。」
「既然是自己事先安排下的错误,当然很清楚错在哪里,根本不需要花好几个小时检查原因。其实更不用耗掉那么多时间修改,因为你可以事先准备好修改完毕的程式。换句话说,在与须乡先生视讯的过程中,乍看之下你很努力在修正问题,事实上你什么也没做。」
「请看看这个。」
打从今天早上,翡翠的态度就有点古怪。在学习程式设计时,她看起来异常开心,从头到尾笑个不停,还声称想要买一台属于自己的笔记型电脑,将狛木的笔电及布套拿去东翻西看了好半晌。
「除此之外,还有眼镜上的掌纹、被抹去指纹的桌子,以及煎煮到一半的中药等等,凶手可说是犯了许多疏失。吉田先生如果真的是摔倒溺死,水花一定会溅在浴室的墙壁上,但从现场的照片来看,也找不到类似的痕迹。嗯……总之凶手真的很粗心,我就点到为止吧!再说下去,凶手实在太可怜了。」
只见翡翠明明没穿裙子,却做出类似捻起裙摆的动作,宛如仕女般行了一礼。
翡翠连珠炮般说着,轻轻转动手指,指向房间里的电脑桌。
「你刚刚说……你没有通灵能力?」狛木一脸茫然地看着翡翠。
「是真的!我真的在公司!」
「这张桌子不太干净,上头布满了灰尘,就算水滴干掉了,也会留下痕迹。从这水痕来看,应该是曾经有人把湿的宝特瓶或杯子之类的东西放在这上头。屋里并没有这种尺寸的杯子,垃圾筒里也找不到宝特瓶,或许这痕迹与本案毫无关系。但为了保险起见,我接着又查看了冰箱,这才发现了那瓶碳酸饮料。我一看那宝特瓶,立刻就察觉瓶盖被人开过。虽然当时第一次现场勘验已经结束,警方还是顺利进行采验,在上头找到了一点吉田先生的指纹……不过,有趣的点,就在这里……」
「可怜的须乡先生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努力修改自己所分配到的部分。根据他的说法,所有修改的结果都是由你在最后一口气上传。毕竟是由你所主导的程式,当然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在这里和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直到晚上十一点。通话结束之后,你花一个小时回到公司,在十二点以公司内的网络登入伺服器,将事先准备好的修改档案上传。这个专业术语,我曾问过朋友,好像是先合并
㊟
(Merge),再提交
㊟
(Commit),然后再进行部署
㊟
(Deploy)?一流的工程师狛木先生,请问我这说法是否有不合理之处?」
翡翠歪着头露出些许苦涩的微笑。
翡翠说完,露出别有深意的微笑。
「你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程式上的错误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于错误并非自然产生,而是程式设计师的疏忽所造成。』狛木先生,这是你自己对我说过的话。这句话真的非常有深度,让我受益良多。既然程式上的错误可以因为程式设计师的疏忽而产生,当然也可以由程式设计师事先刻意制造出来,不是吗?」
「……什么?」
难道是……不,绝对不可能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自己的犯行。
「目前警方正在针对这个部分进行进一步的搜证。」
翡翠又竖起食指,卷起了自己的头发,露出些许同情的讪笑。
这个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狛木哑口无言,只能默默地看着翡翠。
为什么会故意出现在自己的身边?难道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遭到警方怀疑?
翡翠以指尖捏起照片轻轻摇晃。
「你在说什么傻话?如果不登入伺服器,要怎么……」
翡翠的样子不太对劲,她的眼神完全不带平时那股娇嫩、稚拙的氛围。难道是因为她今天没戴眼镜的关系?不、不对……翡翠的脸上虽然带着微笑,双眸却放射出冷酷的锋芒,仿佛是在谴责杀人的恶行。
「咦?」
「但我不禁感到好奇,这个工作真的必须在公司待上好几个小时吗?」
「我怎么可能会杀人……你该不会想要告诉我,你靠通灵能力发现了事实吧……」
「你、你在做什么?等等,你是怎么进来的?」
翡翠并没有理会,一边横越客厅,一边以食指把玩着波浪卷的头发。
「我一直认为这张照片里一定藏着某种线索。警方检验过这环状痕迹的成分,正是吉田先生在过世前一天请中医师所开的中药。多半是吉田先生将煎好的中药存放在冰箱里,隔天倒在马克杯中,以微波炉加热之后喝掉了吧!或许是在喝的过程,有几滴药沿着杯缘流下来,吉田先生没有察觉到,便将杯子直接置于电脑桌上,因此桌面才会出现这种圆环状的痕迹。这个杯子在凶手到来前,就由吉田先生自己将它移走,放进了厨房的流理槽里。但是这个环状痕迹的一角却被抹掉,变成了类似英文字母『C』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曾经有人把笔之类的细长物体放在上头。只是我寻遍了整个案发现场,都没有找到任何可能留下这个痕迹的物品。这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半干的中药,某物品抹掉了痕迹的一角,在那上头应该也会残留一点中药才对。我将整张电脑桌几乎翻遍了,还是没找到。」
「等等!」狛木抹着汗水,思考着该如何反驳。「你这推论并不合理。就算我能够在这里和须乡进行视讯,也不代表什么,因为只有公司的网络,才能登入云端上的伺服器。」
「如果你想咬定我是凶手,那就拿出证据啊!」
「这么说来……你骗了我?」
「我请警察开门让我进来的。请往这边走。」在翡翠的引导下,狛木走进客厅,翡翠以手掌比着客厅的沙发说:「请坐。」
翡翠放开了食指,原本卷在食指上的发丝迅速翻飞。只见她笑着合拢了双手手指,做出宛如膜拜的动作,手指的前端却缓缓转向狛木。那动作让狛木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那美丽指尖会射出子弹,贯穿自己的身体。
狛木心中虽诧异,却还是惴惴地坐了下来。
「那我就拿出来吧!」
(注:部署(Deploy),是指将一个软体系统投入使用而进行的所有活动,包括硬体组态、软体的安装、环境变数设定等。)
她到底想告诉自己什么话?如果是警方的调查有了新的进展,她应该会像过去一样直接了当说出来,没有必要使用那么严肃的口气。
更重要的一点,是翡翠的瞳孔闪烁着碧玉色的光辉,简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我有些话想要告诉你。』城冢翡翠在电话中的口气非常严肃。
考量她过去协助办案的功绩,警方恐怕会相信。
不行,现在还不能下手。刚刚上楼时狛木搭了电梯,一定已被监视器拍下了自己的身影。况且翡翠是向警方借了钥匙才能进入屋内,换句话说,警方一定知道翡翠会来到这里。就算要杀,也不能在这里动手,如此看来……
如果她真的靠着通灵能力发现了真相,该如何是好?如果吉田的亡魂真的对她说出了一切,该如何是好?警方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不,那时候你根本不在公司,你是在这间屋子与须乡先生进行视讯通话。」
「既然到处都找不到,便代表这个物品被凶手带走了。这个物品到底是什么?凶手到底曾经把什么东西放在桌面上?根据前面的推理,我已经知道凶手利用这张桌子所做的事情,是与同事进行视讯通话。凶手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把自己的笔电放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大概还安装了可以自由缩小视角的网络摄影机吧!只是不管是笔电,还是网络摄影机,都不是像笔一样的细长状。我也曾怀疑可能是电缆线之类的东西,还设法想套你的话,不过你似乎完全不知情。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令我烦恼了好一阵子。」
狛木正焦急地暗自盘算下一步。
「没错,我没有通灵能力。」翡翠一脸严肃地点头表明。
那一对翠绿色的双眸所绽放出的犀利视线,仿佛贯穿了狛木的身体,狛木一时感觉天昏地暗。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这么说也是没错……」翡翠歪着脑袋附和道。
狛木完全无法反驳,只能紧咬嘴唇,瞪视着眼前这个露出邪恶笑容的女人。
狛木繁人怀抱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感,前往吉田的公寓。
「你曾告诉我,因为有人恶作剧攻击伺服器的关系,导致伺服器上的服务软体无法正常运作,才让你们发现了程式上的错误。既然是这样,你当然也可以事先修改程式,让服务软体处于遭到攻击就会失常的状态,等到时机成熟时,再自导自演,主动攻击伺服器。」
原本温柔可爱的翡翠,正受到邪恶灵魂所控制。狛木的脑中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
「城冢小姐……」
翡翠的指缝间乍然出现了一张照片,那张凭空冒出的照片,让狛木一时以为自己眼花。而照片里的景象,正是上次曾见过的桌面环状痕迹。
「当初我在看现场的鉴识照片时,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桌上的一点水痕。」
「关于这一点,我向你道歉,对不起。」翡翠微微低头,闭上眼睛数秒后,说道:「但你也没告诉我,你是杀人凶手。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吧?」
翡翠露出了狡狯的微笑,狛木倏忽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这桌子的状况,大概思考了一分钟。幸好有那块刚买不久的地毯,以及滚轮缠绕地毯毛的白板,帮助我推导出了结论。没错,凶手曾经移动过白板。于是我开始思考,凶手移动白板的理由是什么?这时我突然想到,死者的熟人圈里有一个人是以视讯通话来当作自己的不在场证明。我便开始推想,凶手会不会是故意把白板推到自己的背后?这么一来,在视讯通话时,对方就会误以为自己在公司。然而,不自觉地触摸脸部是大多数人的习惯动作,如果手上戴着手套,在视讯通话时很可能会被看见,引来对方怀疑。因此凶手在视讯通话时,必须把手套拿掉……」
「什么……?」狛木听得目瞪舌僵。
「唔……」
这是狛木第一次遇到有女性对自己做出这样的动作,整个人呆怔了好半天。
「不,你错了。」翡翠摇了摇头,否认道:「我并没有什么通灵能力,世上也根本没有那种能力。」
「什么……?」狛木因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瞠目惊愕。
狛木倒抽了一口凉气,翡翠的描述完全正确,简直像是当时她也在现场一般。
「幸好我有一个优秀的好伙伴,昨天帮助我想出了答案。其实答案非常单纯,完全不需要烦恼。只怪我一时不察,才没有想到这个东西,说起来实在丢脸。」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话……但我真的不是凶手。警方应该也很清楚,我拥有不在场证明……」
既然如此……是不是只能把她杀了?该不该杀她灭口?
翡翠的一句话,将狛木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注:提交(commit),当对程式码做了一些更新时,会将新增与修改的档案,加到版本管理的动作。)
「凶手假如戴着手套使用了吉田先生的电脑,吉田先生的指纹绝对不会那么清晰。因为当戴着手套的手指碰触键盘及滑鼠时,应该会把吉田先生的指纹擦掉一部分。然而,吉田先生的指纹却非常完整,这证明了凶手不曾使用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既然如此,凶手为什么要把桌面上的指纹擦掉?这代表凶手必须使用这张桌子,而且在使用的过程中不能戴着手套。因此我们可以得到这样的推论—凶手先把吉田先生的键盘及滑鼠移开,接着把手套拿掉,在空的桌面上做了某件事……」
「请容我开门见山地问一个问题。」翡翠缓缓走向窗边,接着侧着脸对着狛木问道:「狛木繁人先生,你是否杀害了吉田直政先生?」
翡翠轻轻伸出手掌,比着客厅的矮桌,等到狛木将视线移到那张矮桌后,她才缓缓举起手,伸出食指,像挥舞指挥棒一般晃啊晃地。
面对情绪激动的狛木,翡翠却显得极为冷静,只是淡然一笑。
「既然要打开瓶盖一定得做这个动作,瓶身的上半部却没有任何指纹或掌纹,这代表一定是被人擦掉了。吉田先生本人当然不会故意抹掉指纹,肯定是某个没有察觉瓶盖已经打开的人,把指纹抹拭了。再加上这宝特瓶饮料是吉田先生在死亡不久前才购买的,因此可以肯定在吉田先生死亡的当下,屋里一定有其他人。」
狛木一边笑,一边掏出手帕抹去额头的汗水。
「你当然可以这么想,那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无法证明我当时确实在这个屋子里。」
翡翠轻轻挥动双手,将头微微摆向一边,粉色的嘴唇漾着胜券在握的笑容,与那清纯的形象格格不入。
比起遭翡翠揭发真相,更让狛木震惊的是翡翠的态度如此迥然不同。
翡翠微微吐出舌头,以拳头轻敲自己的头部侧边。
「程式并不在乎你怎么想,只在乎你怎么写。」
狛木听到这里,依然不晓得翡翠的这番推理将导出什么样的结论?
「表面上似乎是如此,警方内部的IT专家也确实做出了相同的结论。」
翡翠像演默剧一样,做出打开宝特瓶盖的动作。
「你看吧!」
狛木来到吉田住处所在楼层,打开了门,城冢翡翠就站在屋里。
「这不可能!等等……既然你没有通灵能力,为什么……」
此时,狛木才蓦然想通,这确实是自己所犯的最大疏忽。
人是一种会犯错的生物,不管再怎么谨慎小心,也无法完全避免。
「我这个人对电脑一窍不通,所有与电脑有关的工作,都是由我的伙伴负责。因为这个缘故,我对于笔记型电脑的一些细节,平常也不会留意。其实只要仔细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构造。在笔记型电脑的背面四个角落,必定都会有一小块橡皮制的止滑垫片特别突出,当凶手将笔电放在桌上时,一定调整过摆放的位置。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止滑垫片将圆环状的液体痕迹抹去了一小角。」
原来如此……。狛木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当时吉田的电脑桌上摆满了各种杂乱的文件资料,像屋檐一样盖住了大部分的桌面。自己将笔记型电脑放在桌上时,确实调整过位置。等到办完事之后,自己没察觉到那液体痕迹被擦掉了一小块。
警察既然能让翡翠在这间屋子里说出这些话,想定正躲在某处偷听吧!狛木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
翡翠见狛木似乎已有认罪的觉悟,口气倏忽变得十分沉稳。
「今天早上,我偷偷检查了你的笔记型电脑,背面确实有一点脏污。你没有注意到脏污,就把笔电收进布套里,相信布套应该也沾上了污渍才对。污渍在布制品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能请你拿出来吗?」
狛木决定放弃抵抗,乖乖取出自己的笔记型电脑,翻到背面一看,果然橡皮制的止滑垫片上有一点脏污,接着狛木打开布套,内侧确实也沾上了一些。
「中药是由各种药材调配而成,每一种中药的配方都不一样。只要检验这脏污的成分,就可以确认是否与吉田先生所喝的相同。」
「没想到我会犯这么大的疏失……」狛木叹着气说道。
本来以为是非常完美的杀人计划,但不管再怎么预防,还是无法杜绝所有的疏失,毕竟人都是不完美的。这一点,自己明明应该很清楚才对……
翡翠的严肃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回荡。
「不,你所犯的最大疏失,是你杀了人。」
「你、你到底是什么来头?」狛木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美艳审判者。
「我是社会公敌的排除者,专门铲除除犯了杀人之罪的公敌。」
「听起来真是帅气啊!」狛木发出有气无力的自嘲笑声。「简直是正义使者。」
「我没有那么了不起,不过就是个侦探而已。」翡翠耸肩说道。
「原来我打从一开始就被骗了……女人真是可怕。」
翡翠闻言,朝着天花板看了一眼,露出戏谑的微笑。
「阿真,你知道吗?学习程式设计,能够培养逻辑思维呢!好了,接下来就是快乐的开箱时间。」
「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
「当当当!」翡翠嘴里喊着奇怪的状声词,抱着那个东西走回真的身边。
隐藏真正的人格,让侦探人格依附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为严厉制裁恶人的工具……
「我们走吧!」
「呵呵呵,为了犒赏自己又解决一件案子,我买了限量布丁。」
那就像是人生中短暂的雨过天晴。
「这么说也没错。」狛木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
「这个嘛……」
只见翡翠二话不说,将一盒点心店的盒子摆在客厅的桌上,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翡翠沉默不语,狛木得不到回应,还是自顾自地开口自白。
「不必,我也吃不了四个。」
「对了,有你的包裹。」真转头望向放在角落的瓦楞纸箱。
翡翠睁着一双圆眸,什么话也没说,真则继续说出自己的推测。
「我会铭记在心。」
「女人并不可怕,在我看来,是男人太愚蠢。」
「算了,随便你。」
翡翠的水眸闪烁着兴奋的神采,伸手打开了盒子,里头整齐排列着好几个布丁。
真不敢肯定这样的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千和崎真左顾右盼,想要找一本可以卷起来逞凶的杂志,偏偏就是找不到。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今天翡翠戴着茶褐色的隐形眼镜,再配上一副造型眼镜,打扮得算是比较低调。
「阿真,你当我是什么人?」被质问的翡翠秀眉轻蹙,抱怨道。
城冢翡翠是千和崎真所见过兴趣最广泛又最没耐心的人。
翡翠一边嗤嗤窃笑,一边将布丁放进冰箱里。
狛木闭上双眼,吐了口气,不知是不是错觉,说出这些话后,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些。
翡翠回到客厅,在真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开始卸下隐形眼镜。
「有一个部分,我总觉得有点牵强。滴在电脑桌上的中药,量应该很少吧?中药就算沾在笔电的止滑垫片上,弄脏了布套,只靠那一丁点的污渍,真的有办法验出成分吗?更何况狛木为了捏造不在场证明,在电脑桌前坐了好几个小时,那个中药应该早就干掉了。」
「阿真,你被开除了!」
仔细一看,那是个以白色为基底的包装盒,里头装着笔电,颜色是可爱的玫瑰金。
翡翠这些充满智慧的言论,让狛木几乎忍不住爱上她的内在。
你该不会真的有通灵能力吧?你每次都用这样的方式调查案子,不觉得累吗?
翡翠没回应,背对着真拿着美工刀忙了半天,才终于把纸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狛木依着她的指示走向门口,警察大概已经等在门外了。
「才不会呢!」翡翠嘟起嘴抗议,动作却是笨手笨脚,撕不开塑胶膜。
「那真是太好了。」
真看着自己所打出的报告书内容,内心乍然涌起一个疑问。
「除了我之外,还会有人愿意照顾你这个天底下最麻烦的女人?」
「咦?阿真,你也想吃吗?」翡翠露出贼兮兮的表情,装模作样地问道。
既像是承认,又像是否认的神秘微笑。
这种事情为什么不到厕所去做?真心里咕哝着。
翡翠好不容易取出笔电,正拿在手里把玩,听真这么询问,才抬起了头。
过去自己虽然对吉田抱持强烈的不满,迟迟不敢采取行动。自己大可辞职另谋出路,或是公开表达抗议,强调自己的功劳。只要下定决心,这些都是做得到的事。然而,自己没有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内心深处觉得乖乖听话比较轻松。到了最后关头,自己终于鼓起勇气,但因为思绪遭憎恨所蒙蔽,而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喜欢跟杀人魔玩恋爱游戏,来获得刺激快感的虐待狂变态侦探。」
每当千和崎真提出这样的疑问时,翡翠总是会报以这样的表情……
「其实是我的懦弱害了自己,却一直把责任推到吉田头上。」狛木凝视着翡翠,勉强挤出了心中的想法。「虽然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戏,我还是很高兴与你渡过这段美好时光。」
「我能问个问题吗?」
「国中时,有一次因为我的疏失,让吉田的脚受了伤,由于伤势很重,一辈子都无法痊愈。我对这件事一直感到很愧疚,没想到他却利用我的罪恶感,夺走我的心血结晶。他把我的心血当成自己的作品对外发表,还说什么这比我自己对外发表好得多。回想过去的人生,从十多岁到二十多岁,我一天到晚受到他的揶揄与嘲讽,简直就像是活在不见天日的阴雨天空之下。我的心血结晶,如今还沉睡在那云端里……」
狛木听出了翡翠严格说教的用意,不禁笑了出来。
「城冢小姐……吉田夺走了我的青春。」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狛木希望在接下来的人生里牢牢记住这句话。
「你该不会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桌上那个『C』是怎么回事?所以故意接近狛木,把相同成分的液体涂在他的笔电及布套上……」
翡翠抬头望向天花板,当然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每次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就会做出这个动作。
真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继续写自己的报告。
「我回来了。」门口传来了故意拉长的招呼声。
「Murder on the Cloud」ends.
难得翡翠会亲自出门排队买布丁,今天不知是吹什么风。
「什么问题?」
翡翠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啊!没想到这么早就送来了。」翡翠站了起来,一边哼着歌,一边走向纸箱。
原来自己想要染指的对象,竟是这么可怕的人物。
and…again.
「只要累积经验,人生也可以减少失败的风险。」
翡翠的一句话,令狛木错愕地睁开了眼睛,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哀伤。
「该怎么办才好呢……好吧!顶多只能让你吃四个。」
城冢翡翠的推理有时仰赖的是灵感,难以完全转化为条理分明的文字。真心里经常会产生「她怎么会发现这种隐藏在细节中的线索」的疑问,有时甚至不禁怀疑翡翠是否真的拥有通灵能力?
「还好。」真努力保持冷静,瞪着她回答。
当然不管真相为何,都不可能写在报告书上。
「怎么突然买笔电?」
翡翠每次出门都一定会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今天也不例外,或许穿着打扮是她的兴趣吧!这当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翡翠出门前都要在真的面前上演一次时装秀,这对真来说,实在是一大折磨。
「为何你要选择这样的方法?写了什么样的程式,就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不是吗?」
狛木扪心自问,或许确实是如此。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假日午后。
真转头看着翡翠搁在桌上的那副造型眼镜。或许那眼镜就像是遮蔽真实自我的面具。真不禁在内心忖度着。
「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女人。」
「我只是想要脱离他的掌控而已……没想到这样反抗,却让自己接下来必须一辈子活在赎罪之中。到头来,我到死都无法摆脱吉田的诅咒。」
「阿真最没有自制力了,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你最后还是会吃。」
狛木在翡翠的指示下迈步向前。
千和崎真一如往昔在客厅以笔记型电脑写着报告书。
虽然翡翠似乎是当着真的面发现「C」的真相,搞不好那只是演出来的。这个女人实在太可怕,捏造证据对她来说,恐怕也只是家常便饭。
「你买了什么?」
「对我来说,那并不特别美好。」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是我主动引诱你,或许我没资格说些什么,不过看得出来,你只是被我的外表吸引罢了。你从来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电影?也没有问我想从事什么样的工作?以后当你有机会和女性交往时,希望能多注意女性的内在。」
像这种不用工作的日子,她过去通常不是窝在家里睡觉,就是待在房间里观看与魔术有关的影片或书籍。像今天这样一大早就出门,可说是非常罕见,真完全猜不出她去了哪里?
故意在自己的面前卸隐形眼镜,这让真感到很可疑。搞不好她的绿色瞳孔也是戴了有色隐形眼镜。其实真从以前就一直有这样的怀疑。不晓得她的瞳孔到底是什么颜色?
「你去哪里了?」真朝着走进客厅的翡翠问道。
人生就跟程式一样,重要的不是怎么想,而是怎么行动。
「没有好听一点的说法吗?」
仔细想想,翡翠的一切几乎都是个谜。
「没错,就像挑出程式里的错误。」翡翠轻笑出声,朝着门口伸出手。「不过,程式设计那番话很有意思,我听得很开心。」
「应该吧!至少我每次来,它都摆在这里……」
真决定不再理她,继续打起报告书。既然她买了笔电,以后她要是能自己打报告书,也算是好事一桩……但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翡翠五指指尖相触,扬起了嘴角,妖媚的眼瞳闪烁着,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翡翠将盒子放在桌上,努力想要撕开盒外的塑胶膜,真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
此时才刚过午后,真没料到翡翠会这么早回来。
「又乱花钱了,反正一定马上就腻了。」
「人生重要的不是你怎么想,而是你怎么行动。」
这丫头是怎么回事?真不禁暗忖道。嘴上说要犒赏自己,其实是想为上次的事情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