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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對陣殺人魔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4.8萬 字

香月史郎應承下了那個婦人的委託。

他要揭開鬧得滿城風雨的連環殺人魔的真面目。

爲此,鍾場和翡翠的協助不可或缺。

香月馬上和鍾場正和取得了聯繫。首先,必須知道警方對殺人魔的信息掌握到了什麼程度。

見面地點,照例是那家咖啡館的卡座。

「因爲我沒有加入特搜,所以信息都是二手的。相關資料嘛,好說歹說是拿出來了,但只能在這裏看,拜託。」

鍾場將合起來的文件放在桌上之後,如此說道。香月深施一禮。

「太謝謝你了。」

「你爲什麼突然又對這個案子感興趣了?」

在此之前,他們也聊過關於這個連環殺手的事情。但是,僅限於鍾場耳聞的一些小道消息,香月對此並未深究。

「有死者家屬找到我,拜託我來查,她好像很悔恨。」

香月將文件捧在手中翻開。

若是偵探行業,那麼就應該根據保密協議隱去委託人的信息。但是,香月只是一介作家,只不過偶然協助鍾場,同時運氣頗佳地破了一些案子。可是,自從認識了能通過透視發現事實的翡翠之後,這種偶然幾乎變成了必然。這個冬季降臨之前,從湊巧被捲入的案子,到鍾場特意來徵詢意見的案子,幾乎都由香月和翡翠並肩解決了。

而鍾場,似乎也覺察到了這種變化的緣由。

「我啊,可是從來不相信通靈啊,超能力什麼的,不過……我覺得你的意見可以參考,只要能抓到那個混蛋,這種違規的事情我都願意做。」

「明白了,鍾場先生,你可是個就算上帝犯罪,也敢給他戴上手銬的人吶。」

香月此言一出,鍾場顯得有點不高興。

但是這一次——城塚翡翠的靈視恐怕難以發揮作用了吧。

「依舊是難以判明殺人現場嗎?」

「是啊。完全沒有頭緒。兇手將被害人綁架後,帶到了其他地點殺害,然後又用車把遺體搬運到山林或農田等避人耳目的地方丟棄,幾乎沒有遺留物。被害人的年齡和外貌有相似之處,但也僅此而已。從交際關係上也搜索不出什麼所以然。拋屍現場分佈很散,附近幾乎都沒有設置監控攝像頭——估計兇手是有意選擇的。真是個難纏的對手,簡直像亡靈一般。」

「還有什麼別的能幫上老師的地方呢?」

香月摸摸下巴,將之前在水鏡莊講過一次的對兇手的側寫,又說了一遍給鍾場聽。但他估計,類似這種程度的分析,搜查本部的負責人肯定已經一清二楚了。

遺體的腹部被利器刺傷,雖然不是致命傷,但應該是因此失血過多而身亡。遺體的手腕和腳腕可見捆綁留下的痕跡。兇手將被害人衣物脫光後,用刀刺入其腹部,然後拔出,接着便耐心等待對方失血而死,大概就是這樣——這是搜查本部的看法。沒有發現被害人受到性侵的痕跡,也未能檢出兇手的DNA。

香月想,至少需要一個理解她的人,陪伴在她左右。

「在拋屍現場果然是什麼都讀取不出來啊。」

「被害人的身體在淋浴間,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被仔細清洗乾淨了。我們從皮膚上檢出了漂白劑的成分。」

「哎,可就算有了兇手側寫,嫌疑人還是成千上萬啊。可能可以縮小到東京市內,但總不能去把住在東京的、持有駕照的男性一一叫來訊問。」

香月又將手中的資料翻到了最新的一件案子。

「是啊,這小子估計要露出狐狸尾巴了。這人很聰明,而且他也自知很聰明。就是因爲這樣,最近的兩個案子,他改變了作案手法。」

憑現在所知的這些信息,以城塚翡翠的靈視能力,能不能鎖定嫌疑人呢?

兩次犯案之間的間隔,從最開始的一年,逐漸變成了半年一次,數月一次。而最近的半年之中,已經出現了三具屍體。

「作案手法?……真的嗎?」

剛到傍晚。他在這裏待了三十分鐘,一輛路過的車都沒有。

既然是帶着美貌的大小姐出去喫飯,當然是想在高級點的餐廳共進晚餐,但既然翡翠這麼要求了,自然也無法回絕。一路開過來,經過的服務區裏邊有一處還挺有人氣的。那裏好像是以重現江戶時代的街景爲主題的,翡翠看了一定開心。

於是香月載着翡翠,向目的地奔馳而去。

兇手在綁架過程中小心避開了監控,並將屍體遺棄到人跡罕至之處,其蹤跡實在難以捉摸。

所謂的共振現象只能在事故現場或殺害現場發生一說,只不過是翡翠自己總結的經驗而已。

「如果再加上一點的話,我覺得『拔刀後耐心等待被害人失血而死』這種獵奇的手段,有一點進行某種儀式的色彩。」

「嗯……」

翡翠看起來已略顯疲態。

「嗯。」

被害人的失蹤時間是初夏。

而且,靈魂確實存在於這個世上——這種靈體能被翡翠感知,比如地縛靈、背後靈、哭喪婦,還有水鏡莊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氛,儘管其規則也不明朗。雖然希望渺茫,還是有一丁點可能,被害人當中有一個成爲了這類存在,並且徘徊於拋屍現場——翡翠這麼解釋。但是,在這類情形中,這些靈魂往往是出沒在自己死去或埋葬的地點,所以,他們這次又撲空了。

她一定是精神保持高度集中的吧?

關於靈魂的法則,並無人向她解說,所以誰也不瞭解真實情形如何。萬一她總結的這個規律是錯的,在拋屍現場也能發生共振……翡翠如此說道,向香月提出想要去拋屍的現場看看。

冬天的風,輕輕吹着她柔順的長髮。

「哈,我覺得武士應該是沒有的吧……」

香月將車停靠在護欄邊,這條路不窄,所以他覺得就算有其他車要過,也毫無問題。

「這個嘛……」

翡翠睜開緊閉的雙眼。

「不少被害人有社交網絡的賬戶,有可能是從那裏泄露了自己的隱私,但我們沒有發現相關的痕跡。並非所有人都在網上貼出了自己的真人照片或是家庭住址之類的。」

結論就是,現在而言,城塚翡翠是無法找到嫌疑人的。

「盛在蛋卷上邊的,叫冰淇淋。你看,那兒寫着呢。」

與此同時他陷入了縝密的思索。

第一個案子的搜查有一段時間毫無進展,大家都覺得陷入了困境。

「可是查來查去,都查不出什麼證據。」

香月史郎這麼認爲。

比方說,在水鏡莊的那次,她能夠通過兇手靈魂的氣味來辨別嫌疑人。但是,藁科琴音的案子裏顯示得很清楚,對於毫無罪惡感的人,她的「嗅覺」是發揮不了作用的。這樣一來,能起效果的,只有靈魂共振這個現象了,可是,這又只能在被害人死亡現場才能實施。據翡翠說,被殺死的人,其魂魄當場雲消霧散,並就此停滯。魂魄並不附着於屍體,也不遊蕩在墓地。翡翠可以嗅出的,只是留在死亡現場的殘留氣味,因此,若沒找到殺人現場,就無法產生共振現象。

「那我想去高速的服務區喫飯。阿真和我說過,在那裏可以喫到很多好喫的東西……可以嗎?」

「儀式?你是說像邪教那種?莫非是想召喚惡魔什麼的嗎?」

「謹慎得近乎偏執啊。首先找到合口味的女性,打算下手之前,若是在踩點的環節發覺監控攝像太多,就會悄悄收手找尋下一個目標……真是可怕的自制力。」

「一方面難以抑制殺人的衝動,一方面又在隱蔽證據上慎之又慎……」

「啊,那是不是哪裏躲着忍者呢?」

香月笑道。

「嗯嗯……當然可以啦。」

「若是如此,那關鍵就在於兇手是怎麼獲知目標信息,並對其進行篩選的了,對吧?」

「都記下了?」

「是哦……」

「你已經幫了很大的忙了!」香月聳聳肩,「這個案子和你的能力有點不匹配。哎,要是知道殺害地點就好了。」

香月有一點後悔:如果帶她去日光一帶,說不定她會有更加可愛的反應。據翡翠說,她很少出門,在這種地方用餐也是頭一回。不知是不是天生體質的緣故,她剛一進入餐飲廣場,就顯得有點身體不適。她不愛出門也是有道理的吧。能夠感知靈魂的氣味——在這樣的地方,形形色色的氣味川流不息,撲面而來,因此她的神經也一定負擔很重,身體承受着更多壓力。車開在路上的時候,她也可能不經意地觸發共振現象。

剛好是香月和翡翠初識的時間。

翡翠看起來一臉歉疚之色,但稍微思考了片刻,便換上了開朗的表情,說:

「厲害啊,」鍾場笑了,站起身,「要是有什麼發現和我聯繫。」

「鍾場先生會覺得奇怪,但這對兇手而言可能是很重要的事。敬拜惡魔有些極端了,但很有可能是真心相信這類事物的人。」

「那麼,也就是說還有其他不爲人知的聯繫嘍……被害人好像以住在東京的女孩子爲主啊。哦,也有埼玉和神奈川的。」

第二個被害人的遺體是在木縣的山林中被發現的。據推測,兇手是從山路上把死者的遺體拋了下去。距離死亡時間已有一個多月,和第一個死者一樣,沒有隨身物品,沒有遺留物,在判定身份上花了很長時間,最終搞清楚了,也是一個女大學生,之前也提交了失蹤人口調查申請。在交際關係上的排查毫無進展,而殺害手段與在羣馬發現的屍體一致,警方認爲很有可能屬於在日本比較罕見的連環殺人案,就此成立了一個新的特別搜查本部,確立了相關辦案方針。

「是啊。然而,這類犯罪的共同點也顯現了:犯案的時間間隔越來越短。」

翡翠搖搖頭。

香月朝她走去,問道。

「稱得上是共同點的信息只有:幾個被害人的家附近幾乎都沒有監控攝像頭。兇手可能在事先踩點時都查看過了。」

果不其然,翡翠兩眼放光,雀躍不已。

用餐過程中,翡翠一直保持着愉快的表情,但喫完之後,她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一問,說是頭疼了。香月帶着翡翠準備回車上去。不過忽然,翡翠說想喫「軟雪糕」了。

眉毛梢彎垂下來。

警方探員們只能繼續進行單調的調查和麪談,就在這時,第三、第四具屍體相繼被人發現了。被害人的相貌有類似之處,而兇手是如何探知到她們的信息,成爲偵查工作的關鍵之一。

「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了。這邊根本不是案發現場,也是沒法子。」

「不知道。但是在此之前,也不是沒有在夏天犯過案。」

「還有就是,能夠如此大費周章地踩點什麼的,兇手可能沒有正式工作吧。」

今天,她穿了一件很顯膚色的米色大衣。

「對對對。是哦,日語的話,是叫冰淇淋吧?」

「這小子很狡猾,對警方的偵查手段也很熟悉。可以說是非常用心地將我們能用得上的偵查手段一個接一個地都化解了。難以想象這種罪犯真的存在於世上,太變態了。我不光是說他作案手段變態,而是說連續作案這麼多次,居然能不留下一丁點痕跡,真是太變態了。」

「哇……有武士嗎?武士在哪裏啊?」

「大概兇手作案越來越嫺熟,愈發抑制不住自己的慾望了。有可能還有隱藏的被害人,只是尚未發現……」

「因爲是夏天,恐怕是擔心自己的汗液沾上去吧?」

香月翻到倒數第二個案子的資料。

「似乎是這樣。沒幫上忙,真是抱歉……」

香月史郎站在一條少有車輛經過的山道上。

香月朝翡翠指着的店面看去,弄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開始,她想要跨過道路護欄,儘量靠近拋屍現場,但香月還是將她勸住了,畢竟萬一失足滑下去可不得了。兇手就是在這裏將屍體朝着護欄外丟下去的。屍體掉落之處並不遠,而且又掛在了一棵顯眼的樹幹上,故而被發現得比較早。

日子是藤間菜月被殺的前一天。

屍體發現地是秩父縣的一座山裏。這次屍體發現得很早,堪稱奇蹟。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時間,剛好是香月他們在處理女高中生連續絞殺事件的那幾天。

「是啊,」翡翠點點頭,「被害人都是年輕的女性。如果可以知道案發地點,應該可以發生靈魂共振,就算一個人也好……」

一開始,警方按照怨恨殺人這條線進行搜查,但是梳理被害人的交際圈並沒有找到有力的線索。根據手機在最後一段時間發出的微弱信號,只能推斷出被害人被兇手綁架有可能是在晚上回家的路上。兇手在綁架成功之後立刻把被害人的手機電源關閉了,導致警方無法進行追蹤。

香月合上資料,遞還給鍾場。

「太陽快下山了。今天差不多就這樣,先去喫晚飯吧?你有什麼想喫的嗎?」

「怎麼樣?」

「是的,所以她們的失蹤人口調查申請的提交都會慢一拍。如果是在職員工,在五一黃金週之類的長假期間被綁架,誰都不會注意到她遇難了。這大概是有預謀的。」

苦澀的回憶重現眼前。

香月注視着資料,仔細閱讀着。

「和上次的絞殺案一樣,可不一定是男性哦。畢竟沒有性暴力的痕跡。」

香月找翡翠商量這件事時,她這麼說過。

鍾場一聲嘆息。

「我會努力試試的。」

鍾場所言不差。

「軟雪糕?噢,你是說冰淇淋?」

「抱歉,什麼都沒有感覺出來。」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發現?」

香月目送鍾場離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冷透了的咖啡。

「被害人基本都是女大學生,或是二十歲出頭的公司女職員……而且,所有人都是一個人住。」

而城塚翡翠站在不遠處。

今天他們已經轉了四個拋屍地點。

接着,她一臉無奈地望向香月。

有一羣大學生前往羣馬縣山中的廢棄醫院,打算玩試膽遊戲,結果在廢墟中發現了一具被拋棄的女屍。那是一處玩試膽遊戲的聖地,在廢墟攝影愛好者之間也頗有名氣,香月也曾造訪過。但是,平時幾乎無人出入,所以屍體被發現的時機較晚,已有相當程度的腐爛。司法解剖的結果顯示被害人已經死亡三個月以上。遺體旁不要說遺留物了,連衣服都不留寸縷,給判定死者身份造成了巨大困難。最終,通過對比牙齒咬痕,和一個春天失蹤的女大學生對上了號。

「啊,果然……不好意思,有時候我會混淆。」

「今天雖然挺暖和的,不過沒想到你冬天還喫冰淇淋啊。」

「不好意思,」翡翠露出楚楚可憐的表情,「我就是想在這種地方喫一回。」

「不必道歉啦,」香月笑道,「如果這樣你能舒服點的話。」

香月買了一個冰淇淋,遞給翡翠。座位那裏人滿爲患,所以兩個人站在了稍遠些的地方。一開始是打算回車裏的,但翡翠說想呼吸外邊的空氣。香月站在一邊,凝視着貪婪地舔着冰淇淋的翡翠的側臉。

小舌頭從明豔的粉脣間探出,舔着雪白的冰淇淋。

「好喫嗎?」

一問之下,翡翠抬眼看向香月,嘻嘻一笑。

「嗯,很好喫噢。老師要不要來一點?」

她一面說,一面天真無邪地將手裏的冰淇淋遞了過來。

「這個,」香月苦笑,「那我喫一口。」

「好,老師張嘴,啊——」

實在有點太羞恥了。

香月按捺住心中的思緒,張口在遞過來的冰淇淋上咬了一小口。

冰淇淋白色的表面上,殘存着一抹粉紅。

那是翡翠口紅的印跡吧。

她好像沒注意到。

好久沒喫冰淇淋了,入口極甜,又極冷。

兩人四目相對,香月不知怎麼,笑意湧現。

翡翠也嘻嘻笑着,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翡翠那邊傳來一陣響動,好像屏住了呼吸。

接着,好像心意已決,呼出一口氣,說道:

好似將她冰涼的身體包裹一般,緊緊地抱着。

「我總有些不祥的預感。今天你幫了我一天,已經是感激不盡了。」

他靜靜地、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老師你……你是在爲我擔心呀。」

「我有一個大我很多的姐姐。準確地說,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姐姐,她是我父親再婚對象的孩子……對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而言,突然就多了一個長我十歲的姐姐。她很溫柔,又好看,一開始我很抗拒,和她保持着距離,但很快,我對她就變成了一種類似仰慕的感情。」

翡翠嘟起嘴,有點不高興了。

他笑着說:

「我第一次見到老師的時候,就有感覺了。這個人,失去過重要的人,並且一直揹負着這個傷痛而活着……我能感覺到。」

那雙纖細的胳膊,稍微加了點力。

翡翠說:

「老師……莫非是想讓我離這個案子遠一點嗎?」

他不說話,盯着翡翠。

「我會……抱緊你……」

香月略一遲疑,翡翠害羞地笑了。

翡翠的視線投向停車場裏的車輛,繼續說道。

香月的手在口袋裏攥成了拳頭,好似要捏碎當時的感情。

車內的空調還沒暖起來,但兩個人的身體都熱乎乎的。

「是氣味。」

「不,我說得不對。應該說……我作爲一個知曉祕密的人,卻對此緘口不言,這個罪惡感壓得我透不過氣來了,這是我自己自私的感情。有點不舒服吧?被知道了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

接着他說。

「其實,也算不上是什麼值得保密的事情噢。」

隔了一會兒,香月感到懷中溫熱了起來。

這兩個能一樣嗎……香月不禁暗想,笑了出來。

他吻了上去。

翡翠抬起下巴,看着自己。

「老師……我想多瞭解一些關於老師的事情。」

「是我小時候的事情,差不多快二十年前了。」

兩個人笑着,上了車。

那是美麗的,誘人的……

她張開雙臂,做出迎接香月的姿態。

他爲之苦惱了好一陣子,但似乎,機不可失。

翡翠低頭不語,聆聽着香月的這一番話。

翡翠還是一臉抱歉,朝香月瞟了一眼。

她的雙手握成拳頭,好像有點緊張地放在膝蓋上。

「明天開始,我會一個人繼續查案。」

「別不好意思。遇到困苦的時候,我可以抱抱你。這個最有用了。我寂寞的時候,阿真也會抱我的。」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他感覺到,她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背後。

「哦?真的嗎?」

翡翠的臉朝向香月,不太好意思地瞟向香月。

「嗯,」香月點點頭,「恐怕,翡翠小姐你所感覺到的那場無法避免的死亡,就是指這一次吧。我不認爲那個預感一定會成真,我希望那只是錯覺,但我也不能無視它的存在。你繼續追這個案子,很有可能被殺人魔盯上,所以還是避開爲好。假如預感就是命運本身,那麼爲了和它對抗,只能走在它的前面。在你被命運吞噬之前,先找到兇手就可以了。翡翠小姐,你已經付出很多努力了,接下去,我會一個人追查下去。」

「就是事情本身比較無趣……但假如翡翠小姐願意聽,我可以說說。」

然而翡翠雙眉擰在了一塊兒,嘴巴扁了起來。

「對於老師來說,我可能就是個小孩子。就算是這樣,我也想爲老師出力。就算是難以避免的命運,我也願意在你身邊——」

香月開口了。

好像有一絲冰淇淋的甜味,那大概是錯覺吧。

翡翠低下了頭,微鬈的長髮有氣無力地垂下來。

「咦……?」

「你怎麼這麼說……難道我是小孩子嗎?」

「如何?爲了明天的偵查活動養精蓄銳,要不去住一晚?」

「咦?」

「我只離開了她一會兒,事情就發生了。當我發現她的時候,她還有氣。可是,她在最後的時刻到底想說的是什麼呢……是疼痛,還是痛苦,還是別的什麼呢?……我沒聽清楚。在那之後,我一直都很後悔。當時的兇手,也一直沒有落網。我現在寫偵探小說,幫助鍾場警部追查殺人案……對犯罪偵查如此熱心,可能是受到了當時那件事情的深刻影響吧。特別是這個案子,裏面的被害人……和已然不在人世的那個人,年紀幾乎相同……所以,可能我有一些感同身受。」

翡翠將頭扭向一邊,低垂下去。

香月終於忍不住了,他將翡翠擁入懷中。

「你笑什麼啊?」

她向着香月走近一步。

「老師你……是不是曾經失去過很重要的人?除了倉持小姐之外。」

翡翠的臉色一亮。

「其實,我有一處別墅,距離這裏一個小時左右。」

她抬起頭。

香月長出一口氣,笑了。

其實這句話他猶豫了很久。

翡翠沒有看香月。她躲避着視線,一口氣說道:

溼潤的雙脣。

接着,她略一鞠躬,說了句「不好意思」。

翡翠一臉哀怨地說。香月繼續說道。

「你看,我說是個沒趣的故事吧?」

眼神迷離。

「我……真心地,想要爲老師出一份力。」

「老師對我來說就是一道光。以前,我一直都覺得自己的能力是一種詛咒。但是老師讓那個不能幫助任何人的我,感受到了光明。你相信我……拯救了我。你讓我覺得自己的能力一定是有意義的……我能這麼想,都是因爲老師你啊。」

翡翠望向香月,一臉惆悵。

翡翠兩眼圓睜,盯住香月。

香月把手插到大衣口袋裏,望向暮色昏沉的天空。

接着,他回頭看向翡翠。

「那時候我還在上小學。我的姐姐被匪徒刺傷,去世了。」

引擎發動。

最終,她喃喃道:

「老師……」

翡翠低下頭。

她閉上了眼睛。

好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樣子。

「在我看來,」香月在她的耳畔低語道,「你總是那麼痛苦、寂寞。」

「關於我?」

香月本想說「我覺得你是孩子呀」,但又生生嚥了回去。

翠色的雙眸合上了。

香月覺得心中一痛。

「話雖如此,只是父親的遺產罷了。因爲有些回憶,也不好賣掉,所以還保留着。有時候我想要集中精力寫作,會把那裏當成工作室。不過房子如果老是不用,也會年久失修的。」

接着,也長出了一口氣。當她翠綠的眼眸重新睜開的時候,笑意又回來了。

喫完冰淇淋,兩個人喝着熱飲料,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

「沒什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那是一雙多麼溫柔的手掌呀。

翡翠垂下手,氣鼓鼓地說道。

「說到底,接受這個請求的人是我。我不能再依靠翡翠小姐你了,況且現在完全沒有眉目。追查殺人魔這事,很難保證沒有危險發生。」

「好呀。」

「我可能是一個又貪婪又愚蠢的人。雖然知道終局將要來臨,但卻想要繼續保持這段關係,直到沒有回頭路可走。我衷心祈禱,想象中的未來最好是全然錯誤的,但又知道寄希望於此是愚蠢的。但是,即便如此——」

潤溼的翠綠雙眸,映出香月的影子。

「老師,我要抱抱你。」

「老師……」

「我經常這樣,就算自己不想,也會在不經意間知曉身邊人的祕密。所以,大家都不大願意和我深交,會避忌,敬而遠之。我很怕這樣的情形,很怕……所以有時候會選擇不將自己感知到的事情都說出來。關於老師你的事情我也……假如老師自己不提,我是不會觸碰這個話題的。可是……我總是很在意這件事,如果我能幫上什麼忙的話……」

「是的。」

接着,他捉住翡翠的肩膀,讓兩人的身體稍稍分離。

她的眼簾低垂,睫毛在微微顫動。

香月將兩個空飲料罐丟到垃圾箱之後,回到翡翠身邊。這時翡翠開口了,說得很慢,表情帶着幾分落寞。

「好……」

聲若蚊鳴。

真是可愛到了極點。

香月好不容易忍住了迸發的衝動。

汽車飛馳。

許久,車內陷入沉默。

「千和崎小姐……好像說是回老家了對嗎?」

「啊,是的。聽說她家裏有親戚去世……回北海道去了,一週左右。」

「這樣啊,那剛剛好。」

「嗯,是啊,」翡翠自語道,接着撲哧一笑,「我還沒有告訴阿真呢。」

「不能給她發信息哦。她可是很敏感的。」

可能是因爲朋友比較少,翡翠和香月在一起的時候極少擺弄手機,坐在副駕上的時候也許是例外,但那時候也總是會事先詢問:我能查一下信息嗎?以免顯得不禮貌。這大概是家庭教養的關係吧。只要愉快的交談能夠繼續,她是不會掏出手機的。

聊天繼續着。

就這樣,夢幻般的時間流逝而過。

香月偶爾瞥一眼翡翠,翡翠也回看着他,羞澀地笑。

即便是普通的閒扯也能引得她嘿嘿地笑個不停,那對翠綠色的眼睛火熱地盯住香月。

他們半路遇到堵車,稍微耽擱了一些時間,但終於平安抵達了香月的山中別墅。下車後,可以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一絲人造的光亮了。附近沒有稱得上建築的房屋。雖說沒有路過吊橋之類的地方,但環顧四周,這實在是一個上演「封閉空間」劇本的絕妙舞臺。即便慘劇反覆上演,也不會有人發覺的吧。

香月催着翡翠,步入了山莊。這幢別墅是兩層小樓,並不大。在玄關脫了鞋,香月從翡翠手中接過大衣,掛在了衣架上。今天翡翠穿着一件有淡淡絲光的粉色襯衣,披着件稍大的外套,看起來比平時要成熟些。

香月招呼她走進客廳。

客廳的燈沒有開,只有玄關的舊燈泡射出的光線。

「有氣味殘留,還是說發生了共振呢?喏,死了十多個人了,應該能有所感應吧。」

「沒錯,是實驗,不得不做的哦。」

「我在做實驗。搞清楚是疼還是不疼。」

「我一直沒法對你說真話,這讓我好心痛。」

翡翠戰戰兢兢地扭頭看向香月。

大概她已經嗅到氣味了吧。

香月的鼻尖離開了翡翠的後頸。

好像受到驚嚇的小動物,眼眶裏漾着的淚水在滾動。

「翡翠,你真的是太可愛啦。所以,我實在忍不住了。」

他貪婪地嗅着甜美的氣息,一面舔着奶油蛋糕般白嫩的脖頸。手掌心裏感受到襯衫衣料舒適的質地,而胸罩的形狀與硬度,正向香月昭示着隱藏在那後面的堅實存在。

她爬行着。

「救、救救……」

「可是,我還是無法戰勝自己的慾望。」

香月只是站在一邊,盯着這一切。

嗓子裏,擠出一點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香月就一定會以笑顏來回應。

香月摟抱着翡翠的軀體,好像在確認那精緻的骨架一般。他將臉埋進柔軟的頭髮裏,吸着她後脖頸甘甜的氣息。

爲了防止她逃脫,香月將雙手按在了她震顫不已的雙肩上。

「老師,救救我……」

翡翠好像怕癢似的,伸手遮擋着耳朵和脖頸,但並沒有阻止香月的動作。

接着,她的身體僵住了。

香月抓住對方的肩膀,令其仰面朝天。

她好像終於注意到了一些什麼,身子僵直起來。

「救救我……救命……!」

「老師……這、這可不好開玩笑……會、會生氣的,我……」

她像毛毛蟲一樣在地板上爬行着,試圖儘量與香月拉開距離。

「救命!來人啊……!救救我……!有人嗎……!」

已經難以忍耐下去了。

「這裏,是什麼地方……爲什麼,會這樣……」

「救命……請救救、我……」

翡翠將身體蜷起,用腳亂蹬。

「真不是騙你。」

假如說有人能知曉她的所在地,那就只能仰仗超能力的幫助了吧。

「老、老師……是老師你……殺、殺的……?」

聲音裏不帶一絲嬌媚,只是一個驚愕的感嘆。

即便是如此堅決的抗議,也沒能在他的表情上讀到任何迴響。她也許終於明白,抗爭是沒有意義的了。這將是最後的抵抗。

他還想多看看這令人憐愛的表情。

香月將翡翠的胳膊擰過去,不顧她的痛苦呻吟,將雙手反剪,讓其跪在了地板上。她幾乎沒有抵抗,只是嘴脣發青,微弱地震顫着。他用一旁桌子上準備好的繩子將其雙手綁了起來。

香月呼喚道,與此同時,開始揉搓並沒有反抗的身體。

她一面搖着腦袋,一面蜷起身子,想要儘量離他遠一點。

有可能是終於意識到逃不掉了。翡翠閉上了嘴,好像想要強制鎮定上下翻騰的心臟似的,深吸了一口氣,說:

「你就是這樣騙取了好多女子的,對吧……?」

翡翠顫抖的雙脣張開,想尋找合適的詞句,但頓挫了多次:

她的全身彷彿被恐懼籠罩,香月鼻尖所觸的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

「是我殺的。已經拿十多個人做了實驗。無論如何,都想用你試一次。」

「不會疼的,」香月的氣息變得粗重起來,「只是用刀扎一下嘛。」

但這個懇求,已經不可能實現了。

但是,這樣是沒可能逃脫的。

香月好像終於吐出了胸中的一口悶氣,長嘆道。

「你看,這下子總信了吧?」

但是,自己實在是按捺不住了。

美麗的牙齒咯噔咯噔打戰,但她仍然一鼓作氣地說道。

她大概相信,只要像平常一樣露出無邪的笑容——

「老師……?」

香月吻上翡翠的右耳垂時,傳來了輕輕的笑聲,摻雜着困惑與嬌媚。他撫弄絲襪的手,被翡翠的雙腿夾住了。她的身體,發生了稍許的扭動,一次,又一次。

「騙人……騙人。你在騙人!騙人!你騙人!你在騙我對不對!」

「不是開玩笑哦。」

對翡翠而言,這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證據。

「翡翠。」

「老師,這裏是……」

香月好像故意要挑起她的恐懼似的,拿着刀子走近了幾步。

胸中隱隱作痛。

「啊……」

她的手機被調成飛行模式,並且切斷電源已經有一陣子了。

白皙的面頰,被溢出的淚水打溼,留下幾道痕跡。

「不要啊啊啊啊啊……!」

但是,不行。果然,這還是……

「你騙人……」翡翠激烈地搖着頭,長髮凌亂,纏在了臉頰上,「你騙人……你快說是在騙我啊……」

翠綠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面藏着恐懼的影子。

她淚流滿面、不停拼命地喊叫着。

淚溼的翠綠眼眸痛苦地閉上。

「這一定是、做夢……騙人的!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騙人!」

「嗯……老師……不行啊……在這種……地方……」

「你、你是……你是個惡魔……」

「果然,你還是感覺出來了啊。」

香月浮現一絲微笑,對着愕然的她說道:

「什、什麼啊……老師,這裏是……」

那美麗的容顏已經因淚水和恐懼而扭曲,被捆綁的嬌小身軀也只能像毛毛蟲一樣無助地滾動着。

但這個問題,不必從他口中得到答案,翡翠似乎已經知曉真相。

翡翠盯着香月的眼睛,眼神飄忽起來。

「但是,但是……你、你絕對會被抓住的!就算我被殺死在這裏,還會有很多和我一樣不會輕易放過你的人!就算你、你、你沒有留下任何證據,總有……總有一天,會有人揭開你的面具……!」

她的身體顫抖着,香月的掌心能感覺到,她似乎隨時就會暈倒。

「騙人……」

「不要……」

「啊,老師……」

她發出一聲低低的哀叫。

「沒用的,誰都聽不到的。」

翡翠扭動身體,好像耍賴的小孩般喊叫道。

雖然溼漉漉的雙眼仍然淚水長流,但她的態度堅決,緊盯着對方。

「騙人……騙人的吧,老師?」

「老師,電燈……」

看着這一幕,香月的胸口仍是心痛不已。

彷彿一隻毛毛蟲。

香月將翡翠推倒在地板上。

香月取出刀子,將鋒利的刀刃一晃。

翡翠好像喘不過氣來一樣,說道:

他只是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事實——

但是,他也變得更加亢奮了。

翡翠的嘴脣歪斜,看起來好像是要勉強擠出笑意。

在晦暗中,刀刃反射着從玄關照進來的微弱光芒,閃了一下。

「哎呀,嗯……呵呵……老師你真是的……」

她已然明瞭,香月的話中沒有罪惡感,也沒有謊言。

翡翠扯破喉嚨大叫起來。

「你騙人……騙人啊……」

她剛剛走進室內沒幾步,身體就被人從後面抱住了。

刀鋒高高揚起。翡翠閉上了眼睛。

悔恨、痛苦、哀怨……

她咬着嘴脣,喘息着,嘆息着,眼淚肆意流淌。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城塚翡翠的預感,真的是準確無比。

這,就是無法避免的死亡。

她似乎很久以前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但是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的一個結局吧?

他朝淚珠撲簌的翡翠說道:

「不用怕,我不會馬上殺你,還有事情要你幫我做。」

翡翠不知道有沒有聽見香月的話,依然垂淚不已。

「我要你幫我降一次靈,請幫我召喚出我的姐姐。」

翡翠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救救我……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

可能折磨得有點太狠了。

是不是精神出問題了?

自己剛剛一下沒控制住興奮的勁頭。

「我有事情要問姐姐。如果能問到結果,不殺你也可以。」

對這句話,翡翠顯露了有限的反應。

「啊,唔……」

她肩膀微微一動,頭頸無力地抬起。

那對翠綠的眸子與他四目相對。

對手是那個只會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的翡翠呀……

香月的思路現在有點混亂。

這好像不是翡翠。

怎麼回事?

「不,沒什麼,」翡翠強忍着笑意,搖搖頭,「話說回來,老師,你能不能把我手腕的繩子解開?你是想讓我幫忙召喚你姐姐的靈魂對吧?這樣子的話,我可集中不了精神。」

毫無疑問,這給她心靈帶來的衝擊實在是太大了。

城塚翡翠什麼都沒有回答。

但她不僅僅是在笑。

然而,翡翠一言不發。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翡翠又笑了。

「你不是翡翠?降靈已經開始了?」

香月啞口無言,只是盯着她。

笑得前仰後合。

「Iced coffee」again

而且,即便這次忍住了,總有一天,她還是會因這份可愛而死。

香月心生憐憫,想要看看她的表情,結果一窺之下,他的背後升起一陣惡寒。

「啊,實在是,太好笑了……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忍得好辛苦啊,老師。所以說,現在這會兒,就讓我痛痛快快地笑一回,難道不可以嗎?」

接着,香月隔着桌子,俯視着翡翠。

翡翠還是沒有回答。

「你是不是覺得,我因爲被老師背叛之後過於震驚,失魂落魄了?」

只是低着頭。

香月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這樣高聲大笑。

話雖如此,香月史郎心中還是萌生了某種近乎恐懼的感覺。

「爲什麼!」

「啊啊,太好笑了,怎麼這麼好笑……老師啊,你是真不知道忍笑有多難!」

然而,香月終於還是沒能抑制住自己的慾望。

是精神終於崩潰了嗎……

翡翠撲哧一聲,好像又忍不住要笑出來。

「我說了嘛,辦不到。」

在陰影中,香月史郎爲了掩飾自己的不安,正在來回踱步。

唔嘿嘿嘿嘿……

「哈哈!呵呵……」

呵呵呵呵呵……

「你是一直相信,我是個貨真價實的靈媒?」

「難道不是嗎?」

他摸了摸手裏的刀子。沒事的,他安慰自己。武器在我手裏,沒什麼好害怕的。說起來,自己到底在怕什麼?她人在咫尺之外——雙手雙腳都被綁住,捆在椅子上動彈不得,即便現在她毛骨悚然、得意的笑聲不絕,那又如何?——自己絕對沒有心生膽怯的道理呀。

翡翠彷彿已經放棄了生的慾望,放棄了一切抵抗。她的雙肩聳動,不斷抽噎着。伴隨着她的抽泣聲,香月拿出幾根新繩子,將她的腳腕和腰部綁在了椅子上,以防萬一。雖然她看起來不像有反抗的力量,但還是小心爲上。正是這樣近乎偏執的警惕,才讓自己有了這麼多次的實驗機會呀。

因爲,翡翠的能力——

「因爲,因爲就是不可能啊,降靈什麼的……你莫非一直都信了?」

「我不是說了嘛——」

翡翠又笑了。

是翡翠發出的聲音。

香月感到某種奇怪的不適感,心神不定。

「對了對了,你剛纔說的——確實呀,一般來說如果知道親近的人是連續殺人魔,那肯定是會大驚失色的。」

呵呵。

「因爲……」

簡直像是,有什麼……

在微弱的光線下,刀刃閃過一道寒光。

「有什麼好笑的?你瘋了嗎?」

靈媒姑娘嬌小的肩膀笑得直抖,脖子晃動。

怎麼形容呢?這種笑法,就好像她看到了什麼滑稽透頂的事情,那種抑制不住的笑——

沒來由地,他心裏一陣發毛。

他笑了,再次晃了晃手中的利刃。

「難道說……被你發覺了?不,那不可能——」

「你在……笑什麼?」

有必要害怕嗎?

香月抓住她的上臂,強行將她拖了起來。他拖着她走了幾步,拉開餐桌的椅子,讓她坐下了。桌子上面放着打印出來的翡翠的照片,那是在水鏡莊的燒烤聚會上偷偷拍下來的。儘管照片的背景裏拍到了一點別所的身影,但翡翠的笑容被完美地記錄下來,那是香月的得意之作。

她在笑。

「有什麼好笑的!」

她爲什麼在這裏還要在意這種事情?

緊接着,香月聽見了一種奇怪的聲音,不禁令他愕然地鎖住了眉頭。

嘿嘿嘿。

翡翠抬起重獲自由的手腕,理了理頭髮。

「你瞎說什麼?不聽我的話,我真的會殺了你的!」

頭頸低垂,掩住了面容。

她依舊笑着,讓人心裏毛毛的。

她的眉梢彎垂,好像遇上什麼困擾似的皺着眉頭,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有什麼好笑的!」

「那好吧。你可老實點,別打歪主意。」

接着,用手指擦淨了臉上的淚痕。她轉動腦袋,在旁邊的窗戶上審視了一下自己的樣子。

「要做降靈,必須知道名字對吧?」香月問道,「名字是鶴丘陽子。死去時二十一歲,遇害現場就在此處。如何?能行嗎?時間隔得有點久了,但還是希望你試試看。」

「信什麼!」

被自己所信賴、給予自己救贖的人所背叛。

翡翠在笑。

翡翠正凝視着香月。

她用手捂着嘴,一面說,一面肩膀劇震。

「有什麼好笑的!」

她沒可能發現自己的罪行,一丁點可能性都沒有。

暗夜裏,翠綠的眸子閃閃發光。

果然還是精神崩潰了嗎?

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不,不可能的。就在剛剛,她還那麼驚惶來着。

想用她進行實驗,還需要她幫助降靈。

她的眉梢還是彎彎地垂下,一臉無可奈何。

「很遺憾,我沒法召喚出老師姐姐的靈。所以,老師你本來的計劃是達成目的,然後順便將我玩弄殺死,現在有一半已經失敗了哦。」

「啊,化的妝可能都花了吧。今天化的是淡妝,應該不會特別明顯……」

香月完全沒明白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反問道。

即便如此,也還是……

其實他很想和翡翠一起活下去。

只是顫着嬌小的雙肩,喫喫地笑着,好像碰到了什麼搞笑至極的事情。她望着香月,眼中帶笑。

「你能通過靈魂的氣味分辨出兇手……但是遇到像我這樣,對於殺人毫無罪惡感的人,這種能力是派不上用場的。我確實注意到了這個風險,但藁科琴音那次,證實了這個猜想——」

翡翠抬起臉,看着香月。

如果香月面前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城塚翡翠,那麼,她應該會縮起身體,膽怯起來。

「呵呵……呵呵呵呵……」

他需要翡翠幫忙降靈。這確實需要集中精神,捆綁可能有些礙事了。他猶豫了一會兒,但覺得沒什麼好怕的。兩人體形相差很大,自己還持有武器。即便遭到抵抗,也可以瞬間反制成功。腰部和腳腕的繩子不解,就不會有問題。

翡翠好像才注意到香月在盯着她,抬頭望向他的方向。

「呵呵呵……嘿嘿嘿……呵呵,啊哈……」

然而翡翠卻沒有怯意。

「我知道你很震驚,」香月按捺住焦灼的情緒,「但還是希望你能快點。對我來說,現在就好比面對一桌令人垂涎的珍饈,真不知道自己能忍耐到何時……」

香月俯視着胸有成竹地微笑着的翡翠,有點打不定主意。

她被綁在椅子上,笑得身體前屈,搖頭晃腦。若不是被綁着,恐怕她真的會笑倒在地。

香月用刀割斷了她手腕上的繩子。

他對翡翠的憐愛是出自真心。兩個人保持着甜蜜的關係,並且合作破案——這樣的未來其實也不錯。也正因爲如此,香月才苦惱萬分。他一直在思考,有什麼辦法可以不必殺她?他覺得翡翠不會察覺到自己犯下的罪行。如果可以抑制住自己的慾望,不殺她,那是最穩當不過了。她和之前的被害人都不一樣,她和香月有一重特殊的關係,如果有一點不慎,就可能被警察盯上。

香月史郎看出了翡翠嘲諷的態度。

「你說、什麼……」

莫名其妙。

香月啞口無言地盯着這個女人。

心臟因爲慌亂已經敲起了小鼓。

他稍退了一步,遠離正在訕笑的翡翠。

「你是、什麼意思……」

「召喚你姐姐的靈魂?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因爲我是個假的靈媒師呀。」

「你在說什麼……」

真的是莫名其妙。

突然講這種話是什麼意思?

肯定是因爲受刺激太大,失心瘋了吧……

或者說,她是想要巧言詭辯,尋機突破危局……?

「胡說八道……你的能力是真的!」

「只是老師你這麼相信罷了。」

「是真的!」香月叫道,「在這之前,你都用了靈視能力對不對?使用了讓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和我一起破了好多案子呀!」

「也許是那樣吧。」

不管他怎麼恫嚇,翡翠都保持着冷靜。

不可思議的冷靜,同時,好像換了個人似的,發出嘲諷的笑。

「但是,那些真的稱得上是難以置信的力量嗎?」

「不會的……這實在是……」

他的話被翡翠打斷了。

翡翠笑着,繼續說道:

翡翠的手指尖摸上了香月的手腕。

「那,猜中我是作家……」

「是冰咖啡啊,老師。」

香月驚得說不出話,只是呆呆地盯着這一幕。

翡翠看着香月,眼神中帶着一絲憐憫。

記憶在香月腦海裏復甦。

「那好吧。看樣子老師還不服氣,那麼我就特此解說一下,作爲一個小節目。畢竟我要被殺掉了,至少讓我先坦白罪行吧。」

翡翠一臉輕鬆地聳了聳肩。

這傢伙在說什麼?

翡翠整整衣襟,說道:

「現場不是有水滴嗎?看到之後,我就開始思考那到底是哪兒來的。一開始,我想到的就是:冰塊。」

「綜上,若假定她在推定死亡時間之前做了冰咖啡,那麼就和闖空門的盜賊犯案說產生了矛盾,需要進一步探討。那好,就假設這樣的情形吧:她並非一回家就被襲擊,而是在做好冰咖啡,正準備喝的時候,偶然碰上了闖空門的盜賊。這同樣有缺陷。爲什麼?因爲在一片黑暗的屋子裏是無法做滴濾咖啡的。而盜賊則更不可能盯上一間亮着燈、還飄出咖啡香氣的屋子。那是不是還有這種可能:盜賊其實已經闖入了屋子,他感覺到有人回家,於是躲在了其他房間,而倉持小姐完全沒注意到屋裏有人,並做了滴濾咖啡呢?這同樣不可能。我不認爲她會無視大開的窗戶,悠然自適地開始衝咖啡。基於此,在那個時間點,只要注意到冰塊的存在,就可以輕易地否定掉闖空門犯案說了哦。」

「魔術?」

接着她閉上碧綠色的眼睛,十指交叉,作出一個彷彿祈禱的姿勢,以平靜的語調說了一段話。

「居然有這種事……」

翡翠快言快語地說着。

這段話是阿瑟·柯南·道爾的短篇小說《跳舞小人》中夏洛克·福爾摩斯所說的。

一邊說着,翡翠的手指尖一邊在自己的長髮末梢打着圈,繞啊繞。

這又引發了一陣大笑。

香月聽着翡翠的話,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就算是這樣……你怎麼可能確定真兇?有可能犯案的,除了朋友,還有工作夥伴,還有差點成爲跟蹤狂的西村……還有其他很多人啊……」

這是詭辯……

「難道會站着喝嗎?」

「不對,等等……我記得現場只有一個玻璃杯……」

「騙人的……?」

「老師,我在自己住的那處公寓上做了一筆投資,稍微改造了一下。公寓入口、門廳、電梯……等地都有拾音器,一直通到我的房間。倉持小姐按響對講機,與我們對答如流的時候,老師你在一旁說了句『真厲害』,對吧?我就思索了一番,爲什麼是『真厲害』?是說演技高超?口齒清晰?也就是說,日常的工作和這一類相關吧。因爲已經排除了女演員的可能性,所以不是說演技。而配音演員呢?她的聲音又算不上有特色。我猜會不會是呼叫中心的工作,但這又和在人前亮相的要素衝突。最終,我覺得可能還是大公司或是百貨商場、購物中心的前臺吧,而且不是那種合同工,是受過正規培訓的前臺小姐,或者是銀行櫃員。另外,那一天是工作日,所以普通大公司或銀行的可能性較低。就此,我推斷她是商場或購物中心的前臺小姐。」

「這個……」

「在哪裏?」

「就是變戲法呀。這是很常見的現象,有好幾種手法。通過觀衆自身的發言,誘發出某種心理上的感應,很有趣的。有機會的話,老師你也可以查一查噢。」

香月感到一陣眩暈。

她撇了撇嘴。

這傢伙到底在講什麼?

「哎不對啊,這還得好好琢磨一下。若是不能棄之不顧的東西,將其撿起來回收不就好了,真是奇怪啊。她爲什麼不那麼做呢?當然是因爲,她做不到嘍。比方說,在視力很差的情況下,想要將飛散在地上的細小物品一一撿拾起來,可是異常困難的。就算覺得全撿起來了,說不定還有微小的碎片殘留。兇手非常不安,於是故意將玻璃杯摔落,砸得粉碎。這樣一來,其他的小碎片都會被當成是玻璃杯的一部分……再然後將自己留在玻璃杯上的指紋擦去,放入水池,打開窗戶,將現場僞裝成闖空門,爲了不留下指紋再借用廚房的橡膠手套開門離去,證據就消失了。而水滴痕跡爲什麼又距離稍遠一些呢?有可能的情形是,她在視力極差的情形下走路,腳尖踢中了掉在地上的冰塊,令其滑到了桌子下面……」

翡翠捧腹大笑着。

不可能的。

這,莫非是……

「就讓我們假定如此,繼續下面的推理吧。假如地板上曾經殘留有冰塊,也就意味着倉持結花在她回家之後、到推定死亡時間之間,做了滴濾的冰咖啡,因此,冰咖啡本身不可能是之前喝剩下的。當然,也有可能,她在之前做好的咖啡里加上冰,然後端了出來,但速冷式冰咖啡的關鍵在於新鮮度。倉持小姐自己也說過,那樣味道會變差,而且家裏連保存用的容器都沒有。端出之前製作的冰咖啡本身,從心理到物理上都有障礙,因此可以得出結論,冰咖啡是當晚現做的。」

「若是關係那麼親近的朋友來訪,應該會選擇坐在沙發上而不是餐桌——很難想象這是一個並肩面壁的派對——兩人應該是面對電視落座的吧。好了,這下就有個怪事了:沙發前面有張圓形矮桌,老師記不記得,那下面鋪了一張地毯?兩人在電視前的沙發上並肩而坐,將盛着冰涼咖啡的玻璃杯放在圓桌上。然後,兩人因爲某些事爭執起來,爭執愈發激烈,最終變成了吵架……可能有推搡,有撕扯,真是好可怕。然後呢,玻璃杯掉在了地上……摔碎了?好像有點奇怪吧……」

「你,難道說……」

「真是沒辦法。」

「但是,看她走路的姿勢,可以得知她並非模特或女演員。而且口齒也不是特別伶俐,雖然長相可愛但網上也搜不到她的名字,所以也不大像是女主持人。話說回來,我記得和老師你提過,我手頭還是很寬綽的,這世上花錢買不到的東西,還真是意外地少呢。」

「竊聽……?」

大概是想表達「冰塊」這個概念。

靈媒姑娘一面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髮梢,一面展開了縝密的推理,連珠炮一般,氣勢上完全佔了上風。

翡翠笑嘻嘻地攤開手,聳了聳肩,帶着一臉嘲笑的表情。

香月心中一悚,立刻抽回了手。

「別瞎鬧了!」

翠綠色瞳仁充滿憐憫……

「會不會是兩人在爭執之際,將杯子丟出去的呢?那樣的話,冰塊和裏面的東西會擴散得更遠。可是,杯子是在四人餐桌邊上碎掉的,簡直像是故意從四人餐桌上丟下去的呢。的確,從那個地方掉落,杯子的破碎就顯得平淡無奇了。那附近有什麼來着?對了,是倉持小姐的遺體吧。兇手故意做了些手腳,讓杯子看起來好像是從四人餐桌上掉落砸碎的。那兇手的目的又是什麼呢?玻璃杯碎了,又有什麼好處呢?很簡單,這會產生細碎的玻璃片,可以將類似的什麼東西混進去。聰明人會把樹葉藏匿在什麼地方?日語是怎麼說的?藏木於林?切斯特頓曾經寫過:如果有人想要藏匿一片枯葉,他一定會準備一座枯木林子。換句話說,可以推斷兇手是把什麼玻璃製品弄碎了,而打破杯子,則是爲了隱匿那些碎片。」

「那只是很普通的魔術罷了。」

「這個嘛,就算我猜錯了,其實也沒關係。只要根據對方當時的反應,說出第二候補選項就可以了。我當時還想會不會是旅遊巴士的導遊小姐。但那天運氣很好,一下子就中了。畢竟我做了不少年,屢試不爽。」

「倉持小姐在按響我住處對講器的時候,口齒非常清晰,而且充滿自信,這在年輕女孩子裏並不多見。在見面談話時我也注意觀察了,她坐姿端莊,禮儀非常好。而且,她很明顯習慣於化妝,習慣於日常被人審視,可知她是在公司等社會組織裏積累的經驗,而且活學活用了工作中學習到的東西。比方說,模特、演員、主持人、空姐。或者是公司、購物中心、大商場的前臺,又或是銀行櫃員……」

「老師你可能完全將其當成『哭喪婦』的淚痕了吧?但是,其實我根本沒有說過那是淚痕哦?那怎麼看都是冰塊融化之後留下的痕跡。」

「那也太牽強了……不,你的能力是貨真價實的。你現在想靠這套說辭矇混過去罷了。你是不是覺得一旦降靈成功,就會被我殺掉?所以你騙我說自己不會!」

「冰咖啡又怎麼了?難道說,因爲喝剩的咖啡滴落了一些,所以就猜測兇手是朋友?簡直胡鬧,在當時的情況下,完全無法獲知那個冰咖啡是什麼時候做出來的。和警察最開始的結論一樣,有可能是將沒喝完的咖啡丟在了桌子上。一方面她懶於收拾屋子、洗東西,一方面她也說經常會做多剩下來——」

她是用流利的英語說的,所以香月花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她是在說什麼。這話好像在哪裏聽過。等到他猜到這大概是哪裏的引用時,翡翠已經睜開眼,用日語將同樣的內容複述了一遍:「假如略去中間過程,僅僅把前提和結論告訴聽衆,便會引發令人驚歎的效果,當然,也是一種譁衆取寵的效果……」

「你在……」

他驚愕不已,握着刀的手鬆弛了下來。

「冰……?」

什麼?

「我們假定,她是迫於情勢要和訪客談話,出於某種理由做了冰咖啡,那麼在招呼並不那麼親密的人落座時,要是我的話,肯定會收拾掉椅子上的雜物,與其面對面坐下。但是,她並沒有這麼做。於是,剩下的選項就是沙發了。那個沙發是比較窄小的雙人沙發。一坐下,兩人就會緊靠着。這意味着,不論兩人坐在哪裏,兇手都是和她親密地並肩而坐的。從這些可以看出,兇手和倉持小姐的關係相當親密,即便是對個人的身體空間有一定程度的侵犯,也都在容許範圍之內。這樣的話,莫非是戀人?我覺得這也不可能。老師你也知道的,倉持小姐喜歡你。那次倉持小姐去我那裏時的表情和動作,乃至注視你的眼神,可以說非常明顯了。既然已經有了意中人,卻又在深夜和其他男人並肩,我認爲這不符合她的性格。我也不是沒有考慮過,莫非老師和倉持小姐其實已經發展成了那種關係,但老師你第一眼發現遺體時的震驚並非演技,不似作僞,所以我將這個可能排除了。這樣,剩下的嫌疑就是女性了。她大概是和比較親近的女朋友一起,打算弄過夜派對來着。」

那個甜美而嬌弱的聲音,吐出的詞句嚴絲合縫。

「假定倉持小姐是和兇手兩個人喝了冰咖啡。那麼,兇手是何等人物?跟蹤狂?公司同事?上司?這類人會在晚間造訪,然後進屋?不大像吧。我們暫且假設他們會進屋吧。倉持小姐會費工夫沖泡冰咖啡,並且與跟蹤狂共飲?這很難想象,但我們可以假設這一切發生了。總之,是一個關係親密的,或是不怎麼親密的人來做客,並且和她一起喝了冰咖啡。那兩人會在哪裏喝呢?」

她豎起了一根食指。

「哎呀,冷靜一點,不然,我的指甲縫裏會殘留下你的皮膚組織哦,老師。」

是的,好像確實有過這樣的對話——

「這個暫且放在一邊。話說,老師你還記得嗎?倉持小姐給我看過的房間照片。我當時覺得沒準能派上用場,但沒想到會成爲推理的材料。我不知道老師你有沒有看到——有一張照片拍到了四人餐桌。她當時很不好意思,因爲東西都沒收拾好。靠外面的椅子收拾乾淨了,而靠裏面的、朝向東面牆壁的兩張椅子上都堆放着雜物。而遺體被發現的時候,現場的狀況與照片一致。她最終還是沒能把那裏收拾乾淨吧。也就是說,這不會是兇手僞裝出來的現場。我們不能被虛假的線索所欺騙,對吧?」

一對閃着理性光芒的眸子直直地仰視着香月。

「但是,注意哦——胃裏沒有檢出冰咖啡,只能證明,『她沒喝冰咖啡的可能性比較大』這個事實而已。這並不能否定倉持小姐被殺害時,她做了冰咖啡的可能性。而且,可以佐證她泡了冰咖啡的證據,明明就在現場放着嘛。」

翡翠的嘴角微微上翹,她伸出一隻手,攏了攏波浪長髮。

說到「碎了」的時候,翡翠兩手舉起,將豎着的食指和中指彎了彎。這是一個表示雙引號的動作。她歪歪腦袋,戲謔地聳了聳肩膀。

翡翠的食指停下了,卷在她指尖的長髮騰地一下鬆開彈起,又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你坐電梯上來的時候,倉持小姐不是說了嗎?你作爲推理小說家,對靈異現象是持否定態度的吧——」

香月長出一口氣,彷彿在掩飾內心的忐忑。

「一般而言,會坐在椅子上:坐在桌邊,把杯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落座。那麼,一定是在這個椅子和桌子嗎?在她的起居室裏,其實有兩個候補場所,對嗎?一個是四人餐桌,一個是放在電視和圓形矮桌前面的沙發。好了,我們先假定他們使用的是四人餐桌。然而,餐桌靠裏邊放着的兩張椅子被雜物佔據了,這可用不了。那麼只能坐在靠外面的兩張嘍?親密地並肩而坐?好像一對男女朋友?和跟蹤狂或者上司?不可想象——」

眼裏流露着憐憫之色,嘴上帶着嘲諷的笑容,說道:

翡翠用挑釁的眼神盯着香月,兩手十指相對,如祈禱一般。

翡翠伸出食指和中指,按在自己的額頭上。接着,故作訝異地一歪腦袋:

「不會的……」

「這是最簡單又高效的手段。」

「我們先假定,那個水滴是冰塊融化造成的吧。你知道冰咖啡是怎麼做出來的嗎?倉持小姐是用手衝滴濾做的哦。也就是說,是速冷式:首先製作一杯普通的滴濾咖啡,然後放入大量的冰塊,急速冷卻。將剛做出來的咖啡從分享壺中倒入玻璃杯,然後再加入冰塊,就好了。案發現場不是掉落了玻璃杯嗎?就是說可以假設,是盛有冰塊的玻璃杯摔落到地面,裏邊的冰塊掉了出來。你記得我們發現遺體前一晚的氣溫嗎?那天夜裏非常涼爽。如果是較大的冰塊,很有可能即便融化也未能完全蒸發,而是變成微小的水滴,殘留在地板上。」

翡翠看着愕然自語的香月,不禁搖搖頭,嘆了口氣。

「啊哈哈哈哈哈哈!」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哪有那種東西……」

「玻璃杯從矮桌上掉落到柔軟的地毯上,會碎嗎?一般不會碎的吧,怎麼考慮都會覺得奇怪。那麼,杯子又是怎麼碎掉的呢?」

香月身體一晃,幾乎要跌倒。他使勁搖了搖頭。

「你胡說什麼……不……都是真的。你……對了,你第一次向我展示靈視,是在倉持結花的案子。你靠靈視說出了她的工作對吧?這還不足以證明嗎?」

無可奈何之感又出現在她的眉梢,粉色的嘴脣撇了撇。

香月俯視着娓娓道來的翡翠。

「沒錯!是真的!如果全都是假的,要怎麼解釋一系列的案件?倉持結花的案子,是你召喚出她的魂魄,靠其中的信息揭開的真相。對了,還有在剛剛發現屍體的時候,你靠靈魂的共振,就發現小林舞衣的眼鏡掉落了!是剛發現屍體沒多久的時候噢!你那時候還不知道小林舞衣的存在,而且也不知道她戴着眼鏡!這全都是靠靈魂共振,召喚出結花的魂魄之後才知道的吧!這就是證據!」

香月走近她,一把抓住了翡翠的襯衣領口,提了起來,五指施力,幾乎要將布料扯碎。

翡翠繼續說個不停,好像一個正揭開惡作劇謎底的小女孩。

「真是的,一點都沒搞明白啊?老師你還是推理小說作家呢。埃勒裏·奎因之類的總讀過吧?」

翡翠用拇指和食指作出一個環狀。

「但是,你還用靈力觸碰了結花的肩膀和手。」

翡翠停住笑聲,只是冷冷地盯着香月。

她揮動着那根手指,如舞弄着指揮棒,洋洋得意地說了起來。

「冰、咖啡……?」

「沒錯,這就是接下來需要思考的問題了:倉持小姐是自己一個人喝冰咖啡,還是和別的人一起喝?她現在已經被殺了,所以毫無疑問,事件發生當時,房間裏肯定還有其他人在。如果兇手不是翻窗而入,那麼就是和她一起從門口進來的了。也就是說,倉持小姐自己將兇手領進了門。那麼老師,你還記不記得,倉持小姐說過這樣一句話?『一次只做一杯的量有點困難……我其實對咖啡因有點敏感,但老是做多,喝不完會剩下。』從這句話來判斷,倉持小姐恐怕做了不止一杯冰咖啡而是兩杯,也就是兩個人的量。觀察她的服裝,顯然是剛剛回到家,還沒有卸妝,只脫去了外套,並沒有更衣。剛下班回家,正是疲倦的時候,會特意去做一杯挺費事的冰咖啡來自己喝嗎?你也知道,冰咖啡裏邊的咖啡因含量其實比普通咖啡更多。她是咖啡因敏感體質,如果是馬上就要睡了,何必要大費周章去做一杯含有咖啡因的飲料?她第二天早上還安排了事情哦。然而,如果沒打算睡覺,而是準備和什麼人一起熬夜的話,那就有一定的理由花費這個精力了……就算她是想做給自己一個人喝的,只做一杯如她所言比較困難,那麼分享壺裏應該還殘留有剩餘的咖啡。可是,現場的咖啡分享壺並沒被放入冰箱,而是空空如也地被丟在了廚房,所以,可以否決『只做了一人份』的可能性。這也就意味着,倉持小姐當時是和某個人一起喝了冰咖啡——」

「沒錯。關於灑在地上的冰咖啡,老師你說得完全正確,警察也分析了倉持小姐胃裏的成分,裏邊並沒有冰咖啡,所以也認爲那是之前喝剩下的吧。這個確實不能算錯。因爲如果假設是闖空門的犯案,那就必然是她一回家就和兇手碰了個臉對臉,肯定是沒有時間做冰咖啡的,這兩者是有矛盾的。」

「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那都是騙人的把戲。」

翡翠的十指再次一一相觸,做成一個祈禱的姿勢,停了下來。

靈媒姑娘抬臉望向香月,脖子一歪。

「綜上所述,可以得知,兇手是與倉持結花相當親近的女性,而且戴着眼鏡。」

「你……你……難道說……那時候就……在剛剛進到她房間的時候,就想到了這麼多?」

「是呀。老師呢?沒搞明白嗎?」

「什……」

香月嘴都合不攏了。

居然。

在那麼短的時間裏?

翡翠就能進行如此程度的思考?

「然後呢,我只需要引導老師,得出這個結論就可以了。從倉持小姐的行事曆可以得知,當天打過電話的小林就是兇手。如果我對倉持小姐的交友關係稍微熟悉一點,說不定在殺人現場就能說出兇手的名字了呢。我想你已經明白了,關於哭喪婦的事情,都是我胡編的。而關於水滴,則是所有人家裏都會發生的現象,一問之下,很多人都能回憶起來。這算是一種巴納姆效應[8]的變形吧。倉持小姐碰巧有所感知,幫了我的大忙。這些水滴主要來自空調,或是觀葉植物。還有,長髮的女性洗完澡之後,也很有可能在不經意間從髮梢滴落水珠。或者是她製作冰咖啡的時候,拿冰錐鑿開冰塊,冰的碎片飛濺出來……不過,還真是出乎我意料呢,哭喪婦居然能衍生出那麼一大堆話題。老師你還琢磨出一個哭喪婦定律,甚至頗爲洋洋自得呢。我當時忍笑忍得真是,好辛苦好辛苦……」

[8]人們很容易將籠統的一般性人格描述代入到自己身上。

翡翠掩口吃喫而笑,肩膀抖動。

香月依然沉浸在震驚中,但還是爭辯道:

「但是……結花那時候確實爲哭喪婦而煩惱啊……你怎麼解釋?」

「是這樣沒錯,」翡翠擺擺頭,「她可能算是個容易被暗示的女孩子吧。據說,她開始夢見哭喪婦,是在去了命理師那裏之後才發生的,可能是因爲受了某種暗示,才做這樣的夢吧。再或者……」

翡翠用食指指尖支在下巴和嘴脣中間。

「說不定真的有靈異現象存在……但是,我是對靈力毫無感知的體質,所以也不明白,不過無所謂了。靈異現象存在與否,都不能構成放棄邏輯的理由。」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來頭?

「魔法,只有在適當的時機施展出來,纔可稱其爲魔法。除此之外,爲了建立你與我之間的信任關係,我還下了不少功夫。爲了引起你的共情,從而對我這個人物有感情投射,我調節了關係間力量的強弱,形成一種老師可以支配我的關係——對了對了,讓你可以從我的能力中分析出邏輯,也是其中一環。人是很容易相信有一定說法的依據的。比如將讀心術說成是『靈異』,就不如將其說成『心理學』相信的人多,對不對?人們會在其中尋找自己相信的事實。」

這時,翡翠臉上浮現出一種聊到心愛的電影時的沉醉表情,繼續說:

「你是說……建起黑書館的那個魔法師寫的魔法書?」

自稱靈媒的姑娘笑了,雙手連擺,彷彿在趕走面前的輕煙。

「不會的……不可能的……就算是這樣……那你怎麼解釋,這段時間以來我們破的案子?難道說,和結花那時候一樣,都是你一眼就看穿了真相,然後假稱是靈視的結果,誘導我去解決案子?」

翡翠一臉嫌麻煩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她將臉偏開,手指尖繼續卷着黑髮,說道:

翡翠舉起雙手,在空中輕快地舞動着,說道:

「那時候,真是有點搞笑啊,就算是喝了點酒,居然也熬到了後半夜,專心致志地等待靈異現象發生……嗯,感覺自己簡直成了腦子不好使的女大學生。那時候,老師可真是……啊,真是好笑。你弄得自己手足無措,莫非,你是處男?」

她一臉天真無邪、呆愣愣的表情。

「所以你……莫非都是爲了試探我嗎?」

「真的可以嗎?」翡翠吐吐舌頭,壞笑着說道,「老師,下面就是解答篇了哦,偵探面對不知道該如何思考的讀者,指明值得注意的線索,並且提示了值得思考的問題: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線索已經全部給出了。和倉持小姐的案子一樣,我目擊遺體十秒鐘左右,就確定了兇手是誰。如果這是推理小說的話,這裏就是挑戰讀者環節了。好了,那麼偵探到底是如何確定兇手的呢?手上擁有全部的線索,你能不能做出同樣的推理呢?嗯,差不多就是這樣吧。不過呢,這個案子已經解決了,似乎很少有人在已經完結的案子上向讀者發起挑戰呢。」

這又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話。

「那……那你是怎麼進行靈視的?」

翡翠用那根食指按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說道:

「你快給我講清楚!」

與此同時,他緊盯着那個面露得意之色、侃侃而談的靈媒姑娘。

「我是靈媒啊,只不過是個騙子罷了,究其本質,也是一個魔術師……在當代日本,『讀心師』這個詞也很流行吧?就像硬幣魔術師玩弄手中的硬幣,紙牌魔術師操弄紙牌,我操縱的是人類的心理……」

「一個優秀的魔術師不會舉起空空如也的手,然後說『我什麼都沒有拿哦』。而是僅僅展示空着的手,讓人留下印象。與被動說明的事情相比,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主動獲得的信息。就好比,老師曾經向我提出要求:猜猜我的工作是什麼,對嗎?你當時一定做夢都沒有想到,我正等着你的這句話吧?」

「那又怎麼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你做這些到底有什麼目的……」

「真的不可能——嗎?嗯,我很理解老師你想要相信那種事情的心情。現在不是很流行某些特殊設定的推理小說嘛。然而,就算一丁點超能力都沒有,也可以實現不可能的事情,展示魔法或超能力,這就是我們魔術師的本事啊。」

「那不是很明顯嗎?」

翡翠的嘴角上揚,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香月抑制住內心的惶惑,思考着翡翠話中的含義。

「我來稍微梳理一下那個案子的概要吧。我和香月老師,受推理小說家黑越篤老師邀請,造訪了水鏡莊。我們享受了燒烤派對,端着紅酒談笑風生,度過了一段令人愉悅的時光。我們還試圖找到異象的真相,像玩試膽遊戲一樣,真是個美妙的夜晚呀。」

香月無視她挑釁的語言,只是瞪着她。

黑越所寫的《黑書館殺人事件》去哪裏了?

「你問我嗎?」

「那都是……算計……嗎……?」

翡翠聳聳肩,又擺出了十指相觸的姿勢,挑釁地仰視着香月。

「真的可以嗎?由我來解說?你放棄獨立思考的機會了?就這麼翻頁過去?」

城塚翡翠。

香月開始回想當時的情形。

「開什麼玩笑!你在事發之後立刻就斷定了,殺害黑越老師的是別所幸介!那時候警察還沒有到現場,連指紋都沒采集,你怎麼就能斷定?」

「胡說……」

香月逐漸開始理解翡翠想說什麼了。

她的食指按在微笑的嘴脣上,慢慢滑到下巴,又順着喉頭一路下行。她扭動脖頸,接着,靈活解開了襯衣的扣子。她的手指扭動着,好似一隻活物,扯開衣衫露出了雪白的肌膚。

她還是舉着一根食指,把它當作指揮棒似的揮動着,說道:

「所謂的靈媒,就是從魔術裏化生而來的。而魔術呢,又是從靈媒中誕生的。」

香月不解其意,皺起了眉頭。

「應該有十個人。」

「你不覺得奇怪嗎?稱不上是謎題?不值得推理?哎,你不思考一下是不會明白的。我們的四周藏着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通過自己動手,將其挖掘出來,纔是推理最大的快樂。在這裏,也藏着一個不可思議的事情呢。一共有十個人。但是很顯然,發書的當事人沒有拿書。如果這樣書的數量剛剛好,那就說明黑越老師拿來的快遞包裹袋裏,有九本書。問題來了:老師,我不是作家所以不是很清楚,一般來說,出版社會郵寄幾本樣書到作家本人那裏呢?是九本嗎?」

「我可不會靈視哦。」

「一個優秀的魔術師,會精心構建一條道路:引導觀衆令其相信魔法存在的道路。我稱其爲:通向相信靈異現象之路。你想不想知道在這條路上,我都做了哪些看似不可能的表演呢?」

靈媒姑娘答道。

翡翠聳聳肩。

「那個快遞包裹,是什麼時候到的?正好是在我們燒烤的中途到的吧。我那時候還說了句非常呆萌的臺詞,什麼『黑貓還會來這種地方呀』——同性要是聽見了這句話,大概會反胃吧。那好,黑越老師將新作分發給我們的時候,在場的有幾個人?我記得當時應該所有人都在。」

「那好吧,下面就是解決篇。」

「這個麼,說不定真的有靈異現象?你還有新谷小姐都親眼看見了,所以那屋子裏真的沾了什麼不好的東西也很有可能,或許是老師自己嚇自己。但我可是一點都沒有對靈力的感應能力,就算真有什麼不乾淨,也絲毫無法感知。說起來這傳說也是,什麼『黑書館』……文明開化時期來到日本的外國魔術師?簡直了,又不是克蘇魯神話。房子被難以名狀的惡靈所纏繞?這種事情你也信……?」

「就這樣,我嘗試把自己弄得看起來美味可口,令人忍不住想下手,我覺得那樣來得比較快。經過一段時間的積累,你終於咬鉤了,回想起來實在是感慨萬分呀。」

但她的嘴角上翹,浮現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惡意。

「一般而言如果是文庫本,就是十本。但是,根據出版社的不同也會有微妙差別……」

他緊緊握着刀柄,好似捏着一根救命稻草,給自己開始晃動的雙腳加了把勁。

俯視着帶着壞壞的微笑、洋洋自得發表高見的翡翠,香月發出了一聲無力的呻吟。

「怎麼可能……不,不會的。再怎麼樣,你所做的事情,沒有超能力是不可能辦到的……」

「我在說『黑書』啊。黑書到底去哪裏了?」

翡翠撲哧一樂,露出了和年齡相稱的年輕女孩的笑容。

「很有關哦,」那對翠綠的眸子掃了香月一眼,「所謂『日常之謎』,我的理解就是描寫在日常生活中出現的微不足道的、極小的謎團,以及解謎的過程,乃至解開後心理變化的作品羣。我可是很喜歡這類作品的喲。」

「什麼,魔術師……」

香月瞪着翡翠笑意盈盈又充滿挑釁的眼睛,略帶困惑地回顧起兩人相識以來發生過的種種往事。

除了自己和翡翠,還有黑越、有本、別所、新谷、森畑、新鳥、赤崎、灰澤……

「就算自己不想當偵探,我們也必須擁有名偵探的眼神哦。」

「話雖如此,這些奇蹟都是在想象裏——在觀衆的腦海裏——發生的幻象。這麼一說,可能和寫推理小說還有點類似呢。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就是我們是在日常中對其進行實踐,僅此而已——」

「幾個人……?」

「在我們所處的日常生活裏,並不存在偵探。不會有任何人跳出來仔細囑咐你:那裏不大對勁,這個值得考慮,那個看起來怪怪的……我們在自己所生活的日常裏應該去思考什麼,應該覺得什麼不對,都必須通過自己的眼睛來判斷。你看不出哪裏不對勁?問題太瑣碎所以沒有必要思考?不值得思考?真的嗎?」

香月怒吼道。翡翠皺着眉頭,伸手掠了掠頭髮,一臉不情願。

「沒錯,就是爲了揭開你的面具。我覺得,如果老師你就是那個不留任何證據的連環棄屍案的兇手,就很有必要好好地觀察一番。如果能引導你來殺我的話,那就十拿九穩了,唔,但實在沒想到會被這樣綁起來有點大意了……」

「但我可是親眼在鏡子裏看到了藍眼珠的女人啊!」

好像說的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然而在讀者裏面,有些人發出不滿的聲音,比如『算不得什麼大不了的謎題』『缺乏讓人驚奇的要素』『根本沒有拼命推理的價值』等等……這個嘛,我也不是不理解啦。但這部分人是不是對世界太缺乏興趣了呢?和老師你一樣,對什麼都不覺得好奇,坐等偵探親口告知重要的線索,把重要的情節略過不看。」

卷着黑髮的手指停下了。

「因爲我對老師很有興趣啊。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一定藏着某種不能爲我所知的祕密。我很擅長讀心術的哦。你的身上,有殺人犯的味道。」

「答對了,可以得一百分,」翡翠兩手一拍,微笑道,香月瞪了她一眼,但她不以爲意,繼續說,「有十個人對吧。那時候黑越老師分配的書剛好人手一本。這可能是偶然的,但人數和書的數量恰好一致。」

「魔術裏的這種心理小技巧是不是也可以挪用到推理小說上呢?先提出幾個比較簡單的謎題,故意讓讀者自己解讀出來,然後引而不發,讓故事繼續進行,最後展示出完全不同的答案,或是揭示出最大的謎底。」

「正是如此呀。」

「那也是被誘導的嗎……」

「請回憶一下燒烤結束時發生的事情。那時我們在客廳談笑,家政阿姨森畑來探了探頭,對吧。當時的對話大概是這樣:森畑阿姨說,已經把黑越老師工作室的垃圾都清理掉了,然後還說,『我已經讀了老師新出的書』。於是黑越老師就此想起這回事,把快遞的包裹拿到了客廳。沒錯,老師說自己的新書《黑書館殺人事件》的樣書到了。接着,便把書分發給了我們。」

「哦哦,你說那個啊……」

「去……哪裏了……?」

「是吧,各有不同對嗎?但是,總不會是九本、十一本、七本之類的數字吧?冊數達到一定數量之後,奇數冊會導致很難打包。」

「啊,那可真是美好的回憶啊。那我下面就講講那個案子唄?關於我是怎麼對那個案子進行『靈視』的——」

「那好……夏天的時候,在水鏡莊發生的那個案子也是……」

「我不是講了嗎,這又不是克蘇魯神話,不要瞎扯。我說的黑書,是黑越老師的最後一部作品《黑書館殺人事件》啊。那本書既然成了別所的犯案動機,那麼稱其爲被詛咒的書、魔書也可以吧。好,我看到案發現場之後,產生的那個疑問就是:《黑書館殺人事件》去哪裏了?」

翡翠笑了。

「那時……你在裝醉?」

「別廢話了,你給我說清楚!」

卷在指尖的頭髮鬆弛開來,倏地一下彈回了黑色波浪的尾端。

「那又怎樣……」

「Grimoire」again

她是誰?

翡翠伸手掩住嘴,以一種優雅的姿態笑了起來。

「哎呀,你沒明白?這可不行啊,老師你缺乏觀察世界的眼睛。『觀看』和『觀察』是兩回事哦。」

「我那時候也很辛苦哦。我都非常震驚,自己的演技爲何那麼浮誇。如果從女性的眼光來看,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是演的,但幾乎所有的男性都喫這一套,真的很奇怪。」

「你是說試膽遊戲?但你……你不是從那個洋樓裏感到了詭異的氣息嗎?」

「魔術中最關鍵的並非戲法本身,而是如何展示戲法。比方說,我和老師第一次碰面的時候,我扮演的是戴着假面的城塚翡翠。當人親自揭開謎底、發現祕密的時候,總是不會去深思,是不是還有更深一層的迷局或是祕密,真是愚蠢啊。那次老師碰巧發現了在車站前被幾個男人搭訕而慌亂的我。於是老師便很偶然地知曉了,『城塚翡翠』其實戴着一層假面這個祕密。那個帶有神祕感的翡翠是假裝的,其實她本人對於自己的超能力時常苦惱困惑,是個笨拙但又可愛的孤獨女子……這樣一來,老師便毫無根據地覺得,我這個人沒有更多的祕密了。」

「這和我們現在說的有什麼關係……」

「好了,你到底想說什麼啊!」

香月史郎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周遭的世界正在分崩瓦解。

「怎麼可能。」

翡翠眼珠滴溜一轉,好像在爲自己的失策而害羞,她吐了吐粉嫩的舌頭。

「說起來還得和老師道歉,因爲我說了謊。其實對於推理小說——尤其是日本的推理小說,我是非常熱衷的哦。在我小時候,這甚至成了我學習日語的動力。老師你自己也是推理小說家,肯定知道日系推理中有一個類別叫『日常之謎』,對不對?」

線索?

「你什麼意思……?」

城塚翡翠,何方神聖?

翡翠伸開兩手的手指,在空氣中舞動起來,似乎是在表示十這個數字。

「那麼好,我們首先假定寄到黑越老師那裏的書一共是十本。這樣一來,剩下的一本到哪裏去了呢?嗯?好像也不對。再想想看,打掃過黑越老師房間的森畑,說的是『嘿嘿,我已經讀了一點了哦,老師新出的書』……像是做了壞事而不好意思的訕笑。那麼,這裏森畑所說的『老師的新書』,毫無疑問就是《黑書館殺人事件》了。那她是在哪裏看到的呢?難道說,她在打掃老師房間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快遞包裹,就隨隨便便地將其拆開,從裏邊取出一本翻看着讀了起來,所以纔不好意思地訕笑?很難想象一個保姆會做這種事情。最合理、最有可能符合實際情形的,是這樣:燒烤之際快遞來了,黑越老師簽收了包裹,並將其拿回工作室,開封,取出了一本新書。儘管燒烤派對剛進行到一半,但新書畢竟是自己的辛勤結晶,所以書到手之後想要拿出來一睹爲快也是人之常情。黑越老師將快遞包裹和自己的一冊《黑書館殺人事件》放在桌上,然後返回了派對——」

「也就是說,森畑保姆拿起來讀的,是那本已經拿出來放在桌上的書?」

「這樣設想的話,書的總數就是十本,矛盾解決,而且總數也是偶數,非常合理。乍一看,這本書存在於我們的視野之外,但那時候,第十本《黑書館殺人事件》存在於黑越老師的工作室裏。」

翡翠一邊說,一邊用手在空中描繪出了某種圖形,好似演啞劇一般。大概是表示那本看不見的書吧——存在於虛空中的文庫本。

「但是——」

啪,翡翠的雙手散開,作落花繽紛狀。

「我們發現遺體的時候,《黑書館殺人事件》可並不存在於房間裏哦——」

翡翠的臉上浮現笑容,做出了一個令鴿子憑空消失的魔術師般的動作。

「老師你也查看過現場。房間裏有屍體,有兇器,有血跡,而其餘物品,和燒烤派對開始之前毫無二致。桌子上面只有筆記本電腦和紙巾盒,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

「原來如此……」

沒錯。那個書架上面的書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並不存在放置其他物品的空間。

「我不知道老師有沒有注意到,但我可是仔細觀察過血跡有沒有飛濺到書架上。但那裏毫無異狀,也沒有將書強行塞入的痕跡。說起來,黑越老師自己也說過,根本就不會把自己的著作放在那個書架上哦。」

一點也沒錯。

如果要把新書放置到書架上,就會導致要將原本在書架上的一本書取出來纔行。但現場也並沒有留下這本書出現過的痕跡——

「森畑在工作室發現新出的書,直至黑越老師去工作室取書,這兩個時間點之間,沒有任何人去過西棟。換句話說,沒有人能從工作室裏取出新書,也沒有理由這麼做。但是,當我們發現屍體的時候,工作室裏卻找不到第十本新書,這就矛盾了。」

這樣啊……

本該存在的東西不見了。

香月沒有發現這一點。

「從發現屍體到思考到這一步,我花了大概八秒鐘。當時我睡眠不足,所以花的時間有點長,」翡翠繼續若無其事地講道,「好了,這樣一來,認爲新書是被兇手從現場拿走便是很自然的了。但那又是爲什麼呢?有什麼必要將這本文庫本帶離現場呢?」

「爲什麼?」

「顯然啊。作爲魔術師,我是不會做任何多餘動作的。要是真有女生做出那麼刻意的行爲,首先要懷疑的就是她在演戲。老師你太不瞭解人類心理了。」

「領巾?」

「那個案子,怎麼說呢……於我而言,可以算是個污點。我萬萬沒有想到,藁科琴音會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再次作案。這是我不大願意提及的案子。還是聊聊別的案子吧?我們不是一起破了不少案子嗎?還有不少選項呢。」

「喂!你還敢開玩笑?再不給我老實點……」

「這不是廢話嗎?」翡翠一臉憐憫之色,「死了,就消失了。菜月,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請好好回憶一下。我們在客廳談笑風生的時候,有本先生和黑越老師曾一起去了工作室,爲工作的事開了個碰頭會。所以,即便桌上的新書裏沾上了有本的指紋,他只要辯稱是那時候沾上的就可以了。他在大家面前跑過好幾次廁所,很多人可以證明這一點,晚上如廁也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就算查出指紋,也不能成爲證據。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必要特意將帶血的書藏在身上,從我和香月老師面前經過。若是這麼做,反倒會把衣服染上血,成爲決定性的證據。」

「全都是演技嗎……」

「別別,不要嚇我。我可不是在拿老師開涮哦,我和老師差不多,都屬於不大適合在社會中生存的人,所以不擅長在說話時照顧到他人的心情。我完全沒有惡意哦,不好意思啦。」

「但兇手爲什麼要特意將書拿走呢?有什麼必要?」

「哎呀,這可不行啊老師。不一樣不一樣,完全不一樣,簡直太不一樣了呀。老師你連這個都沒搞懂?」

「有什麼區別?」

「哦哦,你說那個啊。」

香月怒吼道。翡翠一臉肅然。

翡翠誇張地瞪圓了雙眼。

「好,現在只剩下別所先生了。他是在場的幾個人中,最不能讓沾有指紋的書留在現場的人了。爲什麼呢?因爲他從快遞送來開始,直到派對散場回自己房間,都沒去過廁所,而是一直黏在我的身邊……啊,一直在看人家的鎖骨,真討厭。大概是所謂的鎖骨控?這成了他的致命證據,也算是他的報應吧。他如果能辯解說,趁大家都沒在意的時候去了一趟黑越老師的工作室,是在那時候留下了指紋——那倒也罷了,可惜這完全行不通。他留下指紋的時機,只有在深夜殺害黑越老師的那個時刻纔有可能——」

「香月老師和鍾場警部說,那個記號並無意義,只是兇手消去對自己不利的證據的痕跡。這個解釋基本是正確的。可是,假如想到桌上本該有一本書這個事實,是不是可以想得更加深入一點呢?」

「的確,有本那時候和黑越老師半途離開過……」

「何止不自然,簡直太不自然了啊。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們來按照順序捋一捋好了。哎,把我在一瞬間的思考向凡人進行說明真是個又費時又費力的工作啊,不過,老師和我交情不錯,今天就算特別優待了。」

翡翠向香月晃晃食指,笑道。

「指紋……!」

「Scarf」again

「老師你也很明白,指紋這東西很容易留在紙張上。更何況,若是翻閱了好幾次的文庫本內頁,又會如何呢?封面就不必說了,內頁沾上了指紋,幾乎無從查找。難道要一頁一頁仔細地擦?那也太蠢了,倒不如將書拿走來得方便。」

線索是領巾?

「你是怎麼知道櫥櫃門上沾有指紋的?」

「我繼續翻頁嘍,沒問題嗎?那下面就是解答篇啦。」

翡翠的雙手忙個不停,同時繼續說着。

「這裏就輪到那個兇手留下的造作的痕跡登場了……在桌上用血塗抹出來的,卍字一樣的符號。」

「因爲有本先生沒有必要冒着風險將那本書帶離現場。」

「聽好了。本屬於北野由裏的領巾,掉在了她的遺體旁邊。該關注的地方在於,這條領巾上踩着她自己的腳印這一點。警方搜查本部的人覺得,可能是她想逃跑,或是衣服被脫時想要抵抗,這才踩在了掉落在地的領巾上。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看樣子,她是故意想讓香月着急上火。香月舉起刀尖恫嚇,但對她似乎並無效果,翡翠還是聳聳肩膀,一臉無奈地說:

做完不遜色於名偵探的縝密推理之後的翡翠十指相對,宛如夏洛克·福爾摩斯,青翠的雙目炯炯有神,直視着香月。

「領巾就不能是在受害人抵抗、兩人扭打的時候偶然落在附近又偶然被踩上的嗎?我覺得很有可能啊。」

「那是我的失策。雖說是不得已而爲之,但扮演菜月這件事,就連我都覺得心中隱隱作痛呢。」

他去黑越工作室追究其責任時,一定會拿起屋裏的文庫本,翻開書詰問:這裏是怎麼回事?這不是我的點子嗎?還有這裏這裏——這樣的場景活靈活現地浮現在香月的眼前。

右手的五指在空中舞動着。

香月史郎焦頭爛額地在原地踱步。他嘗試在腦海中梳理各種已知信息,好讓自己鎮定下來。

「老師你當時的推理邏輯完全是徒勞無功,生澀彆扭。我想迎合一下老師的喜好,和哭喪婦那回一樣將老師引向正軌,解決案子,於是還發揮了一下……哎呀,雖然最後的那個邏輯真是生硬,但好歹把範圍縮小到別所一個人身上了。關於洗臉間的鏡子呢,我覺得靠老師自己努努力總歸可以得出結論的,所以一邊收集信息一邊隨機應變了一番,我當時還真是捏了一把冷汗。不過,如果把這個案子當成推理小說,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例子呢:究明真相的邏輯居然有兩種。沒錯,仔細想來,通往真相的邏輯只有一個,世上並不存在這樣的道理。這是個有趣的發現。我不禁開始猜想,這個世上的推理小說裏,會不會在偵探所用的方法以外,還存在用隱藏線索確定兇手身份的作品呢?」

「嗯,答對了。再給你加五十分。滿五十億分,我就親你一下吧!」

「你是說藁科琴音使用的兇器對嗎?」

翡翠聳聳肩。

「這是一枚領巾。能看見嗎?看不見的話,有點難懂。」

翡翠抬起眼睛,凝視着天花板,然後一臉嚴肅地說:

但是翡翠剛看到屍體,就立刻想到了這一切。

「如果是個男的,可以把文庫本塞在褲腰後面,或者是肚子那裏。只要假裝肚子痛,揉着肚子,也許可以做到不那麼引人注目。可是啊,新谷小姐穿的那個衣服,可就辦不到了。」

接着,她用挑釁的眼神看向香月,說道:

於是翡翠繼續做起了剛剛抖開領巾的動作,她晃動着食指和拇指以外的三根手指,說道:

翡翠的食指又轉了起來。

「閉嘴!在那次的案子裏,我確信了,死後的世界是存在的……人的靈魂和意志在死後便會中斷、雲消霧散,但我覺得你可以接觸到那些信息的片鱗半爪……而藤間菜月……在我看來,好像確實存在於那個中斷之後的世界裏。」

翡翠只是抬頭望着焦灼的香月,臉上帶着壞壞的笑容。

她吐吐舌頭,笑了起來。

她將左手平攤,接着立刻輕輕握成拳頭,然後開始向其中塞入看不見的布:她的右手食指朝左手裏捅啊捅,好像在將那塊看不見的布塞進去。

自己卻全都視而不見,可這個小丫頭——

翡翠露出嘲諷的表情,歪了歪腦袋:「那時候老師不是還色色地打量了新谷小姐好一會兒嗎?」

「書一般是這樣翻開,這樣閱讀,沒錯吧?基於某種理由,兇手可能翻開過書的內頁。這樣,會發生什麼事?兇手拼命想要擦除的東西,會不會印得到處都是呢?」

「是領巾啊,老師。」

「啊,那個啊,那是趁老師和鍾場警部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我去洗手間看了一眼鑑識科正在乾的工作。我視力還不錯,所以一眼就看見櫥櫃的鏡子有一部分被擦乾淨,而上面沾了指紋。至於是誰的指紋,只要思考一下那裏被擦拭並且沾上指紋的理由,就可以輕易推測出來了。我有一種特殊能力,那就是靠微笑讓所有男性喪失責難我的意願,自然鑑識科的人也沒有責怪我四處亂看。」

「連這個都是設計好的……?」

「莫非,是放置書的痕跡嗎……」

「好,下面就是最關鍵的了。我和老師一樣,能大概判斷出屍體的推定死亡時間。和老師一樣,可以將嫌疑鎖定在那三個人之間。這就意味着,三人中有一個在殺害了黑越老師之後施施然從我們面前走了過去。好了,在下面的討論中,可以把有本先生排除了。」

「嗯,我剛纔說的是比較無趣的、無關宏旨的理論而已。」

「爲什麼男的一激動就喜歡大聲嚷嚷呢?」

別所殺害黑越的動機,是因爲自己的點子被他私自拿去用了。

「掉在地上的領巾上踩着她自己的鞋印,這意味着,領巾落地的時候她還活着。換句話說,踩這個行爲,發生在脖子被勒住之前,或者正在被勒的時候。人死了就不能再踩上領巾了嘛。很顯然,搜查本部的諸位也是這麼想的吧。兇手捉住了她,爲了不讓她逃跑,兩人推搡起來,她的領巾被扯落……抑或是,兇手要剝她的衣服,故意將領巾扯下……唔唔,但這還是有點不對勁啊。如果是硬扯下來的話,領巾應該會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會被她自己踩上嗎?如果兇手追上逃跑的受害人,一手扯下了領巾呢?那樣領巾也還是落在稍遠處比較自然。因爲她想逃嘛,總不至於眼睜睜地看着領巾落地,自己還在原地紋絲不動,她應該會盡量遠離纔是。兇手既然力不從心地只扯下一條領巾,那麼很有可能根本沒能控制住她的身體。反過來說,如果抓住了她的身體,那又沒有必要單將領巾扯下來。怎麼想都覺得不對。」

「冰咖啡,黑越的新書……這次是什麼?你到底關注了什麼才推理出來的?」

「自賣自誇就省省吧……快說!」

「是哦,到底是爲什麼呢?」

翡翠抬起下巴,表情難以捉摸,似乎勾起了苦澀的回憶。

「你給我講清楚……爲什麼可以排除新谷?」

她聳聳肩,捋了捋頭髮,接着又將雙手打開,演示給香月看——

「那個時候……你是怎麼推理的?」

「我這不是將思考的機會讓給你了嘛。」

「新書放在書桌一角。兇手毆打了黑越老師,血液飛濺到了新書上。基於某種理由,兇手不得不將新書帶離現場。血跡呈放射狀飛濺開來,假如其中一部分灑到了書上,書被拿走之後,灑落的血跡便不自然地中斷,留下的空白會顯示出那裏曾放置過東西。兇手正是爲了掩蓋這個痕跡,畫了一個沒有意義的卍字符號……」

「接下來,我要對水手服上的領巾究竟是什麼東西進行一番考察。」

「什麼意思?」

香月舉起了手中的刀。

「嗯,那接下來,自然也可以將由紀乃——新谷小姐排除了吧?」

「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嗎?」

「那也是……演出來的嗎……」

「也叫三角巾吧。就是裝飾在水手服衣領旁邊的,那塊可愛的布哦。」

「好了,我來唸個咒……」

「沒錯,連衣裙是完全沒法藏住文庫本的。和男裝不一樣,也沒有扎腰帶,所以不能插在肚子或腰部。要是穿了連褲襪說不定還有些可能,但正如老師你看呆了的那樣,新谷小姐當時沒穿絲襪。嗯,就算萬一,她將文庫本塞在內褲上,但後來她泡茶的時候彎腰曲背,還有和我們聊天落座時,僅憑那個輕薄的衣料,必然會凸顯出某種不自然的形狀——但這一切根本沒有發生。老師當時也只是很單純地感慨她的腰線美妙動人吧?」

「連衣裙……」

翡翠張開雙臂,將左右手的食指大拇指捏成環,好像捏着什麼東西的角,將其抖開一般。

翡翠指尖跳動,在虛空中描繪出一個符號。

「好了,以上就是我在水鏡莊殺人事件中實施的靈視詳情了。我講累了,有點渴了。老師,能不能麻煩你給我拿杯喝的啊?」

「好,我現在把應該着重關注的線索告訴你。老師,從某種程度來說,這個有點像是懸疑小說裏面的倒敘手法呢。讀者已經知道兇手了,而且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件,故而留下來的問題就是,偵探要如何才能抓獲兇手,這部分是最大的謎,通常在最後揭示令人意外的推理過程。現在的問題就是:我是如何進行那次的靈視的……如果是拍電視,這裏就該轉入暗場,進入向老師提問的橋段了。現在推理所需的所有材料都已經備齊了,美女靈媒師翡翠小姐,是如何以領巾爲線索建構推理的邏輯的呢?你能推理出過程嗎?這樣——」

「別廢話了,快給我講!」

翡翠將兩手拿着的看不見的三角巾晃了晃,繼續表演着啞劇。

香月咬住嘴脣。

翡翠的雙手再次在空中比畫出一本文庫本的形狀。

「對啦。這世界上怎麼可能存在那種努力說自己沒朋友的神經病女生?哦不,說不定也是存在的,但像我這樣又可愛又漂亮的,怎麼可能沒朋友啊?」

「不對。準確地說,我的着眼點是北野由裏遺體旁邊掉落的那一條領巾。」

翡翠將茫然若失的香月晾在一邊,呼地長出一口氣,靠在了椅背上。

「這樣的話……下面就是……女高中生的連環絞殺事件了,那又怎麼說?那個案子到底是……」

「爲什麼可以把他排除?」

「啊,就是我給老師亮了一下胸部的那次?」翡翠抬起手,五指輕擺,笑道,「雖然不夠驚人,但還算有魅力吧?」

靈媒姑娘嘆了口氣,搖搖頭。

原來那麼多的提示就在眼前——

「啊,那個案子啊。」

翡翠又做了一個翻動書頁的動作。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算了,你給我從頭說。我們一起到第二個案發現場的時候,用了靈視……你是怎麼知道兇手的?」

從這裏出發,要怎麼樣才能達成那個靈視……

「我給出答案沒問題嗎?這裏和剛纔一樣,也是給讀者的挑戰——按照情形來說,現在是給老師下戰書的時間哦。我到底是根據哪些證據建構邏輯的呢?老師偶爾也自己動動腦子好不好啊?」

她一面翻動着那本不存在的書,一面說:

接着,和剛剛的動作相反,她將手指伸到握住的左拳中,做出掏摸東西的動作——

一塊鮮紅的布從拳頭裏被抽了出來。

翡翠用右手將其扯了出來。

是一條紅色的手絹。

「你是怎麼……」

「有點小啊。真正的領巾應該還大一點,大概這麼大——」

翡翠將手絹使勁一抖。

一眨眼,手絹變成了硃紅色的領巾。

好大。她將領巾展開,兩手捏着它的角。

和剛剛演啞劇時的動作毫無二致。

那塊看不見的布,忽然變成了實物。

「這條領巾呢,和高中的制服是同一個廠家生產的。廠家的產品名稱是『三角巾』,下面我就叫它三角巾吧。你能看到,這尺寸挺大的。底邊長一百四十釐米,呈三角形,所以叫作三角巾。」

「你是從哪裏變出來的……?」

「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也是魔術師啊。這個是入門級別的魔術哦。」

翡翠不以爲然地聳了聳肩膀。

「三角巾通常都是非常可愛地裝飾在水手服的衣領處。怎麼裝飾?就是這樣繞在衣領上,打結。」

翡翠將搖曳着的三角巾繞在了自己脖子上。

「於是這兩個尖角便會垂在前胸,對吧。那麼你應該知道,雖然都叫水手服,其實水手服有很多種類的。根據三角巾怎麼打結,可以大致分類成兩種哦。」

「兩種……?」

「胸口的領巾釦環:一種有,一種沒有。」

到這裏,香月終於看清了推理的思路。

「那時我借走了她的手機,這可比偷手錶簡單多了。然後我就在洗手間裏稍微擺弄了一下。密碼就是生日,所以很容易就解鎖了。」

「莫非那天在公園裏打電話的女人……」

「這個怎麼說呢?」翡翠依舊低着頭,聳了聳肩,「我覺得自己至少是比老師有點人性吧。那算是我大大的失態了,但我不能就此消沉。就算是失敗,也要將其變成下一次的教訓。城塚翡翠就算摔了個跟頭,也不會空着手站起來。我利用這個契機,加深了和老師的關係。說老實話,那天晚上我很不安,氣氛搞得很甜美,我還在想,如果就那麼順勢進入到上牀的環節,要怎麼辦纔好。畢竟那天我實在是沒有心情。」

倏一聲,翡翠解開了脖子上的三角巾。

「哎,話扯遠了。雖然我們基本鎖定了藁科琴音,但警方猶豫不決,所以我們實施了悄悄採集指紋的行動。對方是未成年人,而且沒有任何明確的證據,這也是無奈之舉吧。我們去了藁科的家,在那裏,我發現儘管當天不用上課,她卻穿着水手服——於是我擔心她是要進行下一次作案了。穿上水手服,也許只是爲了將兇器——領巾——藏在最安全的地方。但是,說她是馬上要出門殺人所以穿上了水手服,這會不會是我想多了呢?也許如此,但我不容許自己重複失敗。我想就算只有一點點可能性,也必須全力阻止她下一次作案。於是——老師記得我假裝笨拙的事情嗎?」

[9]指事先對他人進行身份調查,比如戶籍、職業等較容易取得的資訊,在有準備的情況下進一步解讀對方。

「可是,這真的是非常簡單的推理啊。爲什麼誰都沒注意到領巾呢?話說回來,男性對女性的服裝大概都不是太在意的吧。對於男性來說,女裝只有兩類,一種比較性感,還有一種不怎麼性感,對嗎?搜查本部也真該增加一些女性工作人員,連老師你都沒有注意到……不過,如果有那麼一個對女高中生制服知之甚詳的男性推理小說家……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好可怕,老師你不屬於那種變態,真的是太好了。然而,這是一個只要對領巾稍加關注就能輕易破解的線索,可不能拿不了解來做搪塞的藉口哦?順便一提,假如制服的領巾並非領帶式打法,而是更流行的蝴蝶結式,推理的邏輯也同樣成立。那種結乍一看好像和普通蝴蝶結一樣可以輕易解開,但其實不然,甚至比領帶式更難。如果是男性,說不知道打結方式所以難以進行推理,或許勉強說得過去,但這次的案子偏偏是比較少見的領帶式打法,即便是男性也知道,可以說是非常公平的案子啦。」

「三年級的領巾是硃紅色,是女生們憧憬的顏色。我個人比較喜歡翠綠色,但既然是水手服,想扎一下硃紅色的領巾也是人之常情。相互交換這件事,極有可能發生。女生嘛,很喜歡這一套的。好,按照這個思路,試試對第一個案件發揮一下想象力吧。兇手和被害人肩並肩坐在長椅上,提議說交換領巾。武中答應了,解開自己的領巾。兇手說我幫你係上,便將自己的三角巾圍在了她的脖子上。」

「但是呢,但是哦。」

「和手機是配對的,所以可以聽到阿真的報告。」

翡翠腦袋一側,露出了耳朵。

「你……到底哪些是演出來的,哪些不是,我實在搞不懂……」

「我通過信息App,知道了她和吉原櫻取得了聯繫,很有可能是要去殺害她。有警察在跟蹤,我稍稍放了點心,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結果,警察還真的跟丟了,所以不得不跟蹤GPS信息,阻止其作案。」

耳朵裏塞着一隻白色的好像無線耳機一樣的東西。

她將三角巾摺疊起來,直至變成手絹大小。

「你說的……和案子有什麼關係?」

翡翠玩弄着領巾,若無其事地說道。

原來那時候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還進行着這麼一番行動——

「沒錯。明白了嗎,像這種只是穿過領巾釦環的,確實如你所言,兩人一旦推搡起來,或撕扯衣物時,很容易就被扯脫了。」

「那麼問題就是,爲什麼三角巾會掉落在北野由裏的身旁呢?按照剛剛的理論,不太可能是兇手扯下來的。因爲這不是強行拉扯就能扯得下來的東西。請想象一下:在推搡的時候,或者想要脫去對方衣服的時候,能解開這個領帶嗎?就算能辦到,有必要去做嗎?水手服上的三角巾,只不過是個裝飾罷了,並不是說不解開就脫不了衣服,因此沒有必要特意去解開這個領帶。而且去幫別人解領帶這回事本身就很難。假如一定要解,就得先拿住打結處,朝着特定的方向拉扯……對方是個正在反抗的大活人,我們暫且將能不能做到放在一邊。假若真的解下來了,那麼三角巾會以完美對摺的形式掉在地上嗎?沒錯,三角巾是以對摺的形式掉在北野的遺體旁邊的,就像我剛剛演示的那樣。很難想象領巾是偶然鬆脫的,而兇手又毫無理由那麼做,假如是有意那麼做的,則需要奇蹟般的偶然,但那樣又和現場狀況產生了矛盾……那麼到底是爲什麼?爲什麼三角巾在旁邊?」

翡翠雙手一攤,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姿勢,說道:

「爲什麼會掉在旁邊?」

「什——」

「有些事情,比方說領巾的顏色,我當然會事先做功課咯,但是關於案件的詳情,我是和老師一起聽的。我也只是瞭解了兇手的大概範圍,並沒能精確到具體個人。我擅長的是那種更封閉的空間內發生的案件,應付這種範圍廣而且動機不詳的神經病作案,對我來說還是有點喫力的。這和與老師做對手的苦戰也差不多呢。」

「Palm?」

「老師是不是動我的手機了?現在通訊中斷了,不知道怎麼搞的。」

三角巾垂在襯衣的胸口,翡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圓圈,讓領巾的尖角從中穿過。如她所言,紅色的領巾如絲帶般下垂着。

「領巾的顏色……?嗯,確實,根據入學年度不同,領巾的顏色也不一樣……」

翡翠若無其事地說完,繼續剛纔的說明。

[10]魔術用語,一般指在掌心藏硬幣或撲克牌的技巧。

「上面我說的,就是當時靈視的內容詳情了。唔,如果將這些說成是靈力感應所知,那我只需要講一句話就好了,解釋給凡人聽居然要花這麼多時間,真是好麻煩啊。我累了,喉嚨好乾啊。」

香月呆立在原地,翡翠笑嘻嘻地抬頭望向他。

翡翠長出一口氣,抬起頭來。

「北野由裏自己解開了領巾……她爲什麼要那麼做?」

「彼此彼此吧?」翡翠嗤笑道,「老師和我,都在欺騙對方,所以我可沒理由受你的指責哦。」

「關於是如何確定兇手是藁科琴音的,我和老師的心路歷程沒有什麼不同。在菜月遇害之前,我也覺得蓮見綾子有些可疑。但根據分析鏡頭蓋,蓮見綾子可能不是真兇,同時也缺乏決定性的證據。我當時比較樂觀,覺得警方應該會在下一次犯案之前,通過已知要素鎖定兇手。哎,真是讓人傷心啊。」

「你真的……在一瞬間就想出來了嗎?」

「莫非……不對,如果是領帶……」

手指的指尖,指着她頭頂黑髮波浪的起點。

人死了,就到此爲止了……

全都是虛構。

「是啊,有時候連我自己都——」

「下面,就需要將幾個疑點綜合起來,進行多角度的思考了。首先,兇手使用的是布狀的兇器,其詳細信息尚不清楚;其次,兇手近乎偏執地想消滅證據,以至於給遺體剪了指甲;還有就是,在第一個案子裏,可能是坐在長椅上的被害人,沒有留下什麼掙扎的痕跡。就像我和老師親親熱熱地實驗過的那樣,從正面纏上兇器,動作實在是過於可疑,一般來說被害人會逃開纔對。當時,我們考慮過兇器是不是圍巾,但第二個案子的兇器和之前一樣,案子卻發生在初夏,所以不大可能。那麼還有什麼東西既能和圍巾一樣成爲兇器,又能從正面纏到脖子上也不令對方生疑呢?現在材料都備齊了,推理就很容易了。顯然,可以聯想到三角巾對吧?北野由裏的遺體旁,正落着一條三角巾。沒錯,和替人戴圍巾的動作一樣,假如是做一個替人重新紮三角巾的動作,即便是從正面將其套在脖子上,也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吧?只需要說『由裏啊,你的領巾歪了呢』,就可以讓她自己解下領巾,然後主動說我替你扎,將其纏在她的脖子上……」

「我懷疑兇手是不是有從正面系領巾的技巧,但反正,最終目的是勒死對方,也無所謂了。武中同學說不定也對此抱有疑問,但頂多會覺得這人手很巧啊,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會被勒死,所以也不會想要逃跑。如果從背後勒脖子,兇手會比較輕鬆,但從正面進行,可以看到對方的臉。我那時候還沒有推測出兇手的動機,但若是連環殺手,想看着被害人的臉也不是不可能。好,兇手把武中同學勒死了。之後,把她的遺體放在長椅上,並將她解下來的領巾系回到她的身上——因爲遺體躺在長椅上,所以系起來並不難吧。這個思路,沒有什麼不對勁吧?」

她面不改色地說。

「接下來就是我不得不做的表演。無論如何,都得讓老師知道藁科琴音所在的地方。如果猶豫下去,她可能會被殺掉。但是,在美女靈媒師城塚翡翠的設定裏面,死掉的人靈魂只會停滯在當時,如果菜月知道藁科琴音所在地這種自己死後才知道的信息,豈不是很奇怪?但是在當時的情形下,只能讓這個設定暫時失效了。碰巧,我還埋設了一條伏筆,就是吉原身後有守護靈這回事,也派上了用場。根據阿真收集到的信息,吉原有一個姐姐,在小時候就死了,我當時覺得以後說不定有用,於是跟老師提了一句。雖說這種事情以後用不着的居多吧,但我的習慣就是多多地撒種以備不時之需……我當時扮演了菜月,總算是把藁科琴音的所在地告訴了老師……之後你都知道的,老師驅車前往,爲了避免迎頭碰上,我在快到的時候發郵件讓阿真離開了公園。但連我都沒想到藁科琴音會在那之後立刻作案,從結果而言,那真的是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戲啊。」

「不要在意,只是個魔術術語罷了。我怕耳朵被摸的時候會被發現,所以暫且藏起來,等到老師不在意的時候又塞回去啦。」

剛剛還在悼念少女之死,卻又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麼一番話。香月實在難以摸透翡翠這個女人的底細,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翡翠表情凝重,低下頭去。

面對香月的咄咄逼人,翡翠眼中流露出失望,將臉偏過一邊。

全都是演技。

翡翠的眼睛在黑暗中魅惑地閃動着。

「老師你費了不少時間才注意到,根據鏡頭蓋的痕跡、滑梯、臨時板房旁的梯子,還有被害人從屬攝影部這些要素,而我早就發覺,兇手很有可能拍攝了遺體的照片。」

她伸手拉拉脖子上垂下的領巾,好似在享受勒自己脖子的快感似的。

「千和崎真是我的夥伴。分工是她負責跑腿收集信息,我則利用頭腦和美貌。因爲我美貌絕倫,醒目得過分了,所以實在不大適合上門查訪,而她可是很擅長僞裝的。」

香月沉默不語,緊盯着眼神浮現邪惡光彩的翡翠。

「難道說……」

「哎呀呀,老師你還沒明白?真是個難教的孩子啊。聽好了,你記得菜月她們學校的水手服是哪一種形式的嗎?請好好想一下她們水手服的領口。她們的高中,是將三角巾打成類似領帶一樣的形式。我在配合那個故作姿態的cosplay的時候,還特意提示了一下呢,她們的制服上可沒有領巾釦環。」

「但是……北野由裏的三角巾,並不是兇器啊。」

死後的世界並不存在……

「不對……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呀,而且幾乎都沒有看過手機,你是怎麼……」

「於是我思考了大概三秒鐘:假如不是兇手解開的,那就只可能是被害人自己解開的。」

奇蹟的真相,竟然是如此乏味。

翡翠聳聳肩,繼續說:

「啊,你說剛纔摸我身體的時候嗎?哎呀,可真噁心啊。我情急之下,使了一個『Palm[10]』,把它藏起來了。」

翡翠的手飛快地動着。她先將三角巾疊成帶狀,然後再將其繞在脖子上,在胸口打成了領帶狀。

「你那時候的淚水,是真的嗎?」

翡翠將手中的三角巾摺疊成領帶狀,然後將其繞在了假想的對手脖子上。

翡翠看起來很困窘,愁眉苦臉的。

「你是怎麼知道藁科琴音的生日的……」

「還好,她用的不是蘋果手機。除那之外的操作系統,App安全性都比較低,可以通過網絡安裝我之前準備好的東西:可以查看郵件和通話記錄,同時將位置信息發送到服務器的一個小玩意兒。這個方法容易留下證據,屬於釣大財主、打算大撈一筆的時候才能用的手段,但這次菜月被殺了,我決定不再猶豫。」

翡翠捉住胸口的領巾一角,用力一扯。倏一下,領巾從食指和拇指繞成的圓圈裏穿過,從翡翠的脖子上落了下來。

「以上,就是女高中生連續絞殺事件裏我進行的靈視詳情。現在你是不是可以承認這都是騙人的把戲了呢?」

「沒錯。我在去案發現場之前,在網上查詢了一下學校資料作爲預習。這是所謂的『熱讀術』[9],很簡單的技巧。藁科琴音的領巾是硃紅色,菜月、武中遙香,還有北野由裏的則是其他顏色——」

接着,她將其疊成了三角形,還是捏着底邊的兩個角,展示着。

「年級不同,領巾顏色也就不同。也就是說,也就是說呢——」翡翠加快了語速,「也就是說,下面這種情況是可以成立的:『由裏,我覺得你適合硃紅色的領巾,要不要交換來戴戴看?我可以幫你拍照片。』」

「言歸正傳。這個小工具的缺點是可以聽,但是不能發出指示。所以我和老師在公園裏的時候,拿出手機來發了封郵件,你還記得嗎?那就是在給阿真回覆。她報告說,藁科琴音帶着吉原櫻來到了武中遙香遇害的公園,要怎麼辦?於是我就跟她說,請她假裝和人在打電話,儘量逗留在公園裏。」

她露出一副落寞的表情。

翡翠豎起一根食指。

連翡翠臉上浮現的親切笑容都是……

「這個嘛,」翡翠一歪腦袋,「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也屬於碰巧吧。接着就是北野由裏之死了。兇手通過一樣的藉口,提出要和她交換領巾,然後用自己的領巾勒死了她。但這一次兇手有一處失算,那就是和上次不同,兩人並非坐着而是站着的,在絞殺進行的過程當中,北野手上拿着的領巾落在了地面。估計是北野解開自己的領巾之後,覺得暫時不會用到,於是將其對摺起來拿在手上了吧。可是,她被兇手勒住脖子之後,身體掙扎起來,踩上了自己掉落的領巾。在第一個案子裏,武中可能是將取下的領巾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或者是長椅上。可是第二個案子有所不同,被害人只能自己拿着取下的三角巾,被勒脖子的時候自然會掉在地上。兇手可能沒想到那麼多,畢竟是孩子嘛。」

「難道說,就是爲了這個才把她放置在長椅上?」

「對,就是阿真。我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候,沒法確認藁科琴音的動向,所以都靠阿真通過她的手機在監視着動態。然後呢,她會持續地報告給我,用這個——」

「這種類型的水手服,只需要將領巾穿過釦環就可以了,穿脫非常簡便。但是,這世上還有好多水手服是不帶領巾釦環的。這樣,就不得不自己動手給三角巾打結了。就算只是打成蝴蝶結那樣,也有許多種打法。據說,有些特別的打結方式只有在某些比較有歷史的大小姐學校裏上過學的人才知曉呢。我個人比較喜歡把領巾打成好像蝴蝶結一樣的形式,唔,不過沒有衣領沒法完美重現,這次沒法打給你看了,很遺憾。」

「如果你不是真的靈媒,那就把這個奇蹟解釋給我聽!」

「你一直都戴着這玩意兒……不對,等一下,剛纔我可沒——」

「所以後來……你一直在追蹤藁科琴音的位置信息?」

香月站立不穩。

她聳聳肩,嘆了一口氣。

「領巾釦環?」

「不不……你等等……那你怎麼解釋吉原櫻的事情?那不是堪稱奇蹟嗎?你是怎麼確定藁科琴音的所在位置,並阻止了她最後的犯案的?這難道不是證明了你是貨真價實的靈媒嗎?」

那裏是她白皙的耳朵,微微冒出一丁點。

「老師啊,你還是很想相信啊,真的有點可憐呢。」

她撫弄着手中疊好的三角巾,繼續說道:

「對,確實不可能。她的領巾上面踩上了自己的腳印,所以不可能成爲兇器。警察肯定也查過那是不是兇器吧。可是,北野由裏還是自己解下了領巾,但那又不是兇器,這很奇怪。爲什麼呢?還有什麼情境會自己解下領巾,然後毫無戒心地讓對方把這件兇器纏上自己的脖子呢?這裏,又有一個重要的事實幫助我解決了所有疑問:領巾的顏色。」

「我是說那之後。打翻茶杯是事先和蝦名先生還有老師商量好的腳本。再之後就是我的臨場發揮了。我不是說了嗎,沒有一個行爲是毫無理由的。我纔不會毫無來由地脫掉絲襪、展示一下美腿呢。你記不記得,我在借用洗手間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撞上了藁科?」

「是阿真啦。」

「因爲三角巾被鞋印弄髒了,所以不可能像第一次那樣照原樣系回到被害人的衣領上去,太不自然了,說不定還會暴露兇器。所以,兇手爲了製造假象,脫去了被害人的衣服。如果旁邊只掉了一枚三角巾就很奇怪,但如果衣衫凌亂,就會令人想到是有人要脫她的衣服。作爲一個小孩,這個腦筋動得還是挺快的。總之,假設兇手是以交換領巾的方式來實施作案的,整個劇情並無不妥——至今沒有不妥,簡直是嚴絲合縫,解釋了很多事情。對了對了,兇手爲何要給遺體剪指甲、執着地消除證據也得到了合理解釋:兇手不僅僅是擔心自己的皮膚組織有殘留,更是擔心領巾的纖維殘留在被害人的指甲縫裏。因爲若確定了兇器,兇手的範圍就縮小了。好了,現在犯案的手法確定了,剩下來就是兇手的篩選了。因爲兇手和被害人有比較親近的關係,所以一定是校內人士。可以進行交換三角巾的行爲,所以僅限於穿水手服的女生。我也考慮過會不會是補習班上認識的校外人士——武中上補習班,北野卻不然,所以還是同一所高中的女生吧,男生穿的都是立領校服嘛。既然是交換領巾,那麼即可排除同年級的學生。北野是二年級,所以兇手必然是一年級或者三年級。武中被殺害時是上個學年,所以不可能是一年級學生。如此用排除法就可以得知,兇手是三年級的女生……」

「因爲我的大意,讓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死去了。一個年輕的、前途無量的少女。我憤怒了,於是我想,我也要不擇手段了。」

「領帶打好了。這是領帶哦?男性日常都要打領帶,應該都有概念的,領帶的話,只扯其中一端,是不會輕易鬆脫的。打在水手服上的三角巾也是一樣。抓住其中一端,用力拉扯,並不能將其解開。」

「你是說假裝打翻茶杯嗎……?」

香月啞口無言,盯着那個小裝置。

「隨便一想的話,手法有十來種,那時我最先嚐試的是藁科家的車牌號碼。大家在選車牌號的時候,普遍會設成自己的生日,有孩子的家庭就是小孩的生日啦,這個國家的信息安全意識還是太差了。」

「一般來說,提起水手服,最容易聯想到的大概是帶有領巾釦環的種類吧?所謂領巾釦環,就是在領口處的一個環狀布料,有不少還會縫上校徽什麼的。帶有釦環的水手服,戴領巾的時候,只要將三角巾的兩個尖角穿過這裏,就會被扣環束緊下垂呈絲帶狀了,很可愛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但是,我——

「話說回來,老師。」

翡翠好像有點厭倦了似的,將手中的三角巾鬆開了。

紅色的布忽忽悠悠落到了地板上。

「差不多該聊聊老師你的事了吧?我們也算是扮演過露水情緣的關係嘛,我對於老師爲何要做這些事情也是很有興趣的。你肯定也想有人來聽聽吧?我覺得,反正馬上要被老師殺掉了,聽聽看經過也好呀——」

香月從餐桌旁拖出一張椅子,手撐在了椅背上。

他與城塚翡翠之間隔着一張桌子,居高臨下地俯視着。

他覺得自己的思維猛烈地翻湧着,心臟因爲慌亂而強烈地跳動着,閉上眼,連耳朵裏都能聽見血流的聲音。

他的意識告訴他:危險。

快點殺掉比較好。

但至少,要做一次實驗……

他撿起掉落在地的翡翠的包,在其中探尋。

他看了看翡翠的智能手機。當她在山路上尋找共振的時候,香月就在車裏將她的手機取出,把它調成了飛行模式,並關閉了電源。現在,手機依然是關着的,她沒可能與外部取得聯繫。

不會有事的……

至少,要進行實驗。

要盡情地,享用她的肉體……

也就是說,要儘快展開行動……

「怎麼了啊,老師?」翡翠笑嘻嘻地說,「你不肯和我說說自己的故事嗎?」

「沒那個必要!」

翡翠正看着他。

「隨便你。不過,你能知道點什麼?」

「這個你居然不知道?」

可是翡翠卻消失了。

「那是毫無必要的。老師的姐姐,是在你拔出刀子之後死去的。她肯定很痛啊。老師卻不能接受這個事實,反而將這種混亂的怒火發泄在被綁架來的年輕女孩身上。你是個瘋子。」

「果然吧,能夠不迷上我的男人,還真是少之又少呢。」

香月低下頭,盯着黑暗中的刀刃。

儘管她的臉上笑容溫柔。

「那……如果我不是兇手,你打算怎麼辦?」

那個人的衣服被殘暴的男人剝光,腹部插着一把可怕的兇器。

翡翠咧嘴一笑,說道:

「這個嘛……其實我暗自抱着一點小小的期望來着。直到最後的最後,被老師綁架之前,我都還沒有百分之百地確信。我經常想,說不定搞錯了。如果真是那樣,那就順勢演繹一些浪漫情事,然後找個理由退出吧。如果能夠兩個人一起再多偵破一些案子其實也不錯哦。沒能實現,實在遺憾。」

但是,真的是那樣嗎?

反手持刀,向着被綁住的她揮下去。

翡翠的腹部、雙腿都被繩子捆着。

「是啊。一般來說,會嘆息,會悲傷。可是,老師見到遺體後是震驚的,顯露的是『這可麻煩了』的表情。這是心理變態者的反應。如果拿小說來舉例的話,就好像在閱讀一個幾乎沒有任何心理描寫、內心空洞無物的主人公的故事。於是我想,得對這個人再多加一些瞭解。之後老師和我談論案情的時候,也只出現了憤怒的情緒。再後來我終於想通了,老師之所以憤怒,是不是因爲被兇手趕超了?」

「不是的……!」

翡翠伸出食指抵住下脣,說道:

啊哈哈哈……

翡翠笑着。

香月的手握緊了刀柄。

正因爲這樣,香月纔會陷入苦惱。他真心覺得她很可愛,所以一直以來才忍住了氾濫的慾望。他一邊害怕自己什麼時候會露餡,一邊祈願兩個人的關係能走下去。假如自己被捕,那就是好運用盡,或者是翡翠的超能力之功了。他經常思考,她的能力到底能不能鎖定殺人魔的真身?帶她到這個別墅來,也是躊躇再三,最後才下了決心。可是,翡翠的暗示給予了香月推動力,那讓他覺得,如果這是命運決定的,繼續忍耐也毫無意義。如果沒有助推,說不定他還能壓抑着自己扭曲的慾望,繼續愛着翡翠。

嘴脣歪着,好像在嗤笑。

又好像是譏嘲。

眉梢無奈地彎垂下來。

那會不會是他從自己的願望裏編織出來的、虛假的記憶呢?

他舉刀向着翡翠的胸口刺去。

他沒有絲毫自信。

現在,自己難以下手出刀,也許正是自己內心還有某種欲求,希望她能夠理解自己。

到底怎麼做纔是對的?

「爲什麼……你會知道?」

鮮血噴湧,她因爲劇痛而發出的慘叫,在耳朵裏迴響。

怎麼可能……

所以自己才把那東西拔掉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那有什麼不對嗎?」

她的身體漸漸失血,最後,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說道:

只要把那東西拔了,就一定能得救——他想。

「閉嘴吧,我要殺了你。」

「根據老師和我交換那個甜蜜的吻時所說的來判斷,我估計得八九不離十了。看那時候老師的微表情,應該是沒有說謊。你的姐姐,是被歹徒刺死的吧?連環拋屍案的被害者們,和老師的姐姐年紀都差不多。老師是不是在被害者身上尋找自己死去的姐姐的影子呢?這樣一來,死因理應一樣。拋屍案的被害者們,雖然身遭刀刺,但並非致命傷,都是刀子拔出後失血身亡。也就是說,你的姐姐必然也是如此吧。一定是在你的面前失血而死。」

「雖然那只是案件相關人員的DNA,屬於非強制採集,採集後的基因信息不會被錄入數據庫,但警察在實際操作中會怎麼做,誰也不知道,所以必須小心再小心……兇手之前都非常謹慎,因此更加不安了吧?所以他才改變了作案手法,注意儘量不讓自己的DNA殘留下來。從那時起,我就懷疑上了老師,儘量和你一起行動了。水鏡莊那一次,老師你對兇手的側寫發表了一番完全錯誤的高論,還近乎擁護地稱兇手不是性慾倒錯者,這更令人起疑了。即便如此,我還是沒什麼像樣的證據,因此只能像這樣,自己化身爲誘餌嘍。」

儘管她純真的雙眼含着淚水。

一聲鈍響。

他走到她身旁,抓住了她的肩膀。

一陣巨響。

「沒錯。但是啊,我將老師和連環拋屍案的殺人魔聯繫起來,是在殺人魔後來的一次作案。那次的遺體處理手法,稍微有了些變化。」

口中呼出的氣體震顫着,消失在微寒的室內。「幼年的老師,一定是想要救她的。一心想着救人,拔出了紮在姐姐身上的刀。但是這卻成了致命的行爲。說不定只要不拔刀,等待救護車到來,姐姐也許還能得救。不,也可能在被刺中的時候就死了。對於老師,唯一的慰藉也許只剩下拔出刀子的時候姐姐是不是覺得疼……很疼嗎?不疼嗎?或者,是不是自己導致姐姐死了?殺死姐姐的是自己嗎?你反覆想確認的,是那時候自己的行爲到底是否正確——」

相反,她愉快地笑了出來。

用那個靈媒的眼神。

刀尖,插進了椅背。

然而,翡翠——

耳中傳來的是嘲諷的笑聲,香月怒火迸發,粗暴地將桌子推開。

幼年時的手感,在指尖復甦。

「你說的沒錯……」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吧,」翡翠聳聳肩,「在此之前,殺人魔都是將遺體用塑料布包好後拋屍的。但從那次開始,他沖洗屍體,還用上了漂白劑。他本來就已經足夠小心,儘量不留任何證據了,這次可以說是愈加慎重,在消滅證據上更賣力了。兇手爲什麼改變了行爲模式呢?是不是更害怕被檢出DNA了呢?如果是那樣,就可以作出如下推理:兇手沒有前科,所以即便有DNA被檢出,也無法成爲決定性證據。但是,會不會這個人在別的什麼地方,出於某種理由,被警察採集了DNA,所以纔有必要小心地消滅一切證據……這個談不上是多嚴密的邏輯,不過是推測和想象罷了。然而我發現,最近身邊就有一個被警方採集了DNA的心理變態。」

「這個嘛……我剛剛認識老師的時候,就感覺你藏着一些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很善於解讀別人的微表情。但對日本人,我得稍微下一番力氣。你和倉持小姐一起來訪時我就覺得,這人一定有什麼祕密,那種不想被我靈視的祕密。我很喜歡騙人,於是馬上就決定:下一個目標就是你了。如果最終發現什麼都沒有的話那當然很好,就當是在實戰中磨鍊技術了。當然了,實戰也有不少是可以掙錢的……但是,老師你看到倉持小姐遺體的時候……怎麼說呢,我只感覺到了震驚和憤怒。」

「難道說,你自己講的有關死亡的預感……」

翡翠的話語如同宣判詞一樣,衝擊着香月的頭顱。

「老師雖然思考很理性,但好像很願意相信死後的世界。這件事本身倒不稀奇,比方說柯南·道爾,還有哈利·胡迪尼,都是渴望着死後世界存在的人物。如果能和你姐姐對話,你一定想問問她吧?你想要確認,自己是不是沒有做錯,自己是對的。然而……在我看來,你只不過是被死亡魘住了,反覆進行着永遠不會有結果的實驗罷了。」

香月嘆了口氣。

這就是死亡了……

眼前不見她的蹤影。

她口中喃喃說了些話,這是確鑿無疑的。只要一句話,就能重塑香月的存在本身。可是,她到底說了些什麼,香月卻不知道。

「是啊,要是早知道變成那樣,還不如讓我親手做實驗——可是,我和結花之間有明顯的聯繫,我不想被警察盯上,所以基本上已經放棄了將她作爲實驗對象的想法。但她卻……」

他睜開眼睛。

她沒有愛上自己。

香月閉上了眼睛。

姐姐是不是眼中籠罩着失望與憎惡,咒罵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翡翠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椅子旁邊,似乎抽身而出了。

香月回顧那時候的心情,深深吐了一口氣。

不論怎麼掙扎,都無法逃出生天。

「我知道,自己符合一系列案件的被害人形象。如果老師是兇手,總會想要殺我的。如果我事先和老師自陳,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那你一定會想:『肯定是被我殺死無疑。』我和老師之間有緊密關係,所以老師當然會猶豫不決,這是爲了給你一點助推。」

翡翠居高臨下地笑了。

「我……我對你的愛是真的。」

「你……」

沒事的,不是文樹君的錯……

「哎呀,可真危險啊,我可討厭暴力了。」

就是因爲你啊,我要死了……

「嗯,可以理解,畢竟是我下的套嘛。老師你是愛我的,所以纔想用我做實驗吧?老師,可不可以聽一聽我的想象?談不上是推理,但我多少也算了解老師的。」

那些都是狡猾的陷阱。

在黑暗中,翠綠的雙眸藏着冷澈的光,彷彿看穿了香月。

「很遺憾,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用邏輯就能解決的。面對老師這種近乎偏執地消除證據的對手,我的力量非常有限,所以纔有必要像這樣捨身投入敵人的懷抱……但現在看來,真是輸得很難看,我大意了。」

接着,他靜靜地嘆了口氣。

「不,正是如此。你用這個理由綁架年輕女子做實驗,實際上是在發泄自己令人作嘔的變態性慾而已。你這個平時都硬氣不起來的卑劣變態人渣戀姐狂魔!」

所以,有必要進行確認。

「所以,你就開始懷疑我了嗎?」

香月眯起了眼睛。

於是,翡翠稍微聳了聳肩,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翡翠並沒有露出同情的神色。

「再進一步說,你雖然自稱那都是實驗,但實驗本身其實都是無所謂的吧?幼年的你,看到赤身裸體、被刀刺中的姐姐之後,產生了倒錯的性慾。你只不過是對那時候的興奮難以忘懷而已。」

「那樣一來,老師所做的實驗到底是什麼,我就很感興趣了。如果只是目睹姐姐失血而死,應該不會變成心理如此扭曲的殺人魔吧?下面是我的想象了:我根據『疼還是不疼』這句話,構想了一段劇情。老師你的姐姐,是不是因爲你拔出刀子之後造成的失血過多而死的……」

拼命的感覺。

「對,是一種簡單的暗示。」

怎麼回事……?

「不是的……那是有必要的……」

他在逡巡不決:該不該給她講話的餘地?

拼上一切,都想要救她。

「你肯定很遺憾吧。與其說是哀悼她的死亡,不如說是在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後悔。想要報復這個令自己陷入遺憾的兇手,差不多這樣吧。」

那時候,她真的微笑了嗎?

好似是憐憫。

到底怎麼做……

「明白了。那麼,動機什麼的不必談,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選擇被害人,又是如何將她們綁架來的?」

我明明用繩子捆好了的。

她做出一個彎曲雙臂、手肘及腰,看起來很小女生的姿勢,一蹦一蹦地離開香月。那條本該綁着她身體的繩子,輕飄飄地掉在了腳下。

香月低頭查看椅子,只見本來綁在她腰間的繩子還留在原地。

「你是,怎麼……」

「我不是告訴你了嗎,」翡翠若無其事,「我既是魔術師,又是靈媒師呀。剛纔有那麼長的時間,連這種程度的繩套都解不開,那我不要混了。從捆綁狀態下逃脫,在黑暗中捉人手腳,那可是我們的拿手好戲。」

「到此爲止了……我算是知道你的危險性了。」

香月重新握緊刀柄。

刀尖指向悠然站立的翡翠。

「不過,老師,現在幾點了?」

香月皺了皺眉。

他差點就要轉眼去看手錶了,但想到不能被對方所迷惑,所以沒動。

但就在同一個瞬間,香月忽然發覺了一件事。

他渾身冷汗直冒。

「啊,老師在找手錶嗎,在我這裏哦。」

翡翠不知從哪裏摸出了香月的手錶。

她將手錶搖了搖,把錶盤亮了出來:「十一點三十五分了。我們在這裏已經聊了五十分鐘了。」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香月愕然地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腕。

本該戴在那裏的手錶不見了。

是什麼時候……?

「什麼時候重要嗎?機會實在是太多了。三流魔術師,只能引發即時的現象,真正的魔術師,可是連時間都可以自由支配的哦。」

一定是這樣……

「VS. Eliminator」 ends

是我打算好好享用她身體的時候……?

「是GPS定位器哦。爲了以防萬一放進去的。」

「你是在什麼時候……」

難道不是相反嗎?

露出無奈表情的下垂眉梢,擺出嘲笑姿態的粉色嘴脣。

「香月史郎——不,鶴丘文樹——因你涉嫌八起屍體遺棄、殺人、殺人未遂案,現在對你實施逮捕。」

「鍾場正和」幾個字閃閃發亮。

「你什麼時候……」

口袋裏裝着的,是一個黑色的板狀小裝置。

翡翠俯視着香月,略一屈膝。

「你到底是什麼人……?」

那樣的話,自己……

翡翠手上是一部智能手機。

接着,翡翠朝向鍾場,笑眯眯地說:「鍾場先生,不好意思時間有點久,但我把殺人魔交給你了哦,和約定的一樣。」

香月抬起臉,只見一旁是正俯視着自己的鐘場正和。

那麼,靈異……

早就已經……

這什麼啊……

「鍾場先生,我已經玩厭了,你可以進來嘍。」

「這傢伙很狡猾的哦,雖然還沒達到我的程度,所以被騙了也是情理之中呢。你還是不必太介懷。」

對了……

香月陷入了恐懼。

居然說是在一瞬間就做出了推理?

香月微微沉吟。

還有很多事情根本沒有得到解釋。

不,肯定是這樣的……

靈視……

「我是偵探。靈媒偵探城塚翡翠——就這麼稱呼我吧。我的工作是排除老師你這樣的社會之敵。雖然我們以後不會再相見了,但還請記住我。」

爲什麼口袋裏裝着的是這個東西……

口袋裏確實有硬硬的觸感,手機好像還在……

什麼啊……

香月被警官們強行扯起來拖離現場。

「不對……」

屏幕正明晃晃地亮着。

翡翠一面說,一面又掏出了一個東西。

鍾場說:「把他帶走。」

香月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氣……

香月愕然,嘴大張着。

通話中。

屏幕顯示,通話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十二分鐘。

翡翠俯視着香月,露出憐憫的微笑。

「哎呀呀,你還沒反應過來?老師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以爲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協助警方查案的呀?啊,對了對了,在水鏡莊的時候,對別所家裏進行搜查,找到的並不是沾血的紙巾,而是消失了的第十本書。我爲了不讓你發覺這個推理的線索,於是拜託鍾場警部告訴了你錯誤的信息。但如果你好好想想就知道了,紙巾嘛,只要在水鏡莊的廁所裏沖掉就可以了,沒錯吧?」

而是香月的。

那個真相,永遠也得不到了。

她伸出雙手捏起裙裾,這是古典的屈膝禮。

翡翠對着手機說道。幾乎與此同時——

「好啊,下面可要辛苦了。因爲我把信息漏給了這傢伙,所以估計是幹不了刑警了,以後也照顧不了你了,得找個人來接班纔是。」

「這是、怎麼、一回事……」

不是翡翠的。

他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

香月摸了摸口袋。

上面有紅燈不斷閃爍。

他慌忙將其找到,掏出來……

「鶴丘文樹(つるおかふみき)……啊,聽見了明白,」翡翠兩手一拍,「香月史(かおるつきふみ),再加上表示男人的『郎』,這樣就是香月史郎了啊。算是易位構詞的一種變形吧[11]。」

[11]易位構詞(Anagram)是一種文字遊戲,將組成一個詞或短句的字母打亂並重新排列,原文中所有字母都被使用一次,構造出另外一個新的詞或短句。在這裏,鶴丘文樹的名字讀音假名(つるおかふみき)被重新排列爲(かおるつきふみ),かおる對應漢字「香」,つき對應「月」,ふみ對應「史」。但作爲人名,香月史郎的讀音是こうげつしろう,所以是一個非常隱蔽的易位構詞。

全都是,爲了騙我……

她通過靈視知曉了兇手,之後只是從結果倒推,將邏輯拼湊起來而已吧?就好像,香月在水鏡莊的案子裏做的事情一樣,爲了配合真相,編排了一堆邏輯……

都是演戲……

香月發出了絕望的呻吟。

這個可能性不是沒有。

「我有點壞習慣。」

這怎麼可能。

死後的世界……

他的腦海裏,只留下了撇嘴而笑的城塚翡翠的翠色眼眸,直到永遠——

翡翠,是貨真價實的……

是我抓住翡翠胸口威脅她的時候……?

這可是手錶啊。

隨着劇烈的震動,幾個全副武裝的壯漢從玄關衝了進來。

他默然無語,看着翡翠遠離自己。

等他回過神來,自己已經被警官制伏,壓在了地板上。

扭到背後的雙手,被戴上了手銬。

不對……

但是,答案到底在哪兒……?

「偵探……?」

還是在我們接吻的時候就……?

這到底是……

而且,那手機……

香月拼命把臉抬起,呻吟道。

他看見了在一片晦暗之中的翡翠的眼睛。

「這個嘛,老師你是推理小說家,爲了向誕生了無數名偵探的推理小說表示敬意,我就這麼介紹自己吧。」

這手錶是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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