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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水鏡莊殺人事件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3.2萬 字

香月史郎小心地觀察着倒在自己眼前的屍體。

這是作家黑越篤,頭部流血過多而死。半天之前,他還在和香月等人一起歡樂地聚集在烤肉派對上,現在已經陳屍於地。

這是「水鏡莊」的一間屋子,是黑越的工作室。室內有一個不大的書架,一張L形的大書桌,以及一個字紙簍,別無他物。L形書桌上除了一臺筆記本電腦之外,只在桌角放了一盒紙巾而已。筆記本電腦的電源線連在插座上。桌子本身設計簡潔,甚至連抽屜都沒有。本來擺設在桌上的獎盃現在成了兇器,沾染了血跡滾落在地上。電腦的屏幕是掀開的,但屏幕一片漆黑。桌子的一角有幾處濺射狀的血跡,其中一個是用血描畫出的奇特記號。這是兇手留下的,還是死者遺留的死前信息?——恐怕是前者吧。如果是死前信息,畫在地板上纔講得通。

香月環視四周,想看看還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但房間裏除了屍體、滾落於一旁的兇器、濺射的血跡之外,其他事物與自己傍晚來這間屋子時所見到的並無二致。非要挑細節的話,也只有「字紙簍裏邊空了」這一點變化。血跡沾染了桌面,但並未波及對面的書架——那裏毫無異樣。可以說,這間屋子裏面的東西簡直少到了極致,以至於產生不了什麼變化。香月想起烤肉時黑越曾經說,這麼安排是爲了寫作時更加專注。書架上除了參考資料之外,不要說自己的書,連其他的書都不放一本,而且也沒有通網絡。這都是爲了寫書。但他的新書,已經無望面世了……

關於推定死亡時間,連香月都能想出一二。如此一來,可以成爲嫌疑人的有哪些人呢?其中有不在場證明的又是誰呢?還有,這個用血塗畫出的奇特標記,代表的是什麼?兇手的動機……

應該從哪裏着手開始推理?

現在,走廊裏的喧鬧聲好像略有平息了。香月小心翼翼的,沒有過多踏足兇案現場。在警察抵達之前,保護好現場是最重要的吧。這裏是東京都內,所以很有可能是鍾場負責。這時,翡翠去而復返,站在了香月的身旁。

「老師,」翡翠耳語道,「我知道誰是兇手了。」

「什麼?」

香月驚訝地望向她。

翡翠一臉認真地點點頭。

「兇手是別所先生。」

「這個……你說『知道』,難道是通過靈視知道的?」

「對呀。」

城塚翡翠點點頭,表情堅定。

香月不由得又看了一眼屍體。

這可怎麼辦……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如果有偵探可以用靈能力探知兇手,那麼對於犯罪者來說可不是什麼好消息——不論設計什麼詭計,玩弄什麼花招,統統都不起作用了。

香月盯着兇手故意留下的血記號,回想起半天之前的事——

「氣味?」

黑越是一位靈異推理小說家。他的作品將妖異和恐怖元素與本格推理相結合,人氣極高。早在香月的少年時代,黑越就已經活躍在文壇,是個資深作者了。與他作品風格一致,其本人熱衷於收集各類鬼話奇談。他與香月也算相熟,這次聯繫,是因爲香月提及曾去見過靈媒之事,所以詢問能不能介紹給他認識。說到最後,才知道原來黑越去年購入了一幢頗有些故事的別墅,結果房子真的有些鬧鬼的跡象,家人正爲此惴惴不安云云。

這條山路儘管鋪了柏油,但路幅極窄,彎道又多,路邊沒有護欄之類的,打方向盤時一個不留神,就有穿過樹叢墜落懸崖的危險。

一陣歡悅的、如花朵綻放般的聲音在香月耳邊響起。他很想看看翡翠臉上的表情,但又怕看得出神,出車禍可不妙。

小說家黑越篤忽然找到了香月。

「這個怎麼講呢?我是覺得故事裏面有點創作的成分——」

他看了一眼,發現她正伸出細細的胳膊,緊抓着副駕駛座的拉手,幾乎可以看得見白得透明的胳肢窩。今天,翡翠穿了一條敞肩款白色連衣裙,鎖骨凸顯在奶油蛋糕表面一般的肌膚上,格外惹人注目。

黑越親自迎接了香月二人,並帶他們參觀了水鏡莊。

原來燒烤還是一種值得打起精神挑戰的事情?

只見一座古色古香的西洋式別墅佇立在灑滿夕照的金色湖畔。

香月說道。聞聽此言,翡翠眨了眨眼睛。緊接着,她的雙頰像被火映紅了一般,慌忙解釋道:

最後來到的就是黑越的工作室了。黑越一定是一板一眼的性格——房間裏不放任何多餘之物,看起來極其沒趣。只有這間屋子裏沒有鏡子。在小小的書架上,密密麻麻地擺滿了符合怪談推理小說家風格的參考資料,再多一張紙片都塞不進去。黑越笑着說,如果不斷添置那就是個無底洞了,所以乾脆放到再也擺不下的程度,這樣剛剛好。

「翡翠小姐,這麼多肉,我覺得你一個人可喫不完哦!」

「真、真的嗎?阿真也說過,那是日本最恐怖的地方。魑魅魍魎橫行無忌,如果像我這樣的人不小心闖進去,一下就會嚇暈過去的,所以她叫我小心……」

說出上述臺詞的,是一個兩眼放光,長得像西洋人偶般的美麗少女,所以旁觀者中有些人一時愣住,有些人則捧腹大笑。

「嗯,那段時間的歷史我也查過。因爲那關係到我自己的來歷。」

她是不是看到了些什麼?

「那個,不好意思……千和崎小姐那天有別的安排……」

「看見了,那就是水鏡莊——」

「不是,那個……我沒有去過遊樂場,沒有什麼……機會……」

「可以嗎?」

「黑叔?」

香月躊躇了一陣子,還是和翡翠聯繫,說了這個事,同時表示了「不願意去也沒問題」的意思。他說,你可以叫上千和崎一起,就當是去玩一趟。考慮到別墅的地點和開始時間,恐怕難以當天來回。香月心想,自己和她們的關係不深,貿然如此邀請,估計多半要被婉拒——不料,電話那頭傳來的回答超出了香月的預期。

房間參觀完了,三人準備與燒烤組會合。

「抱歉,」香月說,「這段路有點嚇人吧?我會安全駕駛的。」

「再後來,黑書館被改建成了水鏡莊,幾經易手。但據說歷任房主都接連遭遇不幸,然後又有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敢買,結果讓黑越老師盯上,買了下來。他說,這房子和日式怪談不同,很別緻。那位老師啊,能寫嚇人的靈異類小說,但自己卻對這類鬼神之事一點都不怕呢。」

「是會施展魔法的人?」

香月與翡翠相識已經兩個來月。在交流中他逐漸瞭解到,她不單單是個大小姐,而且是海外歸國子女,所以告訴給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信息,她也會輕易相信。和翡翠同住的千和崎真,其身份好像不止於幫傭,同時也是她的知心好友,有時候,千和崎會故意教給她一些半真半假的知識,以此爲樂。

院子裏已經聚集了五六個人,正在做燒烤的準備工作。其中有幾張香月的熟臉:作家、編輯,他和相識的人簡單打了個招呼。自然,香月身邊的女子是最惹人注目的了,一羣人對此大爲撓頭、猜測那是誰的景象,着實是一出令人莞爾的好戲。

「翡翠小姐,你好像是海歸子女吧?」

「下禮拜也要開的。你要不要帶那位靈媒老師一起來啊?我這兒寬敞得很,空氣又好,不嫌棄的話來住一晚也沒問題的哦。」

「那個……對、對不起。這樣的路,我還是頭一次……」

[5]羣馬,即羣馬縣,日本關東地區的自治體之一。在日本網絡文化中屬於日常被黑對象,一些作品中甚至將其形容成未開化的蠻荒之地。

「寫成『黑色的書卷』,那個黑書。畢竟都說那個魔法師能施展法術,還會降靈,所以大家傳言說,那棟屋子是爲了收藏這類祕術手卷而蓋起來的呢。也就是所謂的『Grimoire』……魔法書吧。可是,那個魔法師在黑書館落成的同時,就下落不明瞭,只在現場留下了大量的血泊……」

「所以,那個……我可不可以一個人跟老師你一起去啊?」

看來是信以爲真了。

「我們還在東京。羣馬,那可是一個更可怕的地方哦。聽說有妖獸出沒呢。[5]」

如此這般,香月帶着翡翠,踏上了前往黑越別墅的旅途——

「哎呀,對不起。不過,胃口好也不是什麼壞事哦。」

「然後,據說當時的水鏡莊,是被人叫作『黑書館』的。」

確實,客廳裏擺放的傢俱裏,夾雜了幾件古韻盎然的器物。帶鐘擺的落地鍾、壁爐臺、大鏡子,還有水晶吊燈,和翡翠家的裝飾風格很接近。翡翠小姐一定也喜歡這個風格吧——香月剛想開口問她,一回頭,只見靈媒姑娘正以凝重的眼神,盯着天花板的一角。

「這個怎麼說呢?當時那個年代,還是有不少人相信這回事的。那時在英國,唯靈論大行其道,和翡翠小姐你一樣的靈媒們風頭正勁。當然,大部分是玩弄小把戲的冒牌貨,但我後來查閱資料,裏面也頗有一些看起來真的有能力的人,否則無法解釋。」

翡翠盡全力抓牢拉手,小聲說。

「噢,有機會的話,下次叫上千和崎小姐,一起去遊樂場好嗎?」

「呀……」

「等到半夜吧,到時候說不定能搞清楚到底是什麼。」

「你別、別戲弄人……」

「哇,好多肉啊!這些我都可以喫嗎?」

香月一瞥,只見翡翠仍是緊緊抓着拉手。

肌膚如白雪細膩,雙眸似碧玉煥彩。一頭黑色的秀髮在耳朵附近畫出一道舒緩的曲線,劉海也向內側柔和地彎曲着。尤其是現在,當她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就彷彿安置在透明盒子裏的西洋發條人偶。但是,今天的翡翠和平時施展靈視時感覺不同,不帶有一丁點兒超脫的氣場,反倒是因爲緊張,身體看起來有點僵直。

香月打了一把方向盤,汽車穿過蜿蜒的山路,翡翠的身體被離心力推得歪倒,發出一聲低低的驚叫。

「啊,沒事沒事,請別在意。那就只能遺憾了。」

話頭剛到這,眼前的道路豁然開朗。

「怎麼了?」

跟着黑越,香月等人把水鏡莊各個屋子都看了一遍。每個房間都裝飾着古董鏡子——這是個特色,同時加上山莊鄰近湖畔,這大概就是水鏡莊之名的來歷了。黑越領着香月和翡翠到了各自下榻的房間,讓他們放下了行李。客房裏,也有古舊的鏡子以及簡單的洗臉池。翡翠一直保持着沉默,用銳利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沒事,時間充裕,」香月笑道,「你是不是也不敢坐過山車之類的?」

「啊?不是,」香月完全沒想到對話會向這個方向發展,一時語塞,「你沒關係嗎?要留宿一晚的哦。」

「不,不是那個意思!香月老師把我當成什麼了呀!」

對於不瞭解翡翠靈視能力的人來說,頭一次接觸這個詞大概都會覺得新鮮。

翡翠的聲音小小的,沒什麼自信,這好像並不完全是因爲眼前道路驚險所致。

黑越好像並沒有注意到翡翠的異樣,只是繼續介紹下去:「我老婆和女兒女婿,都說半夜裏會聽見響動啦,鏡子裏會看見不認識的女人啦,類似靈異傳說,但不知怎麼我就是看不見。一開始我覺得他們可能是被傳說嚇到了,但後來他們對這裏敬而遠之,所以說不定是真的看到了些什麼。」

「嗯……其實我沒坐過。」

「這裏真的是……東京嗎?」

「等到開始燒烤了,恐怕就沒時間四處轉悠了。」

走出玄關,黑越問翡翠。

「真的嗎?老師你不是在騙我吧?我們開了好久,剛剛只和一輛巴士錯車……連房子都看不見。這裏不會是羣馬……之類的地方吧?」

「嗯,還算是。」

香月擔心如果別人知道了翡翠靈媒的身份,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所以拜託了黑越,對外只說是帶了個第六感稍微有點強的朋友去。

剛剛的翡翠,以渴望的眼神盯着烤好的肉,無怪乎大部分人都誤會了她的意思。加上她的氣勢也很足,好像馬上就要抓起刀叉似的。

「嗯,我很好奇到時候翡翠小姐的反應,應該很有趣吧。」

「這個傳說,是真的嗎……」

「差不多三十年前,這棟屋子被改建過,幾乎等於是重建了。當年黑書館的風貌蕩然無存,但有幾件傢俱奇蹟般地倖存下來,留存至今。」

黑越年近六旬,直到幾年前,除了寫作,好像還在某大學裏開民俗學的課。但他後來說是爲了集中精力寫書,所以不等到退休年齡,就辭去了教職。從他的臉上還是能看出一絲前大學教授特有的嚴厲氣息,但大半被他的爽朗表情掩蓋了。

城塚翡翠正如一具洋娃娃一般端坐在那裏。

日頭偏西,陽光從山間斜射過來,刺得香月史郎微微眯眼。

「那座別墅……是叫水鏡莊,對嗎?」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翡翠問道,「不知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聽說是個出過異象的地方……」

翡翠望向香月,臉色蒼白。

「啊,是的。我剛記事就去了紐約……有段時間在倫敦住過,回到日本的時候已經十五歲了。」

今天這次出行,還得從一週前說起。

黑越篤伸手摩挲着花白雜亂的胡楂,帶着香月他們參觀了客廳的內飾。

「城塚小姐覺得如何啊,有沒有感覺到哪裏不對勁?」

燒烤派對出人意料地熱鬧。

他伸手將車裏的遮陽板拉下,瞥了一眼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女孩。

只見翡翠睜大了雙眼,緊盯着香月。

香月能感覺到,翡翠在旁邊屏息凝神地聽着。

「……我想去……」電話那頭,翡翠的語音起伏,聽起來有點難爲情。香月不知她接下來會說什麼,略略緊張了一下,只聽翡翠繼續說道:「……烤肉。是要一起燒烤是吧?我沒參加過呢,難得老師你邀請,所以我想挑戰一下。」

「的確是有一點讓人不舒服的感覺。但是……是我以前沒怎麼接觸過的氣味。」

「啊,我也聽說過,但是有點故弄玄虛啦,」香月小心地拐上一個彎道,應道,「據說那棟房子早先是在明治時代『文明開化』之際,來到日本的英國人建起來的西洋建築。裏面住的人,按照比較超自然的說法吧——是個魔法師。」

剛剛走進水鏡莊,翡翠見到迎上前來的黑越,還在香月耳邊開玩笑似的說:「鬍子看起來扎人很痛呢。」但現在,她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只是定定地看着虛空中的一個點。「翡翠小姐?」

「不好意思……是不是因爲有我,所以你開得慢了?」

她低下頭去。

「因爲害怕?」

黑越本人倒是不怕靈異現象,反而興致頗高。據說他的家人不敢靠近別墅,黑越自己曾孤身一人貓在別墅裏好幾個禮拜,專注寫作。不僅如此,他有時還會呼朋喚友,招待朋友和其他的作家一起來開烤肉派對什麼的。

和剛纔的氣場完全不一樣。

「想要,挑戰一下?」

「不……沒什麼。」

也許是因爲這段小插曲,翡翠很快就融入了大家。她是出席者裏最年輕的,而且是個美女,故而前來搭話的人絡繹不絕。與她年齡相近的新谷由紀乃立刻和她打得火熱。由紀乃大概是有意逗翡翠開心,將烤好的肉一片片源源不斷地盛到她的盤子裏。翡翠看起來纖纖弱弱,卻非常快地將肉片一掃而空。今天的出席者大部分是出版界人士,而新谷由紀乃曾是黑越的學生。她看起來很得老師的喜歡,所以常被邀請來參加這類聚會。

香月去拿了兩杯飲料,回來一看,翡翠和由紀乃兩人正就化妝品聊得起勁。他將飲料遞給兩人,翡翠一面笑着道謝,一面解釋說:

「我倆用的是同一個品牌的化妝品呢。新谷小姐看了我一眼就猜中了!」

「湊巧而已,我工作方面有接觸,比較瞭解啦。」

新谷說,自己在一家運營化妝品網站的公司上班。

「啊,那一家啊,我也聽說過。」

一旁的別所幸介插嘴道。他曾是黑越的學生,立志成爲作家,現在則是黑越的學徒的身份。

「原來新谷小姐是在那家公司上班啊。現在是不是挺困難的?」

「嗯,是啊,」新谷的表情籠罩上了一層陰影,「用戶個人信息泄露的事幸好還沒有發生太大的問題。感覺不光是我們公司,現在這類新聞越來越多了。」

不久之前,這家公司由於用戶信息泄露,引起了一些話題。近來大型的網絡公司泄露用戶信息的新聞確是層出不窮。

「小說家的學徒,都要做些什麼呢?」

新谷離席之後,翡翠問道。別所看起來興致頗高,喋喋不休地說了一大堆。很明顯,他對翡翠有好感。從剛纔起,他就湊在翡翠身邊,片刻不離。

「我每個禮拜要來幾次,照料一下老師的生活起居。我平時主要是幫老師做做文書工作,但老師不會將文件拿到水鏡莊來,所以我在這裏會很閒。在老師的家裏,我要整理合同,把需要回信的文件篩出來……總之都是雜務啦。而老師會對我的小說創作進行指導,讀讀我的手稿,給出一些建議……前段時間,我終於受到老師的肯定,說能寫到這個程度,獲新人獎就指日可待了。對了,城塚小姐你平時讀推理小說嗎?」

「不好意思,我……對推理不是特別感興趣。」

「是嗎……」別所臉上浮現出失望之色,「那你和香月老師又是怎麼認識的呢?」

「唔……那個,啊,對了對了,香月老師是我大學同好會的學長。我參加的是攝影同好會。對吧,香月老師?」

「啊,是是是……」

看起來,翡翠實在是不擅長撒謊。她一面扭扭捏捏地說,一面尋求香月的支援。別所大概也看出來哪裏不對,但並沒有繼續追問。

「我聽說城塚小姐能感覺到靈力,是嗎?怎麼樣,有沒有覺得這個水鏡莊很可怕?」

「我很小的時候就能『看見』那種東西,所以習慣了。別所先生你好像也不是很怕哦?」

「哎呀,香月老師,看來你是被甩嘍!」

如果要等到靈異現象發生,就得下定熬夜的決心了。這段時間用讀書來打發是再好不過,不過難得談興正濃,兩人並排坐下來看書,好像有點掃興了。

這麼一說,翡翠也侷促不安起來。

「我很喜歡和人打交道。不過,很快心靈就會變得疲憊不堪,所以,還是我一個人待着的時候最自在了。這也是一種奢望啊……」

「有的時候是這樣沒錯。」

「兇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黑越問,「能不能在公之於衆的信息裏做一些推理呢?香月君,你協助警方的時候,用的是類似人格畫像的手法吧?」

「用表情包聊天可真好玩呀。我和阿真發消息的時候都不大用,所以我一直很嚮往。」

最後,留在客廳的,只剩下香月與翡翠二人。

「不得不承認,反覆作案如此多次,卻沒留下絲毫證據,『亡靈』這個評價可以說是名副其實。這種事情幾乎不可能,實在太不可思議了。兇手到底如何成爲警方偵查的漏網之魚?可以肯定的是,這人是一個犯罪天才。」

沒過一會兒,黑越和有本就起身鑽進了工作間,說是去聊工作上面的事,但不到十分鐘兩人就回來了。黑越看起來心情頗佳,悄悄告訴香月:是有關將他作品影視化的機密要事。

「老師,還有別的垃圾嗎?」

香月將文庫本拿在手中,翻開書頁。

「那麼老師,我們一起讀吧。」

「搞什麼呀,原來你們已經是那種關係了?」

那香味鑽得越來越深,觸動了香月心房的一隅。

香月說。但翡翠緩緩搖了搖頭。

「哪有,纔不是呢……」翡翠不服氣似的,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她的身體微微顫抖,一陣振動傳到了香月身上——她在笑。翡翠的腦袋靠在了香月肩頭,他幾乎要窒息了。「真的很開心。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像傳說中的去好朋友家裏開過夜派對?這個願望終於實現了!」

別所如此一提醒,衆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翡翠和由紀乃的身上。

「沒,我什麼都不知道。大概警方是在進行非常小心謹慎的偵查吧,信息滴水不漏。不過,辦案過程拉得太長了,好像也有不少消息都讓媒體打聽去了。」

「你莫非有點醉了?」

「話說,那個連環拋屍案,好像又發現了一名受害者呢。」

「對的,就在剛剛。啊,對了,」森畑眼角的笑紋更深了,「嘿嘿,我已經讀了一點哦,老師新出的書。」

「我送你回房間吧。」

「是啊,最近精裝不行,完全賣不動。」

兩人坐在一張雙人沙發上,香月望向坐在自己身邊的翡翠。

站在她身旁的香月說道:

「那我去給你倒杯水。」

「莫非,故事的舞臺就是這裏不成?」

「不好意思。」翡翠笑了,醉眼迷離。她口脣觸到杯子,小聲說:「我不是很喜歡人多的地方。會感受到很多超出必要的東西……」

「那可太難得了。是直接出文庫本?」

香月起身走向廚房。他記得,剛剛給保姆森畑幫忙時,看到冰箱裏有瓶裝的礦泉水。他將水倒入玻璃杯,遞給了翡翠。

「是嗎?」香月強忍着笑點點頭,「嗯,你和我不必客套的。」

來自翡翠身上的香氣撲鼻。

「啊,」黑越抬頭說道,「我房間裏的垃圾也丟了嗎?」

「哦,對對,有這麼回事,我差點忘了。」

「再不趕快破案的話,女生們都不敢走夜路了呢。」

翡翠伸手撐在沙發上,上身探出,微笑道。

翡翠有點羞澀的樣子,微微垂首,用躲閃的眼神看了香月一眼。

「這個好朋友的家……名字可不大吉利哎。」

黑越好像想起了什麼,站起身來。他走出客廳,沒過一分鐘又回來了,手上拿了個快遞的包裹。

「香月先生可擅長描寫殺人狂了,」有本插嘴道,「有時候簡直不像常人能寫出來的……你就跟我們說說你心目中的兇手形象吧。」

黑越在一旁笑着調侃道。

香月問道。黑越嘴角微微上翹。

「啊?」翡翠一怔,看向香月。接着,她喫喫地笑出了聲。「我看書很快的,肯定沒問題。」

多麼甜美的時光啊,完全不像是會起靈異事件的氛圍。

「我不覺得啊。不過,如果累了的話,還是不要勉強,回房休息吧。就算不值夜班,黑越先生也不會生氣的。」

翡翠點點頭。香月在她身邊坐下。

作家們七嘴八舌起來。

接着又過了約莫三十分鐘,香月正在聽黑越講述他近來收集到的怪談,森畑貴美子從走廊裏探出頭來。她是黑越聘請的保姆,住在附近,黑越住在水鏡莊的時候由她負責照料生活起居。

假如說有人能阻止這樣的犯罪,那唯有——

「怎麼說?」香月問道,「要不就在這裏等着,看看有沒有什麼怪事發生?到底是詭異的響聲,還是在那個大鏡子裏會出現幽靈……」

香月託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我記得成爲兇手目標的都是一些二十歲出頭、膚色白、身材小巧、長髮的美貌女子……對吧?」

香月本人當然是對警方的偵查情況感興趣的,但這個案子,他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因爲鍾場警部不是這個案件特別搜查本部成員,所以香月自然不會被邀請參加。

「香月老師,你不是和警方合作破過好幾個案子嗎?」別所翻動着肉片,說道,「關於這個案子,你有沒有聽到過什麼信息?」

「討厭啦!不要嚇人嘛。」

香月仔細地一邊分析着已有的信息,一邊說出自己腦海中浮現出的兇手畫像。

別所被由紀乃瞪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大家圍繞着《黑書館殺人事件》議論了一陣子,稍一停歇,赤崎、新鳥、灰澤三位年輕作家便告辭了,客廳裏開始盪漾起終場的氣氛。新鳥沒有喝酒,所以他會開車送赤崎與灰澤回家,說還可以順便將保姆森畑帶回家。黑越也說自己有些稿子要動筆,一頭鑽進了工作室。他離開客廳的時候,對香月他們說了一句「你們請自便」,大概是說可以熬夜等待靈異現象的意思。剩下的有本、別所、新谷三人,本就打算留宿一晚,都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客房。別所直到那時都還不捨得離開翡翠片刻,但旁人也能看得出,他的酒勁上來了。最後他悻悻地說「我去休息一會兒」,便離開了客廳。

他說的是近年來在日本關東地區引發轟動的一個案子。有數具年輕女子的屍體在山坳裏被發現,死因都是刺傷。前幾天發現的屍體,在已經查清身份的裏邊是第六具了,這是一起在日本相當罕見的連環殺人案件,因而給社會造成了極大衝擊。因爲兇手宛如亡靈或死神一般,沒有留下任何線索,所以不少媒體報道大加渲染,引起了民衆的不安。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爲什麼動機殺人?也許是因爲今天有不少推理作家在場,話題自然轉向了這個案子。

「剛纔新書的樣書到了。大家不嫌棄的話,自己來拿。森畑小姐,你也來。」

「是那種氣味嗎?」

「哇,真的可以嗎?」

香月滑稽地聳聳肩,化解了翡翠的窘境。

「據報道,現在完全沒有發現可以追蹤到兇手的DNA信息。所以說可以認爲,兇手是一個性格非常小心謹慎的高智商兇手。同時,也沒有檢驗出體液,所以不太像是性變態的罪行,而是別有所圖。還有,受害人的年齡和外貌有相通之處,這可能是來自兇手曾經受過的精神創傷。受害人失蹤的日子,似乎都是週六、週日或是節假日,所以兇手應該是上班族。此人這麼高的智商,可能是管理層,或是有點社會地位的人。」

[6]黑貓,即日本快遞公司「黑貓宅急便」的愛稱,正式名稱是「大和運輸」。

翡翠對此只是微微一怔,不明所以,但由紀乃的臉色立馬爲之一變。

「原來你說的『一起讀』,是這個意思啊。」

可是,警方目前好像什麼線索都沒有抓住,兇手是如此狡猾。如果受害人共同的特點只有外貌,那麼也很難從動機的角度搜查。沒有被攝像頭拍到,沒有檢測出DNA殘留,科學偵查手段就沒有用武之地。

兩人互加了好友,開始胡亂地發起表情包。香月盡己所能,發了一大堆有意思的、設計可愛的表情,翡翠盯着手機,喫喫地笑起來。她瘦削的肩膀抽動着,時而捧腹笑得直不起腰。她肩部的白皙肌膚被燈光照得明豔動人,映入香月的眼簾。翡翠一笑起來,散落在她肩頭的波浪長髮就會泛着飽滿的光澤,隨之起舞。

「嗯,確實不像是不計後果、胡亂綁架殺人的感覺呢。」別所說。

他們有的沒的聊了一會兒,漸漸地,話題轉移到了《黑書館殺人事件》上。翡翠問,像自己這樣不擅長讀推理小說的,能不能讀得下去?於是香月便把書拿在手裏,看了看概要。這本書附帶了房屋平面圖,所以本格推理的元素比較強,描寫也充滿了恐怖的氣氛,如果能欣賞這一點,完全可以讀完吧——香月說。

「不,我沒事,」翡翠低着頭,眼神向上掃了一眼香月,一雙小手捧着水杯,有點羞澀地說,「我和香月老師兩個人在一起,不知怎麼的,居然不太會累……」

「老師……」

「是、是嗎……」

「抱歉抱歉。不過,新谷小姐,城塚小姐,走夜路還是要多留神哦。尤其是城塚小姐,你看起來特別像是容易被盯上的類型。」

這時,剛剛在打檯球的幾個人也回到了客廳,黑越也將文庫本分發給了他們。不多不少,一人一本。大家看到書的標題,都喫了一驚:不是什麼人都有機會體驗到「自己的置身之地被寫進了推理小說」的。

「當然。」

爲了喚起市民的警惕,警方在比較早的階段就說明了受害人的共同特點。

「我沒事。我被邀請來,就是要把原因弄清楚……但我有點累了。」

香月皺了皺眉頭,瞟了一眼大落地鍾。時近午夜。

「啊,不是,那個,」翡翠好像意識到了什麼,急切地揮着手,「我是說,我和老師,已經是朋友了!所以就是說,不需要花力氣種種客套了!」

一個年輕的推理小說家說道。

「既然立志當推理小說家,那麼當然不會相信那種缺乏邏輯的東西嘍。但是,有本先生和新谷小姐卻堅持說看到了,怕得很呢。」

她靠近香月的肩膀,目光落在書上,纖細而光滑的胳膊挨在香月身上。沙發因爲兩個人的體重而深深地陷了下去。香月瞥了一眼翡翠的側臉。她的視線,專注地落在他手中攤開的文庫本上。

快要看到第十頁了,香月耳邊傳來了勻淨的呼吸聲。

「不、不是的,」翡翠慌忙分辯,「不是那回事!」

由紀乃也開心地笑道。

香月被翡翠的可愛表情悶得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啊——好啊,可以呀。」

翡翠盯着手機屏幕,溫柔地笑了:

他說的有本,是K出版社的編輯,有本道之,香月也頗受他照顧。他是一位相當有能力的編輯,但在人際交往上神經有點大條,不大照顧他人感受,所以香月暗自將其歸爲「不好打交道」的那一類。現在,他正和自己負責的作家站在角落裏,一面翻烤肉片,一面神色不寧地打量着水鏡莊的方向——他也許真的撞見了什麼東西。

「沒事,有我在呢。」

靈媒姑娘彷彿有些醉了,雙頰泛起紅潮,睡眼矇矓。還是讓她休息休息吧。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翻動書頁。

但既然翡翠樂意,順着她的意思倒也不壞。

「哦哦,還附帶了平面圖啊,看來是本格推理!和這裏的戶型一樣嗎?」

大概是想強行扭轉話題,翡翠從手提包裏掏出了自己的手機,打開聊天軟件,在聯絡人一覽裏面,有千和崎真,還有新谷由紀乃的名字,別無他人,看起來有點寂寥。

用公之於衆的信息,能拼湊出怎樣的一幅兇手畫像呢?

翡翠望向香月,滿面生輝。波浪般的長髮蓬鬆地翻滾起來,散發出好聞的味道,鑽進香月的鼻腔。

香月點點頭:「如果沒有周詳的計劃,早就找到DNA證據了。雖然沒有前科的話,DNA也不能成爲搜捕的線索,但兇手在犯案時極力避開了監控攝像頭等,肯定是個異常謹慎、自制力極高的人。他肯定會事先調查受害人的信息,制定周密的計劃。從綁架之後把受害人監禁在某處,假以時日再殺害、拋屍的流程來看,可以推斷出他家裏有家人,能自由支配的時間有限。幾個案例裏面,從受害人失蹤到發現遺體,最快的僅十二小時,所以我判斷他的主要目的大概不是監禁,而是謀殺。」

燒烤宴會結束了。大家一起收拾了餐具,回到了水鏡莊的客廳。客廳的座位不足以坐下全部的客人,所以有幾個人去了內間的檯球室,擊球爲戲。而香月呢,則逗留在客廳,一面品嚐黑越珍藏的紅酒,一面歡談正酣。和剛剛一樣,別所還是不離翡翠寸步,回到客廳之後也坐在她近旁的沙發上,積極地沒話找話。翡翠看起來是在認真聽他講話,不時地發出咯咯的笑聲。她的臉頰微紅,也許是醉了。

「那個……啊,我覺得我可以和新谷小姐交上朋友哦。」

這麼說來,剛剛在燒烤的時候,好像確實有快遞員來過。香月記得,翡翠很驚訝地說:黑貓[6]還會來這種地方呀——因爲說得很可愛,所以給他留下了印象。黑越從包裹裏取出新書,分發給衆人。書的封面看起來陰森森的,是文庫本,封面上寫着:《黑書館殺人事件》。

「那要不要和我交換一下聯繫方式?光是發郵件的話,還是有點枯燥無味呢。」

他將視線轉向了自己肩膀上的女孩子。

翡翠的眼簾低垂,瓷娃娃般的面頰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桃色。

她到底經歷的是怎樣的人生?

他想象着。

被人疏遠,還是被人害怕?

是不是誰都未曾接近過她呢?

香月想起了那對直視着自己,好像會說話的碧綠雙眸。

飽含着決心,也含着猶豫與恐懼的雙眸。

翡翠說過,她在探尋自己能力的意義。

爲什麼存在這樣的能力?

爲什麼自己必須揹負這樣的宿命?

被翡翠的體重壓着,香月感到自己的身體愈發僵硬。他想換個姿勢,微微一動,波浪般的黑髮如瀑布落在了香月的胳膊上。那粉嫩而飽含光澤的雙脣微啓,露出潔白的牙齒,散發着一種誘人的光澤。

一個吻的距離。

香月輕輕撫摸她的秀髮。

他的指尖一面感受着柔軟的觸感,一面想努力把臉扭開。

正在這時,他籠罩在了一種汗毛倒豎的恐怖裏。

客廳的大鏡子,剛好在他的視線一隅,他覺得那裏好像映出了一些什麼。

他慢慢扭過頭去。

冷汗,順着他的脊樑滾落。

大鏡之中。

「城塚,是那個自稱靈媒的小女孩嗎?」鍾場臉色陰鬱,好像在說怎麼又是你們兩個一起撞上了殺人現場,「這個,你和小美女深更半夜,孤男寡女的在幹什麼……我就不問了。也就是說,你倆看到兇手經過了客廳?」

「法國大革命時期的劊子手,據說他用斷頭臺處決了許多人……」

聽了香月的話,鍾場咂了咂嘴,很是失望。

「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時間,是零點到兩點之間,沒錯吧?」

鍾場沉重地點點頭。一旁,鑑定科的工作人員正在拍照,閃光燈亮個不停。

翡翠的靈視,如何才能助科學偵查一臂之力?

客廳裏還有穿着制服的女警官立在牆邊。這個房間鑑定科大概也來過了,現在工作好像已經進行完畢。保險起見,除了洗臉間,他們把廁所、浴室和檯球室也都檢查了一遍。三個嫌疑人正在別的房間接受問訊。

「兇器是推理小說大賽的獎盃。你是不是也有?」

由紀乃嘟着嘴,說完就走向了西棟。大概十分鐘,她回來了,臉色有點嚇人,翡翠便問她怎麼了?由紀乃說,好像在走廊的鏡子裏面看見了一個女人的臉……香月心想,恐怕是因爲剛剛和我們聊了撞見鬼的話題,所以正處於想象力高度發達的狀態吧。他安慰道:肯定是看錯了。由紀乃聞言振作了一些,便提議說,既然大家都沒睡,要不要泡點茶來喝?於是香月和翡翠也一起幫手——開始只是香月提議要幫忙,但翡翠也跟着一起來了。可能她一個人留在客廳也有點害怕吧。

「如果他之前都沒離開過那個靈媒小姑娘,是不是有可能真的是去廁所?」

兇器的獎盃上面留下的血跡範圍看起來相當之大,恐怕是兇手想要擦淨指紋的時候不小心碰上去的。這樣一來,兇手的手上也沾了血,賣力地擦拭之下,在兇器上留下了更多的血跡。指紋可以擦淨,但沾在手上的血卻沒那麼容易。然後,兇手不小心扶了一下桌角,在那裏留下了血手印。

正目不轉睛地看着香月——

湊巧的是,黑越的屍體是在早晨被人發現的,香月趕緊傳達了信息,禁止所有人使用西棟的洗臉間。而據森畑說,她早上來了之後也沒有踏足洗臉間,所以現場應該保持得非常完整。

「不,我覺得毫無關聯。這僅僅是現場僞裝罷了。」

「沒事吧?」

第二個經過客廳的,是別所幸介,大概是凌晨一點鐘左右。香月正和翡翠說,是不是該回去睡覺了,看了一眼鍾,所以記得。出現在客廳的別所發現兩人還醒着,好像喫了一驚。但他立刻說「我去下廁所」,便走向了西棟。現在想來,那樣子確實有點不自然。之前對翡翠寸步不離的他,居然看都沒看翡翠一眼,就離開了客廳,有點可疑。

「不會,在廚房可以直接看到西棟的走廊,有人走動一定能注意到。特別是我,正好無所事事,所以在東張西望來着。」

「其中最出名的,是夏爾—亨利·桑松。」

「在《黑書館殺人事件》裏面,出現了類似的記號。」

「原來如此,」鍾場看着平面圖,迅速領會了香月的意思,「嗯,這幢水鏡莊的客廳,恰好把屋子分隔成了東西兩棟。所以不穿過客廳,東西兩側是沒法互通的——」

今天,她穿了一件面料有點反光的露肩衫。白皙的肩頭鬆弛着,妝容齊整,大概是遺體被人發現之前就起牀了吧。她今天的妝看起來比前一天更添幾分神祕色彩,和這個古色古香的山莊氛圍正合。要是黑越還健在,估計她本打算對他進言,敘述一些關於山莊異象的事情吧。翡翠本人並無除靈的能力,但她說,假若探明瞭妖異的原因,應該可以通過上供等方式進行化解。她今天的妝容,大約是爲了增加自身的說服力而化的吧。

「所以,有這十五分鐘,犯下殺人罪行完全是可能的。」

很明顯,這是兇手留下的。似乎是用現場的紙巾蘸着被害人的鮮血畫出來的。

香月朝面對大鏡子的翡翠打了個招呼。

「現在鑑定科正在調查洗臉間呢。幾個嫌疑對象的指紋也都採了,還準備讓三個人做一下魯米諾檢測,以防萬一。」

「很遺憾,三個人都是右撇子。」

「真假不知,」翡翠弱弱地微笑道,「可能是我曾祖母,或者她的長輩爲了給自己貼金,謊稱自己的家族血脈。不過如果那是真的……也許就意味着我的血脈,經常要擔負播撒死亡的命運。」

她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視線落在古舊的鏡面上。

根據翡翠靈視的結果,別所幸介就是兇手。如果半夜三更只有他一個人穿過了客廳,那麼案子就告破了。可是實際上,另外兩個人——有本道之、新谷由紀乃也有犯案的機會。

後來,香月、翡翠和由紀乃三個人聊了三十來分鐘。由紀乃離去時大約是兩點半,香月和翡翠繼續堅持到了三點,但鏡中異象終於還是沒有重現。他們決定放棄了,香月將翡翠送回房,自己也回到房間,倒頭便睡。假如黑越的推定死亡時間是零點到兩點之間,那麼他們回房時,靈異推理作家已經死於非命。「唔,我把大作家你的說明總結一下。也就是說那三個人裏面,一定有一個是真兇,但是,沒法確定具體是哪一個人。」

「那本書和這次的案子有關係嗎?難道作品裏寫到了類似的殺害現場,或者是什麼詭計?」

「再說下去,我就去不了廁所啦。」

聽說,翡翠有四分之一的北歐血統。閒聊之際,香月瞭解到她的祖母是英國人。

「哦,三個人都去泡茶了,那這段時間,有沒有可能什麼人通過了客廳?」

「是啊,現階段只掌握了這一點。這個房間只能從裏面反鎖,所以如果門是鎖着的,被害人應該是自己把兇手請進屋裏的。他是被人從背後毆打致死,應該是熟人犯案。說起來,大作家,你剛剛想跟我說什麼來着?」

「也許吧。不過昨晚八點左右開始,也就是大家還在談天說地的時候,有本就跑了好幾趟廁所,有可能真的是腸胃不大好。」

聽到香月這麼說,翡翠將目光從鏡子上收回,低下頭:「據說我的曾祖母曾經在英國做過靈媒。」

「也就是說?」

當然,如果手上的血不多,是難以留下完整的手印的。有可能只是手指,或是手掌的一部分。但即便是不完整的指紋,也可以成爲致命的證據。兇手想用現場的紙巾將其擦去,但又不想讓人看出自己手上沾了血,所以便在那個血手印上畫了一個記號。

鍾場聽香月說完,如此總結道。

故而,在洗臉間裏,兇手可能留下了別的證據。

「怎麼會,」香月搖搖頭,「像我這種新人,可拿不到那種級別的獎。」

第三個人,是新谷由紀乃。她通過客廳的時間是一點四十五分——這是留有記錄的。香月和翡翠那時正在商議,是不是差不多該回房了,但翡翠聽說香月在鏡中的所見之後,便提議再等等看,於是他也決定奉陪。這時他想起來有一封工作上的郵件尚未回覆,於是拿出手機,開始回信。那封郵件的時間戳是一點四十五分。不一會兒,新谷由紀乃出現了。由紀乃看到兩人之後也是一驚,待翡翠解釋說是在等待靈異現象出現之後,她神色不安地說:「別說了我害怕……」和別所所言一致,她確實不太喜歡水鏡莊的氣氛。當時,由紀乃換上了一件睡衣,是一條白色、輕薄的連衣裙,如果她默不作聲地佇立不動,看起來和幽靈也有幾分相似。如果香月和她在暗中打個照面,肯定也會被嚇一大跳。

「這樣一來,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這是內部人士作案。嫌疑人只有五個人,包括我在內的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五個人。在這些人裏,我和城塚小姐兩人在客廳一直逗留到了深夜三點,可以互作不在場證明。」

「有點像個『卍』字啊。」

「其實我昨天夜裏零點到三點之間,一直都在那邊的客廳裏。」

當時,翡翠睡着了一會兒,但很快就醒了。理論上,趁着她睡着,香月是有機會實施犯罪的。但香月清楚自己不是兇手,爲了讓事情順利推進,這一點還是略過不提爲好。

香月史郎凝視着現場留下的痕跡——遺體已經被運走了——開口問道。

到底要怎樣才能證明呢?

說不定輪不到自己出場,這個案子就能順利落幕,香月心想。

「法國的,桑松……難不成……」

「你把三個人經過客廳的順序,還有當時的情形詳細地說給我聽。」

在書桌的一角,有一個血液畫出來的記號。

第一發現人是保姆森畑。早晨她來到水鏡莊,本要給留宿的客人做早飯。她用備用鑰匙打開門入內,將早飯的準備工作做完,打算去黑越的臥室喊他起牀。可是,黑越並不在自己的房間。於是她接着去工作室找人,發現黑越頭破血流地倒在地上,不禁發出了尖叫。睡得不沉的香月聽到之後立刻醒了,趕赴了現場。

當時由紀乃身上穿的輕薄連衣裙相當誘惑,所以香月的眼睛有點沒地方放。在她泡茶的舉手投足之間,胸口、纖腰乃至裙裾下露出的長腿,香月也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只得移開視線,將目光投向走廊,所以他敢肯定,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經過。

如果該假設成立,那麼兇手一定在洗臉間洗了手——昨晚,行兇之後的兇手不得不從香月等面前經過,但他們三人的手都沒有沾染血跡。

繼結花之後,這是她第二次經歷身邊的人被殺害了。

他略微點頭,慌慌張張地走向了東棟。

「這是這座水鏡莊的平面圖。鍾場先生你還沒來的時候,我仔細看了一下是不是真的符合實際構造。」

「是的。」

是的。事情就是這麼不湊巧。

畢竟和香月搭檔破案多次,鍾場也能猜到他的想法了。

「是,外面沒有任何可疑的腳印。」

「啊,確實有可能。」

的確如此。嚴格來說,房屋本身並沒有做出「東棟」「西棟」這樣的劃分,但爲了方便指稱,姑且這麼叫吧。客廳的東側,是香月等人的客房,以及黑越的臥室;而西側則是黑越的工作室、檯球室、浴室、洗臉間、廁所。準確地說,東側也是有洗臉間和廁所的,但黑越早已告訴大家,這邊的廁所因爲管道出了點問題所以不能用,所以住在東側的人想上廁所,就不得不穿過客廳,走到西側去——

香月一面說明,一面在腦中翻找昨晚的記憶。

「魯米諾檢測可能意義不大,他們三個人昨天烤肉的時候都幫忙打下手來着。」

靈媒姑娘面色茫然,點了點頭。香月忽然想起黑越的話,說道:

至於香月在客廳的大鏡子裏看到的女人身影,一眨眼就消失了,那可能只是因爲恐懼而產生的錯覺。他從廁所返回時,恰好翡翠也醒了。她看起來有點羞澀,雙頰緋紅,香月正想說點什麼開開玩笑,恰在此時,有本探頭進來了。孤男寡女,深夜獨處,還鬧得臉頰通紅——此情此景說不定讓他產生了什麼誤解。有本說了句:我去廁所,就向西棟去了。他返回時大約是十五分鐘後,這次他只是以目示意,就匆匆回到了東棟。時間有點長,但有可能是喫壞了肚子,也可能是怕打擾了香月他們,兩者皆有可能。當然,有本向來不太在意別人的想法,可能是香月多慮了。他曾經聽別所抱怨過:有本雖然只是一介編輯,但自視甚高,覺得黑越的作品大賣是自己的功勞,所以在這座水鏡莊,常有些旁若無人、不把自己當外人的舉動。

第一個穿過客廳的,是出版社編輯有本道之。香月將手中正在讀的《黑書館殺人事件》放在桌上,沒有吵醒睡着的翡翠,起身去了廁所。那時可能剛好是零點,落地鐘的整點報時傳來,他記得自己還嚇了一跳。他那時剛好站在洗臉間洗手,盯着眼前壁櫥上的鏡子,心裏胡思亂想着:這裏面會不會猛地映出一個難以名狀的「東西」來呢……所以大鐘敲響的聲音格外驚悚。

「鑑定科的人拿回去調查了。獎盃整體好像都被擦拭過,估計很難檢出指紋。整體重量不輕,但女人也拿得動,所以新谷由紀乃也值得懷疑。兇手從被害人的右側揮擊,喏,這樣,打中了後腦。應該是被害人背朝兇手的時候進行的攻擊。被害人遭到猛擊之後雙膝跪倒,之後兇手又打了一次——因此,血跡四濺。從傷口來看,應該是使用右手行兇,三個嫌疑人的慣用手是?」

「那麼……翡翠小姐你的體質應該是先天遺傳嘍?」

「是的。但可惜的是,他們三個人都走了一趟哦。」

「是。毫無疑問,這是兇手想要抹去對自己不利的證據時留下的痕跡。多半是兇手在身體重心不穩的時候,不小心伸手撐在了桌子上。如果僅僅是指紋,那和處理兇器一樣,擦拭乾淨就行了。但如果是沾了血的手扶上去,就會留下一個掌印——」

這是最大的問題。

關鍵是,要怎麼才能證明這一點呢?

黑越篤的屍體被人發現,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九點的事了。

有一個藍眼珠的白種女人。

「這樣啊,那剩下似乎可以成爲線索的——」

「反正這三個人裏必定有一個是真兇,洗臉間可能留下了關鍵證據。」

的確。他應該是有段時間沒上廁所了,所以酒醒之後慌忙爬起來奔向了洗手間——這樣的推測也很合理。香月因爲知道靈視看到的真兇,思路反而被限制住了——這樣可不行。別所身上穿着的是襯衫和牛仔褲,所以有可能是顧不上換衣服就醉倒了,半夜被尿意催醒,慌忙起身——這樣的設想也是很自然的。

別所在廁所也消磨了大約十五分鐘。香月看他臉色不大好,便問了一句你還好嗎?

通過魯米諾檢測可以發現血紅蛋白和肌紅蛋白的反應。這兩者都是食用肉的成分,所以三人在燒烤時手上碰上一些,測出反應來一點也不奇怪。同時,就算在烹調中沒碰過生肉,編造一個「我流鼻血了」的理由也能矇混過關,可以說不能成爲堅實的證據,頂多作爲一個篩選嫌疑人的指標。可是香月已經通過翡翠的靈視能力,知曉了誰纔是兇手。

「嗯。」

「聽說我的曾祖母的上一代也是靈媒,所以很有可能。我的先祖在二十世紀初就作爲靈媒辦過不少事,留下了一些老照片。如果循着曾祖母的血脈再往前,似乎可以一直回溯到一個姓桑松的、被詛咒的法國家族支系。」

一副淡漠超脫的表情。

沒錯,正是如此。但香月因爲知道了翡翠靈視的結果,所以清楚他不是兇手,故而沒有將這個可能性宣之於口。

「是嗎?所以你才和我們說,要保護好洗臉間的現場?」

「黑越先生不幸逝世,和翡翠小姐可是一點也不相干哦。」

「這好像是維多利亞王朝晚期的東西哦,」他說的是大鏡子,「正是靈媒們大放異彩的時代。」

鍾場和香月的視線同時集中到了一個地方。

桑松,是自古以來就盛產行刑人的家族。家族的第四代家主夏爾—亨利·桑松,據稱是人類史上斬落人頭第二多的劊子手。也有說法稱,和各種恐怖傳說相反,他本人希望廢除死刑制度,是個心地善良的人士。

香月翻開手中的文庫本小說,打開第一頁的地圖。

回到客廳,只見翡翠正佇立在大鏡子前。

「我後來才注意到,昨晚十點左右,外邊開始下雨,好像零點之前就停了。但是這導致屋外很泥濘,人是很難在不留下腳印的情況下走動的。」

香月二人趁機問由紀乃,她遇到的怪異體驗是什麼。半夜三更被問起這種話題,對於由紀乃來說大概很是困擾,但躊躇之下,她還是回答了。她說,每次在水鏡莊留宿,睡覺時都能聽到咚咚的聲音,彷彿有人叩門……有時候會覺得走廊裏掛着的鏡子裏有什麼人的身影,但凝神觀瞧,卻又什麼都沒有……

僅就目前而言,他們並不掌握任何可以證明別所犯案的證據。

香月望向地板上的痕跡,那是兇器掉落的地方。

也許正像鍾場所言吧。

還是令她耿耿於懷吧。

翡翠的睫毛輕輕垂下,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的血脈,在之前曾招來過很多次死亡。這也許是能力的代價吧。我逃不脫自己的命運,將來我一定會受到它的報應。」

「報應?」

「我的脖子最後一定會被死神扭斷……這個預感,一直在慢慢增大。」

「怎麼會……」

香月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一直低着頭的翡翠好像意識到了什麼,忽地抬頭看向他,好像心情爲之一變,笑着說: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因爲我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呢。」

香月想起,不久前她也曾提到自己的死期。

這難道可以用「想多了」來解釋,並一笑而過嗎?

她預感中的自己的死亡,又是怎樣的呢?

然而從翡翠無力地微笑的樣子表明,她好像並不願意旁人觸及這個問題。

「先去我的房間吧。」

香月和翡翠一起回到了他的客房。他讓翡翠在牀邊落座,自己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開口問了有關案件的事。

「翡翠小姐,你剛剛說通過靈視,可以確定別所幸介是兇手,對吧?那是什麼樣的靈視?不是通過降靈吧?」

翡翠點點頭,垂下了腦袋,雙手在併攏的雙膝上握成了拳頭。

「是氣味。」

「就是你以前告訴我的『靈魂的氣味』,對嗎?」

「是。昨天晚上,別所先生從廁所返回的時候,我覺得有點不對頭。別所先生的氣味發生了急劇的變化,好像抱有強烈的負罪感……同時又有因恐懼而顫慄的感覺……就是那種非常劇烈的變化。如果用色彩來打比方,就好像從白色突然變成了紅色,令我非常困惑。但那時,我的酒還沒有完全醒……」翡翠的語氣略帶抱歉,「而且,這個水鏡莊的氣氛也有點古怪。」

「水鏡莊的氣氛?」

「那個,我不知道這和案件是不是有聯繫。但夢的內容相當清晰,有點怪怪的。」

「沒有……」

「沒,櫃子的內部沒有魯米諾反應。而且只有黑越的指紋,也沒有被擦拭過的痕跡。」

就算是翡翠,在此之前也絕無機會體驗剛剛殺過人的人散發出的氣味。

「對,毫無疑問,我可以確認,那是抱有負罪和恐懼感的、殺人者的氣味。不過對不起,我老是找藉口……」

香月咬住了下嘴脣。

如果是那樣,現在已經收集了這麼多證據。

「由愛生恨唄。說不定是兩人鬧分手,或者是新谷逼着黑越結婚。黑越可是一點和老婆離婚的意思都沒有的吧。他是暢銷小說家,說不定女方是盯上了他的財產而接近的呢?」

「我們首先調查了作爲證物沒收的、黑越的筆記本電腦。電腦本身有密碼,本來以爲要花上一陣子,結果黑越的兒子告訴了我們幾個有可能使用的文字組合,很快就解開了。我們查看了電腦的郵件記錄,看看是否有什麼可以解釋犯罪動機的東西。你也知道的,我們的解析小組能力高超,結果他們發現了被刪除的郵件記錄。內容是黑越和新谷的通信——兩個人在搞婚外情。」

香月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撓了撓下巴。

「水池上的帶鏡櫃子,鏡子的一部分有被擦拭過的痕跡。鑑定科的同事發現有一小片特別乾淨,故而有些在意。一查之下,有微弱的魯米諾反應,同時,上面留有兩枚新谷由紀乃的指紋——同一根手指的指紋,兩個。她肯定是用沾了血的手指碰上了鏡子,接着想要把指紋擦去,但反而又碰上了好幾次吧。」

「這個……不知道和傳說中的黑書館發生過的事情有什麼聯繫呢?」

「就算是這樣吧,那麼,她又是爲什麼要去碰櫃子上的鏡子呢?」

「肯定是不小心。很抱歉,大作家,現實和推理小說是不一樣的。這種錯誤屢有發生。而且,兇手犯下了用沾了血的手觸碰書桌的失誤,同時還犯了其他錯誤的可能性也很大吧?」

自己是不是也會懷疑新谷由紀乃呢?

「結束了?」

香月坐在一張年深日久的摺疊椅子上,鍾場警部手裏拿着偵查資料,看樣子並沒有落座的意思。他預先說了:只有五分鐘。所以大約是準備說完就離開。

「那你有其他人是兇手的證據嗎?」

儘管翡翠的能力洞察了真相,但靈媒的證言……

「這樣啊……對不起,我幫不上忙。」

假如,翡翠剛好沒有碰上這個案件……

「然後呢?」

這是錯誤逮捕。

是不是因爲知道了別所幸介是兇手,所以反而限制了自己的思維呢?

「那我可不知道。我也想問來着,但她說,律師抵達之前,她不會回答任何問題了。」

「她說,確實是自己刪除了郵件。但又說,她到房間的時候,黑越已經死了。這很明顯是撒謊。她說刪除郵件是因爲自己被黑越威脅了。她提出來要分手,但黑越拍了一些她不好見人的照片,她想將其刪掉。之前一直沒有機會,這次見黑越已死,於是趁機下手,刪掉了資料。」

「你對我們的結論有意見,可以像以前一樣,弄一個合情合理的劇情出來啊,你能想出來的話要我幫忙做什麼,只要能抓獲真兇,義不容辭。但是如果你沒有自己的推理——抱歉,我沒時間了。」

但是如果他事先不知道呢?

香月意識到自己腦子已經被搞糊塗了。

「她以前也來過好幾次水鏡莊。所以,在黑越老師的工作室內有她的指紋,也不算奇怪吧?」

「兇手擦拭了兇器和房間裏的指紋,但是卻沒擦去筆記本電腦上的指紋,這不是有點矛盾嗎?」

警方請新谷由紀乃去警局協助調查。

有沒有可能他是因爲其他原因抱有了強烈的罪惡感,從而導致了靈魂氣味的變化呢?

在轄區警署的一間小屋子裏,鍾場向香月講述了事情經過。

「找藉口?」

「對。新谷小姐來了,她立刻伸手摸向我的臉,於是我又覺得一陣眩暈,什麼都看不見了……我正在想這是怎麼回事,突然又能看見新谷小姐了。她好像在觸摸我的臉,但很快就抽手,匆匆離去。接着,就結束了。」

她並沒有在別所幸介行兇的那一瞬間用千里眼看到一切。

「不,就算當時你和我說了,也於事無補吧。和之前的案子不一樣,這回沒有哭喪婦預測到殺人案的發生,也不是亡靈出手殺人。翡翠小姐你不必自責。」

「同一根手指的指紋,兩個……也就是摸了兩次?特意在擦乾淨其他指紋之後?」

「第一個夢就到此爲止了。第二個夢,出現的是別所先生。先是有一陣眩暈,接着別所先生出現在我眼前,他盯着我,湊得很近,鼻子幾乎要貼上了……我很不好意思,但既不能扭臉,也不能轉動視線。接着,別所先生摸了摸我的臉頰,但卻沒有皮膚被觸碰的感覺……過了一會兒,他就離開了。這是第二個夢。」

確實,儘管讓人暗生疑竇,但也可以視爲她在掩蓋痕跡的證據之一。

「當事人自己怎麼說?」

翡翠也許正處於非常沮喪的情緒中,後悔地咬住了嘴脣。但就現狀而言,他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已經鎖定了三個嫌疑人。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物證。香月昨晚睡得很少,腦筋不大靈光,還是該休息一下。

「嗯,我做了一個夢。」

可是,香月並不能提出足以改變現狀的邏輯和證據。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那時我就把這件事告訴老師……不,說到底,關於這個水鏡莊的環境……」

「一個夢?」

「也就是說,到了今天早上,你見到案發之後出現的別所先生,這才確信自己的感覺沒有出錯,對嗎?」

他低下頭,陷入思索。

情況是不是剛好相反?

「不是……但,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

大概是因爲看到自己困惑的表情,翡翠也意識到了問題,急忙補充道:

居然會這樣。

原來如此。根據現場所見來判斷,那大概不是有計劃的謀殺,而是突發性的殺人。

「同時,我們也仔細調查了書桌,上面採到了新谷由紀乃的指紋。」

「這種失誤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也是沒法子——香月一面自我安慰,一面走在鴉雀無聲的警署裏。

「不……這是頭一回,」翡翠身體縮了縮,略帶抱歉地說,「不過,我有一種感覺,寄身在這座水鏡莊的東西,好像在向我訴說些什麼……這可能也是一種共振現象。就好像纏繞在這座館裏的『它』,匯進了我的意識……」

「靈視本身不能作爲證據呀。現在還處於三個人都有嫌疑的狀態,還沒有找到證據可以證明別所先生就是兇手。」

「你說得對,但是,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和觸摸板上,也有她的指紋。就算指紋沾上去的順序和時間無法確定,但她若非最後一個碰過電腦的人,那麼電腦上應該沾滿黑越的指紋,而不是她的。她一定是在殺死黑越之後操作了電腦,爲了讓警察搞不清殺人動機,刪除了兩人的往來郵件吧。」

「一共有三段。我不知道這三段應該視爲同一個夢,還是一個個分開作爲三個夢……因爲是做夢,所以我對此沒什麼信心。」

「啊,我們查到了很強的魯米諾反應。新谷一定是在那裏洗去了血跡。」

「是什麼事?」

說實話,他心裏的失望情緒比較大,但又不好表露在臉上。

「別所先生是立志想要成爲推理小說家的人,所以能將證據抹得乾乾淨淨也毫不奇怪。如果能找到什麼指向別所先生的線索就好了……和結花的那個案子不同,這次翡翠小姐好像沒有和死者靈魂共振?」

「你先聽我說。第一個夢裏,出現了有本先生。這三個夢有個共同點,那就是,我好像不是我自己……至於在夢裏面是不是有『我』的存在……也有點搞不清楚。總之,我動彈不得,連臉也不能轉,也不知道是不是擁有身體,反正不能發出聲音。」

「是櫃子裏面有什麼東西嗎?」

翡翠的能力無可置疑。

「然後,有本先生來到了我的面前,接着,他將手伸向我。就快碰到我臉的時候,忽然我感到一陣頭暈,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看着翡翠拼命努力想要解釋的表情,香月不由得聚精會神,仔細理解其中的含義。他點點頭,示意翡翠繼續說下去。

對於香月的這個問題,鍾場聳了聳肩。

這個可能性,實在難以完全否定。

「具體是什麼樣的夢呢?」

「其他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可是……」

「應該就是手不小心碰上了吧。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解釋啦。」

「我不知道。有一種靠近那種所謂『靈異場所』的感覺。如果我直接遭遇到靈異現象,說不定可以弄清一些事情……」她低着腦袋,緩緩地搖了搖頭,「這個地方的氣味,讓我的整體感知有所紊亂。就好像在強烈的臭氣中,其他的氣味都難以分辨了一樣。而且我還喝了酒,所以別所先生從廁所回來的時候,我以爲是我的感覺出了問題。畢竟,我以前從來沒見過有誰的氣味可以在那麼短的時間裏變得那麼徹底……」

「水鏡莊裏面,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怎麼說呢,就是難以言喻的奇怪氣味。我有些本能地害怕,而那個氣味的主人是不是有惡意,甚至是不是有自主意識,我完全沒有頭緒……我有一種感覺,假如不表現得陽光開朗一些,自己恐怕就要被那東西吸引過去……」

「那麼……你們是打算對她進行逮捕嘍?」

但是他並沒有想出什麼好主意。鍾場是一個聰明的刑警。按常理來說,既然香月指出了那麼多矛盾之處,他應該是會重新審視的。可是他的腦海裏已經有了「新谷由紀乃是兇手」這個既有觀念,故而以「她犯了錯」爲前提進行思考。

翡翠述說的內容,實在太缺乏連貫性。可以說,僅僅是夢境而已。即便是靈視一類,其含義也難以究明。在結花的案子裏,通過翡翠與死者的靈魂共振,搞清了一些細節,但這回很難說找到了解決案件的線索。

「你經常做這類夢嗎?」

「這樣的話,那她應該沒有理由去摸鏡子啊,很不自然。」

說到底,別所幸介真的是兇手嗎?

「怎麼,你看起來不是很服氣啊?」

翡翠雙手環抱着自己白皙的雙肩,身體微微顫抖。

「這樣說來,第三個夢裏面,出現的是新谷小姐嘍?」

「對了,洗臉間的情況呢?」

香月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一個能讓鍾場心悅誠服的劇情出來。

但她的靈視,是基於感知別人靈魂的「氣味」這一原理。

「是啊。我們已經申請了逮捕令。有動機,有物證,足夠了。有了搜查令,對她的住所進行搜查,說不定還能尋獲其他證據,應該足夠起訴。」

在鍾場的催促之下,香月起身了。

「如果我出面作證,別所先生會被逮捕嗎?」

香月通過翡翠的靈視,知道了別所幸介是兇手。

「對。可能因爲黑越老師和我年齡差距比較大,又是男性,兩個人的屬性完全不同。就我的經驗而言,要達成靈魂共振,需要某種程度的affinity——唔,日語的話應該叫親和度?應該是這麼說吧——我和死者之間似乎必須有一些共通的要素才能行得通,」翡翠垂着頭,「但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成爲線索。」

不料,到了下午,事態急轉直下。

新谷爲什麼要摸兩次鏡子?既然有擦拭指紋的痕跡,那就代表兇手曾摸過鏡子。爲什麼要特意去觸碰鏡子?

「動機是什麼呢?」

不對……

快到出口時,他看到有一個女孩子坐在等候區的座椅上。

是城塚翡翠。

這個像西洋人偶一樣的美麗姑娘,露出焦躁的神色。平常梳理得一絲不亂的柔順黑髮,看起來好像也失去了光彩,披散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香月身邊:「老師,怎麼樣?」

對她充滿不安的提問,香月默默搖了搖頭。

兩人向出口走去。穿過自動門,走進溫熱的空氣裏。天色有些暗了,一股巨大的倦怠感席捲而來。走向停車場的時候,翡翠緊緊地跟在香月後面,亦步亦趨。

「老師,你爲什麼不說話?」

「因爲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做的了。」

「怎麼會……」

兩人走到了車邊。香月正想解鎖車門,翡翠用嬌小的身體攔在了他與車之間,擋住了去路。

「老師,求求你了,新谷小姐不是兇手!這樣下去,她會被逮捕的!」

香月沉默無語,回應着她急切懇求的眼神。

「兇手是別所先生。你明明知道,爲什麼眼睜睜地看着無辜的人——」

「你有證據嗎?」

「證據……」

翡翠瞪大了眼睛。

她目瞪口呆,溼潤的雙脣微啓,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語。

「那個……」

翡翠的身體忽地一晃,香月差點以爲這位靈媒大小姐要摔倒。她好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住了香月的胳膊。

「但是……老師,你以前也解決了好多案子對嗎?爲什麼這次就要輕易放棄……」

香月發動了引擎。

「爲什麼呢?」

「可是……現在沒有能證明別所先生是兇手的證據啊。」

「我和新谷小姐……一起燒烤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給我一點時間,拜託了。」

香月帶着她走出了警署。

一、有本來到翡翠身邊。有本向翡翠伸出手。隨着一陣眩暈,眼前事物消失。

「快叫鍾場先生來!鍾場警部!」

香月高喊道。

香月盯着女孩淚光閃閃的臉頰。

「我馬上去那家熟識的咖啡館仔細想一想。」

她看到的世界,和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啊。

「翡翠小姐。」

「背景……」

香月重返警署,大步流星地向裏面走去。

香月不等鍾場回答,轉臉就走。

靈媒姑娘的身體微微顫抖,好像因爲痛苦而蜷曲了起來,最終,她的頭頂碰上了香月的胸口。

「好的!」

「老師,請告訴我。」

靈媒姑娘抬起頭。

「喂!頂多一個小時哦!」

翡翠容光煥發起來,點點頭。

二、感到一陣眩暈。別所出現在眼前。別所向翡翠伸出手。別所離去。

香月盯着鍾場,說道:

「我爲什麼要有這樣的力量?是要讓別人害怕我,還是要作爲頭腦不正常、充滿妄想的小孩獲取同情?」

「嗯……那個,好像確實是某個見過的地方。對了,我覺得很可能是水鏡莊的某個地方。三個夢,應該都是在一個地方……」

背後傳來鍾場不耐煩的喊聲。

在僅剩的一個小時裏,他必須構建足以證明別所幸介行兇的邏輯。

「我馬上開始找。」

「那我呢,我怎麼辦?」

「怎麼回事?你有證據嗎?」

香月嘆了一口氣。

她伸出手指,抵在粉色的下脣,眼神盯住虛空,一副正在回憶的樣子。

「鍾場先生!」

現在看起來可以用邏輯來分析的,似乎只有翡翠的夢境內容。唯有相信是依附在水鏡莊的什麼東西令她做了這個夢。

一名警官不知香月所爲何事,拉住了他。

「所以呢?」

她的臉上浮現出哀傷的笑容,好像在嘲笑自己的命運。

「請暫時不要實施逮捕。」

蒼白的手腕將袖子抓得緊緊的。

白皙而光滑的肩膀抽搐着,愈顯孤單。

這些內容意味着什麼呢?

香月將翡翠做的這三個夢大概總結了一下。

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如果再不將煢煢孑立的她丟下,他恐怕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內心的衝動了吧。

香月在腦海中回憶起當時的情景。

「我們可能……可以成爲朋友的……新谷小姐沒有把手足無措的我丟在一邊,而是好心地烤了肉給我喫。還一起喝了酒,講了好玩的事情給我聽,一起大笑。我們還交換了好多表情包。這些還不夠嗎?光這些,還不足以生氣嗎?還不足夠憤怒嗎?」

香月的視線落在了翡翠的指尖——她的手正抓住他的袖子不放。

——這和靈感體驗無關。

「但是,對於我來說……是特殊情況。」

翡翠的聲音因悲傷而哽咽。

耳中傳來了她的話語。

「這幾個夢,是不是都在同一個地方發生的?比如說,有沒有見到什麼背景?」

「但……連他是不是真兇,我都不能確定。」

「馬上……?」

「對於老師你來說,可能是這樣沒錯……」

很快,鍾場來到了走廊裏。

「我可能有問題想請教你。但我會沉默一陣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陪我一起去就算幫了大忙了。」

令人心曠神怡的咖啡香氣搔着他的鼻腔。攝入體內的咖啡因讓他的意識高度集中。這裏是他寫作時一直來的咖啡館,他正坐在卡座裏。店裏除了他與翡翠並無其他客人,傳入耳中的只有曲調平穩的背景音樂。翡翠坐在桌子對面,嚴肅地盯着香月,但並不出言打擾。香月從車裏取出筆記本電腦,將一些要點整理成文,錄入電腦。

相反,他掉頭就走。

又好像是因悲傷而嘆息。

第一個和第三個夢,儘管登場人物不同,但發生的現象有共通之處。唯有第二個出現的別所有所不同,是因爲他是兇手嗎?

「那你可以找啊。老師你一定可以找到的。」

兩人走到停車場,上了車。

在傍晚的山莊庭院裏舉辦的一場平平常常的燒烤派對。

那一定不是普通的夢。雖然並無確證,但姑且這麼斷定吧。

翡翠皺起眉頭。

香月感到扯着自己袖子的手漸漸放鬆了。

「老師。」

「爲什麼我要有這樣的能力?我可以知曉真相,卻發揮不了任何作用……」

倚靠在香月身上的力量驟然變輕,翡翠輕輕後退了一步。

「老師,連你也不相信我?」

「兇手是別所幸介。」

香月抬起頭。翡翠略微喫了一驚,眼睛睜大了些。她的妝有些花了,臉部看起來好像一個化妝失敗的天真少女,反倒顯得有點可愛。

對於自己而言無聊日常的一個片段在她的眼裏,可能也像寶石一樣閃耀着五彩的光芒。

香月等翡翠在副駕上坐好後開口:

「我的能力,還有老師的能力,兩股力量合作一股,一定能找到真相。老師你一定可以的。」

「謝謝你。」

「結花的那一次是特殊情況。我和她很親近。那一次,我心裏有憤怒,但是這次……」

「我以前參與過的案件……大部分都是鍾場警部有求於我的。但這次不同,他並不需要我的幫助。我是局外人,一個門外漢而已。」

鍾場瞪着香月。

「對的。」

翡翠低垂的睫毛彷彿沾上朝露的花草,爲了渲染神祕氣氛的妝也花了一片。如果將神祕色彩拭去,眼前站着的就僅僅是一個無力的女性——或者說少女也未嘗不可。被疏遠,被憐憫,與他人的接觸被限制,即便想幫助他人,也無能爲力,只能袖手旁觀。

然而,香月沒有選擇將她擁入懷中。

香月扭轉身子,確認後方的情況,發車。

三、新谷來到翡翠身邊。新谷向翡翠伸出手。隨着一陣眩暈,眼前事物消失。過了一會兒,新谷又出現在眼前,接着她也離去了。

「嗯?怎麼了?」

「可是,倉持小姐那次——」

翠綠的眼眸裏噙滿了淚水。

翡翠站在門口等他。

「翡翠小姐在夢裏是不能動的,對吧?」

如果相信這是有意義的,那麼,它們是通過抽象的形式表現了什麼嗎?

香月毫不躲閃,迎上那銳利的眼神,說道:

香月選擇的道路是成爲她的媒介者。

好像氣得發抖。

香月正在思考的,是翡翠的夢境。

想助她一臂之力,這都不可以嗎?

「老師……?」

靈力與邏輯相結合,尋找真相。

「喂喂喂,怎麼回事,吵什麼吵……」

香月正沉浸在思考的海洋裏。

「而且,別人向你伸手,好像摸了你的臉,但你並不覺得自己被觸碰……」

「是啊,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外部知覺,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好像變成了某種物體……」

「變成物體……」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

這會不會是實際發生的光景呢?

會不會是翡翠在夢中看到了水鏡莊當晚實際發生過的情況呢?

假如是這樣,那麼這三個人就是在同一個地方,作出了類似的舉動。

這種事情可能發生嗎?到底是在哪裏,做了什麼,纔會導致這個結果?

這個疑問好像一條細細的線,需要小心翼翼地往回拉扯。香月忽地一抬頭,發現翡翠正耷拉着眉毛,心神不寧地盯着自己。他回望着她,微笑着說:「你去補個妝比較好哦。」

「啊?」

翡翠眨巴着大眼睛。

接着,她從手袋裏摸索着,掏出了一個形似透明寶石的化妝鏡。她照了照鏡子,臉一下子紅了。

「對、對不起,我去補補妝。」

就在這一剎那,一道光明射入黑暗。

「等等!」

香月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止住了她的行動。翡翠有些訝異地看向他。

那天晚上,他們三人分別經過了客廳——這是共通之處。而想一想三人經過客廳的理由,就會得到一個自然而然的結論。將現有的信息拼湊起來,豈不是就能從邏輯上證明別所是兇手,同時證明新谷由紀乃是無罪的呢?

香月的腦海中一閃。

各種推演以驚人的速度組合、展開。

是的。這樣一來,鏡子上留下的指紋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接下來,香月依次將三種假設分別說給了翡翠聽。

怎麼否定呢?

用靈視,只需要一瞬間。

他爲了探尋證據,想再讀一遍自己打在電腦上的文字。他將手放在了鍵盤上。由於剛剛思索太久,電腦屏幕被鎖定了。解除密碼,實在有些煩人……

三、新谷來到翡翠身邊。新谷向翡翠伸出手。隨着一陣眩暈,眼前事物消失。過了一會兒,新谷又出現在眼前,接着她也離去了。

「沒錯。如果實際經歷過,那麼害怕也是當然的。鏡子裏會不會出現可怕的東西盯着自己……洗手的這段時間,自己面前的鏡子實在太引人遐想,讓人害怕。湊巧的是,那面鏡子是安在壁櫥門上的。只要打開櫥門,鏡子就朝向旁邊,不會進入視野了。與此相反,別所先生則有必要仔細檢視鏡子。因爲犯罪現場——黑越老師的工作間,是整個房子裏唯一沒有鏡子的房間。而且,在殺人的時候,血液四處飛濺。如果自己的臉上或者衣服上沾染了血跡,那麼在經過客廳的時候就有可能被我們發覺,別所先生有必要照鏡子確認。可是,在他之前使用了洗臉間的有本先生,將壁櫥門敞開着就離開了,所以別所先生首先要將它關上。故此,翡翠小姐你所做的夢,就是他們三個人的這一系列舉動。」

翡翠的眼神直愣愣的,表情混合了呆滯和震驚——香月心想,能看到她的這副表情,自己辛苦推理出這套理論也算是值了。

翡翠又開始愣愣地眨巴眼睛了。

「嗯,這就是我下面要講的邏輯的關鍵所在了。爲什麼三個人都要伸手摸鏡子?而且,每次翡翠小姐都會有眩暈感,然後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這又是爲什麼?我回想起了水鏡莊洗臉間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落地大鐘敲響零點鐘聲的時候,我剛好在洗臉間洗手,還在想如果眼前的鏡子裏映出一個女鬼來我該怎麼辦……洗臉間的鏡子,是安裝在壁櫥的門上的。那三個人,都開關了壁櫥的門。所以隨着開關,鏡子移動,從翡翠小姐的視角來看,就變成了三個人的臉時隱時現——」

「三個人經過客廳時,都說要去上廁所,對不對?有本先生之前跑了好幾趟廁所,別所先生是要洗乾淨沾血的手。新谷小姐其實是想找黑越老師談話,纔去了他的工作間,結果發現了他的遺體。她可能在郵件上做手腳時不小心碰到了飛濺的血跡,可以認爲她以防萬一,也去洗了手。這樣一來,三個人的共通點,就是都使用了洗臉間。於是我就想到,翡翠小姐你的夢豈不就是洗臉間鏡子的視角嗎?正好是有本先生、別所先生、新谷小姐三人依次去往洗臉間時的景象。」

「我說服鍾場先生時用的理由呢……這個,怎麼講,有點繞。如果你沒聽懂,請隨時提問,沒關係的。」

「我記得警方說,洗臉間的鏡子上,留下了不自然的痕跡。有一小塊好像被擦拭過,但那上面又留下了新谷小姐的兩個指紋:兩個來自同一根手指。也就是說,她用同一根手指,在鏡子上的一個地方摸了兩次。把這個和剛剛的情節對應,可以作如下推理:有本先生打開壁櫥後,行兇之後的別所先生來了,他爲了確認自己身上有沒有沾血,於是將壁櫥關上,照了照鏡子。但是,他是用沾了血的手關門的。也就是說,在關上壁櫥門的時候,也把血跡和指紋留在了鏡子上。唯有這樣,才說得通爲何鏡子的那一片被擦拭過。他用黑越老師工作室裏拿來的紙巾將血跡和指紋擦乾淨。所以鏡子只有那一部分留下了擦拭的痕跡,而且上面留着新谷小姐的指紋。」

「對。這樣一來,嫌疑人就只剩一個了。」

據說依照這個理論,警方申請了搜查令,對別所幸介居住的公寓進行了搜查。

「原來是……這樣……」

「沒錯。水鏡莊裏面,各處都掛着古舊的鏡子,對吧。而且,新谷小姐所說的顯靈事件裏,也有個女人映在了鏡子裏。我那天也在鏡子裏看到一個藍眼珠的女人。假設讓翡翠小姐做夢的水鏡莊的某個東西也和鏡子有關——所以我就推測,夢裏看到的景象其實是某個依附在鏡子裏的東西的視角——」

翡翠睜大着雙眼,瞪着香月說不出話來。

「香月老師?」

「三種假設……」

如此這般,一直拖到今天,纔有機會向好奇的翡翠細說緣由。這次,他們在翡翠家裏見面。今天在家裏喫,據說千和崎憋着要露上一手。香月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些,高層公寓的門一開,就從翡翠家裏走出了一對看起來心滿意足的夫婦,表情陰霾盡掃,如同甩掉了附身小鬼。

今天她一定也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來訪者獲得了幸福吧。

「這麼一來,那天晚上在洗臉間發生的事情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是的。我們通過你的靈視,得知是誰開閉了壁櫥,但我總不能和鍾場先生說是做夢夢見的。所以,我分情況討論,和他驗證了過程。前提之一是,零點時壁櫥的門是關着的。這個事實經當時在用洗臉間的我親眼確認。」

「新谷小姐想要將黑越老師電腦裏不利於自己的文件刪除。之所以說『想要』,是因爲之前一直都沒有成功。那間工作室只能從裏面上鎖,她多次造訪水鏡莊,在此之前應該有很多機會,但一直沒成功,原因應該是:不知道密碼。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電腦是有密碼的。可是案發當天,她發現黑越老師屍體的時候,卻成功地刪除了文件。這又是爲什麼呢?」

一、有本來到翡翠身邊。有本向翡翠伸出手。隨着一陣眩暈,眼前事物消失。

可能是因爲剛剛接待過客人,翡翠今天的妝看起來有些陰沉。香月吐槽了這一點,結果她有點不好意思,說了句去換妝,便想躲進自己的房間。香月讓她不必介意,好不容易纔讓她留步,接着,他將這個案子的邏輯原原本本地解釋了個明白。

「那一句話,輕而易舉地翻轉了別所先生的靈魂啊……」

「不過,老師,」翡翠眉梢低垂,有點不安,「現在僅僅是知道了夢的真實含義,還有洗臉間發生的事情,這怎麼就能判斷出兇手是誰了呢?我還是沒懂……」

「不是說不行,但還沒有把其他可能性排除。」

「好了,有本先生和新谷小姐兩人都打開壁櫥門,避開了鏡子。這是爲什麼呢?考慮兩個人的共通點,就可以理解了。」

「這樣啊……是哦,他走了之後,新谷小姐走進洗臉間,爲了不讓鏡子進入視線,所以打開了壁櫥,她的指紋纔會沾上去。」

一、有本來到洗臉間。有本打開壁櫥門,將鏡子朝向旁邊。

十分鐘後,鍾場給香月回了電話,有結果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好像在回味黑越對別所說的話,接着說道:

「確實……對對對,很有可能。我看到的,是他們三個人照鏡子的情況啊!」

「要把在夢裏顯而易見的事情讓鍾場先生信服,真的要花費很大力氣梳理邏輯呢,」翡翠終於弄懂了的樣子,「如果是新谷小姐犯案就顯得不合理,如果是有本先生、別所先生犯案,則合情合理,這我懂了。然後,你是怎麼將有本先生犯案的可能性排除掉的呢?」

「哦……那樣的話,他們三個人都伸手摸了鏡子?那又是爲什麼?」

「不對……」

上一次,香月難以向自己信賴的夥伴鍾場講明真相,頗爲喪氣。而翡翠本人,日常經歷的沮喪恐怕比香月所感覺到的多得多,也大得多吧。儘管知曉真相,卻不能告知他人。不被別人相信,甚至被斷言爲妄談。不被人理解的痛苦,帶來的又是怎樣的孤獨呢?

二、感到一陣眩暈。別所出現在眼前。別所向翡翠伸出手。別所離去。

他走了幾步。

「首先,我假定翡翠小姐你做的那幾個夢,是那天晚上實際發生的事。因爲翡翠小姐你說,是身處背景一樣的地方,並且說可能是在水鏡莊裏。」

「說得對。我查了,黑越老師的電腦設定爲一小時自動啓動屏保,再進入就需要密碼了。也就是說,她一定是在黑越老師死去後一小時之內到過案發現場。她穿過客廳的時間,是深夜的一點四十五分左右。如果有本先生是兇手,行兇的時間最晚是零點十分,兩者相距一個半小時,所以電腦早就上鎖了。從而,新谷小姐就無法刪除文件,這導致了矛盾。簡單來說,具備了最合理的犯罪可能的,僅有別所先生而已。」

「通過電腦鎖屏密碼。」

香月呷了一口冰咖啡,繼續說道:

「啊!莫非是,鏡子——」

不愧是鍾場,連他也注意到了。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鍾場的電話。

香月站了起來。

翡翠坐在座位上,驚愕地仰視着站着打電話的香月。

只需要否定有本的可能性。

還需要其他材料。

「小翡翠,現在你看起來好像是一腦子漿糊啊。」

「是《黑書館殺人事件》。他供述說,就是那天晚上,他發現黑越老師的新書裏用了自己的點子。於是酒一下子醒了,跑到黑越老師處詰問……結果黑越嘲諷他沒有才能,他一時衝昏了頭腦才下手殺人。」

次日,別所幸介被逮捕了。

「是這樣啊……他們都很怕鬼。他們一定是害怕鏡子裏冷不丁地映出一個鬼來——」

這樣的話,只能將嫌疑縮小到兩個人。

「可是,他們爲什麼要開壁櫥的門?」

「接着,新谷小姐在離開洗臉間的時候,將壁櫥關閉,恢復了原樣。這時,她第二次碰到了鏡子。這就是爲什麼鏡子上留下的是她同一根手指的指紋。結合這個理論,我向鍾場先生提出了三種假設,讓他分析到底誰是兇手,才能產生這樣的指紋留存狀態。」

「這樣還不行嗎?」

翡翠雙頰飛紅,眉毛彎了下來,略顯困窘。

「這樣啊……實在太簡單了……」

聽了香月的理論,鍾場終於將懷疑對象從新谷由紀乃轉移到了別所幸介身上。

可是爲了搭建證明靈視的邏輯,是件多麼煩人的事情呀——

「接下來,我要將通過靈視獲得的信息,轉換成邏輯推理,如果這三個人確實是按照該順序行動的,那麼會發生什麼?這個信息是否能給科學搜查幫上忙?是的,能幫上忙。指紋是關鍵。」

「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後就會自動鎖定……喂,你想到什麼了,莫非……」

「最後,也就是假定有本道之是兇手。其實這個假設也可以合理解釋現場的情況。好,我們假設有本先生是兇手,那麼櫥門最初的狀態就是關閉着的,想照鏡子的話無需去觸碰。也就是說,兇手也無需去擦拭血跡與指紋,所以留下血跡與指紋本身是不合理的。可是,從害怕鬼魂的有本先生的性格來分析,不能排除他是因爲怕鬼打開了壁櫥,然後才洗手這個可能性。我不知道剛剛殺了人的人是不是還會怕鬼,但無論如何還是一個值得考慮的情況——他來到洗臉間,注意到鏡子,打開了櫥門,這時鏡子沾了指紋與血跡。接着他仔細洗手,在離開之前關上櫥門,確認臉上沒有沾到血,擦淨鏡子上的血跡與指紋。這樣一來,之後進來的別所先生便沒有理由去觸動櫥門,再後來的新谷小姐因爲怕鬼,開關了櫥門,所以鏡子上只留有她的指紋……這樣的情節也說得通。有本先生犯案的假設也是合理的,這可有些麻煩。」

翡翠低下了頭。

據說當事人也進行了自我供述,問訊進行得很順利。

「首先,假定新谷由紀乃是兇手。如果她是兇手,那麼洗臉間的壁櫥門一定是被有本先生或是別所先生打開了——她發現櫥門開着,於是將其關上。她照鏡子是爲了確認自己臉上有沒有沾上血跡。伸手關門時,鏡子上沾上了血跡和指紋。所以,她將鏡子上的血跡與指紋擦拭乾淨了。可是事實上,在擦拭的痕跡之上,還留有她的兩枚指紋,所以假如她是兇手,就有必要解釋爲何她又要兩次用同一根手指觸摸鏡子。這種情況如何才能成立?可能的解釋是,她在擦乾淨指紋之後由於害怕鬼魂出現,又打開了櫥門,在離開之際將其關上了——但她只需在擦乾淨指紋之後立刻離開就行了,因爲在擦拭指紋之前,應該就已經把手上的血跡洗乾淨了,所以於理不通。簡而言之,如果假設新谷是兇手,她留下兩枚指紋這件事怎麼看都不合常理。對此,鍾場先生雖然承認這確實不自然,卻認爲是她忙中出錯。反過來說,假如我提出了比這個假設更合理的解答,他就有可能採信我的假設。不管怎麼說,在特地擦拭乾淨痕跡之後,不小心碰到一次也就罷了,連着兩次『不小心』留下指紋,實在是過於不自然。」

在現代社會里,僅憑她的力量是不夠的,還需要加上一點邏輯的力量。

「老師,你究竟用了什麼魔法?」

香月和翡翠再次見面,是事發幾天後。兩人的日程都很滿,結果沒能及時會面。

「將這個和我剛剛的話結合起來看,也就可以表達成這樣——」

新谷由紀乃被警方請去警局協助調查,這件事起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效果。別所大概因此放鬆了警惕,在一條疑似行兇時穿着的牛仔褲口袋裏,被查出了血液反應與DNA。他家附近的垃圾堆放處也有未回收的垃圾殘存,其中找到了含有足夠的血液、可用於採集DNA的紙巾。DNA與黑越篤一致。當時,他一定是將擦拭了血液的紙巾塞進了牛仔褲的口袋裏,並在香月等人面前瞞天過海了。他之所以沒把紙巾丟在兇案現場,據說是害怕被提取出自己的指紋或皮膚碎片。

香月沒說話,向她點了點頭。

「指紋?」

千和崎說道。私底下,她大概一直是這麼稱呼的吧。翡翠鼓起腮幫子,瞪了千和崎一眼,但千和崎絲毫不以爲意,哼着歌,又回到廚房去了。

千和崎來了,她端出了冰咖啡。休息時間喝剛剛好。

能做到嗎?

香月知道別所是兇手。然而,他必須假設其他人物是兇手,並且驗證所有假設和可能性。

二、別所來到洗臉間。別所關上壁櫥門,鏡中映出別所。

「可以做到不殺人的人,只不過是沒有遇到那種不幸罷了,人與人之間恐怕並不存在特殊的差別,」香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誰都有可能因爲一點小事犯下殺戒。有些人不必經歷這一切,但那僅僅是運氣比較好罷了。我們靠這一點點差別而苟活着。」

翡翠說自己不愛看推理小說,所以尤其有必要仔細地說明。

「那三個人,是真的摸了我的臉?在我睡着的時候……」

翡翠眉頭緊鎖,聚精會神地聽香月解說。

「因爲電腦沒上鎖……啊,電腦當時沒鎖定!是在黑越老師死後電腦自動上鎖之前!」

「動機是什麼呢?」

如果這樣能夠說服鍾場的話。

可惜,相信她力量的,也僅限於造訪這個空間的人。

「完全可以判斷。」

翡翠曾經說過,她第一次感知到人的氣味可以在短時間內發生變化。香月咀嚼着這番話的含義。僅僅因爲一句話,一瞬間人生天翻地覆——這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有可能發生的。香月自己也有過類似的體驗。只要合上眼簾,說出那句話的人的表情就會鮮明地浮現在腦海。僅僅一句話,就能讓自己好似換了一個人,那種瞬間,一定是存在的。

這是一個不僅符合指紋,也符合新谷證言的劇情。

三、新谷來到洗臉間。新谷打開壁櫥門,將鏡子朝向旁邊。稍過一會兒,新谷關上壁櫥門。

她有點氣哼哼地說。

接着,他在店裏踱起步來。

香月接着說了第三種假設的驗證。

「鍾場先生,我有件事想要確認一下:黑越老師的電腦,是設定成過多少時間就會自動鎖定的?」

「不是的,」香月笑道,「翡翠小姐,你在夢裏是不能動的,而且連視角都不能移動,對不對?那樣的話,我就在想,翡翠小姐你是不是好像電影或者電視的觀衆一樣,『觀看』了這個夢。假如是這樣,視角固定就可以解釋了。我聯想到的,是某個類似監控攝像頭看到的角度。也就是說,那三個人分別向那個攝像頭一樣的東西伸出手,並且湊近……接着,我看到你正準備補妝,腦海裏掠過了『水鏡莊』這個名字的由來。」

「沒事的,請你繼續,我能跟上。」

「我把那時候的筆記打印了帶來了,就知道解說時一定用得上。」

「下面,我們假定別所幸介是兇手。在這個前提下,那麼就是有本先生打開了壁櫥,別所先生關上了它,留下了指紋與血跡。他將那些痕跡擦去,接着,新谷小姐來了,開閉了壁櫥門,所以留下了兩枚她的指紋。這是一個合理的、可以與現實情況相印證的假說。」

「老師,如果你遇到了和別所先生一樣的事情……也會殺人嗎?」

香月看着翡翠忐忑不定的眼神,笑着安慰道:

「我纔不會因爲那種理由殺人呢。」

但其實,不站在相同的立場上,誰又能說得準呢?

那天晚上,湧上別所幸介心頭的,是怎樣的情緒?

說起這個,香月想起鍾場說過的一件事。

據說是別所坦白時講述的內容。

「他說自己覺得好像有個奇怪的聲音在耳畔低語。有點怕怕的,讓人毛骨悚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是某種東西在耳朵邊上告訴自己:要殺就趁現在。」

這個嘛,估計是想要主張自己當時精神失常,故意扯謊而已。

鍾場對此嗤之以鼻,笑着搖搖頭。

但是,香月陷入了思考。

那座水鏡莊裏,也許存在着什麼。

前幾天,香月在水鏡莊附近的圖書館查閱了陳年的地方誌。因爲網上有人說那裏存放着有關建造黑書館的英國人的一些記述。黑書館的主人,的確是不知所終了。但是在他之前,還出現過一個失蹤者——那是英國人的獨生女。資料裏有一張古舊的黑白相片,香月看到它時不僅頓生寒意。雖然看不出眼睛的顏色,但相貌與香月在鏡中看到的白人女子並無二致。香月當時看到的真的是錯覺嗎?

到底是什麼樣的妖異,以什麼樣的目的,給翡翠展示了那個夢境呢?

又是何方神聖爲了什麼,在別所幸介的耳畔惡毒地低語呢?

黑越篤真的什麼都沒感覺到嗎?

他是不是也被人在耳畔輕語過?

比如說——

將你徒弟的點子偷過來用吧!

他是不是也被這樣的話語誘惑過呢?

香月感到背後有人在看他,迴轉身。

香月總覺得,那裏存在着一種對人類略帶嘲諷的意志,這是不是想多了呢?

現在,應該知足了。

不是香月的,是翡翠的手機。「是由紀乃。」

潛伏在鏡中的事物,連翡翠都難以判別其真身。

那裏本不應有任何人的視線。

「Grimoire ends」

對香月的提問,靈媒姑娘頷首而笑——

看着翡翠驕傲的表情,香月腦海中的胡思亂想一掃而空。「你們能成爲朋友嗎?」

翡翠好像有點洋洋自得,笑着說。

在那個地方誕生的黑書,是以什麼人的犧牲爲代價,又會召喚來怎麼樣的存在呢?

只見牆上掛着一面舊舊的古董鏡。

「在那之後,我們有時候會發發信息呢。」

智能手機響了。

有失去,也有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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