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invert 城冢翡翠倒叙集

第三话 不值得相信的目击者①

《灵媒侦探城冢翡翠》 · 相泽沙呼 · 4.5万 字

「这是我们的调查结果。」云野泰典说着,把几张列印纸及照片摆在桌上。

神情紧张的宫本夫人朝着桌上看了一眼,面露疑惑之色。

「请容我直接说出结论,宫本先生的身边并没有关系暧昧的女性。」

这间贵宾室里除了两人之外,当然没有第三人。

宫本夫人一身上流装扮,身上的饰品极尽华丽。而云野砸下大钱打造的这间贵宾室,所呈现出的奢华程度也不遑多让。

「真的吗?」宫本夫人的脸上带着松了口气却又无法完全相信的复杂表情。

「毕竟选举快到了,或许宫本先生有些工作不能让您知道。」

「这个我能理解。」

「但是请放心,这是我们所归纳出宫本先生这一整个月的工作行程,他完全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

宫本夫人愣愣地看着桌上的资料,半晌后,仿佛终于接纳了事实,她闭上了眼睛,整个人瘫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真像个傻子……」

「听说您原本还打算要与宫本先生离婚,幸好您没有鲁莽行事。」

「我感觉到他的态度和从前差很多,所以才误以为……」

「多半只是工作造成的压力,毕竟现在对宫本先生来说,是相当重要的时期。」

接下来,云野详细说明了资料中的细节,当离开贵宾室时,宫本夫人脸上已带着轻松的表情,似乎对结果相当满意。云野把费用的说明交给部下处理,亲自送宫本夫人离开。

云野回到空无一人的贵宾室内,稍等了片刻后,打开了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门后是社长室,也就是云野的办公室,里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苍白且流露出了三分困惑。

「宫本先生,请坐。」

云野笑着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在柔软舒适的办公椅上坐了下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神情僵硬的宫本走到椅子旁,以略显沙哑的嗓音问道。

「您不满意我对尊夫人的说词?」

「社长……你不要干蠢事。」

「我怎么可能……」

这一带虽然属于东京都内,却是相当幽静的住宅区,附近并没有高楼,只静静伫立着一些透天厝及小公寓,稀疏的窗户透着灯火。乍看之下似乎完全没有值得担心之处,但是在大约五十公尺远处,疏洪道的对岸,有一栋看起来冷冷清清的综合商业建筑。

此时,云野正藏身在公寓停车场附近的草丛中,借着长年锻炼出来的技术与经验,已经把这一带摸得一清二楚。这个位置不仅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还可以近距离确认曾根本是否已经回家。虽然环境称不上舒适,但像这样躲藏在草丛里是云野早已习惯的事情。

云野轻轻将手伸向窗帘,想要将其拉上,却因为窗帘轨道上挂着晒衣架,拉到一半就卡住了。云野暗自咒骂,先将挂在轨道上的圆形晒衣架拿了下来,重新拉上窗帘后,再把晒衣架挂回轨道上。

宫本陷入了沉默,云野则递出那一叠照片,宫本粗鲁地伸手抢下,塞进西装的内侧口袋里,接着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云野嘴上应答,却没有就坐下,一双眼睛不停观察屋内的各个角落。

「立刻把那个档案删除掉。」云野以眼神示意阖上的笔电。

云野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

「咦?」曾根本沿着云野的视线方向望去,接着在沙发边蹲了下来。「难怪我在晒衣服时一直找不到,原来掉到那里去了。」

「大衣挂那里就可以了。」

云野将紧急逃生门微微拉开一道缝隙,等候曾根本的到来。过了一会,曾根本走出电梯,来到了自己的家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请您别误会,我并不缺钱,完全是出于好意,想要借这个机会与您亲近一些。话说回来,我经营的事业相当杂,或许有一天会需要借助您的力量也不一定。」

如果有人偷偷问云野,接下来是做什么的时间,云野或许会这么回答……

当云野转头望向背后的窗户,却只在窗户玻璃上看见了屋外的夜空,以及映照在上头自己的冷酷表情。不,不对!云野走向盖住了左半边窗户的窗帘,将自己的身体隐藏在窗帘后,朝着窗外窥探。

那张椅子紧邻窗边,前方桌上摆着笔记型电脑。

杀人的过程全都被目击了?……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难道那五十公尺公尺外的建筑物里,真的刚好有一个人,拿着双筒望远镜观察这栋公寓,从窗户看见了曾根本被杀死的过程?这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才对。

「我的技术还不错吧!不过,就算是其他的侦探,要拍到这种照片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现在是您相当重要的时期,还请务必谨慎行事。尊夫人刚好找上我这家征信社,可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

经过一阵犹豫争扎,曾根本终于让云野进入屋内。

「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宫本难以置信地捂着嘴。

「我家里很乱。」

「社长,请坐。」曾根本拉出靠近门口的椅子。

云野凝神细看,隐约可分辨出那是一个女人,只见那女人将上半身探出阳台外,正瞧向这头。云野看不清楚女人的表情,一来距离太远,二来女人的脸上似乎戴了一副大眼镜,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孔。

「别说废话,站起来。」

该建筑的三楼阳台处,有一道人影……

「打扰了。」云野立即踏进屋里,一直站在门口说话,会增加被邻居看见的风险。

「宫本先生要离开了。」

一辆汽车驶入了停车场,车头灯的光芒,令云野忍不住瞇起了眼睛。云野耐着性子凝神细看,直到看清楚车牌号码,确认是曾根本的车,云野立刻离开了草丛,走向公寓的紧急逃生梯。

确认宫本离去之后,云野再次坐了下来,工作已告一段落。云野朝手腕上的老旧手表瞥了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得赶快准备出门才行。

「没关系,我只讲十分钟的话就会离开。」

云野察觉到曾根本有站起的意图,立刻一个闪身,来到他的背后,以左臂勒住他的脖子,将全身的体重压在他的身上。曾根本拼命挣扎,伸手想要抓住云野手中的枪,然则云野早就等着这一刻,立即扣下了扳机,小口径手枪的击发声比预期更小了一些。

曾根本犹豫了一下,朝着笔电伸出颤抖的手指翻开萤幕,在键盘上输入了密码。可惜他敲打键盘的速度太快,云野没有看清楚密码是什么。

当萤幕上出现电脑桌面的画面时,曾根本却停下了动作。

为了避免被隔壁邻居看见,云野故意装扮得与平常迥然不同。头发紊乱,身上穿着满是皱折的大衣,脖子上没有打领带,看起来一副落魄憔悴的模样。

得想个办法,稍微引开曾根本的注意力才行。

客厅的中央有一张小型的餐桌,前后各有一张椅子,一张靠近屋内最深处的窗户,一张则靠近门口。桌面比云野预期的还要干净整齐一些,摆着一台阖上的笔记型电脑。

云野将身体凑向窗帘的缝隙,再次查看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原本站在三楼阳台的女人已不见人影,似乎是走进屋内了。女人虽然拉上了窗帘,或许是因为窗帘质料较薄的关系,还是可看出屋内透出灯光。

接下来,只要设法把现场布置成自杀的样子,警察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起凶杀案,一切按照计划进行,不会有任何差错。

云野静静等了一会,直到耳鸣结束后,才轻吁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完全依照计划进行。云野不禁暗自苦笑,刚刚才杀了一个人,自己却一点也不紧张。

「社长……」曾根本流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情。

只见曾根本的身体再也不争扎,云野于是放开了手。曾根本垂下了头,鲜血自太阳穴汩汩流出,他的身体微微往左倾斜,没有从椅子上滑落下来,而是瘫靠在椅背上。

(注:詹姆斯•莫里亚蒂教授(Professor James Moriarty),为知名的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的主要对手,是数学系教授,在一般人眼中拥有良好的声誉,其实是世界犯罪组织首脑,自称为「犯罪帝王」,被福尔摩斯称为「犯罪界的拿破仑」。)

就在这个瞬间,云野心中骤然萌生一股正在被注视的感受,他立刻转过头。能够在犯罪的过程中产生这样的直觉,而且如此相信自己的第六感,或许也算是一种犯罪的才能吧!

当曾根本走进屋内后,云野确认周围没有人,旋即快步走向曾根本的住处门口,以不留下指纹的方式在门上敲了敲。不按对讲机,是怕有些对讲机会留下纪录。

曾根本的房间在四楼,由于电梯里也有监视器,只能走楼梯。快步奔上楼梯的过程中,云野不禁感慨自己年纪大了,体能大不如前,再多的训练,也抵挡不了岁月的摧残。云野只能安慰自己,刚好趁这个机会运动一下,即便如此,他的嘴角依然带着笑意。

「坐在那里。」云野以视线示意餐桌旁的椅子。

不,那不是眼镜,而是双筒望远镜……难道她都看见了?

说完,云野开启麦克风,把矶谷叫进社长室。

「我绝对跟您站在同一阵线。您如果需要对任何人进行信用调查,我随时候命。」

这样的打扮,显然让曾根本稍微卸下了心防,因为在曾根本的心里,云野变成这副模样是理所当然的。曾根本略一沉吟,决定将门完全打开。

云野以双手紧握着手枪,完全不让对方有可趁之机。对方就算想反击,也绝对不可能打掉自己手中的枪。

「怎么了吗?」

云野接着取出档案夹,从里头抽出几张照片,摆在宫本前方的桌上。宫本似乎是个不擅长隐藏表情的人,惊疑之色全写在脸上。

相反地,这也意味着云野比任何人都了解,杀人时绝对不能留下什么样的证据,以及该怎么做才能让警察相信死者是自杀。正是这样的经验,让云野能够保持高度的冷静,他不禁暗笑,自己恐怕是这世上最适合犯罪的人。

「没什么……」曾根本站在餐桌边,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戒心。

黑暗中,云野瞧了一眼手表,靠着微弱的星光确认当下的时间,晚上十点五十八分。

曾根本依照指示缓缓起身。

云野全神贯注地观察曾根本的一举一动,被枪指着的额头,冒出了细小的汗珠。

曾根本依然不肯将门完全打开,云野耐着性子试着说服。

宫本尴尬地别过了头,却又畏畏缩缩地不停朝云野偷眼窥望,似乎想要看穿云野心中的阴谋诡计。云野看着宫本额头上冒出的汗滴,内心已是胜券在握。

云野迅速抽出插在后腰处的小型手枪,趁曾根本蹲在地上时,以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云野可以感觉得出来,蹲在地上的曾根本倒抽了一口凉气,他眼角余光已瞧见了抵着自己太阳穴的东西。

云野早已事先把屋子的方位格局查得一清二楚。

曾根本若是直接回家,没有去其他的地方,这时应该快到家了吧!

拿虚构人物来比喻现实中的人,实在是一件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过去曾有无数财政界人士及公众人物被云野抓到把柄,云野向他们提出了各种的提案,从来不曾为此感到良心不安。再加上连杀人也能如此冷静,云野内心不禁感慨拿「犯罪界的拿破仑」来形容自己或许颇为贴切。

云野操纵着电脑,关掉了对贵宾室的窃听装置。刚刚宫本借由社长室内的扩音器,将云野与自己妻子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

是不是应该立即逃走?云野犹豫了片刻。

「看来要还这份人情,我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不要动。」

「我看你的样子……目的应该不是钱吧?」

这是一栋位于东京都郊区的公寓,建筑物虽然称不上老旧,也绝对不是新的。正面大门有自动上锁装置,机踏车停放场旁边的侧门,却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进出。即使有监视器,装设的位置没有经过深思熟虑,死角非常多。

云野非常清楚如何杀死一个人,在踏入现在这一行之前,他在警视厅搜查一课当了超过十年以上的刑警,每天都在追缉凶嫌。云野亲眼见过无数的命案现场,逮捕过数不清的杀人凶手。因此,他很清楚如何杀人,也很了解如何找出一个杀人者。

「你可别轻举妄动,不要逼我开枪,这个距离绝对不可能打偏的。」

就算真的有万分之一的机率,那女人拿着双筒望远镜望向这栋公寓,但她真的看得出来这里发生命案吗?窗帘的轨道上挂着晒衣架,照理来说,应该至少会遮住屋内的一半景色。就算她看见了云野,应该也看不见坐在椅子上的曾根本。更何况云野在开枪的当下,是背对着窗户,那女人应该看不见枪,也听不见枪响。只要冷静思考便可以明白,绝对不会有人能预期到,在这种地方会发生枪杀事件。

接下来的事情必须尽快结束,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杀人的时间。

云野熟练地避开监视器,闪身进入侧门的紧急逃生梯。以前的工作,让云野有机会观看多得数不清的监视器影像,有时一星期得看多达数十个小时。即使到了现在,云野依然不忘继续钻研精进。也因此,他相当清楚哪一种镜头的监视器,会在什么样的角度下拍到可疑人物。只要看一眼监视器的种类及安装角度,他就能知道哪些位置是死角。

「曾根本,沙发下面怎么有只袜子?」

「慢慢站起来。」

「是吗?看来我必须向你道别了。」

屋内是两房一厅格局,一个人住略嫌太大了点。

「没错,我已经想通了。我会听从你的建议,明天对警察说出一切。只是我希望让你了解,我为什么一直做着这种事情。能不能请你听我解释?」

曾根本轻轻点头,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或许是因为恐惧与紧张的关系,云野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动。相较之下,云野却是极度冷静,持续以枪口对准曾根本的太阳穴,完全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社长,你改变想法了?」

例如,云野早已调查过,这栋公寓的隔音效果还不错,当然或多或少还是会有人听见枪响,不过就算听见了,也会以为是有人在拉礼炮。或许会有邻居依稀记得枪响的时间,那并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在日本社会,除非是拿着枪在屋外扫射,否则一般民众就算听见枪声,绝大部分还是得等到案情曝光之后,才会惊觉当时听见的是枪声。换句话说,在开枪的当下,完全不用担心会有人报警。

袜子依种类一双双分得整整齐齐,确实很像是做事有条不紊的曾根本的风格。由于他过去曾是帮派份子,这样的性格让许多人感到诧异,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监狱里待久了,才养成这样的习惯。

「社长,我认为还是不应该这么做。」曾根本倏然喊出这句话,迅速阖上笔电。

「如果你不照做,我就先杀了你,然后再把电脑带走。只要你乖乖把档案删掉,我可以饶你一命。」

「好。」云野脱下大衣,吊在门口旁的衣架上,又卷起袖子,以便随时能确认时间。

「当然不是。」云野亲切地笑道:「我完全是出于一片善意,想要帮助宫本先生呢!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如果被媒体记者知道了,恐怕会遭到蓄意炒作。如此一来,难保宫本先生过去的努力不会化为泡影,甚至连尊夫人也会跟您离婚……尊夫人的娘家颇有权势,要是与您反目成仇,对您来说,恐怕会成为致命伤。」

客厅深处的窗户是轨道式,外头连接阳台,左右两片窗帘只有右侧是呈开启的状态,玻璃上可看见屋外的漆黑夜色,以及映照在上头的自己身影。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可以晒大量衣物的晒衣架,似乎是晒好的衣物收进屋里之后还没有整理。挂在窗户左侧的晒衣架较大,形状是方形,上头整齐地挂着衬衫及睡衣;挂在窗户右侧的晒衣架则较小,形状是圆形,上头吊着许多袜子。

「没错!我到今天才采取行动,是因为有一些事情必须安排,毕竟不能给你和其他社员添麻烦。」

「你真的愿意坦承一切?」曾根本一边说,一边领着云野走进客厅,

「抱歉,在这个时间来找你,但我想跟你谈一谈。」云野迅速说明来意。

「社长,那把枪不是已经交给警察了……」

云野偷偷将手伸向后腰处,以指尖轻触那坚硬的物体。

而且……。云野倏然回想起来,秘书矶谷曾提过今天有狮子座流星雨,他不禁扯了一下嘴角。看来站在阳台上的那个女人,应该是在观看天空,根本不是往这边瞧,完全是自己想太多了。

不一会,曾根本战战兢兢地开了门,那动作显得非常谨慎小心。

云野回想起,从前某个接受自己提案的人在万般无奈之中,所说的一句话:「你想成为犯罪界的拿破仑吗?」云野刚听到这句话时,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后来一查之下,才知道那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劲敌莫里亚蒂教授

的称号。

曾根本的体格比云野还要壮硕一些,运动神经也较优秀。云野虽然练过柔道,身上又带着凶器,但自知正面对决的赢面恐怕不高。为了让曾根本分心,云野往四周看了两眼,忽见地上有样东西。

云野最后决定选择不逃走,继续进行现场的伪装布置。假设真的遭到目击,就算自己现在逃跑了,现场留下太多的证据没有处理,到头来终究会被逮捕。既然如此,与其担忧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如好好把该做的事情做好再离开,才是比较合理的行动。

云野首先从口袋取出橡皮手套戴上,并掏出手帕擦掉手枪上的指纹,将手枪塞入曾根本那瘫软的手中,再扳合五指,使手掌做出握枪的姿势。当然除了右手之外,也不忘在枪上留下左手的指纹。

虽然使用手枪伪装自杀的案子并不常见,不过云野曾听过一起案子——手枪上因为没有死者的左手指纹,而被警方认定为谋杀案。理由很简单,自动手枪必须使用左手才能将第一发子弹上膛。

由于尸体向左倾斜,鲜血只差一点就流到左手手掌,如果自己再晚一步,让尸体的手指沾上鲜血,如何在枪上留下没有血迹的指纹就成了一大难题。另外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必须维持鲜血在手臂上的流向。要是流动的方向不自然,让警察发现尸体有被人移动过的痕迹,一切的伪装都会失去意义。

云野小心翼翼地在不移动曾根本左臂的前提下,将左手的指纹印在手枪上,接着把手枪放在下垂的右手下方。

硝烟反应及发射残渣的问题,云野也都考虑到了。当初曾根本在抵抗时,曾经试图伸手抓住手枪。由于距离非常近,曾根本的手上及身体、衣服上应该都能验出反应,警方只要一检验,必定会认为曾根本是举枪自尽。当初杀曾根本时,云野正是为了让曾根本伸手抓枪,才会故意露出破绽。

接着,云野将桌上的笔记型电脑转至自己的方向,翻开萤幕一按键盘,萤幕上马上出现要求输入密码的画面。果然没办法完全照着计划走。云野心中暗忖,不禁轻轻一笑。

云野原本预期靠着曾根本戴在手上的智慧型手表,电脑应该不用输入密码才对。常理来说,只要事先设定好解锁功能,戴着智慧型手表的使用者一靠近电脑,密码锁就会直接解开。曾根本曾经炫耀过这个功能,云野记得非常清楚。

虽说电脑刚启动之类的少数状况,还是需要输入密码,不过刚刚曾根本已输入过一次,没有理由智慧型手表无法解锁。若不是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事先已被解除,就是……

云野一点也不焦急,由于这是杀人计划的重要关键,他早已把智慧型手表的解锁机制查得一清二楚。要启动智慧型手表的解锁功能,有一个条件是手表必须戴在手腕上。云野低头一看,智慧型手表还好端端地戴在曾根本的左腕,这么说来,应该是手表上的感应器出了问题。于是云野蹲了下来,仔细查看戴在尸体左腕的手表,发现有一缕鲜血流入了表壳的背面,血量并不多,如果赶紧采取行动,应该能够卸下手表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云野小心翼翼地解开表带,将手表从尸体上取了下来,表壳背面的感应部位,沾上了一点血迹。云野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面纸,仔细擦拭感应部位。这么做当然不可能完全擦掉血迹,但让感应部位恢复机能应该已绰绰有余。云野同时解下自己左手腕上的手表,把手表放进口袋,然后将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戴在自己手腕上。

感应器立刻产生反应,要求输入密码。智慧型手表的密码不同于电脑的密码,是四个数字。云野过去常与曾根本一起工作,因此有机会偷看曾根本的智慧型手表密码。

像这样平日多加留意他人的秘密并牢记在心,在重要的时刻往往能派上用场。云野心里很清楚,想要壮大自己的公司,就必须尽可能取得并活用一切资讯。即便云野不知道曾根本的电脑密码,只要解开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就可以靠着解锁功能解开电脑的密码锁。

云野取下橡皮手套,输入智慧型手表的密码,再重新戴上手套,按下笔电的键盘按键。智慧型手表轻轻震动,通知解开了电脑的密码锁,电脑萤幕上也出现桌面的画面。

云野拿出事先准备好的USB随身碟,插在电脑上,开启曾根本平常所使用的收信软体,建立一封新邮件。云野早已事先打好了一封遗书,保存在USB随身碟内。此时,云野的手上戴着橡皮手套,不必担心会留下指纹,只是过度碰触键盘,还是有可能会把原本应该有的曾根本指纹抹掉,引起警方的怀疑。因此,云野只以最小限度的操作,完成了这封邮件。

内容大致上是,抱怨女朋友因为自己有前科而提分手,以及厌烦了揭他人疮疤的工作。云野在写这封遗书时,刻意掺杂了一些现实生活中实际发生的事情,而且这封遗书的寄送对象,就是设定云野自己。

云野接着使用USB随身碟里的特殊工具,从笔电里找出了对自己不利的档案,并加以删除。利用这种特殊工具所删除的档案,不仅很难复原,甚至连同档案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可以完全消除。

幸好曾根本并没有把档案存在云端空间的迹象,要把云端上的档案完全消除到不留痕迹,就比较麻烦一些了。除此之外,云野也确认过曾根本并没有透过电子邮件,把档案寄给任何人,但为了保险起见,云野还是删除了遗书以外的所有档案。而云野事先准备好的遗书档案,当然也利用USB随身碟里的工具彻底清除了。

云野故意打开遗书信件,这么一来,当警察解除电脑密码锁时,首先看到的就会是这封遗书。一切确认妥当后,云野寄出了信件。

处理完笔电里的档案之后,云野阖上了笔电的萤幕。虽说一个要自杀的人还刻意阖上笔电似乎有点不太自然,这个部分现下也只能妥协,因为在云野开枪的当下,笔电的萤幕是阖上的状态。萤幕若保持开启,警方在分析笔电时却没有在键盘上发现任何微量金属,也就是所谓的发射残渣,必定会产生怀疑。

「我那朋友也向我抱怨,他好不容易探听到这个消息,说出来却没人相信。这种传闻要让一般的成年人采信,还真是不太容易。我那朋友还说,那个女人可以和幽灵对话,不管任何案子都可以破解。听说外国的FBI之类的调查组织,有时也会找这种人帮忙查案呢!」

鲜血不断从尸体的头部流出,沿着左臂滑落,在窗户附近的地板上积了一大滩。云野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鲜血,将智慧型手表戴回曾根本的左手腕上。表壳背面感应部位的擦拭痕迹,应该会被不断流下来的鲜血覆盖。

「是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来现场为密室状态,二来还有一封作为遗书的电子邮件。再加上现场没有任何不寻常的蛛丝马迹,而且只要追查曾根本的过去背景,就可以查出那把手枪的来历。即便是从前还在当刑警时的云野自己,也不可能看出这是一起凶杀案。

这里可是日本,只有警察及黑道人物才持有枪械。不管是警察还是黑道人物,都不太可能闯进公寓里抢劫,而且梓所看见的只是非常短暂的一幕。

云野也解除了曾根本的手机密码锁,并删除里头的所有纪录。云野世擦掉了自己的指纹,并且在手机上留下曾根本的指纹,接着云野在屋里左右查看,确认没有其他电脑。

「那家伙杀人从不留下证据……我那朋友说,那个通灵女人已经查出了眉目,没多久应该就能把杀人魔揪出来。」

回想起来,前几天晚上广播节目里的星座占卜,说自己最近会遇到真命天子。没错,只要不放弃希望,终有一天必定能够遇上好男人……自己的择偶条件并不高,只要长得帅又有钱就行了……

云野将手上的晒衣架挂回窗帘轨道上,当然并没有忘记擦掉指纹。云野虽然手上戴着手套,但当初第一次拉开窗帘时,他一时大意忘了先将手套戴上。或许是因为突然感觉到来自窗外的视线,才会没有多想就采取行动。晒衣架上的部分位置若完全没有指纹,似乎不太自然,不过警察应该不会连晒衣架也拿来采验指纹。

虽然不甘心,但母亲说得没错。梓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很会胡思乱想的人。

「他们找了一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协助办案。」

凉见梓将手机抵在耳边,从窗帘的缝隙朝窗外窥望,她瞇起双眼,仔细观察对岸公寓的四楼窗户。梓所待的房间是三楼,由于这一栋建筑物的地基位置较高,朝对岸公寓四楼望去时,是微微俯瞰的角度。

「我在记者俱乐部有个朋友,这是他跟我说的。不过,这听起来很蠢,我自己是不太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只适合在喝酒时拿出来闲聊。」

那天的对话,地点是在银座某酒吧的一角。

智慧型手表当然必须戴回曾根本的手腕。云野仔细将整只手表上的自身指纹及发射残渣全部擦拭干净,并在手表萤幕上留下曾根本的右手指纹。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产生只有手表萤幕没有验出发射残渣的状况,若擦拭得太过干净,反而会让警方认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附着微量金属。由于发射残渣本来就不会均等分布,即使整只表上完全没有,并不算是什么可疑的现象。

「好吧!或许那个人只是拿着玩具枪在胡闹。」

然而,这样的细心检查果然发挥了效果。

云野每天慵懒地坐在社长室的椅子上,看着一份又一份的文件资料,毫无刺激感可言。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自从征信社壮大之后,自己亲自前往调查现场的机会,可说是少之又少。

「不管是科学调查,还是刑警的办案技巧,你都一清二楚。只要你有心,绝对不是难事。」远藤笑着说完,随即话锋一转,令人摸不着头绪地说道:「不过,你也要小心一点,听说警视厅现在有秘密武器。」

「你真的相信那种话?」云野感到哭笑不得。

云野发现了一个意外的疏失,他看着那样东西,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

陡然间,梓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睡意,只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

『社长,来了几位警视厅的人……』

真是太简单了。云野内心思忖着。

最近梓一直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前阵子因为书籍装帧及杂志短篇作品插画,面临截稿的压力,几乎没有时间睡觉。梓决定把一切忘掉,好好睡一觉再说。

云野走下楼梯,来到公寓外,他重新戴上手表,瞥了一眼时间。犯案时间约十五分钟,接下来只要依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回去就行了。云野早已查得清清楚楚,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监视器。

云野冷静地环顾屋内,做着全盘的检查。有没有哪个地方疏忽了?一时的大意,就有可能留下致命性的证据。

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叫什么名字来着……。云野还记得当时自己很惊讶,没想到那个通灵人士竟然是个年轻女人,只是偏偏就是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

没错,寂寞的心灵。梓最近才刚失恋,还没有办法走出伤痛,只能独自一人喝着闷酒。流星雨就算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到,只是梓天空看腻了,才会随手拿起望远镜,朝着对岸公寓亮着灯光的窗户窥望。

「刚好相反?」

在调查传闻的过程中,云野查到了一个令自己背脊发凉的消息。

就在这时,云野偶然间想起了某个记者所说过的话——

不管是刚刚看见的那一幕,还是失恋的心情,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是漫画看太多了吗?」云野不禁喷笑出来。

(注:记者俱乐部,是日本各大媒体为了长期进行采访,设置在公家机构或大型企业内的组织,多半有记者轮流值班,以便一有风吹草动能立即采访。)

「难道是什么科学调查的新手法?」

屋里的人立刻拉上了窗帘,不久之后,窗帘再度被打开,屋里已经一个人都看不到了。如果真的有人开枪,照理来说,枪声会被街坊邻居听见,引起一阵骚动。既然没有任何人察觉枪响,可见得真的是自己看错了。要不然,就是在拍摄影片。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虽然身上穿着套装,柔和的卷发及带给人甜美印象的脸部彩妆,在在都说明了她并非警界人士。脸上戴着一副红框眼镜,藏在眼镜后头的双眸散发出智慧的神采,仿佛想要看穿云野的底细。

「噢?」云野感到有些诧异。「让他们进来。」

「你当成笑话听听就好。那个杀人魔若真的被逮到的话,或许我会相信也不一定。」

熟悉警察办案手法、绝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杀人凶手,这种人竟然会落网。唯一的可能是……。云野轻轻一笑,这真是太荒唐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云野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梓透过双筒望远镜望去,窗帘是拉开的状态,因为被阳台的栏杆遮住了,只能看见屋内的上半部,现下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据说那杀人魔真的很有一套,多年来犯案从不留下任何证据。他相当清楚警察的办案手法,且从来不曾被监视器拍到身影。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物,会突然被警察逮捕?关于这一点,没有人能够说出个所以然来,所有的新闻媒体都无法提出合理的说明,网络上出现了很多探讨的声音,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云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明白不是这么一回事。

『别再胡说八道了!』

如此一来,整间屋里再也没有自己的指纹。就像这样,云野一一消除掉警察可能会注意到的科学证据。

更何况,就算他们发现晒衣架的部分位置没有指纹,这也不能证明任何事。因为晒衣架上的其他位置应该还是会有曾根本的指纹,没有人会怀疑是有人把一部分给擦掉了。云野接着又将窗帘上自己曾不戴手套摸过的位置,仔细擦拭干净。

这栋建筑物最让梓满意的,是三楼有着宽敞的阳台。她经常像今天这样,在阳台上享受着凉风,一边看星星一边喝啤酒。听说今天晚上有狮子座流星雨,梓独自仰望夜空,借由观星来排遣寂寞的心灵。

那个杀人魔曾与一名通灵人士一同协助警方办案……

***

从那天之后,远藤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而云野跟远藤也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

云野将笔电移回桌上原本的位置,USB随身碟则故意留在笔电上,并不打算带走。因为优秀的电脑鉴定人员能够查出电脑曾经连接USB的时间。反正这个USB随身碟本来就是曾根本的东西,是云野从他的办公桌上偷来的,购买收据上还留有曾根本的指纹。

云野整个人仰卧在社长室的椅子上,闭上双眼,将手上的资料抛在桌上。如今这件往事突然浮上心头,多半是因为自己刚杀了一个人。

曾根本的尸体被人发现后,曾有几名刑警来到云野的征信社,他们只是简单问了几句话便离去了。警方似乎认定曾根本是死于自杀,丝毫没有怀疑。

云野最后下了结论,认为就算带走了,警察也不会发现。于是,云野把那个东西装在塑胶袋里,塞进公事包中。

「你别胡言乱语了。」云野一边推敲远藤的言下之意,一边淡然地笑道:「日本的警察相当优秀,不管是什么样的案子,都能抓出凶手。」

到头来,这些关系不过是换来了金钱与名声,让征信社的规模更加巨大而已,无法带给云野一个未来的明确目标。虽然生活不愁吃穿,金钱与名声并没有办法让自己回到妻子还活着的时候。

「我是……喝了酒没错……」梓完全无法反驳。

云野站在窗边,自窗帘的缝隙查看窗外的夜景。对岸的综合商业建筑的三楼点着灯,窗帘依然是拉上的状态。应该真的是自己杞人忧天吧!云野于是取下圆形晒衣架,拉开了窗帘,自己的脸孔映照在玻璃上,表情依旧沉着冷静。

自从妻子过世之后,这十多年来,云野一直处于这样的心理状态。征信社成长速度惊人,身边自然少不了歌功颂德的人物,云野自己的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在经营的过程中,云野靠着水面下的利益交换,与政界、财界的许多大人物都建立起紧密的关系,不过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妥善运用了这些关系。

戴上手表后,鲜血确实流进了手腕与感应部位之间的缝隙。解下手表会让血流的方向产生变化,按常理来说,当把手表戴回去时,应该会产生不自然的血流痕迹,不过云野故意把手表戴得松一些,来避免发生这样的状况。

「这位是……?」云野看着女人问道。

梓一边和母亲通电话,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烦恼着这件事。她在镜子前面停下脚步,以手指抠了抠鼻头的黑斑。

一切妥当后,云野披上大衣,走出了门外,以事先准备好的钥匙将门锁上。那是以3D列印技术制作出来的钥匙,警察绝对无法追查出源头,现场也没有留下任何证物。

突然间,桌上的内线电话机响了起来,云野按下扩音按钮,话机传出矶谷的声音。

像这样的细节,一定要非常谨慎小心。反过来说,只要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要瞒过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我说你啊!』电话另一头传来母亲无奈的声音。『这种时间打电话回来,就只是为了说这种傻话?』

警察组织就跟其他的任何组织一样,人手跟时间都有限,他们只会对最可疑的位置采验指纹。像这种看起来是自杀的案子,他们的采验应该也是敷衍了事。

云野对着手表发起了愣,猛然回过神来,瞄了一眼表面,距离下一场会议还有时间。在会议开始之前,必须先为接下来相当重要的法人调查案,构思出计划的梗概才行。

此时,云野隐身在窗帘后,不用担心会被人从窗外看见。他就这么观察窗外的景色好一会,附近街道上别说是警察,就连个路人也没有。看来离去时,不必担心会被人撞见。

夜晚一片寂静,完全没有警察的踪影。

远藤接着说出那个通灵女人的名字,其消息来源,当然也是那个记者俱乐部的朋友。

「那是个姓远藤的男人,与云野有着很深的合作关系,他可不是什么正义之士,说穿了只是个为了钱而当记者的贪婪之辈,云野曾有好几次花钱向他买消息。去年的某一天,远藤提起了一个据说源自警视厅记者俱乐部

的传闻。」

没想到远藤竟然会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迷信谣言,看来以后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消息都不太能信了。云野心里如此忖度。

梓又跟母亲聊了几句之后,便结束了通话。

尸体的周围并没有那个东西造成的痕迹,总不能把那个东西遗留在现场,看来只有把那个东西带走了。把那个东西带走,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云野在心中反复推敲。

「是真的啦!」

对云野来说,杀人甚至不是一件能够获得成就感的事。

云野已不记得两人原本所谈的话题,只记得远藤露出猥琐的笑容。

然而,云野记得十分清楚,当时说完这些话的隔天,全日本的电视台都在大肆报导杀人魔终于落网的消息。云野因而对这件事大感兴趣,开始透过一些管道搜集关于杀人魔落网过程的消息。

梓蓦然回想起,自己从前看过一部警匪片。一个耳后头发有点长的刑警,目击了一场枪战,慌忙想上前阻止,后来才发现那些人只是在拍电影。这部警匪片是在哪里看到的,梓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租来的DVD吧!

梓所住的这栋建筑物,是过世祖母所留下来的。从前祖母在世时,在一楼开了家小酒馆,二楼及三楼都是住家。如今一楼改装成出租店面,但因为地点不佳,没有人愿意承租。梓还没有结婚,独自住在二楼及三楼。

「秘密武器?」

『什么对面的公寓闯进了拿着枪的强盗……』电话那头传来了清晰可辨的叹息声。『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你是不是又喝酒了?我想你一定是看错了吧!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胡思乱想的孩子。你还是先冷静一下,好好把事情想清楚。』

「那只是连续剧里的情节吧!」

接下来的几天,云野泰典过着与以往毫无不同的生活。

「或许吧!」远藤低头看着酒杯,开心地笑了起来,看似已经喝醉了,口气却相当的认真。「最近不是有个专挑女人下手的连续杀人魔,把整个社会搞得鸡犬不宁?」

「不,刚好相反。」远藤嗤嗤笑了起来。

逐渐恢复冷静之后,就连梓自己也不认为以双筒望远镜看见了那一幕。这里可是日本,怎么可能有人敢那样胡乱开枪。何况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命案,明天那栋公寓底下一定会停着很多辆警车,闹得沸沸扬扬吧!就算真的要报警,也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说。

云野再次转头望向紧闭的窗帘,那是云野刚刚自己拉上的,必须重新拉开才行。因为在开枪时,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并露出了后头的玻璃窗。这意味着玻璃上可能沾着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微量血迹及发射残渣,一旦警方发现玻璃上的那些痕迹,便会明白有人在曾根本死后把窗帘拉上,这么一来,自杀的伪装就会功亏一篑。

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吧!梓心想着,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准备入睡。

还好先打电话给母亲,没有给警察添麻烦。有谁会相信浑身酒气的女人说的话?

『一定是你搞错了。幸好你没有报警,不然这个脸可就丢大了。』

一如梓的预期,母亲的态度相当冷淡。

「凭云野先生的能耐,就算杀了人,也绝对不会留下证据。」

云野在贵宾室里会见了这几个人。其中的两名刑警,前几天已经来过一次,他们都隶属于警视厅搜查一课。从前云野还在当刑警时,本厅里并没有这两人。其中一个姓岩地道,是个看起来相当老练的警部补;另一人则姓虾名,不仅年轻且有张娃娃脸。上次只有这两人来拜访,这次却来了三个人,除了两名刑警之外,后头还跟着一个女人。

两名刑警坚持不肯就坐,女人则站在门口附近,对着云野露出温柔的微笑。

「我是真的看见了嘛!」梓情绪激动地大喊。

远藤自己似乎也是半信半疑,他喝了口酒,笑着摇了摇头。

云野不禁感慨,原来杀人就只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明明杀了一个人,自己却连恶梦也没做一个。云野非常冷静地订定了完美犯罪的计划,还真的做到了,心里对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就只是一如往昔冷静地排除掉一个障碍而已。

「她是协助办案的专业人士。」岩地道脸上堆满友善的笑容。「严格来说,她不是警察,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们可以让她在门外等。」

「没有什么不自在。」云野耸肩说道:「只是我有些意外,警察竟然会跟外人一起行动,看来你们的做法,已经跟我当年有很大的差别。」

「我们认为这么做有助于案情的厘清。」岩地道一脸认真地说道。

「她是哪方面的专业人士?」

「这点暂时不便透露。来,打个招呼吧!」岩地道说完,转头对着女人轻轻颔首。

女人走上前来,才走了两步,脚就被沙发的边角绊到,整个人往前扑倒,发出了「哇哇」的可爱尖叫声。云野赶紧伸手将她扶住,以免她的头撞上了桌角。

「对、对不起!我真是的……」

女人在云野的手臂里抬起了头,脸上的眼镜变得歪歪斜斜,镜片背后的瞳孔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这女人的瞳孔竟然是翠绿色,或许是混有外国血统吧!

「我叫城冢翡翠。这次的案子,我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城冢……」

云野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全身仿佛窜过了一股电流,下一秒,他扬起了嘴角。

「怎么了吗?」自称叫翡翠的女人,露出纳闷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很奇特。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云野轻轻摇着头。

「哇哇,对不起!」女人发出尖锐的叫声,赶紧与云野拉开距离。

云野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女人身上甜腻的香气。

城冢翡翠……。云野在嘴里默念这个名字。没有错,当初远藤所说的那个通灵人士,名字正是城冢翡翠。

翡翠正如其名,有着一对翡翠色的眼珠,只见她瞇起了双眸,腼腆地凝视着云野。云野与她四目相对,暗自提醒自己保持冷静,眼前这个女人,正是当初远藤所戏称的「警视厅的秘密武器」。

为什么那两名刑警会把这个女人带到自己的面前来?很可惜,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自己已经被警察盯上了。

「对不起……」翡翠双颊飞红,显得又羞又愧。「我真的是太笨手笨脚了。」

「我实在是有点好奇,你是哪方面的专家?」云野笑着问道。

「请继续说吧!」云野催促道。

「此后,或许他每次碰枪时,都会戴上手套。他是个做事很谨慎的人,这是很合理的推测。当然他也曾戴着手套退出弹匣,确认里头有子弹。他就这么把手枪暗藏在自己的身边,后来决定要自杀时,不再需要担心枪上有没有自己的指纹,所以没有戴手套。由于他已经确定枪里有子弹,根本也没必要触摸弹匣。如此一来,枪身及弹匣上的指纹,就变成了你所说的状况,这样你明白了吗?」

「咦?」

「这把手枪是自动手枪,属于将弹匣插入握柄内的类型。警方采验弹匣及内部子弹上头的指纹,只找到了其他黑道成员的指纹,却没有曾根本先生自己的指纹。另一方面,在手枪的外表,也就是握柄、扳机、解除安全装置的拨片、滑套等处,只采验到曾根本先生的指纹,并没有其他人的。如何?是不是很不自然?」

「噢?」

「不过,现在至少我们明白枪的来历,没想到曾根本竟然会举枪自杀……」

「首先,是关于前几天提到的手枪一事,我们查出一些眉目,顺便来告诉你一声。」

云野听了翡翠的质疑,不禁心中窃笑。

「那个黑帮组织之中,有个成员逃了很久,直到几年前才落网。前几天我们去找他,问了很多问题。他说在落网之前,已经把那两把手枪交给了曾根本,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曾根本背叛了组织。根据他的说法,他是在五年前把枪交给曾根本,当时曾根本已经是你的职员,你没听他提起什么吗?」

不过,云野心中一点也不焦急。明明有了目击证人,刑警却采取这种拐弯抹角的战术,已证明了一件事——该目击证人的证词并不具充分的有效性。

翡翠摊开双手,将五指像翅膀一样拍动。云野不明白她这个动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当初你们问我知不知道那把手枪的来历……现在你们查出来了?」

「如果真的是他杀,这代表我最重要的部下是死于他人之手。我好歹曾经也是个刑警,绝对会倾全力协助调查工作。不过,只凭前面所提到的目击证词,不禁让我怀疑所谓的可疑男子,其实只是曾根本自己。听说曾根本的女朋友因为得知他的前科而跟他闹分手,我猜他是因为这个缘故而轻生。死亡现场是密室,再加上枪已经查到了出处,如果没有其他证据,我想很难判定他是遭到了杀害……」

「没有,那位目击证人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手持手枪,并没有看见曾根本先生被枪杀的瞬间。那位目击者当时喝醉了,不仅不记得男人的脸,许多细节都记不清楚。」

「好吧!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随时联络我们。」

「还有其他事情吗?」云野笑着问道。

「包含曾根本的住处在内,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索过了。前几天来拜访时,我们也查看了办公室,同样一无所获。」

「你们还没有找到?」云野歪着头反问。

「还有什么疑点吗?」

「对了,社长先生,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翡翠倏忽又打开门,将头探了进来。

岩地道等两人听到这句话,同时吃惊地望向翡翠,显然翡翠擅自说出了必须保密的侦办进展,她却显得毫不在意。

云野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翡翠及两名刑警一时哑口无言。

「社长先生,请问你有开枪杀人的经验吗?」

面色严峻的岩地道开口解释来意。

云野点了点头,心中一点也不惊慌。这番推论乍听之下很有道理,说到底也只是门外汉的半吊子推理,要加以反驳一点也不难。

「咦?」翡翠仰起脸,微微歪着脑袋,露出不解的表情,片刻后,她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合拢双手说道:「对,我想起来了。」

果然是这么回事!自己在案发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刑警却怀疑案情不单纯,还带着通灵人士找上门来……唯一可能的理由,就是出现了目击者。云野心中如此忖度。

「原来如此……当然不无可能……」原本振振有词的翡翠,气势受挫,一时语塞。

翡翠瞇起了眼睛,表情看起来像是被人抓住了痛脚。

「唔……就算是这样,那也说不通。」翡翠以手抵着脸颊,歪着头说道。

然而,云野却偷偷藏起了这两把手枪,心里猜想这东西将来必定能派上用场。

云野吁了口气,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以上这些观察,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

「枪上的指纹……」翡翠话说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朝岩地道等两人说道:「啊!岩地道先生,你们要不要坐下来谈?社长先生应该不会介意吧?一直站着实在有点可怜,也会让我分心,没办法好好说话。」

正因为早已猜到这点,云野才能在两名目光如电的刑警面前,表现得泰然自若。过去的经验告诉云野,刑警的眼力是相当可怕的威胁,他们会仔细观察嫌疑人的表情变化,一旦发现不对劲,便会紧咬不放。至少从前云野是这样的刑警。

前几天,两名刑警前来拜访云野,询问云野知不知道曾根本那把手枪的来历,云野于是把曾根本的过去经历告诉了两人。

眼前这个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是否已经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了什么?抑或曾根本的亡魂已经将真凶的名字告诉了她?虽然这想起来相当荒唐,既然警察将她带在身边,实力恐怕是不容小觑的。

「怎么可能!」翡翠吃惊地杏目瞪圆,表情夸张而虚伪。「我绝对没有这样想。唉,我这个人就是少根筋,如果让社长先生这么认为,我向你道歉。不过,社长先生既然从前当过刑警,应该多少会有逼不得已而射杀歹徒的时候吧?」

当然实际上的状况并非如此。

「不是还有疑点吗?你刚刚提到了指纹什么的……」

那已经是距今大约十年前的事了。当时云野的征信社正处于人手不足的状态,云野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便答应了。曾根本工作相当认真,虽然薪水不多,却是任劳任怨,远超过云野的预期。说穿了,就是个给一点钱便能让他为自己卖命的小卒。

「当然很不自然。」

「很可惜……我们目前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岩地道急忙想要掩饰狼狈的表情。

「弹匣上头只有其他人的指纹,没有曾根本先生的指纹,这代表曾根本先生从来没有摸过弹匣。如果连弹匣也没摸过,要怎么确定枪里有没有子弹?当然拉开滑套,就可以确认第一发子弹是否上膛,只是一般来说,正常的做法还是会取出弹匣来确认。如果连枪里有没有子弹都不知道,要怎么自杀?」

「例如……曾根本先生并非死于自杀。」翡翠凝睇着云野,碧绿色的双眸绽放锋芒。

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这态度上的变化,只不过云野是观察他人表情的专家,并非普通人。云野也不太清楚,自己的眼力到底是来自担任刑警期间的训练,还是与生俱来的才能。可以肯定的是,云野能够在谈话中察觉对方的细微感情变化,看穿对方的谎言。过去云野正是靠着这个能力,逮捕了无数的犯罪者。

此时,云野已清楚看出翡翠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说,气势因而大减,这也意味着对方已无法再发动攻势……

「我很幸运,并没有机会开枪。现实中的警察不同于警匪片,绝大部分的日本警察一直到退休为止,都不曾朝人开过枪。很遗憾,你完全猜错了。」

「怎么说?」云野望向翡翠,尽可能不显露出心中的戒心。

「好,当然。」

「怎么突然问这个……」

曾根本在烦恼了很久之后,把自己拿到了两把手枪的事情告诉了云野。云野劝曾根本把枪交给自己,还声称自己有办法透过关系转交给警察,如此一来,曾根本就不必背负任何刑责。由于云野从前当过刑警,这番话非常具有说服力,曾根本丝毫没有怀疑,就这么交出了两把手枪。

「五年前吗……?」云野故意装出回想的表情,半晌后说道:「我想起来了,当时好像有黑帮人物来找曾根本,他不知该如何应付,因此跑来找我商量。我告诉曾根本,你已经金盆洗手了,何况当初参加的黑帮也解散了,没有必要再与那种人扯上瓜葛。但是那个黑帮人物从前好像是很照顾曾根本的大哥,所以曾根本很烦恼……原来如此,大概就是那个人,把枪交给了曾根本。我原本没有想太多,只以为那个人是来跟曾根本讨些跑路费。」

「我倒不认为这有什么奇怪。曾根本或许是留下了一把手枪,当作代为保管手枪的报酬。要不然就是手枪根本不是被黑帮成员取走,而是曾根本把其中一把变卖了;毕竟他曾经混过黑道,要找到管道变卖手枪并非难事。」

「目击证人……?」云野嘴上反问,状况却已了然于胸。

「原来如此……云野先生不愧是曾经当过刑警的人,分析得真是合情合理。」翡翠依然歪着头,并没有完全信服。「然而,手枪只有一把,实在让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今天几位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云野沉稳地问道。

翡翠歪着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云野继续揣测。

「你这句话暗藏玄机。言下之意,是我枪杀了曾根本?」云野淡淡一笑。

女人突然发出了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古怪声音,声音虽然娇柔可爱,却显得相当做作虚伪,引起了云野心中的不快。云野转头一看,只见翡翠正偏着头,一脸满是狐疑。

果然当时窗外真的有目击者……

翡翠一脸遗憾地摇了摇头。

「哎哟!看来是我搞错了,请原谅我的失礼。」翡翠低头鞠了一躬。

「什么问题?」云野吃了一惊,转头看着翡翠。

在云野的催促下,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缓缓地说出推论。

「我们分析了膛线痕,发现这是一把来历相当特别的枪。正如同我们当初的预期,这与曾根本从前加入的黑道帮派有关。十多年前,曾根本参加的黑帮与另一个帮派发生过枪击战,当时他们主要使用的手枪有两把,后来那个黑帮解散了,两把手枪都下落不明。」

「不可能吧?」云野装出惊愕的表情。「这是很有意思的推论,不过曾根本是死于自杀,这不是已经确定的事情吗?」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云野一时瞠目结舌。

「那另一把手枪跑到哪里去了?」翠绿色的水眸流露出质疑之色。

「没有了,我们主要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关于枪的事。」岩地道摇头回答。

不过刹那之间,云野就已恢复了平静,脑袋有如机械一般正常运转,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抱歉,我刚刚好像有点扭伤脚了,能让我坐着说话吗?」翡翠一脸尴尬地说。

云野并不认识那个坐牢的黑帮成员,却暗自窃笑,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问出这些往事。

「可能有某个人以手枪杀害了曾根本先生,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凶手先擦掉自己的指纹,再把枪放入曾根本先生的手中。只要这么一想,枪上的指纹状态就合情合理了,而且也能说明为什么手枪只有一把。曾根本先生住处的另一把手枪,被凶手带走了……」

岩地道接着继续说明。

「原来如此……」云野望着天花板,露出思索的表情。「会不会是有其他帮派人物来找他,拿走了那把枪?」

「很可惜,我完全不知道另一把枪的下落。黑帮分子把枪交给曾根本的事,我也是听你们说了才知道。」

「警方找到了目击证人,能够证明我这个推论。」

「前黑帮成员跑来找曾根本先生,取走了手枪,这确实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但是只拿走一把,不是很奇怪吗?既然曾根本先生手上有两把,不是应该两把都带走吗?」

「很不自然吗?」

警方既然已经查出了手枪的来源,照理来说,应该会更加深信曾根本是自杀才对,但这两名刑警却带着这个据说有通灵能力的女人来找自己,这意味着……

「唔……那不是很奇怪吗?」翡翠娇声说道。

「例如呢?」

「其实我有通灵能力。」翡翠以手抵着脸颊,偏首垂眉,表情仿佛是要说出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我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社长先生,你的气场看起来像是开枪杀过人。」

这年轻女人及两名刑警,多半是想要借由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来验证他们对案情的研判并没有错。没想到自己的极度冷静,令他们的计谋无法得逞。

两名刑警互看了一眼,云野朝他们点点头,两人于是在侧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而云野也走到翡翠对面的沙发坐下。

只见她展颜欢笑,提出了可疑之处。

「噢,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看见曾根本被枪杀?」云野问道。

「你刚刚说很奇怪,指的是什么?」

两名刑警说完,便起身离去,翡翠也跟着两人走出了贵宾室。

翡翠的脸上丝毫没有歉疚之色,只是堆着灿烂的笑容,走回门内。藏在眼镜后头的一对视线异常犀利,笔直朝着云野射来。

「还有其他能够证明这起案子是凶杀案的证据吗?」云野转头向岩地道问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个手持手枪的男人,会不会其实是自杀前犹豫不决的曾根本?」

「非常不自然是什么意思?」

云野有个隶属于警视厅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两人打从就读警察学校便颇有交情,也是那好友将曾根本介绍给了云野认识。从前曾根本为了脱离黑帮组织,自愿担任警方的内应,也因为这层缘故,当曾根本服刑期满出狱后,任职于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好友,便将曾根本介绍给云野,希望云野的征信社能够雇用他,让他有一份正当的收入。

「或许是这么回事吧……曾根本当初刚拿到枪时,枪的外表沾上了他的指纹,当他把枪拿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安,总觉得枪上有自己的指纹会惹上麻烦,于是就把枪上的指纹全部擦掉了。至于弹匣,他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拿出来过,当然没有擦拭的必要。」

「啊!对。呃,是什么来着……啊!我想起来了。那个指纹的残留状况非常不自然。」

「咦?」翡翠抚着脸颊,错愕地看着云野。

她走向沙发,坐了下来,不停搓揉着纤细的脚踝。

「没错,有人看见当时有个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枪。那位目击证人担心是自己看错了,并没有马上报警。直到案情传了开来,那位证人才赶紧通报警察。」

「你所谓的专业协助,该不会就是靠你的超能力吧?」云野笑着说道。

「我总认为答案或许更加单纯。」

她没有回答云野的问题,乍然弯下了腰,按着自己的脚踝,双眉微蹙。

看来他们手上已经没有王牌了。

「你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这是秘密。」

翡翠在嘴唇前方竖起食指,接着转身退出门外,这次她才真的离开了贵宾室。

云野在没有人的贵宾室里静静等了好一段时间,心里不禁暗笑,这个通灵女人可真是大胆,刚刚的举动,无疑是向自己宣战,她完全没有掩饰对自己的怀疑。

然而,云野从头到尾都维持着冷静的态度,甚至感觉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在空无一人的贵宾室里,云野微微扬起了嘴角。

***

千和崎真正在厨房泡着咖啡,使用的是今天才刚买的无咖啡因咖啡豆。

不晓得滋味如何?目前闻起来香气没有任何问题。

真取来两只马克杯,从冒着热气的咖啡机倒出两杯咖啡,放在托盘上,当然也没忘记附上方糖罐。

真端起托盘,走向雇主的房间,敲了门之后,等候门内传出回应,才将门打开。

真的雇主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不知何时已换好了衣服。她穿着一件T恤,上头写着「丑小鸭」,中间印着模糊的黄色鸭子图案。那是真花钱买来的心爱T恤,最近一直找不到,原来是被雇主偷走了。雇主的下半身穿着一件量贩店买来的红色运动裤,看起来就像是个刚回到家什么事都不想做的女高中生。

只见翡翠的腹部摆着一颗枕头。

「喝咖啡吧!无咖啡因的。」真说完,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谢谢。」翡翠在床上慵懒地应了一声。

她正在将一份夹带了照片的资料高高举向天花板,身旁也散落不少看似差不多的资料。

「看出什么了吗?这次的对手好像很难应付呢!」

靠着眼镜上头的针孔摄影机及耳机,真与翡翠能够做到即时的资讯共享。虽然解析度很低,用于记录及分析基本上没有问题。

真并不清楚对方的反应令翡翠作何感想,但自从回来之后,翡翠就一直闷闷不乐。真自己也反复看了好几次影像档,实在看不出那个姓云野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惊愕,就连听见翡翠有通灵能力时,依然一副老神在在,看来翡翠过去的手法对这个人是行不通的。

「我投降了,完全找不到证据。」

翡翠闭上了眼睛,不停唉声叹气,她双手一瘫,手上的资料全都落在床上,这些资料里巨细靡遗地记录了案发现场的状况。

翡翠抓着肚子上的大枕头,慢吞吞地挺起上半身。

「不过……云野有没有可能担心被她指认出来,下毒手将她杀了?」

「像这样的案子,才更需要城冢翡翠大显身手啊!」翠绿色的水眸仰望着真,眼中闪耀着坚定的决心。「在凉见小姐回想起关键证据之前,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只要她能想出最重要的证据,我们就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不禁让真感到有些背脊发凉,不知道为什么,真感觉让翡翠接近那个男人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真转头望向翡翠,她终于不再朝着杯里扔方糖,正端起杯子吹了吹,轻啜一口,立刻皱起了眉头。

「是吗?」真耸了耸肩,不再与她辩驳,端起咖啡又啜了一口。

「袜子?」

『不用,几分钟就好,你等我一下。』

当然自己主动接近目击者,可能会勾起对方心中原本想不起来的记忆。不过,警方应该早就让目击者看过自己的照片,对方既然还是想不起来,突然勾起记忆的风险应该不高。只要再穿上与犯案当时完全不同风格的服装,应该就万无一失了。

「完全不够。」

如果自己还在当刑警,肯定会这么做吧!警方没有这么做,代表目击者并没有看到自己的脸,或是想不起来。毕竟从窗外往屋里看,能够看到的范围有限,再加上目击者当时喝醉酒,很有可能根本不记得了。

就算趁现在赶紧把手枪丢掉,自己的住处还是藏有许多台面下交易的证据,被找到一样都会吃不了兜着走。要是将那些证据全部丢掉,又太可惜了。最后的王牌,是透过与自己的违法事业有合作关系的警界高层,向那些刑警施压。这一招如果使用得太早,等于是向警方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如此推想下来,一直采取守势的话,情况会对自己越来越不利。

「但这无法成为证据,不是吗?」

站在近处一看,与其说是综合商业建筑,其实更像是一栋含店面的三层楼住家。一楼是出租店面,铁门被拉了下来,且张贴着招租广告,显然无人承租。尽管这里也算是东京都内,租金也不贵,把店开在这种地方恐怕是没有任何好处。二楼及三楼都是居住空间,窗户透出灯光,应该有人在家。

过了大概五分钟,大门开了一道缝隙,一个女人自缝隙向外窥望。她看起来约三十多岁,脸上近乎素颜,特征是双颊有点婴儿肥,一头朴素的黑发,在脑后绑成了一束。

「怎么可能。」翡翠笑着说道:「一来动手杀人的风险太高,二来凉见小姐要是离奇死亡,等于是告诉警察『曾根本先生是死于他杀』。」

不一会儿,对讲机传出女人的声音。

「绝对不会错,看了他今天的反应,更是让我确认自己猜得没错。不过,要从犯案现场找到证据,恐怕是不可能了……」

这案子拖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最大的变数,当然就是目击者。

云野立即采取了行动。

「凉见小姐,听说您在案发的那天晚上,目击了犯案的过程。能不能请您详细说明当时的情况?」

「没错,光靠这个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这次在案发现场什么证据也找不到,真是让人相当头痛的敌人。我们的心理战完全无法发挥效果,想起来更让人生气。」

『哪位?』

「这么晚的时间来打扰,真是非常抱歉。敝姓云野,任职于UY调查中心,也就是俗称的征信社。请问是凉见小姐吗?」云野以宏亮的声音及清晰浅白的词句,说道:「我正在调查对岸公寓发生的那起事件。根据警方提供的消息,这附近有居民目击了事件的发生过程。我来到这附近,是想要找出那位目击者。请问您是否目击了那起事件?」

「咦?」真疑惑地问道:「你加了那么多方糖,还会苦吗?」

虽然麻烦,翡翠难得这么老实地恳求,让真无法拒绝。

「好的,抱歉突然前来打扰,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也可以改天再来。」

凶手把袜子带走了?真是莫名其妙……

「放心,我没有打算全部喝完。」

除了打扫、洗衣、照顾三餐、接送之外,还得做一大堆这种杂事。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翡翠将方糖一颗颗投入杯中,数量多到真已经懒得数了。

或许是因为刚刚喝了太甜的东西,此时完全感受不出新咖啡豆的气味。

例如,当目击者对自己的记忆没有自信时,刑警只要先以「那个人是不是有胡子?」「体格是不是很壮?」、「是不是穿着蓝色衣服?」之类具诱导性的句子来提问,最后再拿出歹徒的照片,目击者通常会说「好像是这个人没错。」当然这种诱导当事人的技术,算是违法的,而且一旦这么做,在法庭上反而会对检方造成负面影响,因此现代的警察大多尽可能避免这种做法。

「好吧!毕竟这是工作。」

「太甜了!」真将马克杯推还给翡翠,揶揄道:「你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

「凶手到底带走了什么?」

云野一看手表,此刻正是晚餐时间,屋主或许会为了不想受到打扰而假装不在家,但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对了,这次的案子真的不可能是自杀?你确定那家伙就是凶手?」真皱着眉头问。

「您知道我们公司?这是我们的荣幸。」云野低头鞠了一躬。

「其实……当时我喝醉了。」

从前当刑警时,云野有过无数次寻找目击者的经验,对这一点有着极深刻的感触。声称目击犯案过程的人,突然改变证词是常有的事,刑警只要稍微以言词诱导,要让目击者选出歹徒的照片,可说是一点也不难。

云野见状心中窃笑,脸上却摆着正经八百的表情。

这是什么可怕的甜死人液体……

她搔了搔泛着黑斑的鼻头,脸上似乎施着淡妆,却还是难以将黑斑完全掩盖。

更何况,要是真的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状况……大不了就跟曾根本一样,把对方杀了。一般人犯案,为了避免加深警方怀疑,多半不想节外生枝,但这就是云野的处事风格。

「喝这么甜,小心生病。」

「阿真,你先自己想想看,这就当作你的作业吧!」翡翠看着马克杯,继续投入方糖。

「为什么凶手要带走那种东西?」

「阿真,你这种不喝黑咖啡就是小孩的想法才更像小孩。」翡翠哼了一声,噘着嘴说。

「当然,我完全理解。」

***

云野再次自我介绍,并且递出了名片。凉见接过名片,歪着头看了一眼。

「是啊!要是她能想得起凶手的脸,我们至少还有一点胜算。」

不过,既然拿人薪水,也只能替人办事了。

那目击者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向警方提供决定性的证词,这是无庸置疑的事。要是目击者能够认得出自己的脸,肯定早就指认了。何况要是证据充分,警方早已申请搜索票,对自己的住处进行搜索。只要搜出剩下的那把手枪,就可以将自己逮捕。

『呃……我已经把所知道的都告诉警察了。』对讲机中的声音带着三分戒心。

「您看见男人的脸了吗?」

「能不能在这里说就好?里头有点乱……」凉见怯怯地说。

云野相当擅长在第一次见面时取得对方的信任,这也是担任刑警时训练出来的能力之一,很多人都说云野有着一副能够让女性产生好感的外貌。从前在侦讯嫌犯时,如果对方是女性,搜查一课往往会派他上场。

「征信社的广告很罕见,所以我就记住了。你们是很大的征信社,对吧?」

问题在于,若要主动出击,该采取什么样的做法……?

「你上次不是说,凶手从现场带走了一些东西吗?」

主动出击的做法很简单——主动接触目击者,设法使其撤回证词。

真注视着正在啜饮咖啡的翡翠,她看起来似乎正在冷静思考,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翡翠的眼神透露出一股焦躁之色。

「好苦。」

「呃……其实我没有目击开枪的瞬间,只是看见有个男人拿着手枪站在房间里。」

「不愧是前搜查一课刑警,非常清楚警方的科学办案手法。跟那个该死的变态连续杀人魔有几分相似,犯案的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任何证据。就连手枪的来历也是毫无破绽,唯一能证明那是一起凶杀案的证据,只有酒醉的凉见小姐那不具说服力的证词……」翡翠一边咕哝,一边将手伸向矮桌,以手指捏起方糖,放入杯中。「如果她能指认得出凶手就好了。」

「当时我一边喝着啤酒,一边坐在阳台看星星。啊!那天是可以看见狮子座流星雨的日子。我看了一会天空,觉得脖子有点酸,就弯了下脖子,刚好瞧见那个窗户……我绝对不是故意偷看的。」

「对,死者的袜子。正确来说,是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袜子。」

云野是个相当大胆的男人,在这个问题上,他只犹豫了片刻。如果云野是个畏惧反击的男人,打从一开始就无法抓住权贵们的把柄来威胁他们。

「袜子。」

「真的吗?」

「小姐,是这样的,过世的曾根本是敝公司的职员,为了不让他枉死,我们想要厘清他的死因。能否请您谈一谈当天的事情?隔着对讲机也没有关系。」

人的记忆是非常不可靠的。

苦涩的热咖啡疗愈了麻痺的舌头。

「阿真,请你继续帮忙我。」

真也感觉得出来,那是个极度冷静,丝毫不带感情的男人。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就是凶手,他在下手的瞬间肯定是面不改色。

翡翠将马克杯递给真,真伸手接过,满腹狐疑地喝了一口。

凉见腼腆地笑了起来,那表情颇有一股特别的魅力。婴儿肥的双颊与过世的妻子有几分神似,令云野不禁怀念起故人。

然而,云野当然不需要顾忌这些,对方的性格越喜欢胡思乱想,这个手法就越有效。

事实上,云野年轻时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女人,就算是现在,也常有人认为他是情场高手。然而,自从妻子过世之后,云野便再也不曾对女人产生兴趣了。

翡翠能够看出一个人的微妙表情变化,只是这并不能当作证据。

「又不是三岁小孩。」

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云野将车子停在案发现场附近的综合商业建筑的远处,朝着那建筑走去,警方似乎还没有派人跟踪自己。云野拥有一套独特的专业跟踪技术,自认为比一般的警察厉害得多,要看穿警察的跟踪也是不费吹灰之力。警方没有派人跟踪,除了代表警方还没有完全锁定自己为嫌犯之外,也代表警方还没有成立搜查本部,因而人手不足。云野就这么在完全没有受到跟监的情况下,来到了该建筑前。

「加入糖可以让滋味更有深度。阿真,你竟然敢喝黑咖啡,那种东西我喝一口大概就会升天。」

「啊!我看过你们公司的广告。」她笑着说道:「外遇调查、信用调查、市场调查,通通都找UY调查中心!」

凉见目不转睛地打量云野的脸,下一秒突然双颊泛红,赶紧拨了拨浏海,露出一副后悔穿得太随便的表情。

『唔……』女人迟疑了半晌,说道:『你等我一下。』

建筑物的侧面有一座生锈的铁制楼梯,楼梯的上方才是二楼以上居住空间的大门。云野走上了楼梯,来到门上有一块小小写着「凉见」的门牌前,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按下门边对讲机上的门铃。

不知道为什么,真一想起那男人的眼神,心中就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应该早就被处理掉了,不可能当作证据。」

云野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翡翠的身份并不是警察,她没有非破案不可的义务。

既然不可能找到证据,为什么不赶快收手?真不解地忖度。

这个臭丫头。

云野不仅是曾根本的上司,还是个曾经当过刑警的侦探,为了厘清过世职员的死因,而找目击者问几个问题,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要是在云野担任刑警时就认识他的人,多半会认为云野如果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反而不像他的风格。

「我感觉好像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但就是想不起来。刑警让我看了很多照片,我实在看不出是哪一个?」

警方的搜查行动拖得过长,很有可能会派人跟监自己。如果自己的征信社完全是正派经营,当然没有任何问题,偏偏自己除了杀人之外,还干了很多违法勾当。警方如果先以其他罪名进边逮捕,再借机搜集凶杀案的证据,局势将变得对自己相当不利。警方很有可能会采取这样的策略,人海战术的威力绝对不容小觑,而且在这段期间里目击者可能会提出重要的证词。

「你真失礼。像上次蛋白霜太甜,我也感觉得出来。」

「当然没问题。」云野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尽可能使用让对方安心的语气,说道:「请放心,不会花您太多的时间。」

警方若设置搜查本部,进入长期抗战,局面可能又会出现变化。目前只有不可靠的目击证词能够证明这是一场凶杀案,却足以让警方将这起案子视为凶案处理,并不草草结案。正是因为重视目击证词,刑警才会带着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光靠目击证词无法定罪,所以他们找了通灵人士来帮忙。那个通灵人士看出自己是凶手,但找不到任何可以将自己逮捕的证物,因此他们打算靠心理战来突破自己的心防。这大概就是目前警方所打的算盘吧!

显然凉见并没有说谎,当时拿着手枪的那个人,如今就站在她的面前,她却浑然不觉。

看来应该能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了。即便云野有自信能够在杀了人之后不留下任何证据,凉见若在这个时候离奇死亡,不就等于是昭告天下「曾根本死于他杀」。

「好的,请问是否还记得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凉见眉心微微一颦,迟疑地说:「我只记得窗帘有一边是打开的,窗户上好像吊着一些袜子之类的东西,只能看见一小块屋内的景象。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勉强能看见一个拿着手枪的男人站在那里。」

「您当时一定吓了一跳吧?」

「是啊!我吓到赶紧打电话给我妈。」

「您不是报警,而是打给您的母亲?」

「我拿不定主意,决定先找我妈商量一下。」凉见说着,露出羞赧的笑容。「说起来真是丢脸,年纪这么大了,还像个孩子。」

「不,您还这么年轻,当然会想要找人商量,这么做并没有错。」云野帮腔道:「况且您并没有看见那个人以枪指着谁的头,是吗?如果是这样的话,任谁都会产生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报警。」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当时她选择立刻报警,自己已经被逮捕了。

「嗯,是啊!我只是看见一个人拿着手枪。我妈也跟我说,日本不可能会有强盗拿着手枪闯进公寓里,我后来便猜想那应该只是玩具枪。」

「原来如此,这是很合理的推测。换成是我,也会作出相同的结论。」云野窃笑不已。

「不过,也有可能真的是凶杀案,后来警察问了我好多问题。」

「警察?是岩地道先生吗?」

「啊!对,那个长相很可怕的……还有另外那个年轻女人,也问了我一大堆……她叫什么来着……我只记得那名字很怪。她长得很漂亮,身材高高瘦瘦……」

「城冢小姐?」

「对,就是她,我记得她确实姓城冢。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警察,让我吓了一跳。她还说如果想起了什么,就打电话给她……你们认识?」

「我现在虽然是侦探,但从前在警视厅当过刑警,认识很多警察朋友。」

「以前是刑警,现在当侦探?太梦幻了,简直像是连续剧里的人物。」

其实警视厅里年轻一辈的刑警,云野大多不认识,当然他没有说出来。故意先搬出岩地道的名字,是为了提高凉见对自己的信任。这一招相当有效,凉见看起来已对自己寄予完全的信任。

当初是真先提出了「云野可能会下手杀害凉见」的警告,这样立场颠倒的情况,可说是相当罕见。翡翠却一笑置之,认为云野不可能做出风险这么高的事情。

「鲁……你说鲁什么?」

「就算这起事件是推理小说,或许也没有什么不同。」

凉见这时才发现了云野名片上所写的职衔。

每次一讲到跟魔术及推理小说有关的话题,翡翠的嘴巴就停不下来。

难道她要想起来了?

翡翠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整个人瘫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显然她原本的期望完全落空了。

翡翠跪在地板上,眼睛的高度与桌面齐平,凝望着桌上那堆古怪道具。

「是啊……」凉见按压着自己的脖子,看向半空中,似乎在挖掘记忆,接着低头望向云野,面露无奈的笑。「我只记得那应该是个男人没错,其他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难得你会处于劣势,真的能赢吗?」真将手插在腰间,低头看着翡翠。

「是吗?好的,我明白了。抱歉,屡次打扰。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再与我联络。」

凉见的反应,提高了云野心中的胜算。照理来说,既然她从前曾在电视上看过云野,案发当下目击云野时心中的记忆应该会被唤醒,就此牢牢记住云野的长相才对。然则她还是忘得一干二净,这表示她当时已经是醉醺醺的状态。

凉见神色诡异地仰望云野,云野也默默与她互望,她蹙起了细眉,似乎是在苦苦思索。

「啊!电视广告。」凉见突然说道。

「唉,现实跟推理小说是不一样的。」真说道。

「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不能把他抓起来,你心里一定很懊恼吧?」

「现在的读者看推理小说,追求的不再是推理,而是惊讶。他们要的是意外的凶手,以及意外的结局。虽然名义上是推理小说,但只要凶手的身份跟结局够惊人,侦探的推理根本不是重点。只有作者及极少部分的推理狂,才会对推理过程感兴趣。那些想要猜出凶手身份的读者,并不要堆砌合理的逻辑推论,只是想享受凭直觉猜中凶手的快感。然则,在现实世界里,只是随便猜中就可以的话,根本不需要侦探、警察或检察官了。」

下一秒,凉见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

「若是场谋杀案,及早报警确实能让警察在凶手逃走之前将其逮捕。」云野温柔地说道:「不过,那只是一起自杀事件。就算当时您报了警,在警察赶到之前,曾根本应该已经死了,所以您完全没有做错任何事喔!」

「逻辑推理……」翡翠凝视着软木球,淡淡说道:「就像是引发连锁反应的一股力量,推着球往前滚,找到下一个线索,验证新的推论……」

「您真的完全不记得?」

「是的,他一直有寻死的念头。他的住处从头到尾都是上了锁的状态,如果他是遭到了杀害,那就成了推理小说中的密室杀人。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发生密室杀人这种事。况且他真的是遭人枪杀的话,枪声应该会引来街坊邻居的注意,当凶手在逃走时,必定会被人看见。因此,现实中不太可能以这种方式杀人。」

「什么也没想起来,还说她觉得那个人就是曾根本先生……」

翡翠将骰子举到灯光下,乍然开始对推理小说高谈阔论。

那似乎是一些表演魔术用的道具,好几盒扑克牌的盒子排列成,有如石阵一般的不规则形状。此外,还有竖立的硬币、铜杯、短棒、银环、堆叠在一起的骰子等,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几乎摆满了整张桌子。

只见翡翠仰望着天花板,一头长发散落在沙发上,接着缓缓起身,以手指捻起桌上的一颗骰子。那骰子是半透明的树脂材质,颜色与翡翠的双眸一样,是美丽的翠绿色。

从两人刚刚的交谈,云野能感觉到凉见心中有着一丝罪恶感。任何人得知自己做了对他人见死不救的行为,都会感到自责。而云野需要做的事,只是化解对方心中的愧疚念头。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云野已在心中盘算了所有的环节。

「原来你就是广告上的那个侦探!天啊!你是社长?」凉见惊声尖叫,那雀跃的模样简直像是遇上了偶像巨星。「啊啊!要是知道会遇上你这种帅哥,我一定会好好打扮一下!你千万别误会,平常的我不是这副模样!真的很抱歉,让你见笑了!啊啊,那个星座占卜未免应验得太快了吧!」

看来只能冒险将她杀死了。就在云野作出这个决定的瞬间……

「原来如此。」凉见点了点头,表情看来安心了不少。

「当逻辑推理不断堆叠,最后就能找到真相……」

「你说那个鲁什么的机械,就是这堆东西?」

翡翠伸出手指,朝着竖立在桌面边缘的硬币轻轻一弹,硬币像车轮一样开始往前滚,撞上了前方的扑克牌盒。扑克牌盒倾倒,上头一颗软木材质的球掉入银环之中,沿着银环的内侧滚动。

「这符合过世的曾根本的特征。」

翡翠与凉见梓交换联络方式,是为了当凉见想起什么时,可以立即联络自己。没想到云野泰典竟然大胆地主动与目击证人接触,这完全不在翡翠的预期之中。不久之后,凉见就打电话来,撤回了她的目击证词,还声称她看见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曾根本。

「她想起什么了吗?」

翡翠捻着骰子轻轻一摇,骰子竟然变成了两颗。

「在世人的眼里……」翡翠一边说着,一边扑倒在沙发上。「这种拐弯抹角的推理方式实在太愚蠢了,大家想要的是沾有指纹的凶器,或是血脚印。」

「抓到真凶。」

简单来说,就是让凉见相信她所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是曾根本。

毛线球滚到笼子旁,也许是震动触发了机关,笼子的门已落下。

真见了这一连串的巧妙布置,忍不住想要拍手鼓掌。

***

翡翠能够以逻辑推论证明云野是凶手,警方却不能光凭她的论点就下令逮捕云野,这正是她心中的焦躁感来源。

既然现在想不起来,未来应该也不用担心她会突然想起来。

云野数年前确实上过电视广告,其实云野原本没那个打算,受到女职员们热情怂恿,最后才在广告上稍微露了脸。没想到观众的反应比云野原本的预期更加热烈,在一部分的网站上引发讨论,向公司提出委托的女性个人客户也变多了。

真不禁感到纳闷。她到底在做什么?翡翠很少会做出这种令人不解的举动。难道是为了排遣心中的焦躁?

「推理小说的读者,大多对逻辑推论并不那么在乎,只要知道凶手是谁就行了。他们只是瞎猜凶手的身份,猜中了就会心满意足,认为自己有先见之明。至于能不能提出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推论,他们根本不在意。就算是作者刻意写得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凶手的身份,他们也会以为那是自己的实力。因此,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凶手是谁的小说,会让他们停止思考,认为那一点意思也没有。」

是不是应该趁她还没想起之前,赶紧先离开?刚刚给了她名片,或许是一大失策。满心以为胜券在握,才会做出这种轻率的举动。

考量这种种因素,不使用手枪是比较明智的做法。就算以不使用手枪的方式杀死这个女人,警方还是会怀疑曾根本是遭到他杀。此外,这女人不见得是一个人住,尽管阴暗的屋内地板只看得见一双淑女鞋,如果屋里有其他人,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咦?真的吗?」

这次的敌人,显然跟过去的敌人不太一样,真对此有着极深的感触。

真耸了耸肩,望向翡翠,只见她臭着脸倒在沙发上,伸手在浏海上乱抓一阵。

「真的吗?我总觉得那时候我如果报警,结果应该会有所不同。就算没报警,至少也应该记住那个人的长相……」

「我喜欢推理小说里的单纯世界。每个人都听得懂神探的推论,而且只要说出了推导过程,不仅警察会全盘接纳,就连歹徒也会乖乖承认,完全不用思考起诉与审判的问题。我喜欢那种干脆爽快的感觉。」

「我可还没有放弃,接下来可以从袜子的证词下手。」

「几年前你是不是拍过一支电视广告?」凉见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名片,笑着抬头说道:「UY调查中心的电视广告!那个广告里头的侦探很帅,让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翡翠正拿着一枚硬币,竖立在桌子的边缘处。

「只要有了一点线索或矛盾,球就会掉下来,开始滚动。」

「如果是从双筒望远镜看出去的景象,会因为距离感出现误差的关系,感觉比实际上小一些。反之,如果您觉得那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实际上那男人的身材很可能很高大。」

「没什么……」凉见瞇起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说道:「侦探先生……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一定能赢。」翡翠坐了起来,鼓起两边脸颊。

「啊……」

翡翠仰头看着天花板,露出一脸被说到痛处的表情。

「我让您看看曾根本的照片,或许就能想起来了。您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曾根本自己。他拿着手枪,正打算要自杀时,刚好被您从窗外看见了。」

「呃……」云野讪讪地搔了搔脸颊。

「但是……」翡翠盯着桌面上的道具,脸上丝毫没有满足之色。「将球往前推的这些装置实在太过复杂,凡人无法理解。」

「若照您所说的来推测,您所看见的确实是曾根本自杀的事件。警察来找您问话,应该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吧!」

翡翠伸出另一手的指头,轻触着骰子的表面,朝着真的那一面的点数,竟然不断地变化,翡翠的手指几乎没有移动,真完全看不出她是怎么做到的。

云野朝身旁的对讲机瞥了一眼,似乎是相当老旧的机型,应该没有储存影像的机能。自己并没有在上头留下指纹,要杀死这个女人,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可以选择将她勒死,或是开枪射杀她;只是如果在这里开枪,很可能会被听见。当然附近邻居不见得会立刻探头出来查看,但逃走的过程可能会被看见。警方也能从膛线痕查出这把枪的来历,如此一来,警方就会更加怀疑曾根本是遭到杀害。

「你连云野会主动去找目击证人,都没有预料到呢!」

一阵紧张感,让云野不禁屏住了呼吸。

看来这一枪是不用开了。云野暗忖着。那副开怀大笑的模样,也与云野的妻子有几分神似。如果可以的话,云野不想杀死这个女人。

「意思是无法当作证据?」

然而事实证明,云野做出了让翡翠意料不到的举动。

「既然叫推理小说,应该要以推理为主……一般的读者所追求的却是惊奇小说、意外小说、无法预测的小说……」

千和崎真原本正在收拾着厨房,听见翡翠正与凉见在电话上交谈,从厨房走出来。

「咦?」云野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请别这么说,是我突然来访。」

翡翠说完,噘起了嘴。

「唉,偶尔也是会遇上这种情况。」

一颗毛线球往桌面的边缘滚去,前方有一个小小的笼子,看起来像是老旧的捕鼠陷阱。笼子里放着一只有着红色脸颊的黄色老鼠玩偶,或许是因为翡翠没有普通的老鼠玩偶,才拿这个东西代替吧!

换句话说,就是间接告诉她「你只要认定那是自杀,就不必再背负歉疚感」。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凉见瞪圆了眼,显得相当佩服。

「我的推理手法,就像是这座Rube Goldberg machine……」

「呃……这个嘛……我也搞不太清楚……」凉见皱起双眉,歪着头说道。

真看着桌面的惨状,耸了耸肩膀,自己确实完全无法理解每个道具所发挥的机能。

「毕竟她当时喝醉了。」

连锁的运动,让盒子倾倒、让硬币滚动、让骰子堆崩塌、让短棒弹跳。

「翻译成什么来着……」原本正在调整扑克牌盒位置的翡翠停下了动作,歪着头说道:「好像是……啊!鲁布•戈德堡机械。」

城冢翡翠沮丧地结束了与凉见梓的通话。

「怎么了吗?」云野诧异地歪着头问道。

翡翠再三向她强调绝对不可能,前前后后通话了数次,凉见就是不肯变更证词。

「嗯……没错,好像就是这个人。」凉见看着手机画面,轻轻点了点头。

云野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启曾根本的照片,举到凉见面前。

「对了,您看见的那个窗户里的男人,身材是不是很高大?」

翡翠说得自暴自弃,将手伸向沙发前的矮桌。在与凉见梓通话之前,她正在玩着桌上一堆杂七杂八的古怪道具。

「你是说,她指称看见窗口吊着袜子的证词?」

翡翠似乎是厌烦了这个魔术,将骰子扔在桌上,原本两颗骰子,又变回了一颗骰子。

如今云野已经获得凉见的信任,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扭曲她的印象。

黄色老鼠玩偶被关在笼子里。

「没错,云野没有试图改变她这个部分的证词,代表云野对这个环节并不是太在意。只要从这里下手,就可以攻他个出其不意。」

「仅是要猜出凶手是谁,掷骰子也做得到,只要给每个登场人物一个号码就行了。真正重要的是,在找出凶手的过程中,建立起的那些充满创造性的推论,那这是只有人才能建构出那些理论架构……」

骰子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最后朝上的点数是一点。

翡翠嘟起了嘴,再度倒在沙发上,一头秀发轻飘飘地自沙发上垂落。

「可惜的是,基本上人是一种不喜欢动脑的生物。大多数的人都过得疲于奔命,感性能力随着老化而逐渐丧失,学会了只追求简单事物的聪明生活方式,没有人想要思考那些麻烦的事情……」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情很郁闷。」

真在阅读推理小说时,也觉得靠直觉猜出凶手身份是一件很有快感的事。然而这样的做法,并没有办法实现翡翠心中的正义。

相反地,就算已经建构出了理论,太过艰深难懂的话,也很难让所有人理解。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无法说服警察加以逮捕,光是这一点,便不难想像翡翠的心中有多么忧郁。

「阿真,至少我希望你不要放弃思考。」

翡翠仰头对着天花板,朝真瞥了一眼。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就算不是侦探,也不要放弃思考。这是翡翠对真经常提出的要求。

例如,翡翠已确信凶手就是云野,那她是基于什么样的推理,才得到了这样的结论?这是真接下来必须解开的谜题,也是真必须尝试推导出的结论。

偶尔动动头脑,也不是坏事。真如此思忖着。

至于翡翠必须克服的最大难题,则是找出让任何人心服口服的证据。什么样的证据,才能证明云野就是凶手?世上真的存在那种证据吗?

一个绝对不在现场留下任何证据的人,或许正是翡翠的最大劲敌。

「要是通灵能力能够当证据,不知有多轻松……」翠以手指梳理着头发,说道:「不然就是找个帅哥男友,能够帮我推导出凶手、找到证据,顺便还帮我向警察说明,最好是不要有奇怪的性癖好。」

「天底下没有那种人。」

「我对这个社会做了那么多贡献,相信总有一天一定能让我遇上真命天子。」翡翠叹了口气,嘴里不停地咕哝道:「我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跟我聊推理小说的话题,脑筋转得比我快就行了。身高跟收入什么的,我都不在意。啊!不过长相不能太差……我相信一定能在调查某件案子时,突然有了美丽的邂逅……」

真也不晓得她到底有几分认真。

「你尽量嚼舌根没关系,杯子记得自己收。」真说完,转身走向厨房。

「你要开暖气吗?」

「什么都做。针对法人主要提供的是信用调查及公司内的风纪调查;针对个人的就更杂了,外遇调查、品行调查、离婚咨询、纠纷处理、反窃听……从前公司规模还不大时,主要接的是个人客户的委托。」

「啊!对,数位鉴识。话说回来,你既然有这种技术,要把资料从电脑上完全删除,应该也是轻而易举吧?」

「社长先生,早安。」

「大概是有什么不想被人看见的东西,在自杀前自己删掉的吧!曾根本虽说不是高科技部门的职员,多少有一些相关知识也是很正常的事。」

与警方的应对方面,云野已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主动出击。即便已让目击者撤回了证词,这几天云野却感觉到有警察在跟踪自己。这意味着警方手上还是有一些线索,让他们怀疑这是一起凶杀案。不过,云野相信警方手中的线索,肯定缺乏足够的证据力。

「掉到椅子下面……」翡翠终于抬起了上半身,她一手拿着罐装咖啡,另一手推了推眼镜,露出得意的笑容。「拿到了!」

***

「云野先生,你的征信社都调查些什么样的案子?我很好奇真正的侦探平常都做些什么样的工作。」

尽管翡翠嘴上抱怨连连,似乎并没有丧失斗志。

此时,云野已了然于胸。

「城冢小姐,你干什么!」云野慌忙制止,却已太迟了。

翡翠朝着车内探头张望,波浪卷的秀发微微摇曳。

那个拥有神奇的超能力,连警察组织也能任意使唤的女人……

像这种个人客户的外遇调查,如今通常已不需要云野亲自出马。由于这次的调查对象,可作为「提案」的筹码,云野不放心交给部下处理。或许是因为打从当了刑警便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如果不偶而亲自执行任务,不仅直觉会钝化,还会欠缺活着的感觉。

「数位鉴识。」

「原来如此……」

「曾根本是自杀,不是吗?」

翡翠一脸认真地凝视着真,真不禁点了点头。

「只有连续剧里的侦探才会吃这种东西。」

「搜集电脑设备上的纪录,并加以调查及分析的手法。除了可以防止企业机密外泄之外,还可以找出网络攻击的路径,好像翻译成『数位鉴识』吧。」

「虽然目击者撤回了证词,我还是会请警察继续跟监。接下来,是我反击的时间了。」

「这样的组合已不知多少年没吃过了。」云野打趣地说。

翡翠则一直低着头,看不见云野的表情。

「确实有可能做得到。」云野不慌不忙地笑道。

「忙着查案,没有好好照顾生病的妻子,连在她快断气时,我也没能陪在她身边。」

翡翠的双眸流露出戏谑的神采。

「真是抱歉,是我自作聪明……我是第一次认识侦探,以为你们应该会喜欢这种不占空间的东西。」

难道城冢翡翠这个女人的存在,在警界被视为最高机密?

车窗外传来开朗又温吞的声音,纤细的身体包裹在大衣之中。女人弯了下腰,望向车内,一阵甜腻香气钻入了云野的鼻中。

此时,一辆汽车从前方的停车场驶了出来,仔细一看,那是不相关的车子。云野暗自咂了个嘴,看来今天又要做白工了。

「咦?」翡翠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会吧?」

「好,我记下来。」

「除了网络上的相关调查之外,还有调查机密外泄原因及Digital Forensics的部门。」

翡翠咬着吸管,蹙起眉头,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可爱表情。

「那可真是……嗯,我刚好肚子饿了。」

「谢了。」云野无奈地叹口气,接过了咖啡。

下一瞬间,云野不再紧张,身体也不僵硬了,冷眼地看着翡翠,耸了耸肩。

「有没有可能是曾根本先生以外的人删除的?」

「很抱歉,没有。」

「怎么了?」

翡翠踏着高跟鞋,绕过了车子,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进入车内。

翡翠竖起了食指,像是临时起意,接着她从小提包里,取出一本粉红色封面的厚笔记本,倏忽响起「哎呀!」一个声音,只见翡翠开始在提包里东翻西找。

「很抱歉,我没有笔。」

「是吗……?」翡翠噘着嘴将笔记本放回提包里,接着取出智慧型手机,开始输入文字。「呃……数码……数码鉴定……」

「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社长先生……」翡翠停顿了一下,突然打了个哆嗦。「呜呜,外头好冷。啊!社长先生的身边刚好有个座位呢!」

云野听了扯了扯嘴角,将头转向翡翠。

「所以我辞去了工作,开了一家小小的征信社。」

「曾根本先生的笔记型电脑里,许多资料都被人以特殊手法删除了,没有办法复原。」

云野透过管道多方探听,完全没有听到警方将针对本案成立搜查本部的消息。如此想来,警方的行动可能是受到那位通灵少女的影响。然而,当云野询问关于那个通灵少女的事,得到的回答却都是「完全不知道有这号人物。」

云野在警界有不少获取内部消息的管道,这并非因为云野曾经是刑警,而是「提案」发挥的作用,许多警界高层人物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好了。侦探跟刑警一定要吃这两样东西,这是你们的传统,对吧?」

「怕妨碍你跟监,我还是忍耐好了。」翡翠含住了吸管,喝得吱吱有声,接着正色问道:「云野先生,听说你从前是一位相当优秀的刑警,不但拥有很强的正义感,还是察言观色的高手。侦讯时只要派你出马,总是能让嫌犯坦白招供。像你这么厉害的人,为什么会改行当侦探?」

「城冢小姐,你不喝吗?」

真听了转头望向翡翠,见她又坐了起来。

「唔……你的公事包里面没有吗?」

「唔,我喝牛奶好了。」

云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做这类必须沉住气的跟监或查访工作时,自己会变得极有毅力。

「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吧?」

「那个滴……滴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那似乎是便利商店的袋子,只见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并拢了穿着丝袜的修长双腿,将袋子放在膝盖上,朝里头掏摸。

城冢翡翠到底是何方神圣……?

「城冢小姐,你刚刚不是很冷吗?」云野拄着脸颊,朝车窗外的景色瞥了一眼后问道。

「为了明天能够有充足的精神,今晚我想要早点睡……」翡翠慎重地说。

「你穿成这副德性,应该很冷吧?」

「啊!我还买了咖啡,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蓦然间,云野看见后照镜上出现了一道人影,他挺起了腰杆,等待那人靠近。不一会儿,门上传来轻敲声,云野慢条斯理地打开车窗。

「真的吗?」

「阿真,明天我要发动反击了。」

「我们先假设是他杀吧!」

最好的证明,就是警方直到现在依然没有成立搜查本部。

「咦?」翡翠错愕地抬起头来,吸管上沾着粉色的唇印。

这天下午,云野泰典将车子停在路旁,整个人仰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前方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像这种跟监外遇者的行动,云野早已处理得驾轻就熟。由于时间太多,什么事也不能做,只好在心中思考关于那个女人的事情。

「城冢小姐……」云野并没有转头,只侧眼朝她一瞥。「你怎么会在这里?」

「有了智慧型手机之后,我就不用笔了。」

「如果你有需要的话。」云野不禁苦笑。

「只要拥有相关知识,倒也不是做不到。」

「对、对不起!我现在立刻捡!」

调查对象在这栋公寓的某户包养了一名情妇,门牌号码及情妇的姓名都已查得一清二楚,接下来只要拍到两个人在一起的照片,工作应该就告一段落了。调查对象在昨晚进入了公寓,应该就快出来了。这个调查对象是个相当谨慎小心的人,很少会跟情妇一同外出,今天或许也会做白工。

「我到贵公司拜访,扑了个空,秘书说你在这里。跟监很累吧?真是辛苦了。」

翡翠在牛奶的纸盒上插了吸管,以粉红色的双唇含住。

「这个嘛……」云野歪着头说:「如果硬要找个理由,大概是太忙了吧!」

「数位鉴识。」

「你真是个怪人。」云野笑着说,伸手接过牛奶及红豆面包。「既然你已经买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牛奶,还有红豆面包。」翡翠说着,得意洋洋地取出纸盒装的牛奶及红豆面包。

翡翠点点头,忽然将上半身凑过来,白皙的香肩几乎贴上云野的身体。

「噢?」云野有些诧异地望向翡翠小心翼翼捧在怀里的塑胶袋。

翡翠将身体贴近云野,望向放在驾驶座旁的皮革公事包。

翡翠从便利商店的塑胶袋里取出另一罐,云野笑着抓着烫手的罐身,拉开拉环,啜了一口。身体正需要咖啡,黑咖啡的苦涩滋味,温柔刺激着感到疲累的大脑。

「二十一世纪的侦探真了不起。呃,你说数位……数位什么?」

「你们公司对处理高科技的案子,似乎也很拿手?」

翡翠整个上半身凑了过来,将手伸向云野的座位下方,她的脸几乎就在云野的双腿之间,令云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杯子自己收。」真淡然地交代完,转头就走。

「啊!等等,这罐刚刚掉在下面,我拿另一罐给你。」

「哇哇哇!」翡翠发出做作的尖叫声,迅速弯下了腰。

翡翠取出罐装咖啡,递给云野,或许是因为太烫的关系,她只以纤细的手指捏着罐子的边缘。云野正要接过,那罐咖啡竟从翡翠的手中滑落。

「社长先生,我给你买了点东西。」

「太忙?」

于是云野把牛奶递给翡翠,翡翠将牛奶放在膝盖上,毛手毛脚地脱下大衣。

「是吗?」翡翠嫣然一笑地问:「社长先生,你也做得到吗?」

「请。」云野大方地伸手比了比副驾驶座。

「我没有笔。」翡翠愁眉苦脸地请求道:「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借我一支笔?」

或许是因为没有跟刑警一起行动的关系,今天的翡翠并没有穿套装。她穿着露出单肩的白色毛衣,以及黑色的短裤,穿着打扮跟上次比起来女性化得多。裸露的肩膀刚好是朝着云野的右侧,肩膀的上方可看见一颗硕大的金色耳环,在波浪卷的秀发之间摇曳。

「虽然曾根本不是我杀的……若只问做得到或做不到,应该是做得到吧!」

「原来如此。」翡翠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真是个有趣的丫头。

「话说回来,城冢小姐似乎是个说谎高手呢!」云野刻意挖苦地说。

「咦?」翡翠愣怔住了。

「我的秘书绝对不会擅自暴露我的行踪。你如何知道我的下落,答案非常明显……这几天我不时感觉到有警察在看着我。他们以为自己躲得很好,却全被我识破了。或许你应该劝他们别再白费力气。」

「哎呀!」翡翠歪着脑袋,吐了吐舌头,丝毫没有羞愧之色。「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是警察要我不能把跟踪你的事情说出来。」

「警察为什么要跟踪我?」

「是啊!警察为什么要跟踪你?我也想不透呢!」

「我猜应该是受了你的怂恿吧?」

「怎么可能,这可是天大的误会。像我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翡翠急忙摇着手,连声否认。

「是吗?」

云野啜了一口咖啡,转头望向停车场,调查对象还是没有现身。

在与翡翠对话的过程中,云野依然随时注意着前方。

「继议员之后,接着是大型制药厂的大少爷?」一旁的翡翠突然探问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云野微微一愣。

「这种手法,我建议社长先生还是见好就收吧!或许有些遭你威胁的对象,会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情,把你做过的事情公诸于世。这么一来,贵公司的信誉可是会一落千丈。」

「城冢小姐,我完全听不懂你的话中之意。」

「要不然就是可能会有怀抱正义感的属下,突然脱离你的掌控。要杀死这种属下灭口,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呢!」

「还不止这些呢!」翡翠微笑着说完,闭上了双眼,似乎在感受些什么。云野可以感觉到她吐出的微弱气息。「还有……你的健康状况似乎有点问题。在你的身体内侧,有个混浊的部位……应该是你的内脏吧?虽然不是心脏之类攸关生死的器官,还是奉劝你最好早点到医院检查一下。」

真是太可惜了。云野不禁笑了出来。

「好吧!我来仔细看看。」翡翠打直腰杆,将上半身转向云野,一双大眼睛睇着云野。「灵魂气息只能透露出一些模糊的意象,必须搭配我自己的个人经验,才能推导出结论。」

翡翠闭上双眼,调匀呼吸,看起来像是竖起耳朵聆听,过了一会,她睁开了水眸。

翡翠的脸上闪过了一抹徬徨,虽然转瞬即逝,却无法逃过云野的眼睛。

「并没有办法知道得那么精准,不过只要分析灵魂的气息,就可以知道一个人的许多特质及经历。」

「社长先生,你的消息真是灵通。」

「好吧!还有吗?」

云野的直觉告诉自己,有必要摸清楚这个女人的底细。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要查出曾根本自杀的真相,才到处查访试着找出目击者。毕竟你们警察怀疑这起案子是他杀,我身为前刑警,又跟曾根本颇有交情,当然不能对这个案子置之不理。」

「你的妻子看见现在的你,心里很难过。」

「如果在警界有不少朋友,有时是会听见一些风声的。」

「社长先生,我们来聊聊袜子的事吧!」

自从见了凉见梓之后,云野又跟她接触了好几次,当然云野原本并没有这样的意图。第一次见面时,云野送了她两张水果西点餐厅的招待券,只是为了表达自己在夜晚登门打扰的歉意。云野有个朋友在大饭店里开了一家水果西点餐厅,云野经常拿招待券当作赠礼。

「案发现场的窗帘轨道上,挂着两个晒衣架。站在室内面对窗户的左侧,窗帘是拉上的状态,晒衣架上吊着一些衣物;右侧的窗帘是开启的状态,圆形的晒衣架上却什么也没吊。这代表凶手把吊在圆形晒衣架上的东西带走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没有。」云野摇头否认道。

「你小时候是不是养过什么宠物?」翡翠轻声问道。

「就这样?」

「例如,正在收晒衣架上的衣物时,忽然有人送快递来,或是电话忽然响了,导致收拾衣物的动作被打断,后来曾根本也忘了继续把衣物收完。左边窗户的晒衣架上还晒着衣物,反而是最好的证据。」

翡翠紧咬双唇,瞪视着云野。而云野心中得意,嘴上继续滔滔不绝。

「袜子?」

「一时冲动决定自杀,却没忘记把电脑里的资料删除得一干二净?」

「你口中的属下,听起来像是在影射曾根本……他死于自杀,这是无庸置疑的事情。就连那个目击者也说,她看到的那个人是曾根本,不是吗?」

「没错。」

「或许大脑已经遗忘,但这意外深深烙印在你的灵魂之中。社长先生,这件事可以说建立起你这辈子的生死观。」

「算你有本事。」翡翠的脸上不再有丝毫笑容,她用戴着金手环的手拨开脸颊上的发丝,以敌视的严峻眼神望着云野。「如果凉见小姐在看见你的瞬间,就想起凶手是谁,你打算怎么做呢?」

在透过电子信件闲聊的过程中,云野得知凉见就跟其他大多数女孩一样喜欢吃甜食。不知道为什么,凉见在信中的用字遣词,会让云野想起过世的妻子;不仅是电子邮件,就连凉见那腼腆的笑容,也会让云野不由得回想起亡妻。云野于是决定邀凉见出来一起吃顿饭,刚好云野的手上有最近在大饭店刚开幕的甜点自助吧的招待券。

云野决定这么做,是认为只要继续与她保持联络,或许能够进一步控制她的证词。

云野沉默了片刻,观察着翡翠的眼神。

「噢?那个气息告诉你,我是杀人凶手?」

「两个晒衣架,为什么只收了一个?」

只要与凉见建立深厚交情,自己在目击证词上就可以掌握主导权。

「唔……社长先生,你似乎认为自己是个拥有冷静判断力的人。我观察你的灵魂气息,确实也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只是在你的内心深处,隐藏着熊熊燃烧的灵魂。所以你有时候会突然变得很热情,偶尔会做出鲁莽的行动。这乍看之下是个缺点,却也正是这个人格特质,造就了你今天的成功。」

「什么意思?」

「是吗?」云野望着翡翠问道:「你的根据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你的通灵能力。」

「是的,而且饲养的期间可能很短。」

「社长先生,我想你还不明白,在曾根本先生过世的当下,圆形晒衣架上确实是有吊着东西的。」

「不然你的能力能告诉你什么?」

「好,那我们就来谈谈跟死亡有关的事。」

「我曾经听说过,警视厅会找一位通灵人士协助办案……这听起来很荒谬。然而,你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还能自由指挥那些刑警,看来我不相信也不行了。」

「噢……?」

翡翠沉默不语,她紧咬着嘴唇,想也不想地摇摇头。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妻子在责备我失去了那样东西?」

「性格分析的部分也一样。你说的那些话,可以套用在任何人身上。『性格上的缺点造就了今天的成功』,这句话实在相当高明。你很清楚我公司的规模,『成功』两个字当之无愧,任何人听见自己的缺点受到赞扬,都会感到得意,不会有任何怀疑。」

两人相约见面,还只是数天前的事。凉见走进饭店的入口大厅时,或许是发型及服装皆经过精心打扮的关系,相较于当初的第一印象,此时看起来更加年轻貌美。当然凉见的心态应该还不当这是一场「约会」,云野自己也是一样,但心中已渐渐产生了不再只把她当成单纯的目击证人的念头。只要云野有心觅偶,要找到更年轻的美女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凉见梓所散发出来的氛围与云野的亡妻有几分相似,这对云野来说是难能可贵的特质。

刚开始凉见或许是因为太过紧张的关系,说起话来有些结结巴巴,一旦聊起工作的话题,凉见又突然变得放得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说,自己的工作是为书籍绘制插画及装帧;后来云野上网搜寻,找到了一张凉见在某颁奖典礼上与某女性作家合照的照片,照片中的凉见穿着低调朴素的服装。云野当下心想,她若穿上华丽的服装,必定会让人眼睛为之一亮吧!云野的亡妻正是这样的人。最后云野问了一句:「我还可以再邀你出来吗?」凉见显得有些受宠若惊,笑着说:「只要有甜点可以吃,当然没问题。」

「有什么根据?」

「不是狗或猫?」

「或许吧!」

「衣物吊着没收,怎么不担心被人看见?」

「我能够感觉到的是……唔,一般人大多称为气场,我喜欢称之为灵魂的气息。」

「当然不是。」翡翠歪着头露出微笑。「我的能力没有那么好用。」

「生命都是脆弱的,当然人也不例外。在那个当下,你得知了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逃离这个残酷的事实。后来你的妻子过世,让你对此有了更深刻的体认。也因此,开始认为他人的死,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关于我妻子的部分,你的每句话都说得模棱两可,想怎么解释都行。我猜你应该是想要借此动摇我的心情,引诱我说出什么重要讯息吧?你的一言一行,全部经过精密计算。包含你的服装,以及言行举止,都刻意给人傻女孩的印象,其实你是个狡猾且无所不用其极的女人。明明可以当个抬头挺胸的女强人,却选择矫揉造作、嗲声嗲气的说话方式。你这么做,无非是想令对手感到不耐烦,不小心脱口说出不该说的话。不过,我也老实告诉你,真的很难看!可惜大多数的人都是凭第一印象来判断他人,你常常摔倒或掉东西,只是让对手卸下心防的手法;你跟我借笔,也是为了趁机偷看我的公事包里有什么东西。很抱歉,我不会上这种当的。」

「原来如此。」

云野转头望向翡翠,眼镜后的碧绿色双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云野。

云野闭上双眼,仰靠在椅背上,吁了口气,脑海里清晰浮现着妻子的脸庞,那表情确实带有责备之意。

翡翠耸了耸肩,接着她一脸百无聊赖地仰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会出错?先别急着澄清,试试看说出我的几个秘密吧!」

「我没料到你会大胆地主动与她接触,这风险实在是太高了,难道你打算杀了她?」

云野听了翡翠的讥讽,只是微微一笑,既然警察一直在跟踪自己,自己与凉见梓接触的事,自然也瞒不了警方。

「凉见小姐的证词。她说,窗户上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所以没有办法看见整个屋内的状况……」

「衣物没收完,却突然想自杀了?」

「健康的部分也一样。像我这样年纪的人,身体或多或少都会有些问题。既然外表看不出任何疾病,那当然就是内脏了。知道自己身上带病的人,会认为你说的很准;不认为自己有病的人,除非到医院做全身检查,否则也无法反驳你。」

「这案子是他杀。」翡翠漠然地说道。

漫长的刑警生涯里,云野磨练出了看穿这些表情的眼力。翡翠虽然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恢复了冷静,在云野的面前已无法挽回颓势。

「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被看见的东西吧!有可能是犯罪的证据,也有可能是色情影片。」

翡翠以手抵着脸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野好半晌。

原来被她发现了。云野心里很清楚,那种东西并无法成为锁定凶手身份的证据。

「嗯……虽然听不太懂,但我认为你完全想错了方向。」

「在夜市买的?」

「所谓的通灵能力,到底是什么样的能力?难道是曾根本的亡魂站在你的枕边,对你说他不是自杀?」

翡翠的眼神流露出一丝焦躁,那是一种无法压抑的情绪表现,绝对不是刻意装出来的。

深藏在眼镜后的双眸不带一丝感情。

翡翠并不在意,依然直盯着云野瞧。

云野气定神闲地淡笑,相较之下,翡翠却是神情紧绷,仿佛抱着想要扳回一城的决心。

「根据以上的观察,我认为你的通灵能力只是骗术。」

「至少我说中了你曾经养过小动物。」翡翠偏头轻笑着说。

「在你失去妻子的同时,你也失去了一样非常重要的东西。」

「那你从我身上分析出了什么?」云野笑容可掬地问道:「我的灵魂气息又让你知道了什么事?」

「似乎是小动物,比你所想像的还要再小一些。」

翡翠瞇起了双眼,静静听着云野的分析。

「这就是男人,像你这么美丽的女孩是不会懂的。」

「为了向她表达谢意,我确实请她吃过一次饭,不过这与她变更证词并没有因果关系。难不成你认为是我引诱她变更了证词?是我让她改变了想法?」

「开始分析我的性格了?真有意思。」

「真有意思。我完全不记得,所以也无法确认你说得对或不对。」

「自从你与凉见小姐接触之后,她就推翻了原本的证词。而且在第一次见面之后,你又陆续跟她接触,建立起了情谊。看来就算是在侦讯室外,云野先生你同样能把女人迷得神魂颠倒嘛!」

「我不太记得了。」

「这样的推论未免太武断了。就算那晒衣架上什么也没吊,也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或许是曾根本收掉了吊在上头的东西,没有一并把晒衣架收起。」

「自杀向来都是一时冲动下做出的决定。」

云野望向身旁的翡翠,露出志得意满的微笑。

凉见拿到招待券,几天后便约朋友一起去了那家餐厅。由于云野给她的名片上头有电子信箱,凉见特地写了一封信向云野道谢。云野也回了信,内容表面上是天南地北闲聊,言词之间却若无其事地提起曾根本的案子。

「你还能看出什么?」

「社长先生,你可以猜猜看。」

「从前存在于你心里的东西。」

翡翠的双眸绽放出锐气,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

「变成健检了?」云野噗呲一笑,说道:「听起来都像是算命师会说的话,跟通灵能力没有什么关系。」

「那只小鸡因为一件小意外死了,那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意义。」

翡翠闭上眼睛,仰头面向天花板,脸上露出灰心的表情,随即她又正视着云野。

「噢?」

「我看穿你的把戏了。」云野兴致索然,叹着气说:「大多数的人,小时候都养过宠物。你说至少说中我养过小动物,但你一开始说的只是『宠物』,并没有提及宠物的大小。你只是顺着我的回答改口,再装出打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态度。」

「这个嘛……或许小时候养过小鸡什么的吧!」云野仔细回想说道。

「凶手从现场带走的袜子。」

云野转头朝着翡翠上下打量,那是一种仿佛在掂人斤两的失礼眼神,而云野并没有丝毫的顾忌。翡翠承受着云野的视线,也以挑衅般的眼神回应。

「而且她还提到,窗帘一度被人拉上,后来又被人拉开……当窗帘重新拉开时,吊在晒衣架上的袜子都不见了。」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如此执着于这一点。云野心里暗想。

那天晚上凉见梓应该已喝得烂醉,记忆不可能如此清楚。她的说词只是「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而已。回想起来,当初她在回答云野的问题时,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这个环节要自圆其说也不是难事。

「你为什么如此相信这个证词?说得难听一点,凉见小姐有过推翻自己证词的不良纪录。当时她已喝醉了,证词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况且『好像吊着看起来像袜子的东西』这种说法,实在太缺乏自信了。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袜子,完全是她在胡思乱想,要不然就是你故意以言词诱导,让她相信袜子消失了。」

「就像你让她相信拿着手枪的人是曾根本?」

「你的想像力真是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云野将视线从翡翠身上移开,望向停车场,一边注意着停车场的动静,一边说道:「就算我退一百步,同意曾根本是死于他杀,也同意凶手带走了袜子……不过,凶手又为什么要这么做?那袜子有什么作用?」

「关于这一点,目前我也不知道,我相信凶手一定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例如……那袜子很贵重?」

「袜子很贵重?」云野嗤嗤笑了两声。「你的推理实在是太多穿凿附会之处。连手枪的来历都一清二楚,你偏要主张有人带走了袜子,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荒唐可笑。而且曾根本的住处上了锁,也就是所谓的密室状态,有谁能够进入屋内杀死曾根本?要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上了锁又怎么样?」

「什么?」

翡翠耸了耸肩,以半开玩笑的口气揣测。

「现今这个时代,有3D列印技术可以轻易复制钥匙。只要是经常在曾根本先生身边的人,就有机会偷取钥匙拿去备份,接着再不着痕迹地归还。」

「这只是你的想像而已,你有证据可以证明吗?」

翡翠沉默半晌后,再次大胆推测。

「凶手刻意选择不留下证据的手法,找证据只是白费力气而已。」

「真是荒谬的说法。」

「我倒是认为这一点很有深入追究的价值。若是用链条锁从内侧锁上,或许真的是密室;但只是上了锁而已,要复制钥匙太容易了。」

「或许曾根本不希望自己死后给人添麻烦,才刻意不使用链条锁。一般的锁只要使用管理员的万能钥匙就可以打开;如果扣上了链条锁,就必须把锁破坏才能进入屋内,如此一来,就会拖延遗体的发现时间。」

「真的这么为他人着想,他根本不必将门上锁。这个举动简直就像是要让所有人相信,自己是自杀的。」

「同样一件事,每个人的看法并不相同。你所提出的推论,全部都缺乏必然性,听起来只像是鸡蛋里挑骨头。难道除了凉见小姐那不值得信任的证词之外,你还能提出其他像样的证据吗?」

「现在是自暴自弃的时候吗?」

「第一种是杀人凶手?」

「既然如此,我们回去开作战会议吧!」

真拿起车上的塑胶袋,掏出里头的罐装咖啡。那是为了与云野对决,翡翠指示真买来的小道具之一。直到现在,真还是不明白,这玩意发挥了什么功效。

云野明白翡翠提出这些有可能将案情导向谋杀案的线索,只是为了让自己心生恐惧。只是她所提出的每一点,都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加以证明。这些完全在云野的预期之中,他才能表现得泰然自若,丝毫不为所动。

「那是花粉症。」

胜利的滋味,随着咖啡的苦涩在云野的舌尖上扩散。

「找出对云野不利的证物。就算无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让警方对云野的住处发动搜索,我们就赢了。」

这至少证明,翡翠还不至于完全心灰意冷。

翡翠一鼓作气说完这句话。

「阿真,帮我买草莓牛奶。」

***

翡翠放倒了副驾驶座的椅背,正仰躺在上头,脸上戴着印着卡通人物眼睛的眼罩。她面对着车顶,举起一只手摇了摇,做出类似摇晃白旗的动作。

翡翠打开车门下车的同时,口中信誓旦旦地宣示。

「加油。」

上次翡翠也曾说过「只要让凉见梓说出关键证词,我们就赢了」之类的话。

「你不是夸下豪语,说什么要发动反击,怎么好像输得一败涂地?接下来该怎么办?」

「另一种呢?」

「读小学生写给你的道别信时,鼻子红通通,那也是装出来的?」

接下来有好一段时间,车内只回响着啜饮的声音。

「阿真,这世界上有两种人,我绝对无法原谅。你知道是哪两种人吗?」

「是吗?」

「为了冲流量而擅自公开他人魔术手法的网红,这种人真的都该去死。」

翡翠嘟起了嘴,恶狠狠地瞪着真,夺下草莓牛奶。

「为了过世的曾根本先生的名誉,我一定会将凶手绳之以法。」

「突然跑来问我,是不是该转行当学校辅导老师,那也是装出来的?」

「发动人海战术要做什么?」

「是啊!我就是心机重,怎么样?」

「这是一起谋杀案。」翡翠凝视着前挡风玻璃,断言道。

「我相信云野绝对不希望这个案子陷入长期抗战,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警察做出自杀的结论。接下来的对决重点,就在于如何改变凉见梓的证词。梓小姐是个很容易受影响的人,云野一定会设法让她相信,所有能够证明死者不是自杀的线索都是她的错觉。我们一方面要防止云野继续对她洗脑,一方面让梓小姐做出她真的看见窗边吊着袜子的证词。」

「你差不多该离开了吧?我现在可是在执行任务。」

真拿着那半冷不热的咖啡罐,拉开了拉环,微温状态的咖啡果然滋味大减。

「哇啊!」翡翠整个人跳了起来,发出一点也不可爱的尖叫声,她匆忙剥下眼罩,瞪了真一眼。「阿真,你干什么!」

车内再度一阵沉默,只响起啜饮声。

车子停在停车场的最深处,就算遭到跟踪,也可以轻易发现。为了保险起见,真还是转头确认附近毫无异状后,才迅速打开车门,让穿着大衣的身体滑入驾驶座。

翡翠闻言一时默然。

真无计可施,只好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买了草莓牛奶,悻悻然走回车上。一个女人拿着一瓶纸盒装的草莓牛奶走在寒冷的街上,那副景象肯定相当诡异。既然是雇主的命令,也只能照办了。

云野对翡翠连瞧也没有瞧一眼,只是举起微凉的咖啡,啜了一口。

翡翠淡然地望着前方点了点头。

「如果你决定继续对抗下去,我也会帮你。」

结束与云野的对峙之后,城冢翡翠似乎累得精疲力竭,她整个人瘫倒在副驾驶座上,对千和崎真下令的口气,仿佛是在宣泄败北的郁闷感。

翡翠不再说话,只是咬着吸管,凝睇着前方的挡风玻璃,眼神看起来不是陷入沉思,反而像是愁眉苦脸地发着呆。

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的关系,翡翠吸了吸鼻子才开口自嘲。

「正确来说,是心里没有正义感、没有罪恶感的杀人凶手。像这样的人,一定要让他们受到惩罚才行。」

「我可以喝掉它吗?」

翡翠用力甩上了门,这样的举动无疑来自于其心中的焦躁及无力感。

「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真顶了顶翡翠的手臂,翡翠臭着脸横睨了真一眼。

「那也是故意装出来的。」翡翠鼓起腮帮子,像个没教养的孩子一样不断朝着吸管里吹气,发出啾啾声响。「如果你以为只有你不会上我的当,那就大错特错了。」

真搔了搔头发,不禁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翡翠则无谓地轻耸着肩。

「你太失礼了吧!我可不会为这种小事而自暴自弃。」

「只要我们能够证实有人在曾根本先生死后拿走他的袜子,警察就非得成立搜查本部不可。成立搜查本部之后,就能发动人海战术。」

「阿真,你真是太嫩了。」翡翠望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又吸了吸鼻子。「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表现出天真浪漫的一面,借此提升你对我的好感。阿真,你忘了吗?隔天你就买了蛋糕来安慰我。这么粗浅的手法就能把你骗倒,只能说你太没有心机了。」

虽然真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现下也只能相信翡翠了。

「只能说刚好遇上一个难对付、不相信怪力乱神的人,就算说破了嘴,他也不会相信的。这下可真的有点麻烦了,我的手法被他看穿,现场找不到任何证据,只剩下目击证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偏偏这个希望又不太可靠……」

翡翠一直沉默不语,那有气无力的模样,实在让真感到无法适应,最后真再也无法忍受死气沉沉的气氛。

「偶尔总是会遇到这种搞不定的对手,不如干脆放弃算了?」

「连你的通灵能力,也被他识破了。现在该怎么办?是不是已经拿他没辄了?」

翡翠将吸管插在草莓牛奶的纸盒上,呼噜呼噜地吸了起来。

「我厌恶凶杀案,我希望凶杀案只存在于推理小说之中。」翡翠义正词严地说完,摇了摇头,柔软的卷发微微摇摆,她沉默了半晌,接着说道:「令人悲伤的是,这世界上就是有人能够满不在乎地夺走他人的性命。有些人甚至还会安排各种伪装与布置,完全不顾过世者的尊严,让其卑劣的杀人行为仿佛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发生过……我绝不原谅这种人。」

「你听见了吧?他说你说话故意矫揉造作、嗲声嗲气呢!」真笑着调侃道。

「然后呢?」

「请。」

「我是无所谓。」真说着,将刚买来的草莓牛奶贴在翡翠的脸上。

「好吧,随你怎么说。」

「不不不,我倒觉得你有一半是天性。在家里时,你不是也常常摔跤?」

真点点头,发动了车子引擎。

「干脆……投降算了。」

「噢,好喔!」

真回想着平常翡翠的模样,她在家里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神情散漫、无精打采,与办案时的她可说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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