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雲端上的雨過天晴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5.1萬 字
「你真的不願意重新考慮嗎?」
狛木繁人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口氣雖然平淡,但聲音似乎有些顫抖,所幸吉田直政並沒有察覺,繼續在廚房裏忙碌着。
「你來找我就爲了說這句話?」
吉田的口氣中帶着訕笑,由於他一直站在吧檯那頭,而且背對着狛木,從狛木的位置無法看見他的表情。
兩人相識很多年,狛木從沒聽吉田說過料理是他的興趣。狛木站在客廳中央,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愣愣地看着廚房。
流理槽裏堆着還沒有洗的碗盤,調味料只有七味辣粉,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擅長料理的男人平日所使用的廚房。然而,吉田卻一直站在瓦斯爐前,以鍋子煮着東西。
狛木見吉田似乎並不打算正面回答自已的問題,只好壓抑住心中的焦躁,換了個話題。
「好臭,你到底在煮什麼?」柏木不斷聞到廚房裏傳來的刺鼻臭味。
「中藥啦!因爲某人的關係,腳到現在還是會痛,昨天中醫師幫我換了另一帖藥,喫了覺得很有效。」
吉田依然背對着,笑着調侃狛木。
狛木沉默不語,吉田的腳經常感到疼痛,自己確實也得負一部分的責任。
沒錯,一切的悲劇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自從那一天起,自己的頭頂上便彷彿籠罩着厚厚的雲層。而那雲層從來沒有散去的一天,令狛木的人生一直活在陰影之中。
不過,那也只到今天爲止了………
「那個,」狛木嘆了口氣,回到原本的話題上,「你真的不打算改變主意嗎?」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吉田終於轉過頭來,只見他的嘴角微微上揚。「我要賣掉那個服務,這是已經決定的事情。賣給其他企業,比較有賺頭。」
「〈皮克塔〉是我一手企劃及開發出來的服務,只要耐着性子再等上一段日子,就會開始獲利。我不能讓你就這樣把它拱手交給別人……」
「決定權並不在你手上,我纔是公司的負責人。」
「就算你是負責人,也不能爲所欲爲。」
「其他人也贊成我的想法,這項決定會在下星期的會議上正式通過。」
「就算要賣,至少也應該掛上我的名字……」
桌面上顯得相當擁擠,雖然桌子很大,左半邊卻堆滿了各種文件資料,像屋檐一樣遮蔽了桌面的大部分空間。電費帳單、電信公司的明細,以及大信封袋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層層堆疊,令狛木心裏有股想要把這張桌子好好整理乾淨的衝動。
他已經死了嗎?抑或……只是昏厥而已?
「原因可能出在上星期的版本更新吧!除了追加新機能之外,還升級了幾個函式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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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版本,或許是那些部分出了問題。」
(注:檢視官,是指針對死因不明的屍體進行初步勘驗的警職人員,有別於進行精密解剖的解剖醫,通常由資深警官擔任。)
狛木好幾次停下來調整呼吸,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把吉田拖進浴室。所幸過程中並沒有發生吉田恢復意識的意外狀況。今天的運氣相當不錯,或許這是爲了補償自己過去的不幸人生吧!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這時,智慧型手機響起了通訊軟體的來電鈴聲。狛木不由得全身一震,忐忑地看了來電者,才稍微恢復了冷靜,調勻呼吸、挺直腰桿之後,他按下了通話鍵。
「吉田。」狛木對着正要走進廚房的吉田喊道。
狛木一時啞口無言,光從吉田毫不知恥地稱自己爲天才,便不難看出這種人的人格。
「有人能替你作證嗎?」
一切都結束了,沒什麼好擔心的。沒有了吉田,接下來的人生一定會非常順遂。只要能夠瞞過警察的眼睛……
狛木錯愕地伸手接過。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什麼意思?』須鄉問道。
(注:Slack,是一款雲端版的即時通訊軟體。)
『幸好你還沒走,程式碼的修正只能在公司內進行。要是連一個人都不在,我就得回辦公室一趟了。』
由於太過緊張的關係,狛木並沒有聽見敲擊聲,耳中只聽見自己血液的奔流聲,不斷地轟隆作響,他甚至不確定吉田有沒有發出慘叫。
「掛你的名字?」吉田那雙藏在眼鏡背後的黑眸,閃過些許的譏諷。「我們早就已經用我的名字對外宣傳了,像你這種沒沒無聞的小工程師,是要怎麼在社會上引起話題討論?『〈皮克塔〉是由即將開創新時代的天才程式設計師吉田直政,所主導的嶄新服務……』若不是這樣的宣傳口號,絕對不可能引發如此熱烈的迴響,更不會有企業願意砸錢把整個服務買走吧!」
『咦?視訊通話?』
(注:跨站請求僞造(Cross-site request forgery,縮寫爲CSRF),是一種挾制使用者在當前已登入的Web應用程式上,執行非本意的操作的惡意攻擊。)
「我是狛木。」
滿臉橫肉的巖地道露出了極不協調的爽朗笑容。
『狛木,你也已經回家了?』
「他在洗澡時滑了一跤,運氣很不好,腦袋撞到了浴缸。或許是因爲吉田的腳有舊傷,纔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吧!他的腦袋這麼一撞,失去了意識,上半身栽進浴缸裏,竟然就這麼溺死了。雖然是意外事故,但爲了慎重起見,我們還是會向所有相關人士確認不在場證明。我們在寫報告書時,依規定這個部分不能不提。」
狛木翻開筆記型電腦,調整了一下位置,接着取出網絡攝影機,安裝在電腦螢幕上方後側,由於沒有合適的固定點,只能使用膠帶固定。
狛木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沉浸於成功的喜悅之中,久久不能自已。
整個公司確實陷入了一片混亂的狀態,但狛木預期這種混亂狀態不會持續太久,馬上就會恢復秩序。
『噢,好啊!』須鄉也笑了起來。『我們分工合作,趕快把問題解決吧!』
「沒有,我還在公司。」狛木邊說,邊將手機轉成擴音模式,轉頭面對辦公桌。
「我可告訴你,公司能有今天的規模,全靠我經營有方。你就只會寫程式,其他的事情一竅不通。到目前爲止,我的判斷從來不曾出錯,你只要乖乖聽令行事就好了。」
「不用啦!須鄉,你負責的是基礎架構,用家裏的電腦就可以連上伺服器,不就是爲了應付像這樣的狀況。你先研究看看問題到底出在哪裏?我在公司確認儲存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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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狀況,先跑一些測試。呃,你那邊可以確認是什麼樣的執行錯誤嗎?」
「嗯,只剩我一個,大家都回去了。」狛木轉頭看了一眼,無奈地回答。
吉田在遭到殺害的隔天,遺體就被人發現了。這一天,警方進行了大陣仗的調查行動,只不過並沒有維持太長的時間。狛木遭到警察的約談,從頭到尾也只有一次而已。這場約談是在公司的小會議室內進行,負責的是一位姓「巖地道」的警部補,那氣勢十足的姓氏令狛木留下了深刻印象。
(注:函式庫(library),是在電腦科學中用於開發軟體的子程式集合。)
當狛木回過神來,吉田已經跪在地上,只見他一隻手按着自己的臉,黑框眼鏡被推到了額頭上,五官因疼痛而扭曲,抬頭看着狛木的眼神中充滿了驚恐之色。
「原來如此,從這裏到吉田的住處單程就要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就算吉田真的是他殺,你也擁有不在場證明。」
『怎麼會突然出現這樣的執行錯誤?』
畢竟現實生活和電影情節不同,要殺死一個人並沒有那麼容易,當然也有可能是狛木運氣特別好。如果剛剛那一擊就將吉田殺死,接下來就得執行破綻比較多的B計劃。
「這個,」狛木看着編輯器上的原始碼,發出了類似呻吟的聲音,「看起來像是受到了CS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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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攻擊,出現預期之外的處理程序,導致接下來每個環節都出問題。只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唔,看來要完全找出原因並不容易。須鄉,你先發出臨時維護通知吧!還有,如果你方便的話,能不能跟我視訊通話?」
時間不多,不能再拖拖拉拉。狛木翻轉吉田的身體,讓他呈仰躺姿勢,確認他的呼吸。還有一絲氣息!太好了,就跟當初的預期一樣。
「我會先挑出需要分頭修正的檔案,你只要聽我的命令去執行就行了。等到修正結束之後,再請你提出Pull Request,我們立刻進行Mer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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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重起見,我想請教一下,昨晚七點到九點之間,你人在哪裏?」巖地道詰問道。
來電者是須鄉,口氣顯得相當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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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狛木認爲自己所安排的不在場證明,非常強而有力。因爲在吉田遭殺害的時間裏,自己正在做着「只有在公司裏才能做的工作」。不僅紀錄可以查得到,還有其他工程師可以爲自己作證。然而,當看到警察如此草率了事,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安排如此嚴謹的不在場證明。
(注:儲存庫(repository),是指在磁碟儲存上的資料結構,其中包含了檔案、目錄以及元資料。)
『這麼晚還在公司,真是辛苦了。』畫面中的須鄉慰問後,對着鏡頭左右張望了起來,似乎想要從畫面上確認辦公室內的狀況。『辦公室只剩你一個人?』
晚上七點五十八分!夠久了!忍耐到今天,已經夠久了!
不僅如此,接下來業績還會蒸蒸日上。沒錯,只要狛木自己所開發的〈皮克塔〉服務,能夠上軌道的話……
狛木原本預期會被追問細節,沒想到警察再也不曾詢問自己任何其他問題。狛木一方面感到鬆了口氣,一方面卻也有種「沒想到這麼簡單」的感覺。
狛木從放在腳邊的揹包裏,迅速取出了那樣東西——一把沉重的扳手,上頭包了一層泡棉,這是爲了防止傷口的形狀過於明顯。
(注:Pull Request是一種通知機制。在一般情況下,當開發者完成一個功能時,開發者需要將此功能合併(Merge)回專屬的分支,由專案的維護者或是工程師一起合作檢查。)
「你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搶走所有的好處……」
下一瞬間,狛木已奮力舉起手中的兇器,朝着吉田的頭頂快速揮落。
「這給你,冷靜一下吧!」
狛木奮力將吉田拖進浴室,一如當初預期,這個動作相當喫力。吉田體格並不算壯碩,但經常使用客廳的復健用跑步機,因此肌肉頗爲結實。相較之下,狛木自己則因爲老是坐在辦公桌前打字的緣故,有些運動不足。
「是啊!這個工作只能在公司裏進行。」狛木點了點頭附合。
「你這麼問,」狛木儘可能以自然的語氣,說出事先想好的臺詞,「是想要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嗎?等等,這麼說來,吉田是遭到了殺害?」
『我是不是也應該要回公司?』
此時,季節剛進入夏天,狛木的額頭上冒出了汗水,他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毛巾,仔細把汗給擦拭掉。狛木兩個月前曾經以朋友的身份來到吉田的住處,所以就算屋裏有自己的毛髮,也不至於引人懷疑,但狛木還是相當謹慎,不敢留下任何可以採驗DNA的東西。
如此窩囊的模樣,就是這個男人的下場。儘管不知道吉田的遺體會被誰發現,狛木光想像那畫面,臉上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啊!狛木,太好了,聯絡上你了……』
狛木解釋的同時,啓動了筆記型電腦內的通訊軟體,開啓視訊通話模式,呼叫須鄉的帳號,沒多久,畫面中央出現了一臉愛睏模樣的須鄉。
這時,狛木聞到了一股刺鼻的異味,廚房裏不斷傳來詭異的臭味及沸騰聲。狛木這才驚覺,吉田的中藥還在鍋裏滾煮,火併沒有關掉。幸好及時發現。狛木嚇出了幾滴冷汗,趕緊走進廚房,關掉瓦斯爐。陶鍋裏滿滿是可怕的黑色液體,再配上那刺鼻的惡臭,令狛木連連作嘔,佩服吉田竟然能喝下這種東西。
(注:堆疊追蹤(stack trace),在電腦科學領域,是對程式執行過程中,某個時間點上堆疊框資訊的描述,程式設計師通常在互動式除錯或事發後除錯中使用。)
吉田一邊說個不停,一邊從冰箱裏拿出了一樣東西,那是一瓶有着黃色包裝的寶特瓶,似乎是碳酸飲料,接着他走出廚房,將那瓶飲料遞給狛木。
接着,狛木操縱着電子熱水器的面板,打算在浴缸裏放水,他早已事先確認過這個型號的電子熱水器,並從網絡上下載說明書詳讀過。熱水器發出運轉聲,開始在浴缸裏放出熱水,不一會,熱水已蓋過了吉田的口鼻。
一句話也沒說,下一秒,吉田已整個人癱倒在地上。
「你要跳槽?」吉田嗤笑了起來。「別作夢了,像你這種連溝通都不會的自閉傢伙,有哪一家企業願意錄用你?」
『我一直收到警訊,跟我說伺服器上的APP因不明原因掛掉了。我嘗試過重新啓動,但還是馬上又掛掉。』
狛木再度回到客廳,進行最後確認。終於完成了第一階段的最重要步驟。狛木感到心情輕鬆不少,或許因爲這個緣故,原本麻木的五感開始恢復正常。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好吧!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嗎?嗯,那時我人在公司。」狛木裝出回想的表情。
狛木一邊與須鄉交談,一邊移開黑色辦公桌上的鍵盤,從揹包裏取出筆記型電腦的布套,再將筆電從布套裏抽出。電話另一頭不斷傳來須鄉找不到錯誤原因的咕噥聲,狛木把筆電放在原本擺放鍵盤的位置上。
「吉田,」狛木整個人充滿着亢奮,「從今天起,我自由了!」
狛木默默地將碳酸飲料放在客廳的矮桌上。吉田似乎不是個愛打掃的人,桌上積滿了灰塵,就跟他在公司的辦公桌一樣。
一個連自己的住處都無法維持整潔的人,竟然還有臉談什麼溝通能力?狛木壓抑下滿腔的怒火,從口袋中取出手機,確定現在的時間。
爲了避免吉田中途醒來,過程中狛木一直按壓着吉田的身體,不過吉田直到最後都沒有甦醒的跡象。只見吉田的身體從微微顫動,到最後變成完全靜止不動。狛木確認吉田已溺斃,便走出浴室,關上浴室的門,開始尋找吉田的智慧型手機,因爲吉田的手機並沒有在牛仔褲的口袋裏。
「不,你誤會了。根據檢視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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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推斷,這是一起意外事故。」
到目前爲止,公司的營運方針完全由吉田所掌控,不過吉田的才能僅在企業經營方面,他幾乎不具備系統工程師的能力。這幾年來,他所寫出的程式寥寥可數,這可是隻有公司內部員工才知道的祕密。
吉田說完,轉身想要回到廚房,狛木下定決心似地朝着吉田的背影開口。
「沒什麼,我是指都這麼晚了,大家也都回家了,APP才掛掉。」狛木笑着辯道。
狛木先在更衣間裏脫去吉田的衣服,這也是個相當麻煩的步驟,幸好進行得還算順利。吉田的襯衫、襪子、內褲都被丟進更衣間裏的洗衣機,牛仔褲則摺疊整齊放在衣籠裏。狛木從全身一絲不掛的吉田頭上取下塑膠袋,再度將他扛起,把他的額頭抵在浴缸的邊緣,使浴缸邊上沾染血跡,然後將吉田的上半身推入空的浴缸內。此刻的吉田臀部還露在浴缸外,看起來相當可笑。
***
狛木回到客廳搜尋了片刻,最後是在矮桌上的眼鏡盒及眼鏡布旁邊發現手機。狛木拿着吉田的手機及眼鏡重新回到更衣間,並從洗衣機上取來一條毛巾,將毛巾摺好之後把手機及眼鏡放於上頭。
傑姆雷爾公司的代表董事兼社長吉田直政過世的消息,在業界引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雖然這只是一家小型的IT新創企業,卻具備了先進的網站服務營運手法,以及高品質的APP軟體承包開發能力,因此相當受到注目。再加上吉田直政在社羣網站及軟體上擁有相當高的知名度,他的驟逝令不少公司內外的相關人士,對傑姆雷爾的未來感到憂心。
「我知道了,原來是這個執行錯誤導致APP掛掉,似乎不是伺服器連線超過負荷,希望能夠趕快修好。」
「幹什麼?」吉田轉過了頭來。
然後,狛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瓶碳酸飲料上的指紋,當初自己不小心接過了飲料,可說是一大疏忽,所幸只碰了瓶身的上半部,只要擦掉上半部的指紋即可。如果擦拭整個瓶子,會連吉田的指紋也全部擦掉,現下應該僅剩下半部吉田的指紋。
『你看一下Sla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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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頭有堆疊追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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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紀錄。說真的,幸好是在睡覺前發現。要是睡着之後才發生問題,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我們這服務最近使用者越來越多,才正要開始上軌道呢!』
最後,狛木走進浴室看了一眼。吉田依然維持着上半身栽進浴缸的姿勢,浴缸也已積了一半的熱水,吉田顯然已經死透了。
狛木先摘下吉田的眼鏡,放在客廳的矮桌上,再從揹包中取出塑膠袋,套在吉田的頭上,爲了避免吉田窒息而死,刻意露出口鼻。這是爲了確保鮮血不會滴在地板上,雖然從額頭傷口流出的血量並不多,爲了保險起見,這麼做是必要的。
正因爲這個緣故,傑姆雷爾有一大羣以狛木爲首的優秀系統工程師。至於經營方面,也還有副社長生沼可以負責,因此狛木認爲公司營運完全不會有任何問題。
狛木也曾經考慮過乾脆將這瓶飲料帶走,最後還是決定擦去上半部的指紋後,將它放回冰箱裏。儘可能不動現場的任何東西,這是最大的原則。
因爲過度激動的關係,狛木喘個不停。他先做了幾次深呼吸,調勻了氣息之後,把兇器塞進腳邊的揹包裏,接着從揹包的外側口袋取出一雙塑膠手套戴上。
這起案子似乎被當成了意外事故處理,接下來的數天時間,狛木完全沒看到警察出現在自己的生活周遭。
「這處理起來會很花時間,但我現在好想睡。」狛木苦笑着解釋道:「我需要透過被監督來消除睡意。」
「那時候公司裏一個人也沒有吔……啊!等等,你可以去問系統工程師須鄉,我從八點左右,一直跟他進行視訊通話。啊!對了,而且我在七點左右,曾經到公司旁邊的便利商店買東西,那裏的攝影機應該有拍到我纔對。從八點到十一點,我一邊和須鄉視訊通話,一邊處理公司的事。結束通話之後,我還在公司留了一下,直到十二點過後才離開。」
這種獨立式的無線網絡攝影機,不同於筆記型電腦上所附的攝影鏡頭,不僅可以調整視角,而且沒有線的干擾,使用起來相當方便。
狛木縝密地回想到目前爲止是否有疏漏之處?照理來說,這個計劃應該沒有任何破綻。狛木在腦海中列出了一條條的檢查項目,就好像是在對寫好的程式進行測試,每確認一個項目順利完成,就打上代表成功的綠色標記。
狛木等到電腦連上Wi-Fi之後,開始操作起電腦。
「你再這麼自私下去,可別怪我跳槽。」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
***
狛木完全沒預料到自己竟然會失眠,除了擔心罪行曝光的恐懼之外,殺人的罪惡感,也一點一滴地影響着日常。
狛木與吉田直政的關係,可以回溯到國小時期。
小時候的吉田,簡單來說就是個孩子王。當時的吉田不僅體格高大,性格十分開朗陽光,與狛木可說是截然相反。吉田有時相當粗暴,發起飆來連老師也擋不住,或許是外型長得不錯的關係,在同學之間人緣很好,身旁總是跟着一大羣孩子。
在吉田的眼裏,狛木只不過是圍繞在自己身邊的孩子之一;但在狛木的眼裏,吉田卻是忌妒的對象。狛木一直想不通,吉田明明是個粗魯又蠻橫的人,爲什麼身邊總是有這麼多的好朋友?即使到了長大之後,這個疑問依然存在於狛木的心中。
國中時期,因爲某件事情,狛木與吉田的關係有了非常大的變化。
在某一年的學校文化祭,進行準備工作時,由於狛木的疏忽,吉田的腳受了頗爲嚴重的傷。從此之後,吉田的腳變得有些不太靈活,雖然走路不成問題,但據說每走一步都會隱隱作痛。不管是校方還是雙方家長,都作出了「這不是狛木的錯」的判斷,狛木卻認爲是自己不夠謹慎小心,感到相當自責。
吉田剛開始表現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態度,一陣子之後,漸漸會在私底下埋怨狛木,敵意也越來越強烈,後來甚至會當着班上同學的面羞辱狛木,或是把狛木當成小弟使喚。而狛木因爲自責的關係,從來不曾反抗吉田。教室裏的大多數同學也覺得狛木有錯在先,對他抱持着反感。在接下來的日子裏,狛木幾乎成了吉田的忠實奴僕。
長大之後,吉田創辦了〈傑姆雷爾〉公司,要求狛木一起加入,狛木因爲心中的陰影而無法拒絕。〈傑姆雷爾〉因狛木設計出許多優秀的程式,而經營得相當順利,吉田卻獨佔所有的成果。吉田甚至對外宣稱所有的程式都是自己寫出來的,狛木也因此淪落爲吉田背後的幽靈寫手。
吉田一天到晚斥罵、羞辱狛木,還將他所寫的程式佔爲己有。狛木永遠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小職員,吉田卻已成爲世人眼中的天才程式設計師。
狛木不願意再忍受這一切。
殺害吉田的行爲,從來不曾讓狛木感到後悔。當狛木看見吉田慘死在浴室,上半身栽在浴缸內的模樣時,心情只能用如釋重負來形容。
然而,自從殺了吉田之後,狛木不管工作再怎麼疲累,還是得在牀上躺非常久才能入睡,不僅嚴重失眠,還經常做惡夢。每一場惡夢的內容,都與那天的事情有關——攻擊吉田頭部時的手掌觸感、整顆頭顱沒入熱水中的可悲模樣、湮滅證據的種種行徑……
在那夢境裏,狛木往浴室裏一看,總是會發現吉田的屍體不翼而飛,當轉過頭時,便會發現滿臉是血的吉田就站在眼前,默默地看着自己。
狛木從惡夢中驚醒,身體卻動彈不得,沒辦法馬上起身。擔心自己會窒息而死的恐懼,讓狛木想拼命掙扎,手腳還是一動也不能動。他隱約感覺到有人站在牀邊看着自己,但無法轉頭過去確認,連視線也不能移動。
這不可能,自己的房間裏,絕對不可能有其他人。狛木甩開心中的恐懼,藉由吶喊爆發出全身的力氣,陡然從牀上彈起。他全身汗流浹背,定眼一看,房間裏的電燈是開着的狀態,拿起手機一瞧,現在的時間是晚上八點多……這正是當初殺死吉田的時間。
實在是太荒唐了,現下不要胡思亂想。狛木努力將心中的雜念拋到腦後。
由於睡眠不足的關係,這天狛木一到下班時間便離開公司,回到家後馬上就躺在牀上睡着,卻因爲做了惡夢,睡不到一個小時便驚醒。如果能夠一覺到天亮,不知該有多好。
狛木所住的公寓距離大馬路很遠,周遭相當安靜,完全聽不見汽車聲。當初狛木正是看上了這點,才選擇這棟公寓,如今反而害怕起這寂靜的感覺。
一點聲音都聽不見,讓狛木有種難以呼吸的窒息感。明明什麼聲音也沒有,卻依稀感覺有人站在身邊……
狛木笑了,斥責是自己太多心。他下了牀,拿起牀邊矮桌上的寶特瓶裝碳酸飲料,灌了一大口。昨天從冰箱裏拿出來後,就一直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此時喝起來不僅微溫,還完全沒有氣了。
「狛木先生。」少女露出了清爽的笑容。「今後還請您多多關照。啊!請放心,我並沒有用巨大音量聽音樂或打電動的習慣,在這裏也不會有什麼朋友來訪,所以平常應該都會很安靜。啊!不過我經常看電影,如果吵到了您,請務必告訴我。」
狛木說完,馬上感到後悔,不該說出後面那一句,但自己實在很想排除這個不安。
像這樣的年輕女人,怎麼會來按自己家的門鈴?難道是某種宗教的傳教士?
爲什麼她會問這種問題?
沒錯,她叫做城冢翡翠。她告訴狛木,自己正在附近散步,順便尋找可以喫早餐的地點。她主動詢問狛木能否一起坐,狛木心中雖然十分驚慌,還是欣然答應了。
「其實……我有一點奇怪……」
「啊!是嗎?」城冢微微露出靦腆的笑容。「我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是電視嗎?」
在工作上,偶爾還是有機會認識一些女性,只不過每個狛木暗中欣賞的女性,最後都被吉田搶走。吉田不僅長得英俊,口才還很好,可說是個典型的花花公子。
翡翠一坐下來,就吱吱喳喳地說個不停。她告訴狛木,最近正在找工作,還提到去年剛到東京時,在一家連狛木也曾聽過的知名貿易公司上班,後來那家公司倒閉了,只好趕緊找其他的工作。原本她住在距離公司很近的公寓,沒有工作之後,付不出高額的租金,只好搬到現在這個地方。她說曾考慮過乾脆回鄉下老家,但從小就憧憬東京的都市生活,決定再打拼一陣子看看。她在說這些話時,一雙靈動的大眼,閃爍着天真無邪的神韻。
就在這個瞬間,門口忽然傳來對講機的鈴聲,狛木頓時嚇得心臟猛烈收縮。這種時間,有誰會來按門鈴?難道是警察?
「像你這麼無趣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每天都是狛木先到咖啡廳,雖然每天早上一同用餐的時間只有不到二十分鐘,對他來說,卻是最幸福的時光。翡翠笑着說「早安」的表情,在狛木的眼裏是如此光彩奪目。
城冢!狛木在心中呢喃着。那是個有點冒失、有點古怪的女孩,城冢應該是姓,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麼?她剛剛說了「以後請多多關照」,這是否意味着往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見面?
他從以前就有這樣的毛病,和不認識的人說話時會非常緊張,一句話也說不好;對方若是年輕女性,情況會更加嚴重。從小到大因爲這樣,不知承受了多少揶揄。他想到眼前的少女可能也在暗自竊笑,不由得漲紅了臉。
幸好以後不必再擔這種心了。狛木不禁暗想着。因爲吉田已經不在了,那個不斷壓榨他人才能、奪走他人機會的可怕惡魔已經死了。狛木不用擔心眼前的可愛鄰居會被他搶走,不,就算是吉田,應該也不曾跟這麼美麗的女性交往過。
這隻手剛剛竟然和她那白皙、纖細的手指碰觸在一起了。
「狛木先生,抱歉!」城冢的口氣突然變得有些緊張,令狛木不禁一愣,只見她推了推眼鏡,一臉嚴肅地看着狛木背後,怯怯地問道:「我想問個奇怪的問題……您現在家裏有家人或朋友嗎?」
爲了確認房間裏沒有人,狛木開始到處巡視,而小套房裏能躲人的地方,也只有廁所及浴室而已。果然一個人也沒有。仔細想想,誰會躲在自己的房間裏?難道是有小偷趁自己在睡覺時溜了進來?別再胡思亂想了。
「男朋友?」翡翠眨眨眼,好似聽見什麼難以理解的話,片刻後,她纔像是理解般地垂下頭,說道:「那個,其實我,每次和男生交往,都是一下子就分手了……」
每天早上,狛木在上班前總是會到車站前的咖啡廳喫早餐。一來自己做早餐實在太麻煩,二來任職的公司在時間上比一般企業自由了些,不必趕着上班。
狛木有時還是會想起,吉田曾對他說過好幾次的嘲諷。
狛木從小不曾有這樣的機會,能和可愛的女孩近距離說話,更別說成爲鄰居。
「抱歉,這麼晚來打擾,我是今天搬到隔壁的人。請問有沒有人在家?」
自從殺了那傢伙之後,自己的運氣似乎變好了……
「咦?」狛木也忍不住往背後睨了一眼,房間裏當然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吧!只有我一個人。」
天底下真的有男人會甩掉這樣的女朋友?狛木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看着翡翠。
這一天,翡翠不停說着她前一晚在串流影片網站上所看的一部老電影,只是狛木對電影沒有什麼興趣,一年也不見得會上電影院一次,當然沒有辦法炒熱這個話題,只能說些敷衍了事的回應。
就在不知道是第幾天的早上。
「真的嗎?不可能吧?」
狛木很快便知道了城冢的名字,就在第一次見面的兩天後。
狛木仔細回想,昨天確實看見搬家公司的大卡車。原來是隔壁房間有人搬了進來,這年頭很少有年輕女性會像這樣特地跟鄰居打招呼。
翡翠是個很喜歡說話的女孩,不管是從前工作上的不滿及抱怨,還是來自鄉下雙親的壓力,她都可以說得詼諧逗趣,讓狛木聽得津津有味。但是狛木自己卻找不到任何話題可以和翡翠閒聊,這讓他感到相當懊惱。
剛開始,面對毫無心機大談往事的翡翠,狛木感到有些難以招架,如何與這樣的年輕女性相處,他完全沒有概念。而且翡翠說話時,視線始終專注地盯着狛木,由於他過去不曾被年輕女性如此對待過,從頭到尾一直紅着臉,不知該如何掩飾。
然而,自稱姓城冢的女人並沒有露出那樣的表情。
(注:貢獻者(Contributor),最常見被定義爲,相繼在後對程式的除錯、更新,以及改版等付出心血努力的修改者。)
翡翠說她每天喫完早餐後,都會到圖書館看書,她打算考一些證照。即使相處的時光相當短暫,每天早上能和翡翠一同用餐,看着她那溫柔的笑容,聆聽她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最後等草她對自己說:「上班路上小心。」這些都讓狛木感到無比的幸福。
「對不起,我在東京沒有什麼朋友。我媽媽告訴我,一定要和鄰居打好關係,發生事情時才能互相幫助。對了,這是我家種的蘋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城冢一邊說,一邊急忙遞出手中的茶色紙袋,但或許是施力過猛的關係,紙袋驟然滑落,裏頭的幾顆蘋果滾了出來,砸到地上。「哇哇哇!」
「啊!那可能是我搞錯了。」城冢看似釋懷地笑道:「很抱歉,在這種時間打擾您,以後請多多關照,晚安。」
「呃……好……」
翡翠是個非常注重打扮的少女,觀察她每一天的服裝變化,也是狛木的樂趣之一。她有時會戴上眼鏡,有時則否;不戴眼鏡時的她,更是美得讓人歎爲觀止,令狛木不敢直視。雖然狛木對流行服飾毫無概念,但就算翡翠自稱是模特兒,狛木也不會有絲毫懷疑。
「呃……當、當然……」
「狛木先生,你常來這家店嗎?」
翡翠剛失去工作,心裏一定很不安吧!她此時或許只當自己是鄰居,日子久了,搞不好有機會讓關係更進一步。狛木思忖着。
像翡翠這麼單純、沒有心機的女性,在這個世上恐怕不多,雖然個性有些冒冒失失,但這或許也算是她的魅力之一。狛木甚至有些爲她擔心,怕她被吉田那種壞男人騙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狛木的心頭閃過了一抹不安,但馬上振作起精神,畢竟眼前有一張充滿魅力的笑顏。
像這樣的女性,通常只會出現在電視上,若不是女偶像,就是女主播。如今竟然站在自己的眼前,狛木看得幾乎忘了呼吸,有種彷彿還在做夢的錯覺。
「不用了,洗一洗還是可以喫。」
「抱歉,在您休息的時候前來打擾。敝姓城冢,剛搬到隔壁。」
一對烏亮的圓眸凝視着狛木,似乎正在等着狛木回應。
狛木朝地上最後一顆蘋果伸出手,就在手掌碰觸到蘋果的瞬間,城冢雪白的纖手竟疊了上來,狛木彷彿感覺到有一股電流通過全身。
女人又按了一次對講機門鈴,她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讓狛木慌了手腳。
那是個年輕的女人,一頭醒目的波浪卷米色調頭髮,臉上戴着大框眼鏡。由於畫質不佳,無法看清楚相貌,只能隱約確認女人的五官頗爲端正清秀。她身上穿着一件低胸洋裝,露出了兩邊的鎖骨,肩上還披着漂亮的刺繡針織外套。
狛木整個人傻住,由於城冢身上穿着質地單薄的白色低胸洋裝,白嫩的胸脯及漂亮的鎖骨深深吸引了狛木的視線,他愣怔地盯着城冢。
「對不起,我真的是太冒失了。」城冢接過蘋果歉疚道。
「請問,你是不是沒什麼興趣?」翡翠微歪着腦袋,神情不安地看着狛木。
***
狛木清楚地感覺到過去籠罩着人生的烏雲終於飄走,雨過天晴的陽光探出頭了。
狛木聞言猛然轉回頭一瞧,只見城冢微微歪着頭,眼鏡後的一雙妙目凝視着狛木,似乎顯得相當不安。
「不用客氣……」
「我沒開電視,大概是其他住戶的聲音吧!」
「不,沒那回事……呃……」狛木搔着後腦杓,拼命想擠出話題。「那個……聽起來很有意思。城冢小姐經常上電影院嗎?例如……和男朋友約會時……」
「狛木先生?」
「咦?狛木先生?」
狛木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確認對講機上的攝影機畫面,出現在畫面上的人物,與狛木原本的預期完全不同。
翡翠的外貌就是如此耀眼而突出,總是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與她同坐一桌,狛木可以清楚感覺到來自周遭的視線。對於從來不曾與女性交往過的狛木來說,那些視線能夠爲自己帶來極大的優越感。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請問您貴姓?」她溫柔地笑問道。。
「你好。」女人對着狛木低頭鞠躬。
「怎麼個奇怪法?」
「呃,不用客氣、不用客氣……」狛木別過頭站起來,遞出蘋果,拼命裝得若無其事。
她說完,低頭鞠了個躬,便轉身離去。
從這一天起,狛木不管前一晚再怎麼失眠,還是能抱着雀躍的心情迎接早晨。他每天會提早三十分鐘起牀,仔細剃鬍子及刷牙,還拿出了幾個月前從美容院購入後幾乎沒用過的髮膠,抓出帥氣的髮型,對着鏡子再三確認,最後模仿吉田穿上昂貴的襯衫纔出門。
不過另一方面,狛木也猜想或許正是自己的老實模樣,讓翡翠卸下了心防。吉田常笑狛木是個無聊又無趣的男人,但他認爲至少在穿着打扮上自己還算講究,外表並不邋遢。
城冢露出了花朵般的燦爛笑容,那笑容美豔得令狛木無法直視,只能狼狽地再度將頭轉向一邊,搔了搔後腦杓。
從螢幕上看來還沒什麼,面對面相見後,狛木才發現這女人簡直是絕色美女。
她年紀約莫二十五歲,或許是混血兒,看起來有點外國血統。皮膚白皙,五官輪廓頗深,藏在眼鏡後頭的一雙大眼有着茶褐色瞳孔,閃爍着嬌豔迷人的神采。她抬頭仰望着狛木,紅色大鏡框的眼鏡無法掩蓋完美無瑕的容貌,反而成了更加凸顯其可愛魅力的點綴品。
什麼事情不用客氣,狛木也說不上來,只是順口迸出了這樣的回答。
「呃……」狛木緊張地結結巴巴。「那個……你好……」
幸好翡翠對於狛木的一些生活瑣事,也會展現出相當大的興趣。例如,她會問「昨天晚上喫了什麼?」或是「昨天加班到很晚嗎?」等等。就算狛木只能說出一些枯燥乏味的答案,她也會嗤嗤笑個不停,讓對話變得快樂又有趣。不過,每次都是翡翠在提供話題,這讓狛木感到相當不安,他不知道該如何和女性開心交談,擔心翡翠總有一天會感到乏味。
「那個,你不能笑我……」
狛木低頭看着自己的手,聽見自己的急促的心跳聲。
驀然間,狛木嗅到一股不同於蘋果香氣的甜膩氣味,狛木趕緊將視線從敞開的領口移開,低頭幫忙撿拾蘋果。將蘋果交給城冢時,狛木也是儘量避開了視線。
「啊!對不起。」城冢趕緊縮回了手。
然則,狛木心中卻有另一個煩惱,那就是他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取悅女人,或許自己真的是個無趣的男人吧!
身旁倏忽傳來明亮又輕柔的聲音,狛木訝異地抬起頭一看,翡翠就站在眼前,手上端着托盤。
狛木不敢與她四目相交,急忙將臉轉向一邊。
「蘋果髒了,我換一些新的給您。」
這一天,狛木一如往常坐在咖啡廳的角落,喫着早晨的套餐,喝着咖啡,手上拿着智慧型手機,瀏覽關於最新技術的資訊,以及確認自己也是貢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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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開放原始碼之最新進展。這些是狛木每天的例行公事。
「那真是太好了。」
城冢連忙蹲下來撿拾蘋果,慌亂中蘋果被她的指尖一推,反而滾得更遠了。
都怪那個惡魔,奪走了自己與女性交往的機會,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如果有一天,翡翠的話題都聊完了,相處的氣氛變得沉悶又尷尬,這段快樂的時光可能就會從此劃下句點。而且過一段日子如果翡翠開始認真找工作,或是找到了工作,兩人也會失去見面的機會。就算是鄰居,一旦喪失了親近的契機,也會漸漸變得疏遠。
「真的嗎?」
「啊……失禮了,敝姓狛木。」
「我不會笑的。」
果然殺了吉田之後,運氣開始變好了。早知如此,應該早點下手纔對。
確實有一點!狛木差點就要脫口說出,幸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嗯,每天上班前,我都會在這裏喫早餐,因爲我完全不會料理。」
「嗯,我喜歡喫蘋果,謝謝你。」
「哇,太好了,那以後我能跟你一起喫早餐嗎?」翡翠合攏手掌,微微歪着頭問道。
狛木見對方客客氣氣,也不好裝作不在家,於是開了門。
這突如其來的狀況,令狛木愣愣地站在門口,一時無法回神。幾秒鐘後,隔壁房間傳來輕輕釦上門鎖的聲音,狛木才默默地鎖上門,回到房間裏。當他把裝了蘋果的紙袋放在桌上後,狛木又站着發起了愣。
「其實……我有通靈的能力。」
「通靈?」
「是啊!我從小就有這個能力,認識我的人都因爲這樣……不想跟我來往。」
狛木一時啞然無言,整個人僵住了。對於這類怪力亂神的事,他雖不到完全不相信的程度,卻也是半信半疑。
「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可怕?」翡翠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與剛纔開朗神態截然不同。
或許這件事讓她從小喫了不少苦頭吧!狛木思忖着。
「我不覺得有什麼可怕。」
「真的嗎?那就好……」
翡翠說完,臉上帶着遲疑的神情看着狛木,狛木感到一頭霧水,她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似地,隔着桌子將身體微微湊了過來,狛木聞到她身上的甜香,不由得全身緊繃。
「狛木先生……請問你最近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過世了?」
「咦?」狛木原本正端起咖啡,聽了這沒來由的一句話,整個人愕然愣住了。
狛木一顆心七上八下,眼神左右飄移了起來,慶幸自己本來就不敢直視翡翠,或許她沒有察覺。沒想到,翡翠又一鼓作氣地開口解釋。
「當初第一次到府上拜訪的時候,我看見你背後站着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好像想要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這是什麼意思?狛木感覺到一股寒意竄上心頭,腦海裏驀然湧現當時的記憶——翡翠站在門口,臉上露出錯愕的表情,她的視線確實看着自己的背後,後來還詢問自己:「家裏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
「你的手在發抖……對不起,讓你害怕了。」
狛木聽翡翠這麼一說,才察覺手中咖啡的表面不斷泛出漣漪,趕緊將咖啡杯放回杯碟上。在做這個動作時,狛木也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微微顫抖。
「呃……請問那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狛木忍不住問道。
「臉上戴着眼鏡,手上拿着一瓶黃色包裝的寶特瓶……或許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吧!」
寶特瓶?爲什麼會拿着那種東西?不,等等……吉田死前確實曾經從冰箱裏拿出一瓶碳酸飲料。這麼說來,那個男人真的就是臨死前的吉田?不會的……絕對不可能……但是……天底下絕對沒有人知道寶特瓶的事。狛木感覺到一陣涼意自背脊慢慢往上爬升,每天晚上所看見的惡夢景象,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眼前這個女人真的有通靈能力……
「要我幫忙……揪出兇手?」狛木硬是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因此當初次見面時,翡翠纔會問狛木家裏是不是有家人或朋友?正因爲翡翠經常詢問類似這樣的問題,周遭的朋友們都漸漸與她保持距離;就算是在故鄉,也只有家人願意接納她,朋友一個個疏遠,到頭來一個也不剩。翡翠來到東京之後,本來認爲這是個重新開始的好機會,卻還是沒有辦法隱藏能力,這讓她感到相當孤獨寂寞。
當初吉田確實拿了那個寶特瓶給自己,自己也伸手接了過來。難道是沒有擦乾淨?瓶蓋嗎?還是瓶底?當初真的把這些地方的指紋都擦掉了嗎?
狛木一臉茫然地呆坐在位子上。自己背叛了她的期待!他心裏顫顫地想着。以後再也見不到她了!他心中有着這樣的預感。
翡翠搖了搖頭。
「呃,你確定那是個男人?」
「是這樣的……上個月,我有一個朋友過世了。」
兩人在門口處脫下鞋子,走進了屋內,狛木猶豫過該不該穿拖鞋,最後還是決定不穿。
「是啊!不過,我跟他是認識很多年的老朋友。根據警察的調查,他是在浴室裏摔倒,撞傷了頭,上半身栽進浴缸裏,就這麼溺死了。」
狛木看着翡翠,嚥了一口唾沫。
狛木坐在電車裏,心裏感到忐忑不安,幾乎快要窒息。
「這屋裏有寶特瓶嗎?」
事實上,那間公寓是以公司的名義買的,而狛木具有董事身份,可直接從公司借出鑰匙,不必透過死者家屬。當然狛木也可以用「無法借到鑰匙」爲由,婉拒翡翠的要求,不過狛木最後還是決定提供協助。因爲他認爲這是一個好機會,如果那個寶特瓶真的是殺人證據,可以趁機將證據湮滅。
「真抱歉!只不過警方的調查工作已經結束了,就算拿着這寶特瓶去找警方,也不會特地幫我們採驗指紋吧?」
「狛木先生,這次你要小心點,千萬不能再留下指紋了。」
那寶特瓶或許是因爲放在冰箱裏的原故,瓶身有些溼滑。狛木並不確定這樣是否會留下指紋,或許警察還是有辦法採集也不一定,而且瓶蓋並沒有溼,應該會留下指紋纔對。
不,等等……根本沒有必要心急。警方的調查工作早已結束了,就算一個擁有通靈能力的少女手中握有證據,也不能改變什麼。難道要告訴警察:「我靠着通靈能力發現這個寶特瓶是證據」?警察絕對不會相信吧!
翡翠目不轉睛地看着狛木,那眼神帶着三分的擔憂遭到狛木徹底否認的怯意,至少在狛木的眼裏看來是如此。
「我、我想要幫助你……請告訴我該怎麼做……」狛木迫不及待地說道。
「那個男人似乎有話想要對你說,但我不知道他想要說什麼?」
今天翡翠上半身穿着相當清涼的無袖上衣,下半身則是胭脂色的短裙及絲襪,臉上戴着與狛木第一次見面時相同的紅色鏡框眼鏡。
翡翠說,自己從小就具有通靈能力,能夠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是哪些東西是真實存在,哪些東西只有自己纔看得見,她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判斷。直到現在,這個問題依然困擾着自己。
屋內是頗爲寬敞的一房一廳格局,當初吉田想要增加屋內的寬闊感,因而拆掉了客廳及房間之間的兩扇門板。這棟公寓本身並不大,建築物頗爲老舊,距離公司也很遠,不過前往東京都心的交通十分方便,再加上室內空間寬敞,因此吉田相當中意。其實吉田並不常到公司,許多工作都是透過網絡進行聯繫,所以他並不在意距離公司的遠近。
「狛木先生,或許是因爲你總是很認真地聽我說話,讓我有些太得意忘形了……我原本以爲你會相信我……」她站了起來,朝狛木鞠了個躬。「謝謝你這陣子陪我喫飯。」
殺人的證據,就這麼被湮滅了。
「原來如此……」狛木理解地附和道。
兩人一同搭上了電車,翡翠談起了自己小時候的遭遇。
翡翠那純真的雙眸與最後說出的話,莫名帶給狛木一股奇妙的安心感。
原本翡翠隔着手帕提起瓶蓋,被狛木伸手搶過之後,手帕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呃……你冷靜一點。」狛木笑着將湯匙從杯中取出,鎮定地放在杯碟上。「吉田真的是死於意外,就連警察都這麼說了,絕對不會有錯的。儘管你有通靈能力,我還是覺得你可能是太多心了……」
「原來如此。」翡翠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請問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如今兩人正要前往的地點,正是吉田生前所住的公寓,因爲翡翠堅持想要親眼看一看死亡現場。雖然警察早已完成公寓內的現場採證作業,並解除了封鎖,翡翠還是懇求狛木向吉田的家屬商借公寓鑰匙。
然而,不管能不能採到指紋,狛木這麼一抓,就算上頭驗出自己的指紋,也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
「例如……」翡翠沉吟了半晌後,說道:「那寶特瓶可以證明他是遭到殺害,並非是意外事故。」
「只要狛木先生及傑姆雷爾公司的人同意,我想將它帶走。民間有很多機構可以幫忙進行指紋的採驗及鑑定,只不過要花錢就是了。」
翡翠轉過來的臉上,洋溢着興奮的神采,她隔着手帕拿起一瓶寶特瓶裝的碳酸飲料。
「想要告訴我一些事情?」
翡翠笑容可掬,口氣簡直像是電影裏的老師在警告孩童。
「啊!狛木先生,一定就是這個!」
「殺人什麼的……是不是有點想太多了?」
霎時間,狛木有種全天下的聲音都消失了的錯覺,清晨的咖啡廳彷彿變得鴉雀無聲,所有的嘈雜聲音都聽不見了。
翡翠那嬌柔的肩膀微微一顫,卻沒有轉過頭來。
「要、要做到這個地步嗎?」狛木不由得一臉錯愕。
***
驀然,翡翠像是想起了什麼,雙手一拍。
換句話說,這纔是殺人的證據……
翡翠還告訴狛木,吉田的靈魂長期滯留在狛木的房間裏,由於她的房間就在隔壁,吉田的靈魂甚至好幾次出現在自己的枕邊。
不是一起單純的意外事故?
沒想到翡翠的冒失,竟然會成爲湮滅證據的阻礙。不小心留下指紋的手法已經用過一次,沒辦法再用第二次,看來只能趁翡翠不注意時,拿手帕把指紋擦掉了。
「不可能吧!」
「呃,對……要小心點……」
翡翠並沒有看着他,美麗的雙眸依然盯着冰箱裏的東西。
狛木嘆了口氣,勉強擠出這句話。這麼說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吧!她總不可能猜到那個男人是被自己殺了。
狛木見翡翠說得一臉認真,內心只想要趕快逃離現場。此時逃避沒有任何意義,更何況……說穿了,不過是一個少女自稱的通靈能力,沒有必要那麼害怕……
狛木感覺全身冒出了冷汗。該怎麼辦纔好?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雖然可以推得一乾二淨,但是……
狛木不希望被翡翠看出自己的手指還在微顫,所幸像翡翠這種天真又冒失的少女,絕對不會有那麼敏銳的觀察力。
幫忙找出……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
狛木拿起了杯碟裏的銀色小湯匙,伸到僅剩一點咖啡的杯裏攪拌。由於沒有加入奶精或砂糖,這個動作沒有任何意義,但他需要做一點事情來化解心中的緊張。
晚上六點多,狛木帶着翡翠進入了公寓的大廳。這棟公寓的入口並沒有任何安全管理機制,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進出。兩人搭電梯到達目的樓層之後,狛木取出從公司借來的鑰匙,打開了門。
翡翠說完,露出無奈的苦笑。
狛木心裏很清楚,吉田想要告知的真相是什麼——那就是「殺死我的人就是這傢伙」,這就是吉田想要傳達的事情。
翡翠認爲拯救無法解脫的靈魂,是自己的使命。到目前爲止,她已經好幾次感受到靈魂的訴求,並試着想辦法實現靈魂的心願。
狛木裝出錯愕的表情,接着刻意露出驚惶的模樣,急忙改成以手指捏着寶特瓶的邊緣。
殺害吉田之前,自己摸到的寶特瓶確實是這一瓶,不是剛剛那一瓶。
「啊,抱歉!我真是糊塗……應該是這一瓶纔對。」翡翠輕吐舌頭,以拳頭輕敲自己的額頭,再次隔着手帕捏着另一瓶寶特瓶的瓶蓋,將寶特瓶從冰箱裏拿了出來。「我看見的是這種包裝的碳酸飲料,剛剛是我搞錯了。」
「是啊!你想得到那是誰嗎?」翡翠一對美眸凝睇着狛木。
「咦?」
「吉田先生或許是遭到了殺害,所以……吉田先生希望你幫忙揪出兇手。」
「他是社長?」
「現在要怎麼處理這個東西?」狛木裝出若無其事的口吻問道。
「或許……你說得沒錯……」翡翠眨了眨秋水般的盈眸,頹然地垂下了頭,波浪卷的髮絲有氣無力地微微搖擺,突顯出她心中的沮喪。「對不起,你一定覺得我這個女人腦筋有問題吧……」
「每當吉田先生出現在我的夢裏時,手上總是拿着一個寶特瓶,我相信那寶特瓶一定有特別的意義。」
「我看看。」狛木故意空手抓住那寶特瓶。
兩人一同走進客廳,狛木打開客廳電燈,推開窗戶,並拉開一點窗簾。由於季節已進入初夏,屋內頗爲悶熱。他轉頭一看,發現翡翠正探頭朝房間裏張望,似乎在尋找寶特瓶。
「城冢小姐!」狛木朝着走入人羣中的少女背影大喊。
「哇!不行!狛木先生,這樣會留下指紋的!」
「原來是這樣……」翡翠低下了頭,過了好半晌,她倏然又抬頭說道:「這或許並不是一起單純的意外事故。」
吉田的死因一直被警察認定爲意外事故,他一定是覺得很不甘心,想要試着透過擁有通靈能力的翡翠,將真相告訴世人。
「雖然我現在看不見吉田先生,不過我記得他當時的表情充滿了怨恨……我猜他一定是想要告訴你一些事情。」
「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狛木謹慎地問道。
自己也常因此而驚醒,翡翠既然能通靈,或許做惡夢的情況更加嚴重也不一定。
那寶特瓶是證明吉田遭到殺害的證據?甚至可能是……指認兇手的證據?
「狛木先生,我想懇求你一件事……」翡翠真摯地仰望着狛木,那水汪汪的圓眸,彷彿有股可以吸入一切的魔力。「我只要遇到這種事,就無法置之不理。因爲除了我之外,應該沒有人能夠伸出援手……希望你能幫助我一起,找出吉田先生想要告訴你的真相……」
狛木不禁感到有些懊惱,那傢伙明明已經死了,還來干擾自己的人生。
狛木一邊望向翡翠笑着說,一邊將那觸手冰涼的寶特瓶放在流理臺旁。
「打擾了!」翡翠她進屋內的同時,惴惴不安地低喃道。
狛木勉強擠出了笑容,想必此時自己的臉色一定相當難看吧!然而,翡翠似乎完全沒有察覺狛木的異狀。
翡翠將原本向前傾的身體縮了回去,接着拉開椅子,拿起放在椅背上的手提包。
事實上,這棟公寓的狀況,也是促使狛木執行殺人計劃的誘因之一。如果這是一棟安全性相當高的公寓,計劃必定無法成功。雖然入口大廳及電梯裝有攝影機,只要利用公寓後方機踏車停放區旁邊的緊急逃生梯,就可以在不被攝影機拍到的情況下進入公寓內。狛木來過這棟公寓好幾次,才察覺到這一點,而且當初殺害吉田後,狛木正是以公司鑰匙將門鎖上,從緊急逃生梯從容離開。
難得的雨後天晴,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好運流走,機會總是稍縱即逝。
「或、或許吧……」
狛木一時目瞪口呆,怔愕地盯着翡翠手上的寶特瓶。
說完,翡翠離開桌邊,轉身朝着店外走去。
沒錯,就算翡翠真的擁有通靈能力,也不會知道殺人兇手就在眼前。
「接着,我們看看浴室吧……在哪裏呢?」翡翠歪頭嘀咕道。
殺人的證據……
「不見得要這麼做,只是保險起見而已。最近因爲吉田先生的關係,我一直睡得不太安穩,要是能讓他別再出現在我的夢裏,花點小錢也沒什麼。」
「啊!冰箱。」說完,她走向客廳吧檯,打開了小型冰箱。
好想要跟這個美麗的少女在一起,無論如何絕對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吉田那一臉訕笑的表情在腦海一閃而逝。好想要讓那傢伙刮目相看!
狛木假裝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後。
「他姓吉田,叫吉田直政,是我公司的社長。」
「特別的……意義?」
現在該拿那個寶特瓶怎麼辦?置之不理真的不會有問題嗎?狛木暗自煩惱着。
「浴室在這邊。」狛木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道。
翡翠將狛木觸摸過的寶特瓶放回冰箱裏,再把能作爲殺人證據的寶特瓶置於流理臺旁。
狛木以眼角餘光確認了寶特瓶的位置之後離開客廳,來到內廊上。他打開更衣間的門,朝浴室看了一眼,浴室裏當然沒有人,門也沒有關上。
「咦?」
背後極近距離處響起翡翠的聲音,令狛木不禁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翡翠竟然緊跟在自己的身後。當然她跟在後頭並沒有什麼不對,只是距離實在太近了。
當初在電車裏也是這樣,翡翠緊貼着狛木而坐,兩人手臂相觸,她自己完全不在意,卻讓狛木一顆心噗通亂跳。
「怎、怎麼了?」
「啊!沒什麼。我只是有點好奇,你爲什麼知道浴室在哪裏?」
狛木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表情變得僵硬,但是仔細想想,自己知道屋裏的格局,並不是什麼不合理的事。
「呃……因爲這是以公司名義買的房子,當初剛成立公司時,我們常在這裏喝酒,所以才知道浴室的位置。」
「原來如此!你真厲害,我超容易迷路,就算去朋友家,每借一次廁所就迷路一次。」
翡翠絲毫沒有起疑,露出了羞赧的微笑。
「因爲這屋子不大,一下子就記住了。」
說得好像一針見血,其實幾乎等同是廢話,不過狛木也覺得儘可能別再引起她的疑竇。
「有沒有感覺到什麼?」狛木問道。
「我好像聽到了水的聲音……」
「咦?」
「類似濁流的水聲……每次吉田先生出現在夢境中,我都會聽見這樣的水聲……現在又聽見了……」
翡翠一臉認真地看着浴室。
「咦!」翡翠傻里傻氣地歪着頭,問道:「那是什麼聲音?」
「或許只是吉田想要更動屋裏的擺設。」
狛木掏遍了身上每個口袋,甚至連肩揹包也翻開來看,就是找不到手帕,不知塞到哪裏去了。狛木越想越不對勁,自己明明有帶手帕出門,剛剛在電車上還掏出來擦汗。如果不趕快找到,翡翠就要轉過頭來了!偏偏手帕就是不在任何一隻口袋裏。到底放到哪裏去了?
「什、什麼意思?」
狛木一邊回味着手上的溫柔觸感,一邊說道。
「呃,請問……」狛木一臉錯愕地伸手接過。
要是她真的拿着寶特瓶去找警察,上頭驗出了自己的指紋……
水聲……難道是吉田的上半身栽進浴缸裏時,耳中聽見的注水聲?
「可能是在玩球吧……對了,你說的證物是什麼?」
「呃……那個……可是……」
「不客氣。」翡翠露出溫柔的微笑。
「抱歉,剛剛的手帕能不能借我一下?」翡翠問道。
「請看看這座白板。」翡翠走向白板,在白板旁邊蹲了下來。「白板的滾輪上,纏着一些地毯的毛。」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謝謝你吔!」
狛木一時手足無措,眼神左右飄移,腦袋亂成了一團,額頭不斷冒出汗滴。
「啊!對。」翡翠雙手一拍,轉身朝房間走去。
「吉田在整理思緒時,經常會使用這座白板。例如,要構思一個新企劃,就會把想到的各種點子寫在白板上,這種手法稱作『思維導圖
㊟
』。」
翡翠突如其來的叫喚聲,讓狛木的身體有如凍結了一般。剛剛明明還在房間裏的她,此刻正走了過來。
「咦?你怎麼流那麼多汗?」翡翠走到狛木的面前,一臉關心地抬頭望着他。「還好嗎?是不是很熱?要不要把窗戶再打開一些?」
收據上寫着居家用品店的名稱,那家店就在這附近。
「沒錯,正是注水聲!狛木先生,你真厲害!」
兩人看完了浴室,又回到客廳,或許是因爲氣氛尷尬的關係,兩人分別走向不同的角落。翡翠似乎還在找尋着死因是他殺的證據,在擺着電腦桌的房間及客廳之間左右張望。
「應該……是你的錯覺吧?吉田是滑了一跤,頭部栽進浴缸溺死的,應該不會聽見什麼注水聲纔對。」
「最近一定有人移動過這座白板,並從地毯上面通過。例如,把白板從客廳推到了房間……我猜一定是兇手爲了某種目的而做了這件事!」
狛木悄悄將手移到牛仔褲後頭,伸進口袋裏一摸,卻什麼也沒摸到。
翡翠猝然站了起來,但還是背對着狛木。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狛木嚇得差點跳起來,一轉過頭,發現翡翠就站在自己的背後,正歪着頭,一臉狐疑地看着自己。
「我一直想不出來,那是什麼樣的水聲,本來還猜想是蓮蓬頭的噴灑聲。你說得沒錯,那是注水的聲音。吉田先生臨死之前,一定是聽見了注水的水聲。這麼說起來,他剛昏厥時,浴缸裏可能沒有水,後來纔有人在浴缸裏注滿水……」
「我找到一樣東西,或許能夠當作證物,只是我自己的手帕剛剛用來抓寶特瓶,已經完全溼透了。」
「那好像是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吔!」
(注:思維導圖(mind map),又稱心智圖、腦力激盪圖,是一種用圖像整理信息的圖解。)
「哪裏有問題?」狛木儘可能不表現出心中的焦躁。
那寶特瓶從狛木的手中滑落,摔在地板上。
「你看看這個。」
狛木心中惴惴,擔心自己的舉動已經遭到懷疑。轉念一想,他也只是在找手帕而已,這根本稱不上什麼可疑的舉動。
翡翠原本說的只是「水聲」,自己卻擅自改成了「注水聲」。更糟糕的是自己的一句話竟然讓翡翠想通了現場狀況,簡直像是福爾摩斯因華生的一句話而產生了靈感。
「這是什麼?」
翡翠探頭望向白板的背面。
狛木走上前一看,不禁喉嚨一緊。
趁現在!狛木迅速進入廚房,走到寶特瓶旁。得找一條布纔行!偏偏廚房裏一條毛巾或抹布都找不到,放眼望去,連個廚房紙巾也沒看到。瓦斯爐上那時熬煮中藥的陶鍋已不見蹤影,可能被警察或吉田的家人清掉了吧!難道是他們在清理時,把抹布、毛巾也都帶走了?要不然就是吉田生活太散漫,廚房裏連抹布也沒放。
「下電車時,你的手帕掉到地上,我幫你撿起來了。一路上我只顧着跟上你的腳步,竟然忘了要還給你。」
狛木一看那收據,確實是如此。仔細回想,犯案的兩個月前造訪吉田家時,地板上的地毯確實是不同的顏色。或許是不小心打翻了咖啡之類的飲料,所以換掉了吧!
「唔,這也不是不可能……」
「很有問題。」翡翠以食指抵着額頭,說道:「非常有問題。」
「唔……真的嗎?」
轉頭看了一眼翡翠,她依舊背對着廚房。狛木迫於無奈,決定使用自己的手帕,反正這是在量販店買來的便宜手帕,就算警察在寶特瓶上採到纖維,也無法由此鎖定自己。
狛木點點頭,望向地板,客廳的中央鋪着一條綠色的長毛地毯。
翡翠的推測相當正確,這座白板確實曾經被人從客廳推進房裏,後來又被推回原位。一定就是在那個時候,地毯的毛纏到了滾輪上。而推動白板的人,正是狛木自己。他完全沒想到,滾輪竟然會纏上吉田剛買的地毯的毛。
剛剛翡翠才提醒過不能摸,這時如果再施「不小心摸到」的伎倆,反而會引來翡翠的懷疑。既然如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偷偷拿布把上頭的指紋全部擦掉。縱使這麼做會把吉田的指紋也抹去,但或許警方會認爲是瓶身上的水珠破壞了指紋。
狛木嚥了口唾沫,兩眼筆直地瞪着翡翠那眼鏡後的一雙眸子,彷彿只要一移開視線,一切就完了。沒錯,一切就完了。
翡翠瞬間又變得自信全失,有如泄了氣的皮球,畢竟只是半吊子的門外漢偵探,對自己的推理缺乏自信。
正仔細查看白板背面的翡翠,露出了些許詫異的神情。
那正是狛木的手帕。
「對了,城冢小姐,這個……」狛木看着被翡翠以雙手握住的手掌,心頭小鹿亂撞。
「這上頭寫的綠色小地毯,應該就是客廳那張地毯吧?」
翡翠以雙手緊緊包住狛木的手掌,雙眸閃爍着興奮的神采。
狛木在一旁看着翡翠的一舉一動,心裏卻牽掛着廚房的那個寶特瓶。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趁翡翠不注意時,想辦法對那寶特瓶動手腳。一旦被她帶走,就沒辦法湮滅證據了。
「咦?」
(UML(Unified Modeling Language,統一塑模語言),是建構模型的專用語言,可透過其規定之各類圖形及文字,表示分析設計之成果。例如:類別圖、循序圖、活動圖等。)
(注:序列圖(Sequence Diagram),亦稱爲循序圖、時序圖,是一種UML行爲圖,描述物件在時間序列中的交叉作用。)
「吉田其實不算是程式設計師,而是一個企業經營者……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公司的程式設計師也十分愛用白板,這或許是我們公司的特色吧!例如,當我們要整理及構思U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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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類別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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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序列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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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簡單來說,就是代表程式結構及流程的示意圖時,幾乎都會使用到。」
翡翠轉身朝着房間內探頭探腦,不知在找尋什麼。就趁現在!於是狛木伸手拿起寶特瓶,以手帕包住,擦拭上頭有可能沾到指紋的地方。由於寶特瓶上有水珠的關係,整條手帕變得溼答答,不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那有什麼問題嗎?」狛木好奇地反問。
「哇,一聽就知道很了不起。」翡翠一臉興奮地轉過頭。
「咦?你在找什麼?」
看來似乎沒有被發現。狛木鬆了一口氣,趁着翡翠走進房間,狛木隔着手帕將寶特瓶拾起,放回原本的位置。雖然嚇出了一身冷汗,好歹已擦去指紋,目的算是達到了。
「這個嘛……」狛木嗤笑了出來。「我不太想說過世朋友的壞話,但他其實對程式設計並沒有太大的興趣。對他來說,這些都只是賺錢的工具而已。」
翡翠走了回來,只見她的手上捧着一張面紙,似乎是用來代替手帕,面紙上頭放着一張小小的收據。
「嗯……?啊!注水聲……」
「咦?真的嗎?」
「請問……這是什麼?」翡翠突然問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吉田先生真的是被殺死的!」
翡翠似乎想起了什麼,雙手一拍,接着打開自己的小提包,取出了一樣東西……
「購買的日期,是吉田先生過世的兩天前。」翡翠指着收據上的日期說道。
「呃,那又怎麼樣?」狛木嘴上雖這麼問,心裏卻很清楚這代表的意義。
「呃,我也不知道。」狛木望向天花板。「或許是小孩在玩鬧吧!我記得樓上的住戶有小孩,吉田曾抱怨每到暑假就很吵。」
「啊!對……流汗!我流了很多汗,所以剛纔在找手帕。我是個很會流汗的人,現在手帕都溼了,實在不太好意思借給你……」
這時,翡翠背對着狛木,在白板旁蹲了下來。
翡翠洋洋得意地仰頭看着狛木,那閃閃發亮的俏麗雙眸,讓狛木心虛地別過了視線。正因爲她猜中了真相,讓狛木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呃,這聽起來頗有道理……但你剛剛說的蓮蓬頭灑水聲,不也挺有可能嗎?」
「這座白板一直襬在這裏嗎?」
「沒關係。」
狛木的手上還抓着包着手帕的寶特瓶,他趕緊將寶特瓶移到身後,以身體擋住,不讓翡翠瞧見。
翡翠似乎很希望狛木能附和她的推測,只見她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似乎相當沮喪。
「來。」翡翠笑臉盈盈地遞出手帕。
(注:類別圖(Class Diagram),是UML的一種,透過一個系統中的物件、物件的屬性、物件擁有的方法和物件與物件之間的關係,來描述其結構。)
「應該吧!至少我每次來,它都擺在這裏……」
這種東西爲什麼能當作證物?收據上的品項,寫着:綠色小地毯;尺寸:中。
「咦?手、手帕嗎?」
「哇!對不起!我真是的……」翡翠趕緊鬆開自己的手。
「這一面也畫了圖,只是看不太清楚了。吉田先生是個在家裏也熱心工作的人嗎?」
「啊!狛木先生!」
翡翠走向客廳的另一頭,又開始東翻西找。狛木趁着翡翠背對自己,慢慢朝着流理臺邊的寶特瓶靠近。
「程式設計師也會使用白板這種原始的工具?」
「啊!嗯,應該是吧!」
「咦?真的嗎?」
狛木轉頭一看,翡翠的前方是一座白板,尺寸相當大,底下有滾輪,就擺在客廳的牆邊,她正一臉狐疑地看着白板上的文字及圖形。
「而且兇手爲什麼要做這件事?推動白板要做什麼?城冢小姐,我總覺得是你想太多了。吉田真的是死於意外,不是什麼他殺。他的靈魂或許是想要交代一些其他的事情,例如,想要拜託我好好經營公司之類……」
狛木感覺兩人對望的時間,長達了數十分鐘。
狛木極力隱藏心中的驚愕,裝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咚!地板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狛木不禁有些後悔,畢竟翡翠正想要幫助吉田的靈魂,在這個節骨眼實在不應該說吉田的壞話。爲了避免被看穿心思,狛木不敢再胡亂開口。
翡翠與狛木四目相對,各自停下動作,不僅呼吸停止了,彷彿連時間也暫停了。
狛木心頭又是一驚,察覺到自己竟然說了不該說的話。
「啊!沒有……那個……」或許翻找口袋的動作在翡翠的眼裏相當滑稽也不一定。「糟了,我竟然忘了!」
「嗯,或許吧……」翡翠一臉落寞地垂下了頭。
幸好有驚無險。狛木不禁暗想。
就算翡翠具有通靈能力,畢竟不是專業的偵探。她確實有一點小聰明,但無法找出真相,一切都只像是扮家家酒。可以作爲證據的寶特瓶,如今也已失去了佐證能力,接下來就只要等她自己放棄,這件事情就能落幕了。
對狛木來說,這也是一親芳澤的好機會。只要不斷對她展現同情,強調對她的認同,就算自己只是個枯燥乏味的男人,也有機會贏得美人心。
不,應該說只有自己才做得到,沒錯,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狛木感受到自己的人生開始雨過天晴,翡翠就像是沐浴在雨後陽光下的燦爛花朵,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唯有自己,才能夠獲得這一切。正因爲擁有過人的智慧及最先進的專業技術,才能夠實現完全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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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自己才配得上這樣的美女,而不是吉田那種外表好看的草包。
(注:完全犯罪,或稱爲「完美犯罪」,推理小說領域中經常使用的術語,指犯案手法相當高明,能夠讓偵辦人員查不出兇手或找不到犯罪證據。)
「已經很晚了,我們該走了。」狛木說道。
翡翠頹然地點了點頭,她無精打采地走到流理臺旁邊,從手提包中取出一枚夾鏈袋。狛木不禁有些喫驚,這女孩竟然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好了。
翡翠隔着手帕拿起了寶特瓶,放入那透明的夾鏈袋中。
「咦?」翡翠似乎又發現了什麼,歪着頭望着袋裏的寶特瓶。
「你又發現什麼了?」
該不會自己動的手腳被她看穿了吧?因爲擦拭過的關係,瓶身的水珠都消失了,難道翡翠是察覺了這一點?狛木正如此忖度時,翡翠卻說出了完全不相關的話。
「你看,蓋子被人打開過。」
「咦?」狛木慌忙將臉湊過去細看。
翡翠說得沒錯,那瓶蓋並非未開過的狀態,瓶蓋與扣住瓶身的塑膠環之間有一點空隙。
這是怎麼回事……?
「裏頭的飲料完全沒有減少,這代表打開蓋子的人一口都沒喝,就將它放回冰箱。這就是吉田先生想要告訴我的事?」
狛木心中暗叫不妙,這恐怕對自己相當不利。當初吉田把寶特瓶遞給自己之前,難道先將瓶蓋轉開了?如果真是如此的話……
「或、或許是開了之後突然不想喝了,沒什麼特別的意義。」
「不……」翡翠按着頭頂,緩緩抬起臉,疼痛依然讓她雙眉微蹙,不過她取下眼鏡,瞪着相反方向的月臺。「真正的寶特瓶蓋子確實被人開過,瓶身上並沒有驗出狛木的指紋。即便我知道他是兇手,我卻只能尋到一些拐彎抹角的情況證據,就是找不到確切的證物。以目前的狀況就算動手逮捕,也很難將他起訴。偶爾就是會遇到像這樣的案子,明明犯罪手法相當拙劣,兇手卻異常幸運,沒有留下指紋、DNA之類的證物,也沒有被監視器拍到,更沒有遭人目擊……」
兩人四目相交時,翡翠臉上漾起笑容,對着狛木深深鞠躬。
「啊!對,我真是的,竟然把正事忘了。我跟叔叔談過了,叔叔答應以謀殺案的方向重啓調查,而且我自己又發現了一些證明那是謀殺案的新證據。」
瓶裏的飲料猛然大量噴出,淋得真滿手都是。
這真是太荒唐了,通靈能力竟然也可以協助辦案……日本的警察到底有沒有尊嚴?
背後傳來同事峯岸的呼喚聲,狛木轉頭一看,霎時喫了一驚。只見峯岸就站在工程師小組區域的外頭,身旁跟着一名令狛木意想不到的女人—城冢翡翠。
真慌忙站起,以免手上的碳酸飲料沾在衣服上。然而,不斷湧出的甜膩飲料,不僅濡溼了真的雙手,還灑得滿地都是。
翡翠抬起頭來,視線越過了隔板,似乎是對程式設計師的辦公室很有興趣。
翡翠的聰明程度有點出乎狛木的意料之外,原本以爲她只是個腦筋單純的少女,如今看來,恐怕沒那麼好應付。狛木在心中不斷提醒自己冷靜,遷怒於她並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抱着想要做善事的心情,並沒有做錯什麼。
只見翡翠笑得人仰馬翻、眼角含淚,真越看越氣,以溼答答的手伸進提包裏,取出了一樣東西——一本用來打發時間的雜誌。
「城冢小姐……」
「我勸你最好不要,不是我想要潑你冷水,只是警察跟我不一樣,不會輕易相信你擁有通靈能力。就算你去找,警察也不會理你。」
翡翠的來訪雖然讓狛木頗爲喫驚,雀躍與驕傲之情卻遠勝於驚嚇。
「你這壞丫頭!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套衣服!」
「既然確定那傢伙是兇手,你這出『戲』該落幕了?」真掏出手帕擦拭着問道。
「真正的證物,在好幾天前就已經交給鍾場先生了。這個只是幌子,放在包包裏好重,你快把它喝掉。」
「真的嗎?」翡翠歪着頭,揣測道:「這可是碳酸飲料,就算真的是開了之後突然不想喝,應該也會把瓶蓋用力轉緊纔對。畢竟只要有一點縫隙,飲料就會變得沒氣。但你仔細看這瓶蓋,不覺得有點松?這表示把飲料放回冰箱的人,根本沒有察覺瓶蓋被人開過。」
JR電車的車站內,聚集了大量從地下鐵換車的乘客。真在擁擠的人潮中努力往前進,跟蹤着前方兩人。
「惡作劇成功了!」翡翠吐了吐舌頭,開懷大笑。
***
「呃,是啊!有時突然想到什麼,可以立刻寫下來。那個,今天你有什麼事嗎?怎麼會突然跑到我的公司來……?」
「真對不起!」翡翠一臉歉意地說道:「我本來只想請你出去談一談,並不打算進來叨擾的……」
「何況他還擁有不在場證明。」
證明那是謀殺案的新證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有任何證據……
翡翠見狀,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被你這麼一問,好像有點渴。」
峯岸說話的同時,手指着以隔板隔出的一小塊會客區。
「正是像這樣的案子,才需要我城冢翡翠出馬,我一定會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咦?」
「啊!嗯……」狛木緊張地點了點頭。
狛木笑着拉過一張鐵椅,讓翡翠坐下。
「不會。」狛木搔着後腦杓,低頭望向坐在椅子上的翡翠。
公司裏突然來了年輕女性,讓所有的男同事全都停下手邊的工作,有人甚至還站了起來,朝着翡翠投以好奇的視線。
「那可真是……令人喫驚……」狛木的眼神左右飄移,在翡翠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
「那是狛木先生的辦公桌?」
「當然不是正式的協助。要是警方讓具通靈能力的一般民衆參與調查案情,這種事一旦曝了光,一定會害叔叔遭受懲處。除非是萬不得已,我儘可能不想找叔叔幫忙……不過,我認爲這個寶特瓶,有交給警方好好調查的價值。」
真走到月臺角落,看見翡翠坐在長椅上。幸好附近沒人,真走上前去,坐在她的身邊。
翡翠發出可愛的嗤嗤笑聲,以手掌捂着嘴。
真確認狛木不會再回頭之後,朝着翡翠離去的方向快步前進。雖說事先已約好了碰面地點,沒有必要心急,但如果放任翡翠一個人走在車站裏,可能會被年輕人或醉漢搭訕,這麼一來事情就會變得有點麻煩。
畢竟公司的規模不大,只在埼玉縣的某綜合辦公大樓租了一層樓當辦公室,安全管理上不可能太過講究。最近職員增加了不少,本來公司有計劃要將辦公室遷移到東京,吉田一死,遷移計劃也就暫時擱置了。
個性輕浮的設計師文山,吹起了口哨,狛木將翡翠暫時交由文山應付。
「抱歉,突然跑到你的公司來。」
狛木看着翡翠,心中不斷盤算接下來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狛木繁人在白板上試畫着UML的構思圖。
如果是簡單的機能,狛木可以直接在腦中構思類別圖的整個結構,並且使用工具一口氣將UML圖形繪製出來。當需要不斷嘗試及推敲時,能夠自由書寫及繪圖的白板工具,在使用的便利性上會高於電腦軟體。
「嗯,他知道我有通靈能力,有時我會找他討論案情。曾經有少數幾起兇殺案,我還幫上了一點忙。」
(注:單元測試(Unit Testing)又稱爲模組測試,是針對程式模組來進行正確性檢驗的測試工作。)
「你、你不是在騙我吧?」
「我怎麼會騙你?」翡翠露出難過的表情,似乎因不被信任而頗受打擊。
「她跟你是什麼關係?看來你也不是省油的燈。」
「那倒不見得。」翡翠一臉認真地搖了搖頭,茶褐色的瞳孔流露出堅定。「我在警界有認識的熟人。」
狛木聽着翡翠的說明,心裏有股想要抱着腦袋哀嚎的衝動。
「真的嗎……?」翡翠沉吟了片刻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說道:「我覺得還是應該去找警察。」
不久前,翡翠纔剛協助警方逮捕了一名連續殺人魔,自從那件事結束之後,翡翠爲了轉換心情,把頭髮染成了亮麗清新的米黃色。
「我們只是小公司,同事都像家人一樣。你一來,大家都開始起鬨了。」
「當初的推論果然沒有錯,狛木繁人就是兇手。」翡翠撥了撥波浪卷的頭髮,斷言道。
世界上最老奸巨猾的女人露出了勝券在握的笑容,雙眸閃爍着妖異的神采。
***
「噢,是嗎?」
話說回來,依照接觸對象不同,改變翡翠的化妝及穿着,是真的工作內容之一,因此真也得負起一部分的責任。
「可惡!難怪瓶身這麼冰,蓋子也沒有開過!」
狛木瞪了峯岸一眼,轉身走向翡翠。此時,能言善道的文山正努力想要拉近與翡翠的關係,翡翠只是面露微笑,並沒有多加理睬,狛木趕緊將翡翠帶往會客區。
沒想到這女孩真的能夠影響警方辦案……
對於一直想要在電腦上完成所有工作的狛木來說,提筆書寫實在是件讓人心煩的事情。
「或許你說得沒錯,只是我不認爲這能當作犯罪的證據。」
「對了,阿真……你口不口渴?」
千和崎真輕輕按着耳上的藍芽耳機,由於戴了相當長的時間,耳朵有一點隱隱作痛。或許應該買一副比較貼合耳形的耳機纔對。
(注:警視,日本警察制度中的階級名稱,地位在警部之上、警視正之下。)
「大概是因爲我在前面的幾個案子都有不錯的表現吧!」翡翠露出一抹自豪的微笑。
「來,這給你。」
「阿真,你真是太好騙了,竟然連這種惡作劇也會上當。」
「反正我們公司的祕密都藏在SSD硬碟裏,讓客人看看辦公室有什麼關係?每次有客人來,我們都在那裏接待,有什麼差別?」
狛木一顆心七上八下,走向峯岸與翡翠的面前。
「喂!這是怎麼回事?」
「警視?」
狛木確定自己聽見的不是「警察」,而是「警視」,警視在警察制度裏位階相當高。
眼鏡後頭那一對嬌滴滴的茶褐色雙眸,忽然閃爍起戲謔的光輝。每當不想太過引人注目時,翡翠就會以有色隱形眼鏡掩蓋原本的瞳孔顏色,並且戴上鏡框較大的眼鏡。
「你的座位後面有一塊白板。」
這個女孩心裏在想些什麼,狛木完全摸不着頭緒,雖然感覺雙方的關係已不是單純的鄰居,卻又無法肯定能不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
「我叔叔是警視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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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警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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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將雜誌捲起,朝着翡翠的頭頂狠狠敲落。翡翠發出一聲難聽的慘叫,抱着頭蹲在地上。真這一下使出了八成力道,不難想像一定很痛。
真自己比較喜歡翡翠原本的黑髮模樣,而米黃色頭髮能讓翡翠看起來更加天真單純,或許這樣的形象更適合處理這次的案子。最好的證據,就是狛木繁人已經被翡翠迷得神魂顛倒,連真也不禁感到同情。
翡翠所戴的眼鏡除了能夠用來改變形象之外,還有另一個相當實用的功能,那就是鏡框上藏有針孔攝影機,能夠透過網絡將影像傳送出去。換句話說,身爲助理的真也能即時看見翡翠所見的景象,當然解析度實在令人不敢恭維。
「好像讓大家誤會了,希望沒有給你添麻煩。」
「狛木,你能過來一下嗎?」
「對、對不起……我不是在懷疑你,只是太過驚訝……」
翡翠將手伸進手提包內,嘴裏以可愛的聲音喊着「噹噹噹」,同時拿出那個裝在夾鏈袋裏的寶特瓶飲料。
今天早上的公司會議,決議爲狛木所負責的〈皮克塔〉服務追加新的機能。儘管這是企劃已久的點子,新機能所涉及的項目十分廣泛,影響的範圍也相對大。
「城冢小姐……原來你的能力這麼受到警方信任。」
「順利嗎?我看他好像很緊張。」真取下耳機,低聲說道。
要與異性交往,必須滿足什麼樣的條件?如果能夠像單元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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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以綠色代表成功就好了。不管怎麼說,既然翡翠願意特地跑到公司來,至少表示她是需要自己的。
「這不是證物嗎?」真一邊伸手接過,一邊好奇問道。
站在視線遠方的城冢翡翠,朝着狛木繁人低頭鞠躬,翡翠向狛木聲稱現在就要去找叔叔,聲音經由耳機傳入了真的耳裏。接着翡翠轉身離去,狛木愣怔地站在原地,凝視着翡翠的背影。半晌後,狛木才萬念俱灰地轉身走入地下鐵月臺,翡翠則搭上了通往山手線月臺的電梯。
警方重啓調查,而且是朝着兇殺案的方向偵辦。沒有必要太過緊張,一來寶特瓶上的指紋已經擦掉了,二來自己有不在場證明。沒錯,自己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當初訂定殺人計劃時,早已預期了這樣的狀況。
「你怎麼把她帶到這裏來了?」狛木對着峯岸低聲問道。
自從發生那天的事情之後,狛木在網絡上稍微搜尋過許多探討靈異現象的網站,確實都曾提過日本警察在辦案時會向靈媒求助。當然那都只是傳聞而已,沒有任何一篇文章提出明確的證據。甚至有網站說不久前,在整個日本社會鬧得沸沸揚揚的連續兇殺案,也有靈媒參與了警方的調查工作。不過到頭來,搞不好都只是好事分子的無稽之談而已。
翡翠再度低頭鞠躬,由於她每次鞠躬都有點用力過猛,牽動波浪卷的米色調頭髮上下搖擺,身上飄散出的甜膩香氣竄入了狛木的鼻中。眼鏡差點從臉上滑落的她,趕緊用手將眼鏡推回原位。
好奸詐的女人。真一邊思忖着,一邊將寶特瓶從夾鏈袋裏取出,扭開瓶蓋的瞬間,真察覺到不對勁,可惜已經太遲了。
「爲了表達歉意,我帶了小點心來,請大家享用。」說完,翡翠遞出一大盒甜甜圈。
(注:警視廳,設置於東京都的警察機構,相當於各縣的縣警本部。)
在真的眼裏,翡翠那戲謔的雙眸所流露出的不是嬌豔,而是陰險狡獪。
「你說能證明那是謀殺案的新證據,指的是什麼?」
狛木認爲如果能從翡翠的口中問出一些端倪,或許就有辦法未雨綢繆。
「在說出來之前……」翡翠搖了搖頭,說道:「我有幾個問題想要詢問狛木先生。因爲有點急,才特地跑來你的公司……」
「噢,這倒是無所謂。你想問什麼?」
「是這樣的,」翡翠挺直了腰桿,一雙大圓眸凝視着狛木,「狛木先生,關於你的不在場證明……能請你詳細說明嗎?」
「我的不在場證明?怎麼突然問這個?」狛木起了一絲戒心,輕吐一口氣後反問。
「啊!對不起。你先別生氣,聽我解釋……」翡翠猛眨着眼,雙手亂揮,顯得相當緊張。「我絕對不是懷疑狛木先生是兇手,請別誤會!只是聽警察提過你的不在場證明,只是我對IT一竅不通,實在不懂那爲什麼能成爲不在場證明?這次警方從謀殺案的方向重啓調查,我擔心如果警方也抱着跟我一樣的想法,你會遭到懷疑……」
翡翠說得結結巴巴,臉上帶着彷彿隨時會掉下眼淚的表情,接着她怯怯羞羞地撥了撥那頭波浪卷的髮絲。
「我不希望因爲我的關係,給重要的人添麻煩……所以想要先搞清楚……」
「原來是這麼回事。」
狛木感覺到自己揚起了嘴角。重要的人!至少翡翠並不當自己只是普通的鄰居……
「請不用擔心,我的不在場證明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
「可以請你解釋給我聽嗎?到時候我才能在叔叔面前幫你說話。」
「呃,好。」狛木點了點頭。
翡翠從大提包裏取出一本粉紅色的活頁筆記本,翻開了其中一頁,她轉動着水靈般的盈眸,不知不覺地開始盤問。
「呃,根據警方的調查,吉田先生的死亡推測時間,是晚上七點三十三分到九點之間。七點三十三分的時候,吉田先生到住處附近的便利商店買東西,有店內監視器可以作證。當時他買了那瓶碳酸飲料,以及幾塊麪包。」
狛木點了點頭,當初沒有把沾上了指紋的寶特瓶帶走,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要是寶特瓶從住處不翼而飛,警察就會發現住處曾有其他人。
「到了八點十分左右,同事須鄉先生打電話給吉田先生,但吉田先生沒有接。警方認爲吉田先生此時很可能已經過世,纔會沒接電話。」
「原來如此,跟當初他們告訴我的死亡推測時間比起來,範圍縮小了不少。」
「聽說,那天晚上狛木先生曾和須鄉先生進行視訊通話,還在公司裏工作到很晚?」
「這是……」
「哇!真的嗎?」
「請看這裏。」翡翠說完,指着圓圈的一角。「這裏缺了一小塊。」
「還有其他理由嗎?」
狛木一聽,頓時明白了翡翠的疑問。沒有程式設計相關背景知識的人,確實很難理解這個環節。他以食指輕敲着桌面,試着用淺顯易種的方式說明。
「但是,這爲什麼能證明那是一樁謀殺案?」狛木反問。
「對了,你剛剛說追加新機能時出了錯,導致伺服器遭受攻擊而喪失功能……出錯的意思,是不是就是所謂的『Bug
㊟
』?」
「嗯,那天我們公司所經營的網絡服務伺服器,遭受不明人士攻擊。具體來說,是我們在追加新機能時,出了一些錯誤,漏洞被人發現,導致服務網頁喪失功能。我們不知道是誰幹的,或許只是惡作劇吧……爲了找出原因及修正,我跟須鄉花了非常久的時間……我們從八點左右開始視訊通話,差不多快到十一點才找到修正方法。當我離開公司時,已經超過半夜十二點了。」
「在我看來,這照片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會不會只是剛好碰到?」狛木笑着猜測道:「我自己也戴眼鏡,所以很清楚,鏡片不小心沾上指紋是常有的事。」
「就算真的是兇手造成的,這痕跡也沒辦法用來鎖定兇手身份,要怎麼當成證據?」
狛木這才察覺到自己的疏忽。
狛木心裏雖然感到有些麻煩,嘴上卻說得客氣。
「我只是猜想……兇手一定是有什麼理由,纔會把筆拿走。」
「沾上指紋還可以理解,只是怎麼會沾上手掌的掌紋?而且鏡片上有掌紋,看東西應該會變得模糊纔對,怎麼會在這樣的狀態下走進浴室?」
「我在看案發現場的鑑識資料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
翡翠卻一臉疑惑地歪着頭。
「請仔細看這裏。」翡翠指着眼鏡的鏡片處,狛木將臉湊向照片,瞇起眼睛仔細看。「鏡片上有吉田的掌紋。」
「吉田是個生活很邋遢的男人,我想他應該不會去注意這些小事。」
「吉田先生在當天回家之後,曾經以電腦在網絡上購物。換句話說,他在過世的不久前曾使用過電腦。但是桌子的邊緣卻有擦拭過的痕跡……照理來說,桌子邊緣應該會留下吉田先生的指紋或掌紋纔對,你不認爲這很奇怪嗎?」
「這一點,須鄉可以幫我作證,他知道我是真的在公司,並沒有利用修改背景來騙人,而且……」
「我明白了,聽起來是很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算是警察也沒辦法雞蛋裏挑骨頭,這樣我就放心了。」
「公司沒有其他人嗎?」
「咦?」翡翠猛然愣怔住。
狛木仔細觀察那張照片,還是不明白翡翠想要表達什麼?
「這有什麼意義嗎?」
「可能是兇手曾經把筆之類的細長狀東西放在桌上,纔會造成一小塊痕跡被擦掉,變成了這個樣子。」
翡翠露出難以理解的納悶錶情。
「你不覺得應該是有人攻擊吉田先生的額頭,吉田先生把手按在傷口上時,手掌碰到了鏡片……?」
上一張桌子照片拍的是桌面的特寫,這張照片拍的則是桌子的前半段,黑色的桌面上可看見吉田的電腦鍵盤及滑鼠。
「我記得Bug的意思,是程式裏有某個地方寫錯了……只是既然程式寫錯了,爲什麼還能執行?」
「我是沒有關係啦……呃,城冢小姐的推理相當犀利,還十分有意思,我很高興跟你聊這麼多。談到程式設計時,我可能太多話了,對你有點抱歉。」
「那這個呢?」
警方在第一次進行現場勘驗時,就查得這麼細?狛木不禁有些訝然。
「這麼說也對……」翡翠低頭沉思了半晌,又從提包裏取出另一張照片。「不過,請你再看看這個,這是非常重要的證據。我剛剛說能證明那是謀殺案,指的其實是這個。」
「只有從公司才能登入伺服器,怎麼會遭受攻擊?」
「這代表什麼意義嗎?我不認爲這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花一小時找出原因,花兩小時修改程式……?」
「聽了你那些話,讓我也好想學程式設計喔!」翡翠輕輕一笑,不再難過的她,臉上展顏歡笑。「讓電腦照着自己寫出來的指令做事,簡直像是施展魔法一樣。我要是能學會一點,對找工作應該也會有幫助吧!」
翡翠從提包裏取出一張照片,狛木抱着焦躁的心情,接過那張照片細看。一時之間,狛木無法理解照片中拍的東西是什麼?看似一張黑色桌子的桌面特寫,中央有一圈圓環狀的液體殘留痕跡。
翡翠或許是察覺狛木並不認同她的推論,低下了頭。
「城冢小姐。」狛木打直了腰桿,對着一臉沮喪的翡翠說道:「我們能幫得上忙的,恐怕就到這裏爲止了。既然警方已經重啓調查,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警察吧!我相信吉田應該已經心滿意足了。」
「嗯,當然。」
過去曾聽說女人是一種情緒起伏很大的動物,這陣子和翡翠相處,狛木對此深感認同。
「總而言之,只有從公司裏的網絡,才能登入伺服器。唯一的例外,是我們公司內負責管理伺服器的須鄉。爲了應付緊急狀況,他可以從他家的網絡登入。除了他之外,就算是吉田也沒辦法在公司外登入伺服器。當然也不可能從外部連上公司網絡,再經由公司網絡登入。就算有全世界最強的駭客能做到這種事,也一定會留下紀錄,須鄉不可能沒有察覺。這就是經營網絡服務的安全機制。」
「這是吉田先生的電腦桌,桌面的左側有個圓圈,那應該是某種飲料留下的痕跡。可能是杯子裏的飲料溢了出來,流到杯子的底部,後來杯子被取走,就留下了圓圈狀的飲料痕跡。當初最早進入現場的警方鑑識人員,爲了保險起見拍下了這張照片。」
「就算真的有其他人使用過這張桌子,這能證明什麼?」
狛木瞧見她的反應,心裏暗叫不妙,原來她不是真的想學,只是說說客套話而已。狛木不禁有些懊惱,剛剛實在應該多想想再開口。
「啊!對。不過在那之前,我想先請狛木先生看看這個。」
還有?
「原來如此。要登入伺服器,一定要從公司內部……」
狛木說到這裏,忽然想到這部分還是別多着墨比較好。更何況,翡翠一開始提到的「證據」也頗令狛木放心不下,於是他話鋒一轉……
果然是半吊子偵探,真是令人莞爾的錯誤推理。狛木思忖着。
「除此之外,還有開發伺服器、存放原始碼的儲存庫伺服器等等……進行修正作業時,須要登入的伺服器很多,都只有在公司裏才能進行。我從八點到十二點,都在公司裏做這些事。我們的網絡服務遭受攻擊完全是偶發事件,爲了找出原因及進行修正,我花了好幾個小時的時間。從公司到吉田的住處來回要兩個小時,如果我偷偷溜出公司再回來,絕對不可能來得及。須鄉及其他職員都可以替我作證,還有紀錄能夠當作證據。警察內部一定也有IT專家,那些人只要一查,就能確認我的不在場證明。」
「會不會是吉田打翻了飲料,拿面紙擦拭桌面邊緣時,把指紋擦掉了?」
「這個要向不熟悉IT產業的人說明,實在有點困難。總而言之,當時我所做的工作只能在這個辦公室內進行。」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唔,我擔心警察會在這一點上刻意找碴……」翡翠畏畏縮縮地繼續說道:「公司裏只有你一個人,不是嗎?即使你跟當時在家裏的須鄉先生一直進行着視訊通話,不過視訊通話本身很難當作不在場證明,因爲現在有很多軟體能夠把視訊畫面的背景換掉。」
翡翠聽得相當認真,表情卻有些似懂非懂,狛木繼續滔滔不絕地向她解釋。
「Bug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於Bug並非自然產生,而是程式設計師的疏忽所造成。舉一些簡單的例子,像是隻能填入數值的函數里出現了文字碼,或是變數的數值輸入錯誤,或是程式碼裏頭多了空白鍵……」
「唔,原來如此……」
接下來纔是重頭戲。那張照片拍的是一副眼鏡,吉田的眼鏡,而眼鏡擺在更衣間的毛巾上,正是狛木當初所放的位置。看來這張照片應該是警方的鑑識人員拍的。
「抱歉,我不該做這種白費力氣的事,還跑來打擾你工作……」翡翠頹喪地垂下頭。
「Bug在程式裏是很常見的東西嗎?」
狛木仔細一看,照片裏的圓形飲料痕跡,確實有一小部分被擦掉了,讓圓圈看起來像英文字母的「C」。
「奇怪的現象?」
「程式要怎麼修改?類似平常使用電腦時,把原本的檔案覆蓋掉?」翡翠好奇地問道。
「是啊!桌面前半段的這個邊緣部位,上頭的指紋都被擦掉了,鍵盤及滑鼠上卻清楚殘留着吉田先生的指紋。」
「吉田十分討厭加班,所以我們公司有儘量不加班的文化。說穿了,只是他自己想早點回家而已。當然我們不見得能夠每天準時下班,不過星期五通常過了晚上七點之後,公司就沒有人了。」
「是啊!」狛木笑着點頭,解釋道:「程式設計的世界有這麼一句諺語:『程式並不在乎你怎麼想,只在乎你怎麼寫。』我自己很喜歡這句話。人類是粗心大意的動物,程式設計師當然也不例外。撰寫程式的過程中,往往會犯一些連自己也沒有發現的失誤。不過,程式本身沒有思想也沒有感情,無法判斷對錯,只是照着程式碼執行指令。因此我們在寫程式時,必須反覆確認,儘可能找出所有的錯誤。當累積了夠多的經驗之後,就不會再重蹈覆轍,而且找出原因的速度也會變快。寫程式就像是與Bug之間的戰鬥,想要獲得勝利,就必須承認自己的失敗及愚蠢。」
(注:Bug,又稱臭蟲,亦指程式錯誤,是程式設計術語,指軟件或系統運行時因本身出錯而造成異常狀況。)
「唔,這個有點難說明。簡單來說,攻擊者是利用網絡服務的漏洞,把攻擊的行爲隱藏在類似投稿社羣網站的通訊資料裏。因爲並沒有違反登入伺服器的規則,任何人只要知道手法都能做得到。追根究柢,都怪我們的程式有漏洞,纔會導致這種事情發生。」
「桌子上並沒有筆啊!雖然客廳的白板處有白板筆,但白板筆太粗了,不像這個缺痕那麼細……我便猜想應該是兇手曾經使用過筆,後來順勢帶走了……」
「這我還不曉得,不過……」
「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教你。」
「同樣是吉田先生的桌子的照片。」
「客廳的桌上就有眼鏡布,他爲什麼不先擦過再進浴室?」
在那之前?
「原來如此……」翡翠一邊呢喃,一邊拼命在筆記本里寫字。
狛木已儘可能使用淺顯易懂的說明方式,翡翠是否真的懂,狛木也沒什麼把握。當然在說明的過程中,狛木完全沒有說謊,畢竟警方內部也有IT專家,要是狛木的說法有誤,反而會爲自己引來不必要的懷疑。
「哇!」翡翠展顏歡笑,合攏雙手說:「好有深度的一席話。」
「修復好了,在十二點順利重新啓動。」
「這個……我也不知道。」
這對狛木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繼續陪翡翠玩偵探遊戲,畢竟太過危險。雖然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自己殺了人,加上自己也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但如果翡翠繼續鍥而不捨地追查下去,搞不好有一天她會靠着通靈能力發現真相。
這個飲料痕跡與狛木的犯案過程毫無任何關係,而且自己犯案時身上並沒有筆,當然不會把筆放在桌上。從那痕跡看來,有可能是某種很細的電纜線,自己也不曾把那種東西帶進吉田的家裏。照常理來推測,那痕跡應該是吉田自己造成的,吉田的家裏總不可能一支筆也沒有,只是翡翠沒有發現而已。
平時狛木找不到話題可以和女性閒聊,當說起自己的專業領域,就能口若懸河般地說個不停。難得有美女願意專心聽自己說話,狛木心裏不禁有些飄飄然的感覺。
「呃,真的嗎?」狛木不禁有些害臊。「總而言之,那晚我和須鄉光爲了找出Bug花了將近一小時的時間。後來發現必須進行大規模的修正,改寫程式又再花了將近兩小時。」
狛木沉吟了片刻,腦中暗自盤算着說詞。
「大約是拇指根部附近的掌紋。爲什麼鏡片上會有這個位置的掌紋?」
「原來如此。你在十二點左右離開公司,當時遭受攻擊的網絡服務已經修復好了嗎?」
「是啊!你可以去問須鄉,他一定也會說出跟我一樣的答案。」
「這是吉田的眼鏡,有什麼不對勁嗎?」
如果是對自己不利的證據,就得想辦法湮滅纔行。
「最可怕的Bug,正是這種連程式設計師也沒有辦法發現。程式在平常的狀況下,都能正常執行,唯獨在符合特定條件時纔會出現異常症狀。由於平常能正常執行,在符合特定條件前,連程式設計師也不會發現程式有錯;而且因爲難以確認特定的條件是什麼,也沒辦法重現症狀;沒辦法重現症狀,就無法查出損壞原因,當然也就不知道該怎麼修正。以人的身體來比喻,就像是癌症,雖然癌細胞一直在身體裏,平常完全沒有症狀,等到發現時往往已經太遲了。這纔是最可怕的疾病,不是嗎?」
「這當然也有可能,但是……」
「嗯,基本上同樣是修改之後儲存。不過,程式設計的系統比較聰明,能夠只覆蓋檔案裏修正過的部分。」
「對,你竟然也知道這個字眼。」狛木笑着回答。
所幸現階段吉田的亡魂只是偶爾讓狛木做做惡夢,並沒有給予翡翠任何具體的提示。只要能夠讓她就此打住,自己應該是不會有任何危險。
翡翠又拿出了第三張照片。
沒想到過了幾秒鐘之後,翡翠臉上的傾城笑靨,有如百花齊放。
如果一直抱持否定意見,反而不太自然。狛木心中暗忖。
「對了,城冢小姐,你剛剛說有證據能證明那是一樁謀殺案?」
「嗯……城冢小姐,你這麼說也有道理。不過,吉田真的是個粗線條的男人,這兩種情況我認爲都是有可能的。」
「遭受攻擊的伺服器是在雲端上,該怎麼說呢……那個伺服器並不在我們公司裏,而是在伺服器管理公司內部的某處。我們都是透過網絡連線登入伺服器,對伺服器內的程式進行修改。基於安全性的考量,只有從我們公司內部的網絡才能登入。」
「嗯,看起來確實像是曾經有東西放在上頭……你怎麼知道這與兇手有關?或許是吉田自己造成的也說不定。」
狛木原本心中唯一的遺憾,是一旦不再協助翡翠調查兇案,就沒有機會與她經常見面了,如今有了教導程式設計這個藉口……
翡翠基於對自己的關心,還特地跑到公司來,可見得自己在她的心中有很重的分量。要完全獲得她的芳心,應該只差臨門一腳了。
最近果然轉運了……。狛木看着翡翠的笑容,內心不由得想像起燦爛美好的未來。
***
從那天起,狛木便經常利用早上的時間,在咖啡廳教導翡翠程式設計。
不過,因爲翡翠早上有時會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無法天天都見面。從兩人相約到第一次上課,實際上隔了好幾天。在這幾天之中,狛木感覺到自己的運氣正在逐漸走下坡。
警方似乎真的對吉田的案子重啓調查,經常有刑警跑到公司來問東問西。包含狛木在內,好幾名同事都被盤問關於不在場證明的問題,須鄉也是其中一人。
當然狛木的不在場證明是無懈可擊的,他也相信刑警與須鄉等同事談過之後,反而會更加認定自己並不是兇手。而且從刑警的口氣聽來,警方也沒有掌握到吉田確實是遭到謀殺的決定性證據,頂多只是發現到一些疑點而已。
然而,狛木依舊經常做惡夢,不僅晚上難以入眠,還常有類似鬼壓牀的感覺。吉田的怨念到底什麼時候纔會消失?狛木爲此感到憂鬱不已。雖然案子並沒有東窗事發,他卻感覺自己正在遭受懲罰。
在這樣的日子裏,與翡翠的短暫相處時光,成了狛木心中最大的慰藉。
翡翠並沒有筆記型電腦,狛木也認爲沒有必要一開始就買那麼昂貴的東西,因此兩人在上課時,用的是狛木自己的筆記型電腦。
這一天,兩人又在咖啡廳的包廂裏相鄰而坐,翡翠瞪着筆電的螢幕,臉上帶着一頭霧水的表情。看來得從最基本的電腦操作開始教起。狛木不禁如此思忖。
兩人像情侶一樣並肩而坐,這帶給狛木極大的亢奮感。通勤時間的咖啡廳裏,有不少正在喫早餐的上班族,狛木可以清楚感受到來自周遭男人們的忌妒眼神。過去狛木往往也是忌妒的一方,如今卻成了被忌妒的一方。
現下翡翠就在自己的身旁,與自己一同看着筆電的小小螢幕,狛木的鼻子聞到了甜美的香氣。翡翠穿着一件胸口及肩膀呈半透明狀的上衣,狛木當然不知道這種服裝有什麼樣的名堂,卻能清楚看見她的肌膚是如此白皙細緻。
狛木察覺到自己的心跳異常快速,簡直像個未成年的少年,他只能不斷提醒自己別胡思亂想,好好把注意力放在電腦畫面上。只是兩人的距離非常近,肩膀幾乎碰在一起。
狛木非常細心地教導翡翠電腦的操作方式,她也學得很快,每當她聽懂時,就會對着狛木露出甜美的笑容。今天的翡翠並沒有戴眼鏡,那美麗的雙眸幾乎令狛木不敢直視,時不時別開視線。
與翡翠的相處,讓狛木感覺自己終於找回了遺失的青春,那段遭吉田奪走的青春。
從前的自己,只能咬着牙活在忍耐之中,大部份的時間都趴在桌上,以雙手將世界與自己隔開,強迫遠離教室中那些耀眼的歡樂與喧鬧。每次想要嘗試與同學交談時,就會引來吉田的瞪視,以及所有人的嘲笑。
殺死吉田之後,才終於獲得這失去已久的青春時光。
「唔,原來如此……好像有點懂了,又好像不太懂……」翡翠一臉認真地看着螢幕。
坐在旁邊的狛木,抱着滿心的憐愛看着翡翠的側臉,可惜時間已所剩無幾,差不多該去上班了。
「這個可能性我也曾考慮過,只是如果是電纜線,狛木在收拾的時候應該會察覺到,抹掉的範圍也不會這麼小……」
原來不在場證明對翡翠來說根本不是難題,她心中唯一的困擾,只是找不到關鍵證物。
「放心,我會拿捏分寸。」真威脅着,朝着翡翠步步逼近。
狛木相信自己絕不會被逮,而且未來還會與眼前的嬌豔女孩,共度遲來的美好人生。
「只、只是碰巧而已啦……」狛木笑着掏出手帕,抹去額頭的汗水,說道:「我父親也曾經喝過,當時他喝的就是黑色的水藥。除此之外,我沒看過其他的。你不說,我還不知道大部分的水藥是橘褐色。」
「噢,是嗎?」
不過想當然耳,翡翠絕對不可能自己寫,這個工作必定是落在千和崎真的頭上。而且如果老實寫出翡翠的每一個行爲,恐怕會出大問題,因此真必須編造出乍看之下完全合法的調查過程。
「你知道我在大太陽底下排了多久嗎?如果不是你逼我去買……」
「真的嗎?我實在沒什麼把握,能運用在工作上……」
「桌上的『C』?」
「太好了,那就麻煩你了。」
接下來,得開始認真思考該教翡翠哪一種程式語言了。Python?Ruby?還是應該教輕鬆好上手且實用性最高的JavaScript?如果要教JavaScript的話,最好打從一開始就從TypeScript教起,只不過初學者要理解型別的概念,恐怕有些困難……
「怎麼了?」翡翠仰躺在沙發上,以倒栽蔥的姿勢望向真。
基於過去參與辦案的種種經歷及功績,城冢翡翠在警視廳擁有某種程度介入案件調查的權限。然而,擁有權限的同時,翡翠也揹負着必須提交報告書的義務。警視廳的人會藉由報告書來確認,翡翠的行爲是否有違法之處。
「如果狛木曾經在那桌子上使用過電腦,會不會是電纜線之類的東西抹掉了痕跡?」
「警方重新開始調查,也算是好事一樁,希望吉田能夠就此瞑目。」
「放心,城冢小姐,你很有天分,一定馬上就學會了。」
「呃……那個中藥有什麼不對嗎?能夠當作線索?」
由於翡翠的辦案手法往往異想天開,毫無脈絡可循,如何在報告書中將其合理化,成了千和崎真的最大困擾。幸好目前案子還沒有偵破,還有一些時間可以慢慢思考。
「等、等一下,阿真,被那個敲到一定超痛。」翡翠說着,慌忙彈跳起來逃走。
順便拿一個給翡翠好了。真思忖着,打開了冰箱,關上了冰箱,快步走回客廳。
翡翠說完,繼續瞪着照片唉聲嘆氣。
「阿真,你冷靜一點!」
摩天大樓型的超高層公寓裏,千和崎真坐在裝潢得氣派奢華的客廳裏,正在寫報告書。
「原來如此……對了,證物裏不是還有個寶特瓶嗎?那個調查得怎麼樣了?」
然而,翡翠卻一天到晚提醒真不能放棄思考,這次也是一樣,翡翠故意不說出答案,要真自己動動腦筋。
「時間很晚了,你今晚不回那間公寓嗎?」
「咦?」狛木轉頭一看,發現翡翠正以一雙妙目看着自己。
「爲了幫我減肥?一口氣喫掉四個布丁?可惡,氣死我了!」
「喂!翡翠!」
這個死丫頭!
「我實在看不出機關在哪裏?從警方的描述聽來,要破解狛木的不在場證明,恐怕需要一些專業知識?」
「不給你喫頓飽,難消我心頭之恨。」
「阿真,你最近有點胖了,我是在幫你減肥喔!」
因爲曾經在吉田家裏看過。狛木將這句藉口吞回了肚子裏。
「吉田先生過世當天所煎的,正是隔天的藥。我認爲這個藥就是他遭到殺害的證據。」
或許是因爲太熱的關係,翡翠的身上只穿了一件輕薄的居家服。男人若看到她那副模樣,肯定會欣喜若狂,但在千和崎真的眼裏,除了沒教養還是沒教養。
「嗯。」
翡翠繼續盯着手裏的照片,發出唉聲嘆氣的聲音。
「阿真,你這樣可不行喔!你得趕快學會神探的思考邏輯。」翡翠噘着嘴對真埋怨道。
報告書中必須解釋爲何不在場證明不成立,因此千和崎真也須要理解狛木繁人僞造不在場證明的手法。
***
「別想用緩兵之計。」
翡翠嘟起可愛的嘴脣,朝真瞥了一眼。
「不在場證明方面,你不想辦法破解嗎?就算狛木是從殺人現場與同事進行視訊通話,僞裝成自己於案發時間不在公司裏,他也確實做了好幾個小時的工作。而且那些工作只能在公司裏進行,不是嗎?」
「怎麼了嗎?」見翡翠神情有異,狛木疑惑道。
翡翠說得理直氣壯,毫無愧疚之色。
「狛木先生,你爲什麼知道那個中藥的顏色是黑色?」
「啊?」狛木倒抽了一口涼氣,兩側腋下不斷冒出冷汗。
「要不要補充一些糖分?」真一邊說,一邊走向廚房。
「對了,警方調查那起案子又有了進展。」
吉田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喝中藥,狛木並不清楚。而且狛木對外宣稱自己有好一陣子沒去吉田家了,如果吉田是在最近一個月纔開始喝中藥,自己當然不可能看過。
「啊!好……」
「這意思是說……兇手在殺害吉田之後,把瓦斯爐的火關掉了?」
「布丁呢?爲什麼布丁不見了?」
「吉田先生如果是意外死亡,照理來說,他應該是打算把藥放在瓦斯爐上煎四十分鐘,趁這段時間進浴室洗澡。然而,遺體被人發現時,瓦斯爐的火是關掉的狀態,而且警方檢查藥的濃稠程度,大概只煎煮了二十分鐘左右。瓦斯爐的火不是意外熄滅,是被人關掉的。」
真感覺到肩頸因打報告痠痛不已,起身站了起來,做起肩胛骨的伸展操。
絕對不會有問題的!狛木並不特別煩惱,反而對自己越來越有信心。
狛木不禁深感後悔,關火的舉動,確實是一大失策。
千和崎真書寫的同時,偶然會將視線從筆記型電腦上移開,朝着翡翠望去。只見翡翠像具屍體一樣癱倒在沙發上,整個人呈現大字型,猛盯着手中的一張照片,不停唉聲嘆氣。
其實真正想要補充糖分的是真自己,她上午排了好久的隊伍纔買到的限量布丁,此時還躺在冰箱裏。像這種疲勞轟炸時刻,正是拿甜食出來喫的好時機。
「哪裏學來這句臺詞?」
翡翠嬌氣地搖了搖手掌。
「想要學會程式設計,最重要的是培養邏輯思維。在這個資訊化的社會里,學會以邏輯思維來想事情,絕對是有益無害。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就上到這裏吧!」
實際上,狛木那麼做主要是受心理因素影響,因爲不想在煎煮中藥的惡臭環境裏,逗留好幾個小時。
「噢,原來如此,真是太巧了。」翡翠似乎相信了,歪着頭微微一笑。
「呃,你說的是那種烏漆嘛黑又很臭的中藥?」
「等等,阿真!」
「那個寶特瓶……」翡翠喪氣地說:「警方在上頭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你在看什麼?」
一來不想做這種模仿翡翠的事,二來實在不認爲自己能學會什麼神探的思考邏輯。
「那些專業知識,只是讓門外漢聽起來感覺很複雜而已,其實只要把條件清楚整理出來,就能輕易破解。好吧!讓我來稍微解釋一下,你一定馬上就懂了。」
不管警方再怎麼找,也不可能找到能夠證明自己是兇手的鐵證。
「是啊!我小時候喝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想嘗試了。」翡翠苦着臉,蹙眉說道:「吉田先生家裏的瓦斯爐上,就有這麼一鍋中藥。據說在吉田先生過世的前一天,他經常回診的中醫診所幫他改了藥方,那個中藥的喝法……咦?等等……」
翡翠話說到一半,錯愕地望向狛木。而狛木正一邊聽着翡翠的話,一邊將完成今日使命的筆電放進布套裏,準備收進公事包中。
「除了這個之外,警方還找到很多其他證據可以證明,案發當時確實有其他人在屋子裏。警方目前已經正式認定這是一起兇殺案,正朝着這個方向全力偵辦。」
千和崎真氣到左顧右盼,一時之間找不到可以當武器的東西,最後決定將桌上的「那個」闔上之後高高舉起……
「你喫光了?我買了四個吔!」
她似乎對吉田的案子還是相當關心,並沒有完全放棄。
「是啊!從杯子溢出來的液體,看起來就是吉田所煎煮的中藥。應該是他把前一天煎好的份,倒在杯子裏喝掉了。只是爲什麼圓圈痕跡會缺了一角?從狛木的反應看來,他似乎也不知道這痕跡是怎麼造成的。正因爲他也不知情,才更有可能是決定性的證據。可惡,這案子竟然讓堂堂的城冢翡翠如此煩惱。」
「是啊!或許是擔心發生火災吧!」
警方終於完全認定這是兇殺案了……
「噢……」翡翠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坐直了身子,頭微微歪向一邊,可愛地吐出舌頭。「被我喫光了,嘿嘿。」
「那根本稱不上不在場證明,只要是腦筋好一點的推理小說讀者,一定都能在一開始就看破機關。」
「一講起熬中藥,大多都是橘褐色。中醫師也說,吉田先生那帖藥的藥方比較獨特。」
「是嗎?」狛木暗暗笑了起來。
「外宿一天,應該不會怎麼樣吧?我可不想每天都睡在殺人兇手的隔壁房間。」
驟然間,翡翠的雙眸閃過了異樣的光芒。
「怎麼說?」
「動腦是我的工作嘛!跟討厭動腦的阿真是不能相提並論的,有時我就是會突然想要補充一點糖分啊!」
看來,翡翠其實是自己的幸運女神,如果沒有她,自己也不會發現那個寶特瓶的佐證能力,並且獲得湮滅證據的機會。
「啊!沒錯。警察向中醫師確認過,那個中藥的喝法是這樣的:每一天的藥,必須在前一天晚上煎煮四十分鐘左右,煎好之後放進冰箱保存,隔天分成兩次或三次喝完。」
「不,是真的!你先等一下!」
「我討厭動腦。」真聳着肩顯得十分無所謂。
「多說無益。」說完,真舉起了手中的兇器。「我勸你趕快道歉,免受皮肉之苦。」
「他的不在場證明要成立,要符合以下幾個條件:第一,程式出現錯誤,公司所經營的網絡服務,因遭受外來的攻擊而無法正常運作。第二,調查原因及修正錯誤只能在公司裏進行。第三,調查原因及修正錯誤加起來要花三個小時。第四,同事須鄉也證實必須花這麼久的時間。第五,狛木與須鄉的視訊通話是從晚上八點到十一點。第六,狛木聲稱當天自己在公司留到十二點,但沒有任何人可以作證。第七,網絡服務在十二點恢復運作。第八,從公司到兇案現場單程要花一個小時……」翡翠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滔滔不絕地說着,翠綠色的雙眸凝視着千和崎真。「如何?是不是很簡單就能破解?」
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而且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實自己是兇手。從頭到尾狛木都非常謹慎小心,絕對不可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不僅避開了所有的監視器,在路上還戴起帽子及太陽眼鏡,遮住了相貌;手機的衛星定位功能也關掉了,更設定成飛航模式。即使曾經使用過吉田家的Wi-Fi,但吉田家的路由器是不會保存連線資訊的機型,因此不用擔心會有任何電子紀錄。用來假造不在場證明的視訊通話,也刻意使用了保密性較強、不會留下紀錄的視訊軟體。
「完全聽不懂你想表達什麼?」
「現場的瓦斯爐上有一隻陶鍋,鍋裏有一些熬到一半的中藥。嗯……就是那種熬來喝的中藥,你知道嗎?」
「證據照片。」翡翠瞧也沒瞧真一眼,依然維持着青蛙般的姿勢。「我有預感,關鍵證據就藏在這張照片裏。」
翡翠的口氣頗爲嚴肅,令真微感詫異,不由得放下了手。
「不要放下來!舉起手,維持剛剛的姿勢。」
真雖然一頭霧水,無奈之下,也只好照着做。
翡翠一臉認真地走了過來,瞧了好一會兒,接着她笑了出來,而且是從微笑漸漸變成哈哈大笑。
真心頭一怒,將「那個」朝着翡翠的頭頂敲了下去,雖然有些手下留情,還是發出了咚的一聲悶響,沒想到翡翠依然笑個不停。
真原本就覺得這女人怪里怪氣,此時見她滿臉詭異笑容,更是心裏發寒。
「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別在意!阿真,我應該要謝謝你。」
「謝我什麼?」
翡翠沒有答話,只是笑着翻過身,遠離了真的身邊,接着她笑逐顏開,喜孜孜地模仿起拉小提琴的動作。
「咿咿——噢……」
翡翠經常做出這個動作,真不清楚那代表什麼,只猜測可能和夏洛克•福爾摩斯有關。
「各位紳士淑女,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將爲各位公佈謎底,所有的線索都已呈現在各位的面前。」
城冢翡翠的眼中閃爍着妖豔的光芒。
真看在眼裏,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須寫在報告書裏的內容大概會暴增。
翡翠合攏雙手指腹,將指尖對着真的方向伸出。
「兇手的身份已無庸置疑,問題在於,你們能不能使用偵探的推理方式推導出真相?」翡翠一邊在客廳緩步而行,一邊高聲說道:「這個案子有兩個重點,相信各位聰明的讀者都很清楚。第一,狛木繁人是使用什麼樣的手法捏造了不在場證明?第二,桌上的C痕跡又證明了什麼?」
翡翠說完,露出戲謔的笑容,同時緩緩張開五指,有如綻放的花朵。
「『程式並不在乎你怎麼想,只在乎你怎麼寫』……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給的提示。」
千和崎真雖然已目睹翡翠這種舉動好幾次,還是不懂她的這些動作及口白有何意義?
狛木勉強擠出僵硬的微笑,全身不斷冒出冷汗。爲什麼翡翠會一臉自信滿滿地對自己說出那樣的話……?
狛木的這一句話,終於讓翡翠轉過頭來,與狛木正面相望。不斷卷着美麗秀髮的手指停下了動作,波浪卷的髮絲迅速回彈,恢復了原本的形狀。
***
「什麼?」
「警方在寶特瓶的上半部,完全沒有驗出任何指紋或掌紋。這並不是因爲瓶身溼滑的關係,因爲蓋子上頭同樣也沒有任何指紋。你想想,這不是很奇怪嗎?要打開寶特瓶的瓶蓋,每個人都會像這樣一手抓着瓶身的上半部,往不同方向扭轉……」
翡翠俏皮地歪着頭,眨了眨眼睛,繼續進行推測。
如果這時能夠調暗燈光,那就更完美了。真不禁心想。
狛木認爲女性應該適合比較輕的筆電,因此推薦了一些品質可靠的機型。今天一整天,狛木還利用工作的空檔列出了一些推薦清單。
「不,你不在公司,你在這個屋子裏。我現在就告訴你爲什麼,你聽好了。你想一想吉田先生的電腦桌,想像一下桌上的景象。鍵盤跟滑鼠上頭都有吉田先生的清晰指紋,桌面的前半部到桌緣的範圍,指紋卻被擦得乾乾淨淨……這代表什麼意思?」
「歡迎你的到來。」翡翠微微屈膝,宛如傳統仕女般地向狛木行禮。
驀然,狛木的腦海浮現了「靈媒」二字。聽說靈媒可以讓死者的靈魂附身在自己身上,當受到附身時,言行舉止就會與原本截然不同。
「很遺憾,你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成立。」翡翠輕輕地搖頭說道。
「咦?這不是很奇怪嗎?在整個犯案的過程中,兇手完全沒有留下指紋,也儘可能不把原本的指紋擦掉。警方在浴室及吉田先生的遺體上都沒有采驗到,可見得兇手在犯案過程中一定戴着手套。既然如此,爲什麼兇手還要刻意擦拭桌面及桌緣?只要打從一開始就戴着手套,根本沒有必要抹拭桌面。兇手爲什麼要這麼做?這是個非常重要的疑點。」
「我那時候真的在公司……」
(注:合併(Merge),也稱爲整合,是指當一個文件在多個獨立分支中被修改後,如何合併這些修改成爲一個文件的操作。)
「好的。」
「既然是自己事先安排下的錯誤,當然很清楚錯在哪裏,根本不需要花好幾個小時檢查原因。其實更不用耗掉那麼多時間修改,因爲你可以事先準備好修改完畢的程式。換句話說,在與須鄉先生視訊的過程中,乍看之下你很努力在修正問題,事實上你什麼也沒做。」
「請看看這個。」
打從今天早上,翡翠的態度就有點古怪。在學習程式設計時,她看起來異常開心,從頭到尾笑個不停,還聲稱想要買一臺屬於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將狛木的筆電及布套拿去東翻西看了好半晌。
「除此之外,還有眼鏡上的掌紋、被抹去指紋的桌子,以及煎煮到一半的中藥等等,兇手可說是犯了許多疏失。吉田先生如果真的是摔倒溺死,水花一定會濺在浴室的牆壁上,但從現場的照片來看,也找不到類似的痕跡。嗯……總之兇手真的很粗心,我就點到爲止吧!再說下去,兇手實在太可憐了。」
只見翡翠明明沒穿裙子,卻做出類似捻起裙襬的動作,宛如仕女般行了一禮。
翡翠連珠炮般說着,輕輕轉動手指,指向房間裏的電腦桌。
「你剛剛說……你沒有通靈能力?」狛木一臉茫然地看着翡翠。
「是真的!我真的在公司!」
「這張桌子不太乾淨,上頭佈滿了灰塵,就算水滴乾掉了,也會留下痕跡。從這水痕來看,應該是曾經有人把溼的寶特瓶或杯子之類的東西放在這上頭。屋裏並沒有這種尺寸的杯子,垃圾筒裏也找不到寶特瓶,或許這痕跡與本案毫無關係。但爲了保險起見,我接着又查看了冰箱,這才發現了那瓶碳酸飲料。我一看那寶特瓶,立刻就察覺瓶蓋被人開過。雖然當時第一次現場勘驗已經結束,警方還是順利進行採驗,在上頭找到了一點吉田先生的指紋……不過,有趣的點,就在這裏……」
「可憐的須鄉先生完全被矇在鼓裏,一直努力修改自己所分配到的部分。根據他的說法,所有修改的結果都是由你在最後一口氣上傳。畢竟是由你所主導的程式,當然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在這裏和須鄉先生進行視訊通話,直到晚上十一點。通話結束之後,你花一個小時回到公司,在十二點以公司內的網絡登入伺服器,將事先準備好的修改檔案上傳。這個專業術語,我曾問過朋友,好像是先合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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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ge),再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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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it),然後再進行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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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ploy)?一流的工程師狛木先生,請問我這說法是否有不合理之處?」
翡翠歪着頭露出些許苦澀的微笑。
翡翠說完,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你怎麼會……突然這麼問……」
「『程式上的錯誤跟疾病的最大不同,在於錯誤並非自然產生,而是程式設計師的疏忽所造成。』狛木先生,這是你自己對我說過的話。這句話真的非常有深度,讓我受益良多。既然程式上的錯誤可以因爲程式設計師的疏忽而產生,當然也可以由程式設計師事先刻意製造出來,不是嗎?」
「……什麼?」
難道是……不,絕對不可能有任何證據能證明自己的犯行。
「目前警方正在針對這個部分進行進一步的蒐證。」
翡翠又豎起食指,捲起了自己的頭髮,露出些許同情的訕笑。
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狛木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地看着翡翠。
爲什麼會故意出現在自己的身邊?難道自己打從一開始就遭到警方懷疑?
翡翠以指尖捏起照片輕輕搖晃。
「你在說什麼傻話?如果不登入伺服器,要怎麼……」
翡翠的樣子不太對勁,她的眼神完全不帶平時那股嬌嫩、稚拙的氛圍。難道是因爲她今天沒戴眼鏡的關係?不、不對……翡翠的臉上雖然帶着微笑,雙眸卻放射出冷酷的鋒芒,彷彿是在譴責殺人的惡行。
「咦?」
「但我不禁感到好奇,這個工作真的必須在公司待上好幾個小時嗎?」
「我怎麼可能會殺人……你該不會想要告訴我,你靠通靈能力發現了事實吧……」
「你、你在做什麼?等等,你是怎麼進來的?」
翡翠並沒有理會,一邊橫越客廳,一邊以食指把玩着波浪卷的頭髮。
「我一直認爲這張照片裏一定藏着某種線索。警方檢驗過這環狀痕跡的成分,正是吉田先生在過世前一天請中醫師所開的中藥。多半是吉田先生將煎好的中藥存放在冰箱裏,隔天倒在馬克杯中,以微波爐加熱之後喝掉了吧!或許是在喝的過程,有幾滴藥沿着杯緣流下來,吉田先生沒有察覺到,便將杯子直接置於電腦桌上,因此桌面纔會出現這種圓環狀的痕跡。這個杯子在兇手到來前,就由吉田先生自己將它移走,放進了廚房的流理槽裏。但是這個環狀痕跡的一角卻被抹掉,變成了類似英文字母『C』的形狀,看起來像是曾經有人把筆之類的細長物體放在上頭。只是我尋遍了整個案發現場,都沒有找到任何可能留下這個痕跡的物品。這不是一般的水,而是半乾的中藥,某物品抹掉了痕跡的一角,在那上頭應該也會殘留一點中藥纔對。我將整張電腦桌几乎翻遍了,還是沒找到。」
「等等!」狛木抹着汗水,思考着該如何反駁。「你這推論並不合理。就算我能夠在這裏和須鄉進行視訊,也不代表什麼,因爲只有公司的網絡,才能登入雲端上的伺服器。」
「如果你想咬定我是兇手,那就拿出證據啊!」
「這麼說來……你騙了我?」
「我請警察開門讓我進來的。請往這邊走。」在翡翠的引導下,狛木走進客廳,翡翠以手掌比着客廳的沙發說:「請坐。」
翡翠放開了食指,原本卷在食指上的髮絲迅速翻飛。只見她笑着合攏了雙手手指,做出宛如膜拜的動作,手指的前端卻緩緩轉向狛木。那動作讓狛木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那美麗指尖會射出子彈,貫穿自己的身體。
狛木心中雖詫異,卻還是惴惴地坐了下來。
「那我就拿出來吧!」
(注:部署(Deploy),是指將一個軟體系統投入使用而進行的所有活動,包括硬體組態、軟體的安裝、環境變數設定等。)
她到底想告訴自己什麼話?如果是警方的調查有了新的進展,她應該會像過去一樣直接了當說出來,沒有必要使用那麼嚴肅的口氣。
更重要的一點,是翡翠的瞳孔閃爍着碧玉色的光輝,簡直像是……被附身了一般。
『我有些話想要告訴你。』城冢翡翠在電話中的口氣非常嚴肅。
考量她過去協助辦案的功績,警方恐怕會相信。
不行,現在還不能下手。剛剛上樓時狛木搭了電梯,一定已被監視器拍下了自己的身影。況且翡翠是向警方借了鑰匙才能進入屋內,換句話說,警方一定知道翡翠會來到這裏。就算要殺,也不能在這裏動手,如此看來……
如果她真的靠着通靈能力發現了真相,該如何是好?如果吉田的亡魂真的對她說出了一切,該如何是好?警方會相信她說的話嗎?
「不,那時候你根本不在公司,你是在這間屋子與須鄉先生進行視訊通話。」
「既然到處都找不到,便代表這個物品被兇手帶走了。這個物品到底是什麼?兇手到底曾經把什麼東西放在桌面上?根據前面的推理,我已經知道兇手利用這張桌子所做的事情,是與同事進行視訊通話。兇手把吉田先生的鍵盤及滑鼠移開,把自己的筆電放在桌面上。除此之外,大概還安裝了可以自由縮小視角的網絡攝影機吧!只是不管是筆電,還是網絡攝影機,都不是像筆一樣的細長狀。我也曾懷疑可能是電纜線之類的東西,還設法想套你的話,不過你似乎完全不知情。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令我煩惱了好一陣子。」
狛木正焦急地暗自盤算下一步。
「沒錯,我沒有通靈能力。」翡翠一臉嚴肅地點頭表明。
那一對翠綠色的雙眸所綻放出的犀利視線,彷彿貫穿了狛木的身體,狛木一時感覺天昏地暗。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這麼說也是沒錯……」翡翠歪着腦袋附和道。
狛木完全無法反駁,只能緊咬嘴脣,瞪視着眼前這個露出邪惡笑容的女人。
狛木繁人懷抱着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前往吉田的公寓。
「你曾告訴我,因爲有人惡作劇攻擊伺服器的關係,導致伺服器上的服務軟體無法正常運作,才讓你們發現了程式上的錯誤。既然是這樣,你當然也可以事先修改程式,讓服務軟體處於遭到攻擊就會失常的狀態,等到時機成熟時,再自導自演,主動攻擊伺服器。」
原本溫柔可愛的翡翠,正受到邪惡靈魂所控制。狛木的腦中不禁閃過這樣的念頭。
「城冢小姐……」
翡翠的指縫間乍然出現了一張照片,那張憑空冒出的照片,讓狛木一時以爲自己眼花。而照片裏的景象,正是上次曾見過的桌面環狀痕跡。
「當初我在看現場的鑑識照片時,首先注意到的就是這桌上的一點水痕。」
「關於這一點,我向你道歉,對不起。」翡翠微微低頭,閉上眼睛數秒後,說道:「但你也沒告訴我,你是殺人兇手。這樣我們算是扯平了吧?」
翡翠露出了狡獪的微笑,狛木倏忽說不出話來。
「我看到這桌子的狀況,大概思考了一分鐘。幸好有那塊剛買不久的地毯,以及滾輪纏繞地毯毛的白板,幫助我推導出了結論。沒錯,兇手曾經移動過白板。於是我開始思考,兇手移動白板的理由是什麼?這時我突然想到,死者的熟人圈裏有一個人是以視訊通話來當作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我便開始推想,兇手會不會是故意把白板推到自己的背後?這麼一來,在視訊通話時,對方就會誤以爲自己在公司。然而,不自覺地觸摸臉部是大多數人的習慣動作,如果手上戴着手套,在視訊通話時很可能會被看見,引來對方懷疑。因此兇手在視訊通話時,必須把手套拿掉……」
「什麼……?」狛木聽得目瞪舌僵。
「唔……」
這是狛木第一次遇到有女性對自己做出這樣的動作,整個人呆怔了好半天。
「不,你錯了。」翡翠搖了搖頭,否認道:「我並沒有什麼通靈能力,世上也根本沒有那種能力。」
「什麼……?」狛木因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瞠目驚愕。
狛木倒抽了一口涼氣,翡翠的描述完全正確,簡直像是當時她也在現場一般。
「幸好我有一個優秀的好夥伴,昨天幫助我想出了答案。其實答案非常單純,完全不需要煩惱。只怪我一時不察,纔沒有想到這個東西,說起來實在丟臉。」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對我說這些話……但我真的不是兇手。警方應該也很清楚,我擁有不在場證明……」
既然如此……是不是隻能把她殺了?該不該殺她滅口?
翡翠的一句話,將狛木從思緒中拉了回來,腦袋霎時一片空白。
(注:提交(commit),當對程式碼做了一些更新時,會將新增與修改的檔案,加到版本管理的動作。)
「兇手假如戴着手套使用了吉田先生的電腦,吉田先生的指紋絕對不會那麼清晰。因爲當戴着手套的手指碰觸鍵盤及滑鼠時,應該會把吉田先生的指紋擦掉一部分。然而,吉田先生的指紋卻非常完整,這證明了兇手不曾使用吉田先生的鍵盤及滑鼠。既然如此,兇手爲什麼要把桌面上的指紋擦掉?這代表兇手必須使用這張桌子,而且在使用的過程中不能戴着手套。因此我們可以得到這樣的推論—兇手先把吉田先生的鍵盤及滑鼠移開,接着把手套拿掉,在空的桌面上做了某件事……」
「請容我開門見山地問一個問題。」翡翠緩緩走向窗邊,接着側着臉對着狛木問道:「狛木繁人先生,你是否殺害了吉田直政先生?」
翡翠輕輕伸出手掌,比着客廳的矮桌,等到狛木將視線移到那張矮桌後,她才緩緩舉起手,伸出食指,像揮舞指揮棒一般晃啊晃地。
面對情緒激動的狛木,翡翠卻顯得極爲冷靜,只是淡然一笑。
「既然要打開瓶蓋一定得做這個動作,瓶身的上半部卻沒有任何指紋或掌紋,這代表一定是被人擦掉了。吉田先生本人當然不會故意抹掉指紋,肯定是某個沒有察覺瓶蓋已經打開的人,把指紋抹拭了。再加上這寶特瓶飲料是吉田先生在死亡不久前才購買的,因此可以肯定在吉田先生死亡的當下,屋裏一定有其他人。」
狛木一邊笑,一邊掏出手帕抹去額頭的汗水。
「你當然可以這麼想,那也只是一種可能性,無法證明我當時確實在這個屋子裏。」
翡翠輕輕揮動雙手,將頭微微擺向一邊,粉色的嘴脣漾着勝券在握的笑容,與那清純的形象格格不入。
比起遭翡翠揭發真相,更讓狛木震驚的是翡翠的態度如此迥然不同。
翡翠微微吐出舌頭,以拳頭輕敲自己的頭部側邊。
「程式並不在乎你怎麼想,只在乎你怎麼寫。」
狛木聽到這裏,依然不曉得翡翠的這番推理將導出什麼樣的結論?
「表面上似乎是如此,警方內部的IT專家也確實做出了相同的結論。」
翡翠像演默劇一樣,做出打開寶特瓶蓋的動作。
「你看吧!」
狛木來到吉田住處所在樓層,打開了門,城冢翡翠就站在屋裏。
「這不可能!等等……既然你沒有通靈能力,爲什麼……」
此時,狛木才驀然想通,這確實是自己所犯的最大疏忽。
人是一種會犯錯的生物,不管再怎麼謹慎小心,也無法完全避免。
「我這個人對電腦一竅不通,所有與電腦有關的工作,都是由我的夥伴負責。因爲這個緣故,我對於筆記型電腦的一些細節,平常也不會留意。其實只要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構造。在筆記型電腦的背面四個角落,必定都會有一小塊橡皮製的止滑墊片特別突出,當兇手將筆電放在桌上時,一定調整過擺放的位置。也正是在這個時候,止滑墊片將圓環狀的液體痕跡抹去了一小角。」
原來如此……。狛木垂下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當時吉田的電腦桌上擺滿了各種雜亂的文件資料,像屋檐一樣蓋住了大部分的桌面。自己將筆記型電腦放在桌上時,確實調整過位置。等到辦完事之後,自己沒察覺到那液體痕跡被擦掉了一小塊。
警察既然能讓翡翠在這間屋子裏說出這些話,想定正躲在某處偷聽吧!狛木心中有着這樣的預感。
翡翠見狛木似乎已有認罪的覺悟,口氣倏忽變得十分沉穩。
「今天早上,我偷偷檢查了你的筆記型電腦,背面確實有一點髒污。你沒有注意到髒污,就把筆電收進布套裏,相信布套應該也沾上了污漬纔對。污漬在布製品上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能請你拿出來嗎?」
狛木決定放棄抵抗,乖乖取出自己的筆記型電腦,翻到背面一看,果然橡皮製的止滑墊片上有一點髒污,接着狛木打開布套,內側確實也沾上了一些。
「中藥是由各種藥材調配而成,每一種中藥的配方都不一樣。只要檢驗這髒污的成分,就可以確認是否與吉田先生所喝的相同。」
「沒想到我會犯這麼大的疏失……」狛木嘆着氣說道。
本來以爲是非常完美的殺人計劃,但不管再怎麼預防,還是無法杜絕所有的疏失,畢竟人都是不完美的。這一點,自己明明應該很清楚纔對……
翡翠的嚴肅聲音,在靜謐的屋內迴盪。
「不,你所犯的最大疏失,是你殺了人。」
「你、你到底是什麼來頭?」狛木抬起頭,看着眼前的美豔審判者。
「我是社會公敵的排除者,專門剷除除犯了殺人之罪的公敵。」
「聽起來真是帥氣啊!」狛木發出有氣無力的自嘲笑聲。「簡直是正義使者。」
「我沒有那麼了不起,不過就是個偵探而已。」翡翠聳肩說道。
「原來我打從一開始就被騙了……女人真是可怕。」
翡翠聞言,朝着天花板看了一眼,露出戲謔的微笑。
「阿真,你知道嗎?學習程式設計,能夠培養邏輯思維呢!好了,接下來就是快樂的開箱時間。」
「就像挑出程式裏的錯誤?」
「噹噹噹!」翡翠嘴裏喊着奇怪的狀聲詞,抱着那個東西走回真的身邊。
隱藏真正的人格,讓偵探人格依附在自己身上,使自己成爲嚴厲制裁惡人的工具……
「我們走吧!」
「呵呵呵,爲了犒賞自己又解決一件案子,我買了限量布丁。」
那就像是人生中短暫的雨過天晴。
「這麼說也沒錯。」狛木自我解嘲地笑了起來。
「這個嘛……」
只見翡翠二話不說,將一盒點心店的盒子擺在客廳的桌上,臉上帶着得意洋洋的表情。
翡翠沉默不語,狛木得不到回應,還是自顧自地開口自白。
「不必,我也喫不了四個。」
「對了,有你的包裹。」真轉頭望向放在角落的瓦楞紙箱。
翡翠睜着一雙圓眸,什麼話也沒說,真則繼續說出自己的推測。
「我會銘記在心。」
「女人並不可怕,在我看來,是男人太愚蠢。」
「算了,隨便你。」
翡翠的水眸閃爍着興奮的神采,伸手打開了盒子,裏頭整齊排列着好幾個布丁。
真不敢肯定這樣的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千和崎真左顧右盼,想要找一本可以捲起來逞兇的雜誌,偏偏就是找不到。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丫頭到底在想什麼?
今天翡翠戴着茶褐色的隱形眼鏡,再配上一副造型眼鏡,打扮得算是比較低調。
「阿真,你當我是什麼人?」被質問的翡翠秀眉輕蹙,抱怨道。
城冢翡翠是千和崎真所見過興趣最廣泛又最沒耐心的人。
翡翠一邊嗤嗤竊笑,一邊將布丁放進冰箱裏。
狛木閉上雙眼,吐了口氣,不知是不是錯覺,說出這些話後,自己的心情輕鬆了一些。
翡翠回到客廳,在真對面的椅子坐了下來,開始卸下隱形眼鏡。
「有一個部分,我總覺得有點牽強。滴在電腦桌上的中藥,量應該很少吧?中藥就算沾在筆電的止滑墊片上,弄髒了布套,只靠那一丁點的污漬,真的有辦法驗出成分嗎?更何況狛木爲了捏造不在場證明,在電腦桌前坐了好幾個小時,那個中藥應該早就幹掉了。」
「阿真,你被開除了!」
仔細一看,那是個以白色爲基底的包裝盒,裏頭裝着筆電,顏色是可愛的玫瑰金。
翡翠這些充滿智慧的言論,讓狛木幾乎忍不住愛上她的內在。
你該不會真的有通靈能力吧?你每次都用這樣的方式調查案子,不覺得累嗎?
翡翠沒回應,背對着真拿着美工刀忙了半天,才終於把紙箱裏的東西拿出來。
狛木依着她的指示走向門口,警察大概已經等在門外了。
「纔不會呢!」翡翠嘟起嘴抗議,動作卻是笨手笨腳,撕不開塑膠膜。
「那真是太好了。」
真看着自己所打出的報告書內容,內心乍然湧起一個疑問。
「除了我之外,還會有人願意照顧你這個天底下最麻煩的女人?」
「咦?阿真,你也想喫嗎?」翡翠露出賊兮兮的表情,裝模作樣地問道。
既像是承認,又像是否認的神祕微笑。
這種事情爲什麼不到廁所去做?真心裏咕噥着。
翡翠好不容易取出筆電,正拿在手裏把玩,聽真這麼詢問,才抬起了頭。
過去自己雖然對吉田抱持強烈的不滿,遲遲不敢採取行動。自己大可辭職另謀出路,或是公開表達抗議,強調自己的功勞。只要下定決心,這些都是做得到的事。然而,自己沒有這麼做,或許只是因爲內心深處覺得乖乖聽話比較輕鬆。到了最後關頭,自己終於鼓起勇氣,但因爲思緒遭憎恨所矇蔽,而做出了錯誤的決定……
「喜歡跟殺人魔玩戀愛遊戲,來獲得刺激快感的虐待狂變態偵探。」
每當千和崎真提出這樣的疑問時,翡翠總是會報以這樣的表情……
「其實是我的懦弱害了自己,卻一直把責任推到吉田頭上。」狛木凝視着翡翠,勉強擠出了心中的想法。「雖然對你來說只是一場戲,我還是很高興與你渡過這段美好時光。」
「我能問個問題嗎?」
「國中時,有一次因爲我的疏失,讓吉田的腳受了傷,由於傷勢很重,一輩子都無法痊癒。我對這件事一直感到很愧疚,沒想到他卻利用我的罪惡感,奪走我的心血結晶。他把我的心血當成自己的作品對外發表,還說什麼這比我自己對外發表好得多。回想過去的人生,從十多歲到二十多歲,我一天到晚受到他的揶揄與嘲諷,簡直就像是活在不見天日的陰雨天空之下。我的心血結晶,如今還沉睡在那雲端裏……」
狛木聽出了翡翠嚴格說教的用意,不禁笑了出來。
「城冢小姐……吉田奪走了我的青春。」
如果還來得及的話,狛木希望在接下來的人生裏牢牢記住這句話。
「你該不會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桌上那個『C』是怎麼回事?所以故意接近狛木,把相同成分的液體塗在他的筆電及布套上……」
翡翠抬頭望向天花板,當然天花板上什麼也沒有。每次她不知該如何回答時,就會做出這個動作。
真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決定繼續寫自己的報告。
「我回來了。」門口傳來了故意拉長的招呼聲。
「Murder on the Cloud」ends.
難得翡翠會親自出門排隊買布丁,今天不知是吹什麼風。
「什麼問題?」
翡翠今天一大早就出門去了。
「啊!沒想到這麼早就送來了。」翡翠站了起來,一邊哼着歌,一邊走向紙箱。
原來自己想要染指的對象,竟是這麼可怕的人物。
and…again.
「只要累積經驗,人生也可以減少失敗的風險。」
翡翠的一句話,令狛木錯愕地睜開了眼睛,她的臉上帶着一絲哀傷。
「該怎麼辦纔好呢……好吧!頂多只能讓你喫四個。」
城冢翡翠的推理有時仰賴的是靈感,難以完全轉化爲條理分明的文字。真心裏經常會產生「她怎麼會發現這種隱藏在細節中的線索」的疑問,有時甚至不禁懷疑翡翠是否真的擁有通靈能力?
「還好。」真努力保持冷靜,瞪着她回答。
當然不管真相爲何,都不可能寫在報告書上。
「怎麼突然買筆電?」
翡翠每次出門都一定會把自己打扮得光鮮亮麗,今天也不例外,或許穿着打扮是她的興趣吧!這當然不是一件壞事,只是翡翠出門前都要在真的面前上演一次時裝秀,這對真來說,實在是一大折磨。
「爲何你要選擇這樣的方法?寫了什麼樣的程式,就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不是嗎?」
狛木捫心自問,或許確實是如此。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假日午後。
真轉頭看着翡翠擱在桌上的那副造型眼鏡。或許那眼鏡就像是遮蔽真實自我的面具。真不禁在內心忖度着。
「世界上最不能信任的女人。」
「我只是想要脫離他的掌控而已……沒想到這樣反抗,卻讓自己接下來必須一輩子活在贖罪之中。到頭來,我到死都無法擺脫吉田的詛咒。」
「阿真最沒有自制力了,雖然你嘴上這麼說,但我知道你最後還是會喫。」
狛木在翡翠的指示下邁步向前。
千和崎真一如往昔在客廳以筆記型電腦寫着報告書。
雖然翡翠似乎是當着真的面發現「C」的真相,搞不好那只是演出來的。這個女人實在太可怕,捏造證據對她來說,恐怕也只是家常便飯。
「你買了什麼?」
「對我來說,那並不特別美好。」翡翠一臉遺憾地搖了搖頭。「是我主動引誘你,或許我沒資格說些什麼,不過看得出來,你只是被我的外表吸引罷了。你從來沒問過我喜歡什麼樣的電影?也沒有問我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以後當你有機會和女性交往時,希望能多注意女性的內在。」
像這種不用工作的日子,她過去通常不是窩在家裏睡覺,就是待在房間裏觀看與魔術有關的影片或書籍。像今天這樣一大早就出門,可說是非常罕見,真完全猜不出她去了哪裏?
故意在自己的面前卸隱形眼鏡,這讓真感到很可疑。搞不好她的綠色瞳孔也是戴了有色隱形眼鏡。其實真從以前就一直有這樣的懷疑。不曉得她的瞳孔到底是什麼顏色?
「你去哪裏了?」真朝着走進客廳的翡翠問道。
人生就跟程式一樣,重要的不是怎麼想,而是怎麼行動。
「沒有好聽一點的說法嗎?」
仔細想想,翡翠的一切幾乎都是個謎。
「沒錯,就像挑出程式裏的錯誤。」翡翠輕笑出聲,朝着門口伸出手。「不過,程式設計那番話很有意思,我聽得很開心。」
「應該吧!至少我每次來,它都擺在這裏……」
真決定不再理她,繼續打起報告書。既然她買了筆電,以後她要是能自己打報告書,也算是好事一樁……但這可能性微乎其微。
翡翠五指指尖相觸,揚起了嘴角,妖媚的眼瞳閃爍着,臉上帶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翡翠將盒子放在桌上,努力想要撕開盒外的塑膠膜,真在一旁哭笑不得地看着。
此時纔剛過午後,真沒料到翡翠會這麼早回來。
「又亂花錢了,反正一定馬上就膩了。」
「人生重要的不是你怎麼想,而是你怎麼行動。」
這丫頭是怎麼回事?真不禁暗忖道。嘴上說要犒賞自己,其實是想爲上次的事情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