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不值得相信的目擊者②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4.2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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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野泰典凝視着涼見梓的側臉。
今天的梓似乎在妝容上特別用心,不僅鼻頭的黑斑消失了,肌膚也看起來年輕滑嫩。不過,或許是豐腴的臉頰令她有些自卑的關係,今天她刻意以髮型遮掩臉部的輪廓。由於天生娃娃臉,她看起來比實際的年齡更加年輕且美麗。今天她穿着一套藍色的低胸晚宴裝,胸口掛着一串珍珠。那與雲野的亡妻神似的溫柔氛圍,依然沒有改變。
她看着窗外的夜景,好一會沒有開口說話。眼前是遊覽船外的一大片絢爛美景,彩虹大橋的七彩光芒令她看得目瞪口呆。剛開始她只是訝異能夠在遊覽船上享用晚餐,一上了船之後,她馬上因景色之美而心醉神迷。現下兩人已喫完了餐點,正在享受她最愛的甜點之際,她好幾次像這樣一動也不動,目不轉睛地看着夜景。
餐廳內不僅裝潢氣派奢華,氣氛還十分高雅靜謐。雖然一男一女的組合在客羣之中特別醒目,桌子與桌子之間有着相當程度的距離,相互之間幾乎聽不見說話聲。
「涼見小姐,比起東京灣的景色,你是否更喜歡看天空?」雲野對梓漾起溫煦的笑。
「咦?啊!不……沒那回事。」梓趕緊轉過頭來,滿臉歉疚之色。或許是剛剛只顧着看美景,完全把雲野拋在一旁,心中有些過意不去,她慌忙解釋道:「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的景色,不由得看得入神了。」
「你很喜歡看星星,是嗎?」
「呃,是啊!」梓訕訕地笑着,摳了摳鼻頭。「小時候……有一次我爸爸帶我到山上露營,因爲從小在東京長大,那是第一次看到那麼美的星空,對此留下了深刻印象。」
「原來如此,那是大自然所孕育出的美景。」
「沒錯,我的目標是畫出比那個更美的景色。」
或許是因爲覺得自己的夢想太幼稚,梓羞赧地低下了頭,臉上再度露出與雲野的妻子神似的笑顏。
「對了……你怎麼知道我喜歡看星星?」梓微微感到狐疑地問道。
「這很好猜啊!」雲野將香檳的杯子微微傾斜。正確來說,那不是香檳,而是無酒精的氣泡葡萄汁。「如果不是喜歡星星,怎麼會在寒冷的日子裏,跑到陽臺看天空?而且你在網絡上公開的作品,大多加入了夜景的元素。還有,你曾說過喜歡星座占卜,就連你身上的飾物及手錶……」
雲野說到這裏停住了,低頭望向梓手腕上的金色手錶。
那手錶的設計風格,適合梓的纖細手腕,手錶的盤面上有着星形及月形的裝飾物。雖然顯得有點孩子氣,正好適合梓的個人特質。
「不愧是偵探。」梓莞爾一笑。
「這其實是從前當刑警時培養出來的觀察力,與現在的偵探工作無關。」
「原來如此……觀察力也是插畫家必須具備的能力。」梓挺直了腰桿,視線在雲野的身上到處遊移,似乎是在模仿雲野的動作,下一秒,她的視線停在某一點上。「那隻手錶一定是你很寶貝的東西吧?」
「咦?嗯……」雲野點了點頭,望向從袖口露出的手錶。
手錶的上頭有一些微小的傷痕,雖是高級品,與雲野的西裝也頗爲搭配,但從那些細微傷痕可看出,這是一隻使用了非常多年的手錶。
「真抱歉,好好的一頓晚餐,讓你被冷落了。」雲野對着保持沉默的梓,歉疚道。
翡翠略微停頓,轉頭望向身旁的梓,她將身體朝梓湊了過去,輕握梓放在桌面上的手腕,模樣有如兩個閨密正在說着悄悄話。
「原來如此。從曾根本死亡,到兇手戴上他的手錶,就是那五分鐘的空白時間。」
雲野靜靜凝睇着那對閃爍着妖異鋒芒的綠色雙眸。
「既然是這樣,那就更不可能是他殺了。」
「脈搏數?」
雲野在文學方面的造詣並不深,由於曾被稱作「犯罪界的拿破崙」,所以進而讀了《福爾摩斯探案》系列小說。雲野不禁有些驚訝,暗自納悶眼前這女人到底是從那裏探聽到這個傳聞。
「真的嗎?」翡翠杏目瞪圓,露出訝異的表情。「好吧!姑且當作你不知道。請看看這個紀錄,可以明顯看出曾根本先生的脈搏數逐漸升高。」
「請先別這麼說,讓我解釋一下吧!」翡翠搖了搖戴着金手環的手腕,說道:「如果我們假設這是一起兇殺案,曾根本先生沒有自殺的意圖。那他當然不會寫遺書,也不會把電腦裏的資料刪除,這些都會是兇手所爲。但是曾根本先生的筆電上了鎖,必須知道密碼才能使用。那是最新型的筆電,就連警方也花了不少時間才破解密碼。」
「請看看這個。」翡翠說完,將那張紙在桌上攤開。
「沒關係。」梓搖着頭,慌忙說道:「這起案子跟我有一點關係,我也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麼?聽你們說話好像在看推理劇,我覺得很有意思。」
「挺有趣的分析。」雲野輕拍着手,淡然說道:「不過,這畢竟只是衆多的可能之一而已,這世上不太可能有人能夠在殺了人之後,還維持這麼低的脈搏數。難不成你有什麼關鍵證據?例如,手錶上有兇手的指紋,或是曾根本的遺體有曾經脫下手錶的痕跡?」
「應該是儀器出了錯吧!依常理來推想,曾根本死後不可能還能偵測得到脈搏數。也就是說,這五分鐘的偵測停止,應該是因爲儀器出錯的關係。」
「當然是爲了那件案子。請放心,我這麼做全是因爲受了刑警們的委託。」
「真的嗎?那她是……」
顯然翡翠利用了同爲女人這一點,非常自然地與梓肌膚相觸。
「沒錯,這是從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錶中取得的資料。大家都知道,現在的智慧型手錶能夠偵測及紀錄脈搏數。這張是曾根本先生過世當天的紀錄。」
雲野正想開口反駁,猛然驚覺不對。
「儀器出錯?」
「這是……?」
陡然間,一陣溫吞又甜膩的聲音,將雲野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很可惜,智慧型手錶並沒有辨識死活的能力。」
換句話說,重新開始偵測的數分鐘時間裏,感應器偵測到的不是曾根本的脈搏,而是雲野的脈搏。不過,這個現象要找到理由搪塞並不困難。
旁邊的梓聽得一頭霧水,完全插不上話。
「原來如此,如果這麼解釋,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翡翠微傾着頭,指着紀錄圖繼續說道:「這五分鐘的空白時間之後,感應器偵測到的脈搏變得非常緩慢。社長先生,你剛剛自己也說過,一個準備要自殺的人,脈搏數應該會因爲緊張而升高。既然如此,爲什麼脈搏數會突然變得這麼低?快要自殺的人,怎麼可能如此冷靜?」
翡翠對着梓露出美麗的微笑。
「你這杯雞尾酒,是以柳橙汁爲基底?」
此時,服務生走上前來,詢問翡翠要點什麼?「唔,雖然很想喝雞尾酒,但我現在算是在工作中……不然就來一杯Cinderella吧!」
「我的職業嗎?你們就當我是個顧問偵探
㊟
吧!」
「我只是喫完了餐點,在船上散步,剛好遇見你們。」
就在三人陷入沉默之際,服務生走了過來。
「若是襪子消失是事實,這將成爲現場有加害者的鐵證。」
雲野低頭望向紀錄圖。原來如此,這確實記錄了曾根本死亡的時間。
雲野言簡意賅地描述了心中的懊悔,輕撫摸着手錶的表面。這隻手錶有着皮革材質的錶帶,以男用手錶而言,算是比較罕見,這是因爲雲野不太喜歡金屬的觸感。由於皮革的老化速度較快,錶帶已經換了好幾次。這錶帶的款式也是當初雲野的妻子所選的,如今日本的店鋪已沒有存貨,必須向外國原廠申請調貨。正因爲如此,這隻表更是讓雲野愛不釋手。
「唔,真的是這樣嗎?」
「噢?」
城冢翡翠,她身上穿着一件淡粉色的晚禮服,肩膀周圍有着蕾絲花邊。或許是爲了配合服裝的關係,她並沒有戴眼鏡。腳下踩着高跟鞋,手上拎着白色手提包,只見她將頭微微歪向一邊,頭上的捲髮輕輕搖擺。
這女人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雲野故意附和翡翠的說法,以彰顯自己的遊刃有餘。
雲野的妻子死於疾病,當時雲野如果有更多的錢,或許妻子能夠救回一命也不一定。妻子過世後,雲野爲了忘記這一切,更是埋首於工作之中。直到有一天,雲野在辦案的過程中遺失了結婚戒指,那可說是雲野這一生中最扼腕的事情。失去結婚戒指之後,能夠用來緬懷妻子的東西,就只剩下這隻手錶了。這個意外讓雲野決意辭去刑警工作,開了一家徵信社如今規模越來越大,雲野累積了巨大財富,只是再多的錢也買不回失去的東西。
翡翠舉起杯子,對着梓嫣然一笑。
「兩位好,真是個美好的夜晚。」
「因爲死亡的曾根本在旁邊,所以智慧型手錶解除了筆電的密碼鎖?人已經死了,這個機能還有用嗎?」
「全世界只有一個人從事這個職業。」雲野一臉嘲弄地說。
服務生將一杯橘紅色的飲料放在翡翠的面前。
翡翠點完餐,從手提包中取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列印紙。
「兇手應該是想要利用這個機能,以曾根本先生的筆電寫下遺書,卻因爲某種理由,兇手的計謀遭遇到阻礙。我猜測,多半是鮮血流到感應器上,導致感應器不認定手錶處於戴在手腕上的狀態。兇手別無他法,只好將手錶從遺體身上解下,戴在自己的手腕上。剛戴上手錶時,必須輸入手錶的密碼,只要是日常生活中經常與曾根本先生接觸的人,應該有很多機會可以偷看到密碼。況且那四位數密碼就是曾根本先生的生日,一點也不難猜。」
「依常理來推斷,曾根本先生此時應該已經死亡了。沒想到五分鐘之後,感應器竟然又開始偵測到脈搏數,持續了數分鐘的時間。」
「沒錯……就是涼見小姐在證詞中提及的襪子。」
(注:顧問偵探(Consulting Detective),夏洛克•福爾摩斯的頭銜。)
其實她大可以嚴正抗議翡翠的打擾,只能說她的心地太善良了。
「涼見小姐,前幾天你突然在電話裏推翻自己的證詞,可把我們害慘了。」
說穿了,這是一場涼見梓的證詞爭奪戰。城冢翡翠需要涼見說出看見了襪子的證詞,另一方面,雲野則是必須變更梓的證詞。
「因爲沒有酒精成分,不擅喝酒的女孩也可以安心享用,請務必在午夜十二點之前嘗試看看喔!」翡翠說完,輕啜了一口,接着她望向雲野。「或許你認爲剛剛那些話都是我的幻想,但我有證據可以證明。」
「涼見小姐,她嚴格來說並不是刑警。」雲野不等翡翠回應,先行插話道。
雲野所秉持的論點,是梓當時喝醉了,說出的證詞並不具證據力。翡翠正是看準了雲野的這個難處,趁機發動攻勢。她看出雲野對梓抱持相當程度的好感,想趁着兩人相處時前來挑釁。
「那一切就是你的幻想而已了。」
「調和了柳橙汁、鳳梨汁及檸檬汁的無酒精雞尾酒,『Cinderella(仙杜拉)』,就是童話故事中的灰姑娘。」
翡翠原本就是個引人側目的美女,今天更是着意梳妝打扮,再配上那宛如外國人的翠綠色雙眸,登時令坐在旁邊的梓相形失色。或許這對她來說,也算是一種報復吧!
翡翠板起了嬌顏,不再說話。
「唉……你一定要把這個案子扯爲他殺嗎?」雲野一臉顯得無可奈可,苦笑道。
「那襪子的事情,我也認爲有點牽強。如果警方採納這項證詞,早就成立搜查本部了。既然警方到現在都沒有動靜,表示他們也認爲這項證詞不可靠。」
雲野看着手錶好一會,往日的時光重上心頭。就只有這隻表,雲野實在捨不得換掉。
「這是我過世的妻子爲我挑選的表。」
「曾根本有智慧型手錶?這我可沒注意到。」雲野裝傻地說。
「久等了,這是您的『Cinderella』。」
「哇,不愧是有拿破崙之稱的人物,真是清楚呢!」翡翠的眼珠一轉,做作地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噢,灰姑娘……原來還有這種名字的雞尾酒,我對雞尾酒一竅不通呢!」
「沒錯,如果這麼推測,在空白的五分鐘之後偵測到的脈搏,就是兇手的脈搏。只是這脈搏數,實在不像是剛剛纔殺了一個人……若是一般人,剛殺了人的當下,脈搏數必定會因緊張及壓力而攀高,但是這兇手卻沒有這樣的現象。他可說是極端冷酷且殘忍,完全不把殺人當一回事。」
「不,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錶有一個相當方便的功能……只要手腕上戴着智慧型手錶,筆電的密碼鎖就會自動解除。」
「尊夫人……」
翡翠聽了雲野的譏諷,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從被雲野拿槍抵住到試圖抵抗,脈搏數攀升到最大值,接着頭部中槍,脈搏停止。接下來五分鐘的時間,感應器偵測不到脈搏。當時雲野將智慧型手錶戴在自己的手上,因此脈搏偵測再度啓動。
「這是曾根本先生的脈搏數。」
「很可惜,目前什麼都還沒有找到……」
「一個準備要自殺的人,脈搏數因爲緊張而升高也是理所當然。」
「噢?」
雲野還來不及阻止,她已經在梓的旁邊座位坐了下來。
「這跟剛剛說的五分鐘空白時間,有什麼關係?」
梓或許是爲了緩和氣氛,對翡翠笑了笑。
翡翠被雲野搶了先機,微微愣了一下。
「城冢小姐……」雲野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到底想做什麼?」
「原來如此,你指的是襪子,是嗎?」
「不說這些……你來找我們到底有什麼事?」雲野輕咳一聲問道。
原來如此,這就是她心中的圖謀,竟然使用這種卑劣的手段。
在正常的情況下,雲野只要說出一句「醉鬼的話不可採信」,就可以擋掉翡翠的所有推論。只不過在梓的面前,雲野沒有辦法直接了當地說出這種話。翡翠正是想借由這樣的優勢,將局面扳回一城。
「你想問她是什麼職業?這也是我心中的疑問。」
「是嗎?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用餐?」雲野壓抑下滿腔的怒氣。
她現在想說什麼?下一瞬間,雲野猜出了對方的心思,並且主動迎擊。
「是啊!你說得沒錯。接下來就不太對勁了……脈搏數急遽上升之後,大約有五分鐘的時間,感應器完全偵測不到任何脈搏數據。」
「例如,因爲汗水的關係,感應器偵測不到脈搏。」
梓瞪圓了眸子,愣然地望着翡翠。翡翠卻只是笑臉盈盈,一副渾若無事的態度。
「不然還會有什麼理由?」
「哇哇,社長先生,真是奇遇。」
紙上印的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紀錄圖,雲野不明白那是什麼?
雲野驚詫地轉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女人朝着兩人走來。
「是啊!」翡翠說得泰然自若。「你們知道嗎?這裏的餐廳除了餐點好喫之外,雞尾酒更是好喝的不得了。說是僱用了非常有名的調酒師呢!社長先生,你們只喝香檳嗎?真是太可惜了。」
「梓小姐,那天晚上,你確實看見窗下吊着襪子,對吧?」
「除非是剛重新啓動,或是經過長時間休眠之類的特殊情況,否則只要戴上智慧型手錶靠近電腦,隨便按個按鍵,密碼鎖就會解除。我猜測兇手應該就是利用了這個功能吧!」
「可以想得到的理由很多。」雲野嘆了一口氣,以分析的口吻說:「當一個人知道自己非死不可,心情或許反而會變得平靜。一個人會尋死,當然是因爲對這個世界絕望,能夠就此逃離生命之苦,心靈自然也會變得沉靜安詳。」
「呃……城冢小姐……你不是刑警嗎?怎麼會在這種地方……」梓一臉錯愕地問道。
「例如說……有沒有可能是兇手戴上了曾根本先生的智慧型手錶?」
梓見翡翠將身體朝她湊過去,似乎有些驚恐。
「呃……好像……」梓皺起眉頭,露出回想的表情,似乎隨時會說出證詞。
「等等!」雲野以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你這是在誘導她說出對你有利的證詞。什麼兇手把襪子帶走了,這樣的推論實在太過荒誕不經。難道你有什麼客觀的證據,能夠證明這個荒謬的推論?」
翡翠朝着雲野睨了一眼,嘴角微微地揚起,彷彿早在等着這句話。
「或許你不知道,現場的地上掉了一樣東西。」
「掉了一樣東西?」雲野首次露出錯愕的表情。
翡翠見了雲野的反應,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沒錯,沙發的底下掉了一隻襪子。」
雲野一聽到這句話,當時的回憶猛地湧上心頭……
沒錯,沙發的底下確實掉了一隻襪子,自己不僅親眼看過,還曾爲了轉移曾根本的注意力而說出口。
——曾根本,沙發下面怎麼有隻襪子?
——難怪我在曬衣服的時候找不到,原來掉到那裏去了。
曾根本是這麼回答的。
當時自己正伺機想要下手行兇,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聽了曾根本的那句話,應該要心生警惕纔對,這確實是自己的疏失。
這女人既然提出這一點,接下來她的推論應該是……
「沙發的底下就只有一隻襪子,而且那隻襪子是捲起的狀態,顯然是從洗衣機拿出來時,不小心掉在地上,又因爲沒有察覺而踢了一腳,導致襪子滑進了沙發底下。當然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只是警方將曾根本先生的住處徹底搜查了一遍,並沒有發現與這隻襪子成對的另一隻襪子……」
翡翠的推論完全如同雲野的預期。
雲野看着翡翠臉上那勝券在握的笑容,心中快速思考該如何對應。
「原來如此……」雲野隨口回應,設法爭取時間。
翡翠卻完全不給雲野喘息的機會,繼續如連珠炮般地推理。
「我、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如何?想得起來嗎?」
雲野仔細觀察梓,看穿了她此時心中的想法,她似乎打算要說出肯定的答案。
坐在一旁的翡翠倒抽了一口涼氣,顯然她已經猜到雲野的用意,而且很清楚這一招具有多大的威力。
「唔……」雲野歪着頭說道:「不清楚,太久沒測了。」
在陰暗、狹窄且沒有其他人的車內,正適合問出真心話。
這句話一說出口,等於宣佈了雲野的勝利。
這與剛剛翡翠的動作如出一轍,用意卻截然不同。
雲野默默等待梓繼續說下去。
梓開門下車,直到她走進了自家門內,雲野才驅車離去。
車子停在梓的家門口,兩個人坐在車內聊天。雲野一直沒喝酒,正是爲了這個目的。
「對了,社長先生,我能請教你的脈搏數平均值嗎?」
手錶的表面根本沒有任何數字,只有星辰及月亮的圖騰。
說出這句話的人不是雲野,而是梓。
「呃……」
梓遲疑了片刻後點了點頭,她抬起頭來,臉上帶着幾分羞赧。
雲野轉頭望向梓,梓也正不安地望着雲野。
「請你在一到十三之間挑選一個喜歡的數字。」
「性格實在有些缺陷。」
來自警方高層的不尋常壓力,逼迫翡翠終止一切的調查行動。多半是雲野透過關係,向警方施壓了。由於這個緣故,所有跟監行動全部中斷,翡翠也無法再採取任何攻勢。
一開始雲野的目的,只是想誘使她改變證詞。然而,精心打扮下的梓不僅極具魅力,還與亡妻頗有相似之處,如果能夠與她一直在一起,或許自己可以重新描繪出喪失已久的未來遠景。妻子剛過世時,黑夜在雲野的眼中,只是廣大無際的黯淡空間,如今雲野已能看見夜晚中那些美麗的熠熠光芒。
「其實你根本沒有看見什麼襪子。」
「她當時已經喝醉了,連她自己也沒有把握看見了襪子。」
「梓小姐!」翡翠焦急地插進來說道:「請你回答我,你真的看見了襪子,對不對?」
「每個人都有喝醉的時候,這並不是什麼可恥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之後再回答。城冢小姐爲了她那『兇手帶走襪子』的荒唐推論,刻意誘導你的證詞。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我相信一定能明白那有多麼可笑。」
「多虧了你,我才能擺脫她的糾纏。我們的相遇,或許是星座的安排。星座派你來拯救我脫離困境。」
「不,是真的。我當時喝醉了,可能記錯了很多事。我不知道哪件事情纔是真的,但是……」梓輕聲低喃道:「我現在覺得或許根本沒有襪子。」
「有破綻?你不會想告訴我,那是一隻破襪子吧?」
要是真的有那樣的收據,將會成爲證實翡翠推論正確的關鍵鐵證。不過,雲野猜測絕對不會有這樣的收據,因爲自己所帶走的襪子,看起來不像是新品。
一整排的觀衆席圍繞着那張小桌子,桌上鋪着鮮綠色的天鵝絨桌巾。年輕的魔術師以優美的手指動作,將一副紅色的撲克牌在桌面上攤開。那自由操控紙牌的動作,讓真看得渾然忘我。
只要這麼反駁,就可以瓦解這女人的推論。
一名男客人說出了紅心皇后,幾乎就在同一個時刻,魔術師將那堆紙牌在桌面上迅速攤開。那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有如一道彩虹劃過牌面。
過去真很少像這樣跟翡翠一起欣賞魔術表演,但自從調查行動觸礁之後,翡翠光是在上個月就帶着真看了好幾場魔術表演。有的魔術師會裝扮成鬼魂的模樣,有的魔術師從頭到尾只使用布偶作爲魔術道具。這些魔術除了令人驚奇之外,往往還詼諧逗趣,令人捧腹大笑。原來欣賞魔術表演是這麼快樂的事情,真可說是開了眼界。
驀然間,妻子的臉龐浮上了雲野的腦海……以及那靈媒少女所說的幾句話。
從另一個角度來想,這也給了翡翠轉換心情的機會。
「這陣子我一直沒有辦法走出傷痛……心裏總是有着迷惘……」梓始終低着頭,並沒有望向雲野,車內的微弱燈光在她的臉上投射出了陰影。「但今天……你說我們是在約會……我很開心……」
雲野聽了淡然一笑。
算了,那一點也不重要,反正是神棍騙子說的話。
魔術師將紙牌分成了兩堆,一堆是印着符號及數字的正面朝上,另一堆則是印着紅色紋路的背面朝上。接着魔術師將這兩堆紙牌交互混雜在一起,轉眼之間,紙牌堆變成了有正有反的狀態。
翡翠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乾。
「我知道襪子的事讓你很得意,請先聽聽看我的說法吧!那襪子只有一隻,並不代表另一隻必定是被兇手帶走。你憑什麼認爲襪子掉進沙發底下,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如果襪子掉進沙發底下已經好一段日子,或許曾根本因爲找不到這隻襪子,而把成對的另一隻襪子給丟掉。這麼一來,屋裏當然找不到成對的另一隻襪子。你要如何排除這個可能性?」
雲野說完這段話,將手掌從梓的手腕上移開。
雲野以戲謔的口吻笑着說道,在梓的眼裏,那模樣或許相當孩子氣。
觀衆席上霎時響起一片拍手及喝采聲,真甚至忘了拍手,心情就像是看見了真正的魔法。身旁的城冢翡翠不停拍着手,臉上帶着心滿意足的微笑。
在翡翠的邀約下,真欣賞了這場魔術表演秀。表演的場地,是由一間相當狹小的酒吧改建而成,只能容納十多名觀衆。雖然空間不大,卻是隻有少數魔術愛好者才知道的魔術表演聖地,連翡翠也常會隱藏身份在這裏登臺演出。
爲了安撫梓的情緒,雲野的臉上堆滿了溫柔的笑容,直盯着梓的雙眼,
「各位曾經像這樣把正反兩面的撲克牌混雜在一起嗎?」
這名魔術師聽說是翡翠的好朋友,以女性魔術師而言,她的紙牌魔術可說是數一數二的高明,於魔術業界頗有名氣。
如今唯一的阻礙,只有城冢翡翠一人,不能再任由她爲所欲爲,看來該使用殺手鐧了。
「請隨便說出一張牌。」
「呃,八好了。」
雲野豁然起身,將上半身隔着桌子彎向梓。
梓仰望雲野,瞳孔微微顫動,接着她顫顫地垂下頭。
自己失去的東西到底是什麼?是什麼事讓妻子的亡魂感到難過?是因爲自己不再愛着妻子嗎?自己獲得了新的人生目標,不知妻子作何感想?
「梓小姐,你仔細回想看看,當時真的看見窗下吊着一些襪子,對吧?」
「到了午夜十二點,魔法就會消失了。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誰對你施了魔法,因爲這個魔法師可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這件事情結束之後,差不多也該退休了。
「真是個失禮的女人。她大概是有妄想症吧!被人當做殺人兇手的感覺很不舒服。」
雖然只是極短暫的空白時間,卻足以削弱翡翠的氣勢及說服力,讓雲野有機會思考如何反擊。而云野也充分利用這段時間,建構起反駁的論點。
***
「沙發底下的襪子只有一隻,而且圓形曬衣架上明明什麼也沒有,涼見小姐卻說似乎看見吊着襪子之類的東西。她還說因爲被襪子擋住的關係,看不清楚室內的狀況。既然會看不清楚室內的狀況,表示原本吊在曬衣架上的襪子很可能有好幾只。綜合以上數點,答案便非常明顯了。兇手基於某種理由,把吊在圓形曬衣架上的襪子全部帶走了……可是兇手並沒有察覺,沙發底下還掉了一隻……」
「梓小姐,這不是事實!你應該要對自己有自信。」翡翠慌忙說道。
結束了遊覽船上的快樂時光,雲野將梓送回家。
「咦?」梓低頭望向自己的左手腕上的手錶,雲野的手掌卻正好輕輕蓋在手錶上。
「我不是很確定……大概是羅馬數字吧……」
魔術師是個年輕的女性,年紀約二十五歲前後,有着一頭麗亮烏黑的長髮,臉上很少露出笑容。或許正因爲如此,當她在關鍵時刻露出微笑時,具有一種令人難以抵擋的魅力。
「我能再約你出來嗎?」
梓以一隻手捂着嘴,呵呵笑了起來。
就在此時,雲野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服務生走了過來,詢問三人是否要加點什麼?三人都沒有點餐,服務生轉身離去。
「梓小姐,我問你,你記不記得自己手錶表面的數字,是羅馬數字還是阿拉伯數字?」
翡翠站了起來,睨了雲野一眼。
翡翠充耳不聞,對梓露出渴望的眼神。
雲野看在眼裏,胸中又湧起了一股懷念之情。
千和崎真專注地望着前方的小桌子。
梓看起來有些不想與雲野分開,或許是爲自己的證詞所帶來的影響感到不安。雲野並不急躁,要與她發生進一步的關係並不難,只是雲野希望兩人的關係能夠更加細水長流。
翡翠瞪視着雲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久前纔剛失戀。」
約會遭到妨礙,應該算是一個相當合理的憤怒理由。
翡翠轉身離開,現場又是一片沉默。
***
「如果你找到了曾根本的購物收據,能夠證明那雙襪子是曾根本在案發當天買的,那就當我沒說過吧!」
翡翠輕輕咂了個嘴,雲野坐了下來。翡翠緊咬嘴脣,嘆了口氣。
「長年擔任刑警的經驗,讓我深深體會到人的記憶有多麼不可靠。有時根本沒看見,卻誤以爲自己看到了;相反地,有些東西明明每天都在看,卻永遠記不住。每個人都會發生這樣的狀況,並不是你的注意力特別散漫。」
魔術師或許是爲了化解真的緊張,臉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爲什麼翡翠與真今天會來到這裏?說穿了,就是因爲案件的調查遇上了瓶頸。
「但是我……」
真發現魔術師朝自己看過來,不由得緊張得全身僵硬。
觀衆陸續察覺到,原本應該正反混雜的紙牌,在迅速攤開的瞬間,竟然全部都變成了背面朝上,唯獨正中央的紅心皇后例外。
「請你離開吧!」
「我討厭這個女人。」梓呢喃說道。
「警方沒有找到那樣的證據……」果然不出所料,翡翠瞪着雲野,輕輕搖了搖頭。「但是……搭配涼見小姐的證詞,至少警方已有足夠的理由成立搜查本部。」
「請大家看仔細了,現在所有的撲克牌都翻到了背面。」
「你的論點有破綻。」
「城冢小姐……」雲野故意擺出困擾的表情,重重吁了口氣。「你鬧夠了吧!能不能請你離開,別再打擾我們約會?」
雲野聽了輕笑出聲。
翡翠轉頭望向身旁的梓,眼神嚴肅而殷切。
「除了找出紅心皇后之外,我還讓紙牌的方向全部變得一致。同時做了兩件事,或許讓大家看得有些眼花撩亂。只要冷靜下來仔細觀察,應該就可以看出我的手法。現在讓我們再試一次吧!這位女士,能請你幫個忙嗎?」
沒想到自己竟然變得如此謹慎,這讓雲野感到有些意外,或許是年紀大了吧!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是梓曾提到她有一件插畫工作必須在明天之前完成。如果沒有這件事,雲野也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而且……她好像一直在暗示雲野先生是兇手。」
「梓小姐。」雲野溫柔地喊了一聲,同時輕輕握住她放在桌上的左手腕。
梓聽了這句話,怯怯地笑了起來。
女魔術師將一整疊蓋着的撲克牌在雙手之間攤開,讓觀衆們清楚看見。接着她使用跟剛剛完全相同的手法,將牌分成兩疊,一疊正面朝上,一疊背面朝上,然後再將兩疊牌混合在一起。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相信大家都很清楚。」
應該不可能吧……真在心中暗想。
「這位女士剛剛挑選的數字是八。」
魔術師將紙牌攤在桌面上,手掌輕輕劃過,有如在綠色天鵝絨桌巾上架起一道紅色的彩虹,下一秒,所有的牌都變成了背面朝上。
正中央出現了真所選的數字——紅心八、黑桃八、方塊八、梅花八——只有這四張是翻開的狀態。
這真是太神奇了,真看得目瞪口呆,只是不停拍手。
這場魔術表演不到一個小時就結束了。雖然車子就停在停車場裏,翡翠卻說想要欣賞街上的霓虹燈飾,因此兩人在夜晚的六本木朝着櫸坂的方向漫步而行。
真一邊走,一邊滔滔不絕地表達對剛剛的魔術表演的感想。
「開頭那場表演,她是怎麼做到的?她怎麼能夠在一瞬間把牌全部翻到背面,而且還找出觀衆指定的牌?我完全看不出她的手法……她不是把正面的牌跟背面的牌混合在一起了嗎?爲什麼能夠同時找出四張牌?又不是所有的牌都是正面朝上!」
翡翠在一旁看着,嗤嗤笑個不停,沒有回應真。
「雖然她表演了兩次,我還是完全看不出來……還有那個手錶的魔術也是一樣,爲什麼她能夠一直讓牌跑到手錶的下面?明明重複了好幾次,卻讓人完全看不出手法……真是太有趣了!」
翡翠合攏雙手,不停地笑着,接着她轉頭面對真,豎起了食指。
「沒錯!『重複』正是魔術表演的最高境界。一般來說,相同的魔術最好不要表演第二次,因爲當觀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時,魔術師的手法很有可能會被看穿。」
「我還是完全看不出來。」
「高明的魔術師,反而能夠善用這種狀況。雖然乍看之下是相同的魔術,觀衆都知道接下來的結果,魔術師還是可以從相同當中變幻出不同的花樣,讓觀衆嚇一大跳。坐在觀衆席上的人,心裏都會懷疑魔術師重複一樣的事情,讓大家都知道結果,是要怎麼瞞過觀衆的眼睛?就是這樣的想法,纔是最大的盲點。正因爲魔術師重複相同的動作、正因爲觀衆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反而更容易被魔術師的魔法迷得團團轉……」
翡翠呵呵笑個不停,每次只要一說起關於魔術的事,她就會變得非常饒舌。
這陣子翡翠每天都看起來愁眉苦臉,真已有好一段日子沒看到她露出這麼快樂的笑容。
真咀嚼翡翠所說的話。沒錯,雖然猛一看是相同的魔術,卻有着微妙的變化。以開場的那個魔術爲例,第一次表演時,只有一張紙牌翻開;到了第二次表演時,卻同時有四張紙牌翻開。由於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結果,觀衆才更一頭霧水,無法看出魔術師的手法。
前方出現了冬季的霓虹燈飾,將夜晚的街道點綴得美輪美奐。翡翠走向一棵閃爍着藍白燈飾的樹木,拿起手機拍下遠方的東京鐵塔。
「好吧!這點我有自知之明。我看到牌跑到自己的手錶底下時,真的嚇了一大跳。」
「若要爲我的執着找一個理由,或許是因爲……」她低喃道:「我是一名偵探。」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只能殺她滅口了。
翡翠彷彿把真當成了唯一的觀衆,滔滔不絕地推理起來。
梓幫雲野把大衣吊在吊衣杆上,回到座位坐下。
『那天我聽了城冢小姐那麼說之後……想起了一些事。』
真點了點頭,心中也感到懊惱。
翡翠這番話其實並沒有回答真的問題,真卻能夠理解翡翠的心情。
『這很難說明,我想要當面告訴你。看完魔術表演秀之後,請到我家來……我想在陽臺上讓你看一樣東西。』
「什麼?你說哪個?」
招待券是由翡翠送出的,感覺背後似乎有着什麼詭計,不過梓對魔術表演相當感興趣,最後還是決定要前往觀賞。
「我靠着在貴賓室裏與雲野的對話,便確信他就是殺人兇手。爲什麼我能做出這樣的結論?請大家想想看,雲野在貴賓室裏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覺得這個問題還是太簡單的讀者,可以嘗試挑戰解開襪子之謎。仔細思考看看,雲野爲何必須將襪子從現場帶走?」
「翡翠?」
真笑着回想當時的情景,然而翡翠的臉上卻毫無笑意,她一臉嚴肅地看着真。
到了酒吧,雲野才發現店內相當狹窄,雖然號稱魔術表演秀,其實規模相當小。由於酒吧內坐滿了人,再加上座位之間的間隔很窄,讓雲野不禁感到有些喘不過氣。轉頭向梓一問,才知道這魔術師非常受歡迎,平常可說是一票難求。
某一天,梓主動提出了邀約,這讓雲野感到有些意外。據她所說,是因爲城冢翡翠送給了她魔術表演秀的招待券,做爲上次打擾兩人約會的賠禮。
「你怎麼了?」
「阿真……」翡翠靦腆地說:「好,我們就繼續聊聊魔術吧!今天這位魔術師朋友,應該是想要測試看看重複相同手法的魔術,能否讓觀衆樂在其中。整體的表演流程,應該是依循這個概念所建構起來的。光看阿真的反應,就知道她今天的測試非常成功。」
「真是奇怪,讓我把它拿下來。」魔術師邊說,邊取下自己的手錶,放在旁邊。
找不到任何證物、口頭上的辯論也落於下風、最重要的目擊者什麼也想不起來、對手還能透過警方高層的施壓……
翡翠咯咯地笑着,拉開與真之間的距離,接着她轉過了望向真,同時合攏雙手手指,將前端朝着真的方向伸出。
翡翠聽到這番話,眨了眨眼,沉默地仰望着真。
或許是因爲苦無對策的關係,這陣子翡翠一直顯得憂心忡忡,至少在真的眼裏看起來是如此。唯獨今天翡翠聊起魔術的話題時,就像一個平凡的開朗少女,彷彿那註定要揹負的命運都暫時與她無關。
「咿咿—噢……」翡翠以舞蹈般的步伐遠離真的身邊,接着做出了拉小提琴的動作。
「曾根本先生雖然曾經誤入歧途,他已經重新做人了。根據我們對動機的推測,他應該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如果他能夠好好活着,將來一定會有人爲他的正義感所救。」
在表演秀開始之前,雲野又向梓詢問了自己最在意的問題。
「你的意思是說,我很容易受騙?這該不會是一種取笑?」
那意思是……
真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越跳越快。
「……以上就是城冢翡翠所給的提示。」
梓看起來心情相當好,一點也不像有心事的模樣,讓雲野不禁覺得恐怕是自己多慮了。雲野問她爲什麼這麼開心?她回答有位她很欣賞的作家,答應將書籍的封面交給她設計。
翡翠雖然身形嬌小,撲過來的力道卻十分驚人,真趕緊踏穩腳步,纔沒有摔倒在地。
「該決定收手了,這次的對手實在太難對付。」真走上前去說道。
「接下來,爲了讓涼見梓回想起兇手的臉,我將會安排一個計劃。在這個計劃裏,那位女魔術師也是協助者之一,相信這將會非常有趣。」
雲野將車子停在酒吧附近的停車場,與梓一同步行到酒吧。兩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梓一直勾着雲野的手臂,顯然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已頗爲親密。
「你擔心我會被殺?」
「怎麼了?」
真心裏明白,翡翠希望自己藉由這些線索推測出真相。
或許是因爲兩人相隔有些距離,翡翠沒有聽清楚,只見她歪着頭睇着真。
「什麼事情?」
應該不可能吧!天底下應該沒有人有辦法殺死城冢翡翠這個女人。但是……凡事總有個萬一……萬一……
「已經猜到答案的聰明讀者,可以再猜猜另外一個問題。」
真見狀笑了出來。
雲野與涼見梓的交往,可說是相當順利。
「纔沒那回事呢。」翡翠嗤嗤笑了起來。
城冢翡翠的碧綠色雙眸,在暗夜裏炯炯有神。
「阿真!」翡翠的神情豁然開朗,朝着真撲了過來,真慌忙將她抱住。
真略一遲疑,輕輕搖了搖頭。
「怎麼了?」翡翠嚇了一跳,露出錯愕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然而,更讓雲野感到憂心的,是梓在電話中所說的那句話……
「雲野這次殺了人,若不能將他繩之以法,他一定會食髓知味。這麼一來,今後他一定會再度殺人。我們的置之不理,等於是對未來的受害者見死不救……」
雲野心中已抱定了最壞的打算。梓會不會是已經想起了兇手的臉?雲野清楚地感受到,梓非常喜歡自己,或許她打算在告訴警察之前,跟自己把話說清楚。
「你想起了什麼事?」雲野忍不住追問。
翡翠轉頭望向真,緩緩退後,接着她舉起了一隻手,手指一彈……
「……是襪子的事。」梓一臉嚴肅地說。
「那位女魔術師的手錶長得很奇怪,好像有什麼機關,所以我一盯着看,沒想到下一瞬間,撲克牌是跑到我的手錶下面……這就是所謂的顧此失彼吧……?」
『是關於案子……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對雲野先生說清楚。』
「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
此時的翡翠心裏大概覺得大衣很礙事吧,只見她做出捏起透明裙襬的動作。
「各位紳士淑女,讓大家久等了,接下來將公佈謎底。」
真目睹四下變得一片漆黑,整個人都傻住了。這是什麼魔法?不,等等……翡翠不可能關掉了整條街的燈飾……。真霎時恍然大悟,現在正好到了燈飾的關燈時間。
「決定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真有種感覺,今天的翡翠似乎只是在強顏歡笑。
不,她只是面對着真,兩眼似乎什麼也沒看見……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
千和崎真看着翡翠對着自己行禮,不知道爲什麼,心裏有股非常不好的預感。
「沒錯,這就是你。既然已決定堅持到最後,我也會陪你走下去,這是我的職責。」
「抱歉,說了奇怪的話。今天我們暫且把案子拋開,我想聽你說說魔術的事。」
梓的口氣比雲野原本的預期更加嚴肅一些。
「以上這些問題都已解開的讀者們,我想送你們一句話……」翡翠以流暢的英語說道:「「What done it」」
「這次的對手不是省油的燈,我也終於發現了反擊的武器。面對雲野泰典這個絕不在犯案現場留下證據的兇手,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找到將他定罪的關鍵證據?提示就是這個。」
「也許該做個決定了。」真忍不住建議道。
真走上前去,輕撥翡翠的瀏海。
「就是這個!」翡翠握着真的雙手,開心地不停揮舞。
過了一會,撲克牌竟又跑到了手錶底下,又一會兒,這次是跑到了真的手錶與手腕之間,最後則是……
城冢翡翠露出戲謔的笑容。
秋水般的盈眸緩緩眨了眨。
翡翠說完,從口袋裏掏出了一樣東西。
***
「怎麼可能。」真乾笑着說。
「兇手的身份已無庸置疑,問題在於,你們能否使用偵探的推理方式推導出真相?」
梓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這方面的性格卻還像個天真的女孩。雲野有點擔心會中了翡翠的陷阱,卻又不忍心掃梓的興。
宛如在模仿着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意味着……
「阿真,你想要收手了?」
雲野再三追問,梓就是不肯直說。既然如此,就只能在看完表演之後當面問她了。
真很喜歡聊起魔術時的翡翠。
「你到底想起了什麼事?」
魔術表演秀的會場,是一家位於六本木的小酒吧。梓聲稱白天得和出版社編輯討論事情,因此兩人到了晚上纔會合,一同坐上雲野的車。
這就是城冢翡翠的正義,不需要任何解釋。
翡翠沉默不語,只是舉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接着她瞇起雙眼,仰望樹上那模仿雪景的絢爛燈光。
梓到底想起了什麼?
「顧此失彼……」翡翠低聲呢喃,翠綠色的雙眸閃爍着妖異的光芒。
「等、等等,這太突然了吧?你該不會……」
「我也拿不定主意。不過……爲什麼你這麼執着於這個案子?」
「你沒有必要把城冢的話當真。」
翡翠放下了原本正在拍着燈飾的手機,她將雙手插進大衣口袋裏,對着真流露出了落寞的神情。真的心裏有股不祥的預感。
起初魔術師是讓觀衆所選擇的撲克牌,在不知不覺之中移動到自己的手錶與手腕之間。
對手可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要是繼續糾纏下去……
「我就是不甘心……」翡翠呢喃地說道:「不甘心看着奪走他人生命的人,還在這世上逍遙自在地過日子。」
觀衆席的前方,有一張半月形的桌子,應該就是魔術師表演的主要空間。觀衆與魔術師的距離似乎相當近,雲野與梓的座位更是在最前排。
「啊!你什麼時候拿走的?」真慌忙奔上前來,搶下了翡翠手上的東西。
啪!陡然間,整條街上的燈飾全都失去了光芒。
翡翠直直地盯着絢麗燈飾,片刻後——
整條街上只剩下夜晚的街燈,而翡翠沐浴在燈光下,宛如舞臺上的表演者般行了一禮。
「我還是覺得……真的看見襪子了。」梓有些激動地說:「那一天,我只是一時氣不過,才說了那樣的話。心裏還是很在意……如果那真的是一起兇殺案,我一定要想起兇手的臉纔行,不能讓雲野先生繼續遭到懷疑。」
「話是怎麼說沒錯……」
雲野恍然大悟。這也是城冢翡翠的詭計之一,她故意讓梓陷入不安的情緒之中,一旦梓認爲「如果自己想不起兇手的臉,雲野就會遭到冤枉」,她就會拼了命回想。
雲野暗自思索該如何說服梓別再想下去?然而,還沒想到什麼好主意,酒吧內的燈光便突然變暗了……這意味着魔術表演秀即將開始。
魔術師是個相當年輕的女人,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特徵是一頭烏黑油亮的長髮。雖然臉上沒什麼笑容,這種不過度諂媚的表演風格,反而博得了雲野的好感。她偶而會露出戲謔的微笑,或是說兩句高明的玩笑話,這種態度上的反差也成了她的魅力之一。斯文的說話語氣,配上高雅的儀態,有點像是美術館的展覽策劃者,一舉一動散發着冷酷之美,操控紙牌的手指動作靈巧而洗煉。
使用的道具以撲克牌爲主,偶爾也會出現繩索、杯子之類魔術戲法常使用的小道具,給人的感覺不像在變魔術,反而像是從容優雅地介紹着各種不可思議的魔法美術品。
雲野原本以爲一個年輕女孩在這種地方表演的魔術,大概沒什麼了不起,實際看了之後,纔不得不承認,確實是第一流的魔術表演。
魔術師表演到一半,陡然走向桌子前方的椅子旁,坐了下來。她緩緩環視觀衆席,與每一名觀衆視線相交。
「前陣子,我在電視上看了一出影集。」她頓了一下,語氣平靜而自然地接着說道:「有一個人在街上目擊了一場肇逃事故,他親眼看見肇事的車子駛離現場,卻因爲太過緊張的關係,想不起車牌號碼。」
關心與好奇的氛圍籠罩着整個會場,每個觀衆都屏息期待着她接下來會做出什麼事。
「不久之後,出現了一名FBI的調查官,他嘗試利用催眠術及心理療法,喚醒目擊者的深層記憶。其實我們的頭腦會在無意識之間記下許多事情,只是這些記憶往往很難被喚醒。我後來實際調查過,國外確實有利用這些手法,幫助目擊者找回記憶的案例。」
雲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凝視着眼前的女魔術師。
「啊!你們一定不相信,對吧?」女魔術師微微歪着頭,露出了戲謔的笑容,以臨時起意般的口吻說道:「現在我們就來做個實驗。」
只見她從撲克牌的盒子裏,取出了一組牌,一面洗牌一面環顧整個會場,最後她的視線停在梓的身上。
「這位女士,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啊!好。」梓趕緊起身。
「請不用站起來。」女魔術師笑着說道:「現在我要在桌上攤開這副撲克牌,請幫我仔細看一看,有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
梓聽到指示,臉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女魔術師將手中的撲克牌在綠色的天鵝絨桌巾上攤開,排列成了圓弧形的長排。每一張牌都是正面朝上,排列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像是一座彩虹。
牌已經洗過,排列方式當然毫無規則可循。
「好驚人的記憶力。」魔術師對着興奮不已的梓高聲讚美。
「好,第十八張。這位男士,請你從盒子裏取出紙牌。」
驀然她睜開了眼睛,漆黑的雙眸凝視着雲野,瞳孔微微搖曳,流露出了驚懼之色。
「但我認爲她說的是真的。」梓一臉認真地望着前方的擋風玻璃,兩手小心翼翼捧着雲野剛剛從便利商店買來的熱奶茶。「我覺得自己的記憶力還不錯……啊!當然是只有在畫圖的時候。我有一種感覺,只要現在趕快回去,似乎就能回想起那天的景象。」
不用擔心,只要別留下能夠證明自己是兇手的證物就行了。
「梓,等等。」雲野叫喊着,趕緊跟上。
「第十八張?」女魔術師以光滑細緻的食指抵着嘴角反問。
雲野依照指示,拿起了桌上的盒子,從盒裏取出了撲克牌。
「梓,你真的不用勉強。」雲野再次說道,冰冷的晚風拂上了他的臉頰。
剛剛的那個魔術確實相當不可思議,簡直像是梓的潛意識記憶真的被喚醒了一般。那背後應該有個巧妙的魔術手法,只是自己沒有看出來而已。儘管完全猜不透那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但那一點也不重要。
雲野心裏暗叫不妙,完全落入了城冢翡翠的圈套之中。
「我想先回去打開暖氣。不好意思,能麻煩雲野先生自己停一下車嗎?」
「請問剛剛那個……是真的嗎?」梓興奮地問道。
這麼說來,唯一的可能只剩下……
「呃……」古怪的聲音自梓的雙脣之間流出。「那個……」
「不趕快試試看,我會一直惦記着,明天沒有辦法好好工作。」梓露出純真且堅定的笑容。「而且我很想爲雲野先生做點事,你對我這麼好,我總得想個辦法報答纔行。」
「這個嘛!我沒有辦法保證,但可以試試看。」魔術師歪着頭說道:「最好儘可能重現當時的狀況。既然你當時喝醉了,那你就喝一點酒,在相同的時間,站在相同的地點,閉上眼睛,然後相信自己的直覺。」
雲野翻開了那張牌——梅花國王。
雲野開着車子,腦中忍不住回想剛剛的魔術。
雲野默然地點點頭。
「雲野先生?」
當雲野拿起了那第十八張的紙牌,他緊捏着那紙牌,並沒有翻開。
不會吧!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重要的是,梓幾乎已經相信了那個女魔術師。
「十八。」
沒辦法,只好將她殺了。
他雖然心中驚訝,還是依照指示高高舉起那張牌。
如果可以的話,實在不想殺死梓。若真的得面臨最壞的情況,想不下手也不行了。
「我想那只是單純的魔術戲法而已。」雲野一邊操控着方向盤,一邊說道。
她會想起來嗎?應該不會吧?一般情況下絕對不可能……但如果萬一……
「你……想起什麼了?」雲野不由得感到心裏發涼。
「我非常想要想起一個景象,只是當時我喝醉了,說什麼也想不起來……用剛剛的方法,能夠讓我想起來嗎?」
「請不用緊張。」魔術師對着梓露出安撫的微笑,接着轉頭望向雲野,問道:「能不能請旁邊這位男士幫個忙?」
兩人在廚房裏以葡萄酒乾杯,葡萄酒是梓事先準備好的。特地準備酒精飲料,代表梓已經準備好與雲野發生進一步的關係。
梓沒有回答,她踉踉蹌蹌地往後退了一步。
雲野以極短暫的時間思考了一下。
「其實我的工作是畫插畫……」
***
「好啊!沒問題。」
「怎麼可能……」梓急忙否定。
「請不用擔心,只要我能想起兇手的臉,那個女人就不會來找麻煩了。」
「梅花國王。」魔術師以所有觀衆都能聽見的宏亮聲音,重複了雲野所說的牌。「這位女士剛剛已看見了所有牌的排列順序。雖然正常情況下不可能記得住,我想要模仿FBI調查員的做法,做個實驗看看,或許能夠喚醒深藏在這位女士心中的記憶。」
但是,任何事情都有萬一……
女魔術師也跟着雲野一起數着。
「梓,我想……還是算了吧!反正不必急在一時……」
兩人的驚愕表情,在狹窄的店內必定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這份驚愕瞬間傳染給了所有觀衆,整個會場歡聲雷動。
梓告訴雲野,住家的旁邊有個沒人使用的停車格,可以把車子停在那裏。
「這是個需要高度觀察力的工作。」魔術師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請這位女士仔細想一想,梅花國王是在這副牌裏的第幾張。方法很簡單,只要閉上眼睛,回想起剛剛所看見的牌面景象……」
雲野依照指示,一張張從牌堆上翻開,疊在桌上。
「陽臺在三樓。」梓笑着說完,轉身走向內廊。
「真的是直覺而已……我只是隨口說出了想到的數字……」梓睜開雙眼,不安地說。
「梓……」
梓接着推開了通往陽臺的窗戶,站在窗邊。
然而,這也正是翡翠的用意,她想要讓梓主動努力回想兇手的長相。
今天開自己的車子來,實在是失策,但到了這個地步,總得做個了斷。雖然殺死這個女人有點可惜,反正只要自己有心,要找到更年輕貌美的伴侶並不是難事。況且,自己真正所愛的,是如今早已過世的妻子,沒有任何理由必須執着於眼前這個女人。
從雲野說出梅花國王,到梓說出第十八張的時間裏,那個女魔術師完全沒有碰觸撲克牌。不,就算是在梓說出第十八張之後,女魔術師的手指也沒有靠近過牌面。是雲野親手將紙牌從盒裏取出,一張張翻開確認,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女魔術師絕對不可能以極快的速度從某處取出梅花國王,再插在牌堆的第十八張處。當然前面的十七張牌都不相同,並非整副紙牌都是梅花國王。
或許是因爲喝醉酒的關係,梓說話的同時還嗤嗤竊笑。看着她踏着輕快的步伐走上樓梯,雲野也只能跟在後頭。
魔術師話剛落,立刻彈了一下手指。
此時,雲野心中卻充滿了不安。
車子正駛向梓的住處,雲野好幾次試圖改變兩人的目的地,梓卻堅持要回家。
梓真的擁有過人的記憶力,她非常有可能回想起兇手的臉。
「現在這位客人已經看見了,這副牌的排列順序。通常我們會認爲不可能在一瞬間記住這些順序,其實在無意識之間,這個記憶已經進入我們的腦海。」
「看起來沒有什麼不尋常……」梓一臉納悶地看着那些牌。
魔術表演結束後,梓或許是因爲太過感動,主動向女魔術師搭話,雲野在一旁清楚聽見了兩人的對話。
「雲野先生,我們要不要到陽臺去?」梓開心地喝着葡萄酒,提議道。
「十四、十五、十六、十七、第十八張了……」
「請慢慢翻開這第十八張的紙牌,並且高高舉起,讓所有的觀衆都看見。」
梓打開了一間房門,走進室內,這房間似乎是個工作室。桌上擺着一臺相當大的平板電腦,旁邊還有好幾座書架,上頭塞滿了許多大尺寸的書籍,或許是作畫用的資料吧!
雲野停好車,在黑暗的車內取出了暗藏的手槍,心裏猶豫了好一會。
「如果是一起兇殺案,那可能是個很可怕的景象,你沒有必要這麼做。」
大約過了十秒,魔術師再將攤開的紙牌重新聚攏,放回盒子裏。
「爲了確認人的潛能,請你把牌一張張慢慢翻開,疊在桌上,同時大聲數出來。」
雲野已確信自己猜的沒有錯,這是城冢翡翠設下的陷阱。
她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雲野下了車,走上綜合商業建築的樓梯。
女魔術師往左右看了兩眼,接着將食指放在脣邊。
「只要這麼做能夠洗刷雲野先生的冤屈,就有試試看的價值。」梓的黑色瞳孔中隱含着堅定的決心。「反正只是站在陽臺上,閉起眼睛而已。」
「梅花國王吧!」
「啊!」雲野回過神來,發現車子已經停在梓的家門口。
梓說什麼也要爲了雲野想起當時的記憶,雲野正思考該如何說服她時,梓已站了起來。
梓爲了雲野,努力想要回想起兇手的長相,這一定是城冢翡翠向她灌輸了「爲了不讓雲野遭到懷疑,一定要想起兇手的臉」的想法。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觀衆席上響起了笑聲,大家都以爲她在開玩笑。
梓站在陽臺上,雲野將手搭在梓的肩膀上,凝視着她的側臉。
整個會場一片寂靜,緊張的氣氛達到了最高點。
目擊者一旦死亡,就算僞裝成意外事故或自殺,也必定會遭到懷疑,既然如此,不如干脆使用槍,就當作是射殺曾根本的兇手找出了目擊者,並且將她殺害。槍就暗藏在雲野的腰際後側,他在心中暗自盤算。
「雲野先生……」
不可能吧……
梓半信半疑,輕輕笑了兩聲,依照指示閉上雙眼。
陽臺相當寬敞,有張小椅子及小桌子。梓當初應該就是在這裏,喝着酒觀看星空的吧!而且從這個位置,確實可以將曾根本所住的公寓看得一清二楚。
「在原本的表演流程裏,那個橋段本來應該會失敗纔對……」魔術師對着梓悄悄說道:「但是我偶爾會遇到像你這種記憶力很好的客人,在潛意識裏記住了所有的排列順序。FBI確實會以這個手法來辦案,這個部分並不是我杜撰的。做法非常簡單,就只是閉上眼睛,直覺想到的景象就是正確答案……你能夠做得到,表示你擁有非常優秀的影像記憶力。」
梓認爲她當時看見了襪子,既然襪子後來消失了,代表這起案子是他殺,必定有個兇手。這樣的推論,是梓當時親耳聽見的。在這樣的推論之下,要洗刷雲野的嫌疑,唯一的辦法就是盡回想起兇手的臉。因此對梓而言,這是善意的舉動,是爲了雲野着想的舉動。
女魔術師刻意在說話時,加上明顯的抑揚頓挫,有如對着梓施展催眠術。
「我什麼也沒想起來。」梓慌忙說道。
「請隨便說出一張鬼牌以外的牌。」
狂熱的鼓掌聲圍繞着雲野及梓。
她到底想做什麼?
「現在請你深呼吸,吸氣……吐氣……沒有什麼困難的技巧,只要相信你自己的直覺就行了。當我彈一下手指,請你告訴我,梅花國王是第幾張。」
她的雙脣發白且微微抖動,絕對不是因爲寒冷的關係。
要是真的被她想起來,該如何是好……?不,絕對不可能吧!
對雲野而言,最壞的狀況是「女魔術師說的都是真的」。
「請放心,要對自己有自信,人的潛力是無窮的。」魔術師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由於梓是個插畫家,更加增添雲野對這一點的擔憂,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狀況,自己的下場必定會相當慘。
「那很好。」雲野悄悄地將手伸向後腰。
就在這時,響起了對講機的鈴聲。雲野霎時僵住了,對講機的鈴聲又響起一次。
「來了!我馬上開門!」梓如臨大赦,趕緊喊道。
看着梓轉身奔出了房間,雲野心中暗叫不妙,卻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有第三者來訪,總不能在這個時候槍殺她。現在該怎麼做纔好?乾脆把來訪者也一起殺死?還是設法讓來訪者背黑鍋?
或許因爲是在陽臺的關係,隱約可以聽見外頭的說話聲。
「我是城冢,抱歉這麼晚來打擾。」
雲野咂了個嘴。那個女人什麼時候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
雲野趕緊追着梓奔下樓梯,衝向位於二樓的大門口。要是她對那個女人說出她想起了兇手的臉,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梓已打開了門,身穿米黃色大衣的城冢翡翠就站在門外。梓站在門內與她對望,似乎並沒有朝着她說話。
雲野一邊觀察狀況,一邊走下樓梯,朝着翡翠靠近。
「哎呀!社長先生,真是奇遇。」
翡翠歪着頭打了招呼,柔軟的捲髮微微搖曳,今天她並沒有戴眼鏡,碧綠色的銳利視線彷彿要射穿雲野的身體。
「是嗎?我倒認爲一切都在你的算計之中。」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翡翠故意裝傻。
「請問……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梓怯弱地問道。
「能讓我先進去再說嗎?外面好冷。」翡翠笑容可掬地說。
「這麼晚跑來叨擾,你不覺得失禮嗎?」雲野冷然說道。
翡翠對雲野的質問其充耳不聞。
「拜託你了,我要說的事情非常重要。」
原來如此……
從另一個角度來想,雲野在意的只是手槍,完全沒有料到翡翠會打自己手錶的主意。
「請往這邊走。」
雲野這才明白了翡翠的真正意圖,霎時之間,他感覺身上冒出了大量的冷汗。
「在剛剛?你到底在說什麼?」雲野瞇起眼,無法理解翡翠的意圖。
沒錯,自己還是擁有相當大的勝算。
「真是太可惜了。」雲野輕輕摟住了梓的肩膀。「梓是我所見過最完美的女性,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
「不用麻煩,我不會待太久的時間。」說完,翡翠走向餐桌另一側的窗邊,從那裏應該也能看見曾根本的公寓。「梓小姐,事發當晚,你就是在這個陽臺看着對面的公寓?」
翡翠驚詫地杏目睜圓,滿臉錯愕,顯然這樣的事態發展完全不在她的預期之中。
「不可能!這沒道理……」
「我費了不少功夫,終於在剛剛拿到了。」
「不可能!」雲野慌忙望向自己的左手腕,原本應該戴在手腕上的手錶已不翼而飛。
這麼一來,翡翠的計謀便無法得逞,情勢再度逆轉,雲野微微揚起了嘴角。
「梓小姐,我想你應該已經想起了一些事情。」翡翠目不轉睛地看着梓。
「我們把問題分開來思考吧!」雲野平心靜氣地說道:「梓,就算不結婚,我們的利害關係還是一致的。我有非常多的錢,只要你什麼都別想起來,我可以滿足你的需求。」
翡翠聽梓這麼說,有些驚訝地瞇起了眼睛。
「沒那回事……!」
「曾根本先生乍看之下是自殺,其實是遭到了殺害。既然如此,握着手槍的手上及衣服上必定會留有發射殘渣。除非兇手是以超能力讓曾根本先生自己扣下扳機,否則只會有一種做法……那就是以手槍抵着曾根本先生,卻故意露出破綻,引誘曾根本先生反擊,趁曾根本先生將手伸向手槍時扣下扳機。當然爲了避免曾根本先生的反擊動作太強烈,兇手一定會以自己的手臂壓制住曾根本先生的身體,因爲如果使用繩索之類的東西,容易在皮膚上留下痕跡。既然是這樣的情況,兇手的身體一定也會沾上發射殘渣、曾根本先生的鮮血,以及他的指紋。在一般的情況下,這些痕跡很快就會消失,因爲只要洗個澡,換個衣服,再把換下來的衣服清洗乾淨就行。但是……」
雲野瞪了梓一眼,將手從她的身上移開。
「你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雲野嗤笑地說:「難道除了目擊證詞之外,你還能找到任何證據,證明我是兇手?」
看着站在廚房深處的翡翠,雲野維持着隨時可以掏出手槍的姿勢。
「原來如此,你想要瓦解我跟她之間的信賴關係。」
「反正你只是裝裝樣子。」
「這可真讓人困擾。梓小姐,就算沒有你的證詞,社長先生也得坐牢。」
問題是,城冢翡翠是獨自一人來到這裏嗎?有沒有可能這附近還躲着她的同伴?
現在該怎麼做纔好?
等等,這不可能吧?那可是手錶!她是怎麼脫下來的……?
「你到底來這裏做什麼?」雲野站在梓的背後質問道。
「梓小姐……」翡翠愣怔住,眨了眨眼睛。「我不相信……剛剛你打開門時,不是露出一副有話要對我說的表情嗎?」
當初雲野跟梓交往時,也只是爲了操控梓的證詞,沒想到最後會帶來這樣的變化。
這個女人……
縱使梓嘴上這麼回答,雲野看得出來,她的態度已不太對勁。雲野推測她應該已經想起了兇手,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她看着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了恐懼,就是最好的證明。
是手錶,雲野的手錶。
雲野擔心要是她把手伸向自己的腰際,可能會摸到手槍。
梓將翡翠帶進了餐廳,四人座的餐桌上,還擺着兩人剛剛喝葡萄酒的杯子。
「好過分!」翡翠噘起了嘴,瞪了雲野一眼。
「你說什麼?」
「這就是命運的安排。就算是你,也無法預見這個結果。」
翡翠以手指捏着手錶,舉在眼前輕輕搖晃。
「噢……」
「哎呀,你不明白嗎?你還不明白嗎?」翡翠攤開手掌輕輕揮動,發出挑釁的笑聲。「兇手是個絕不在現場留下證據的人。這點我承認,湮滅證據的工作做得太完美了。但我不禁感到好奇,雖然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那兇手的身上會不會還留有證據?」
翡翠尖叫着,眼看就要向前摔倒,雙手不自覺地到處亂抓,倏忽抓住了雲野的手腕,雲野趕緊將她的手甩開。
「城冢小姐,」梓淡然地開口,「如果你是爲了這個目的,還是請你離開吧!」
現在是二對一,雲野勝券在握。
一旦梓失去了保護雲野的理由,就有可能會說出「想起兇手長相」的證詞。
儘管如此,雲野並沒有放棄,努力思考着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梓真的想起來了嗎?就算她真的想起來了,這樣的證詞能發揮多大的效力?畢竟梓當時是酩酊大醉的狀態,或許她的證詞在法庭上根本不會受到採信。
「什麼……?」
「我什麼也沒想起來,或許我打從一開始就沒看到兇手的臉。」
雲野暗自冷笑,不斷要自己保持冷靜,化解翡翠的攻勢並不難。既然翡翠的目的是摧毀兩人的信賴關係,只要不讓她得逞就行了。
「我說過了……」翡翠不悅地說道:「魔法師的魔法只能維持到午夜十二點,這個男人不可能讓你獲得幸福。」
「但是……那種東西……怎麼會是證據……?」
「呃……」
翡翠說着,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一樣東西,那東西自翡翠的指縫之間垂了下來。
「當然是……」翡翠自窗簾的縫隙向窗外望了一眼,轉頭說道:「想要從梓小姐的口中問出兇手的名字啊!」
「這是你的妻子留給你的珍貴手錶,你的全身上下,就只有這樣東西特別老舊。從你手腕上的日曬痕跡看來,你應該是隨時都戴着它。這上頭有着許多微小的傷痕,尤其是這皮帶,從磨損狀況來看,絕對不是最近才換新。皮革嚴禁碰到水,當然也不能用水洗……」
換句話說,這是翡翠的一場賭局,她賭梓只要全力回想,應該能夠想起兇手的臉。
「我明白你想要嫁給有錢人的心情。」翡翠得意洋洋地說道:「你的父親生了重病,家裏陷入經濟困境,想要賣掉這棟建築物,卻又找不到買家。你雖然號稱是插畫家,說穿了也是自由業,能夠接到的工作相當有限。不久前才甩掉你的那個貧窮的年輕帥哥,最近又跟你複合了,對吧?前幾天你們才約了會,在池袋的賓館住了一晚。」
「不可能……」雲野勉強擠聲音反駁道:「絕對不可能驗出任何東西……」
「竟然來這一招……」翡翠輕聲咕噥道。
雲野努力說服自己保持冷靜,如果任由她繼續說下去,局勢會再度逆轉。
「不,是在三樓。」
「我說過了,梓小姐的證詞已經不重要了。就算沒有她的證詞,你也會遭到逮捕。」
「嫁給有錢人後,你還是會繼續跟那個年輕帥哥在一起,因爲他纔是你的真命天子。」
翡翠在脫下靴子時,一個沒站穩,抓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正是戴着手錶的左腕……
「嘿咻……啊……哇哇!」
梓猶豫了半晌,最後輕輕點頭,將門完全打開,讓翡翠進入屋內。
雲野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手錶會在翡翠的手上?雲野迅速回想剛剛的每個環節。
然而,如果警方依此證詞向法院申請搜索票,對雲野的住處進行搜索,就算沒有找到殺人的證據,雲野過去的種種惡行惡狀都會因而遭到揭發。如此一來,好不容易擴大到如今這個規模的徵信社,當然也會無法再經營下去,不僅如此,雲野自己必定也無法全身而退。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現在就將兩人一起都殺掉?
梓的驚惶聲音,與雲野充滿疑惑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梓不住點頭,同意了雲野的提議。
「沒錯。」翡翠點點頭,說得斬釘截鐵。
翡翠爲了脫掉長靴,抬起了一隻腳,呈現單腳站立的狀態,突然失去了平衡。
這種缺乏必然性的賭注,竟然成了雲野的敗因……
「城冢小姐,請你離開吧!」
片刻後,她仰頭望着天花板,臉上帶着無奈的神情。
「我說過了。」翡翠搖頭嘆息,聳了聳肩說道:「社長先生,你已經輸了。」
贏了!反敗爲勝。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梓轉頭對着雲野想要辯解,她看起來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她說謊!這個女人說的全是假的!」
「梓……」
這一招可說是相當厲害。
「這纔是我真正的目的。」
「咦?」梓整個人傻住了。
「她都特地來了,總不能將她趕走。況且如果不是她送了招待券,我們也沒辦法看到那麼精采的魔術表演。」
雲野的手腕被翡翠抓住,只是一瞬間的事。當時雲野擔心手槍被發現,立刻與翡翠拉開了距離兩人的接觸,真的只有一眨眼的時間。
雲野站在梓的背後,刻意讓梓擋住自己的身體,悄悄將手探向後腰,直到手指觸摸到堅硬的物體。
這是雲野第一次在與翡翠對決時,感覺到如此驚惶失措。
「是嗎?雖說手錶有可能被大衣或外套的袖子蓋住,但在壓制曾根本先生時,動作一定非常激烈,手錶很難不露出來。我猜這手錶上頭一定還殘留着一些東西……例如,微量的金屬片,也就是發射殘渣;不然就是曾根本先生的血液……如果運氣好,或許還能找到曾根本先生在掙扎時留下的指紋呢!像是在這細小的傷痕裏頭,就很值得期待。你對警方的科學調查手法相當熟悉,應該知道很多案子都是靠着肉眼看不見的微小血跡才破案的。」
翡翠一直在巧妙地誘導梓努力嘗試找回記憶,她可能發現了那個FBI的手法具有一定的效果。一如她的預期,梓在魔術表演中展現出了驚人的記憶力。
雲野低聲咒罵,汗水自額頭涔涔流下。
「偷走別人口袋裏的東西或是手上的手錶,在外國是相當常見的表演藝術,這絕對不是什麼做不到的事情。」
關鍵的勝因,就在於梓明知道雲野是兇手,卻依然真心愛着他。雖然一度驚惶失措,但最後還是決定拒絕與翡翠合作,這一切都是因爲愛……
「所以社長先生不可能跟你結婚。如果你替兇手作僞證,連你也會惹禍上身,我真的爲你感到遺憾。」
然而,令雲野納悶的是,此時梓已不再害怕,照理來說,她應該會向翡翠求助纔對。
「不……沒有……」
這個女人還是老樣子,讓人摸不透她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什麼也沒想起來!」梓歇猝然歇斯底里,尖聲大喊:「城冢小姐,你快走吧!我們……我們是以結婚爲前提在交往!請你不要再把雲野先生當成兇手看待!不管你怎麼做,都不可能改變我的想法!我會保護雲野先生!」
翡翠一直噘着小嘴,穿着絲襪的雙腳向前一伸,穿上了拖鞋。
「城冢小姐要喝點什麼嗎?」
「如果兇手的身上戴着沒辦法輕易清洗的東西……」
「你以爲只要不作證,以後就能過着不愁沒錢花的日子?這個男人可是殺人魔吔!你怎麼知道他不會殺你滅口?」
「什麼……意思……」梓面露驚恐地顫抖着。
果然猜的果然沒錯。雲野在心中暗忖。
「梓?」
雲野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樣的狀況。
回想起來,犯案當時自己確實脫下了大衣,而且爲了能夠隨時確認時間,還將袖子捲了起來。就算自己沒有做出這些舉動,正如同翡翠所說的,在壓制曾根本時手錶多半是裸露的狀態。手錶上頭有許多細小的傷痕及縫隙,確實有可能殘留髮射殘渣或血跡。由於這手錶已經相當老舊,防水性能不太好,也不敢清洗太久。
雲野完全沒有料到這隻手錶會被當成證物,因爲就算被要求提出當作證物,一般情況下也可以拒絕。皮帶上雖然看不出有血的痕跡,上頭可能殘留着肉眼看不見的飛沫血跡。警方只要進行血跡反應試驗,馬上就會發現。而且當初在戴上曾根本的智慧型手錶時,背面感應器上的微量血跡,應該也附着在自己的手腕上,之後再戴上自己的手錶,手錶的背面就可能沾上血跡了。至於曾根本的指紋,雖然沾上的可能性並不高,這也無法辦法斷言完全沒有。
換句話說,任何證據都有可能殘留在這隻手錶上。
雲野自己曾當過刑警,很清楚這每一項微小的證據,都有可能成爲犯罪歹徒的惡夢。
「這種違法取得的證據……沒有辦法作爲呈堂證供!」
「違法取得?」翡翠疑惑地歪着頭。「每天都戴在手上的手錶,要如何違法取得?」
「什麼……?」
「或許無法使用在法庭上,但你覺得警方會相信手錶被偷走了這種話嗎?他們只會認爲當你得知合法提出的證物上頭,驗出對你不利的證據時,才改口聲稱手錶是被偷走了……雖然無法使用在法庭上,只要我把手錶交給警方,警方要利用這個證據取得你的住處的搜索票,並不是難事。有不少警方高層及檢察署高官視你爲眼中釘,那些可怕的掌權人物爲了要封住你的口,可不曉得會對法院施加什麼樣的壓力。到那時候,所有人會傾全力揭發你過去的所有違法行徑。」
雲野氣得緊咬嘴脣,腦中不斷思考着此時該如何應對。
手錶不見得真的會驗出證據,以機率而言,什麼都驗不出來的可能性比較高。畢竟那些痕跡都太細微,就算沾上了一點發射殘渣,也有可能早已抹掉了。
問題是該不該下賭注?如果真的發現了什麼證據,該如何是好?
警方只要在手錶上找到任何可疑的證據,就算是再微量,也一定會搜索雲野的住處。正如同翡翠所言,檢警單位裏有太多人巴不得他坐牢。
就算在手錶上什麼也沒找到,那些人也可能會捏造出僞證……不,等等……或許這纔是他們的真正目的……
手錶上到底能不能找到證據,對他們來說根本不重要,只要他們取得任何一樣「有可能驗出證據」的東西,雲野就註定要坐牢了。這纔是城冢翡翠的真正目的……
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逆轉局勢?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機……?
看來到了這個地步……就只能下另外一場賭注了。
「好吧!我承認你很厲害。」雲野平靜地說道:「在證物這方面,我確實輸給了你。」
「你想說什麼?」
「只是你還是太天真了。」
根據翡翠事先安排的計劃,今天應該可以逮捕兇手纔對。
槍聲讓千和崎真嚇了一大跳,她強忍着強烈的耳鳴,不敢取下耳機,只是捂住了耳朵。
槍聲響起,對準心臟的一擊。雲野的身體,依然清楚記得曾經做過的射擊訓練。
雲野立刻衝了過去,飛奔下樓。樓下是出租店面,放眼望去一片昏暗,只有樓梯上方隱約透入陽光。只見梓正快步奔向一扇門,那似乎是通往屋外的大門。
「我……我……我什麼也沒看見……」
爲什麼雲野會那麼清楚?因爲他自己也是同類。
真以爲翡翠只是在開玩笑。
背後響起了尖叫聲,雲野猛地轉過了頭。
「我習慣威脅別人,不習慣受到威脅。」
接下來纔是麻煩的開始。要佈置成什麼樣的狀況呢?聽到槍聲的人應該很多吧!總共開了三槍,附近的人會不會報警?不過,那槍聲並不特別刺耳,只接近一般的鞭炮、煙火的程度。曾根本那一次就沒有人報警,這次應該也可以慢慢湮滅證據,沒有必要心急。
所謂的目擊者,就跟威脅者是同一類人。
雲野伸手打開了電燈開關,只見梓癱坐在門邊,仰頭望着雲野,全身不斷顫抖。
雲野的猜測並沒有錯,因爲警方高層遭到施壓的關係,梓的住處附近並沒有警察待命。
千和崎真朝着城冢翡翠所在的方向拔腿奔跑。
就在翡翠咂嘴的同時,雲野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讓她死得如此痛快,她應該要心存感激了。
「我勸你最好別做傻事。」翡翠瞇起雙眼,瞪視着雲野,冷靜地說:「警察早已在附近待命了。」
「像這樣施展個魔法。」說完,她拉開手怕,驀然掌心多了好幾顆鉛灰色的子彈。
雲野舉槍對着梓,謹慎地朝她走去,紊亂的呼吸已逐漸調勻。
「哈哈……呵呵呵哈哈哈……」
一口氣殺了兩個人,雲野卻發現自己依然相當冷靜,不由得微微揚起嘴角。在妻子過世之後,若要說自己失去了什麼,大概就是擔任刑警時所抱持的正義感吧!
這也意味着,不可能有人趕來救援。
「是嗎?警視廳如此器重你,或許你真的逮捕過許多罪犯。可惜你這次對自己太過自信,而且挑錯了對手。很遺憾,你是贏不了我的。」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給我說明清楚!」
「殺人了!救命啊!」梓一邊尖叫,一邊奔向走廊。
「真……真的!對……對不起!那……那個女人說的都是謊話!我……我是真的……真的喜歡雲野先生!我絕對不會說出去!拜託你不要殺我!」
翡翠當時笑着回答:「因爲若我有什麼萬一,阿真必須代替我擔任神探的角色啊!」
***
當初自己向警界高層施壓,發揮了一定的效果,如今還能參與調查行動的警察一定不多。這意味着……翡翠今天很有可能是單獨行動。
翡翠深吸了一口氣,瀏海底下的額頭冒出了汗水。
背後傳來了詭異的笑聲,雲野猛然轉過頭一看,前方只有涼見梓的屍體。
「我想說的就是這個。」雲野話聲剛落,便拔出了手槍,槍口對準了翡翠。「我只要殺了你,取回手錶,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難道是剛纔那一槍沒有打中?不,分明精準地貫穿了心臟,大量鮮血濺出,絕對無法繼續存活。就算有那萬分之一的機率,子彈沒有擊中心臟,至少也是確實打在她的身上。爲什麼她還能笑得如此開心?
她嘴裏咯咯笑個不停,簡直像是個精神異常之人。
從前的自己,可說是嫉惡如仇,對兇殺案的兇手恨得咬牙切齒。然而,這種正義感只是讓自己疲於奔命,令妻子受盡煎熬,到頭來什麼也沒得到。
滿臉是血的梓笑着抬起頭,她坐起了上半身,以意味深長的眼神注視着雲野。
雲野說完,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的結果?
如果真的有陰曹地府的話,妻子看着如今的自己,不知會有什麼感想?她是否依然還會深愛着自己嗎?
一陣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照理來說,應該早已死亡的梓,竟然捧着自己的肚子,身體不斷抖動,發出訕笑聲。
梓尖聲大叫着往前奔逃,雲野泰典朝着她的背後開了一槍,因爲光線太過昏暗,這一槍似乎沒有打中。
這正是雲野在漫長的刑警生涯中,培養出的敏銳觀察力。就算是再高明的演員,也不可能將心中的感情完全掩飾得天衣無縫。
「喂?翡翠?」真喊了一聲,卻沒聽到任何回應。
「很可惜。」雲野冷酷地說道。
雲野反射性地舉起槍,再次扣下扳機,卻什麼事也沒發生。
雲野低頭看着槍,滑套是退後的狀態,沒有往前回到原位,槍裏已沒有子彈。
***
仔細一聽,不遠處傳來下樓的聲音,雲野一驚,立即轉頭望向聲音的方向。在走廊的盡頭處,有道通往一樓的階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依常理來想,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那個人明明已經……
怎麼回事?
首先第一件事,是必須拿回手錶。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
雲野驚愕得直髮愣。
翡翠急忙想要閃避,但天底下沒有人能夠躲得過子彈……
腦袋完全糊塗了!事態爲何會如此發展?
正義感無法爲雲野帶來任何好處,當初如果手上的錢夠多,或許就能治好妻子的病。
「再見了,你帶給我很多樂趣。」
梓被槍聲嚇得六神無主,在門邊蹲了下來,一動也不敢動。
雲野轉過身,朝着樓梯的方向走去。
到目前爲止,已經開了兩槍,卻沒有看見警察衝進屋內,周圍一片寂靜。顯然雲野猜得沒錯,翡翠今天是隻身前來,接下來只要把梓解決掉就行了,至於如何僞裝現場狀況,大可以等等再來煩惱。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什麼意思?」
真曾經詢問翡翠:爲何總是上演那出「向推理小說的讀者提出挑戰」的戲碼?
「我心裏很清楚。」
「不準動!」雲野將槍口對準了梓。
翡翠遭槍擊?真感到自己的思緒亂成了一團。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頓時槍聲響起,鮮血飛濺,梓撲地而倒,大概也是瞬間斃命吧!
沒想到你竟然是這樣的女人,雖然與妻子神似,畢竟你不是我的妻子……
「該怎麼說呢……我看電視上的警匪片,心裏都有種感覺……那些被逼上絕路的歹徒,未免都投降得太乾脆了。現實生活中的歹徒,往往會抵抗到最後。我不清楚你有多少次逮捕嫌犯的經驗,我猜想你過去遇到的嫌犯都太紳士了。」
來到走廊上,雲野將槍口對準門口的方向,門口附近卻不見梓的蹤影。
雲野持續以槍口對準她,朝左右看了兩眼。果然不出所料,電燈開關就在附近。
「不可能吧……」
雲野看着汩汩流出的鮮血在地板上逐漸擴散,不禁嘆了一口氣。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什……什麼?」
剛纔的那一瞬間,翡翠確實露出了狼狽的表情,她所流露出的驚懼之色,絕對不可能是演出來的。雲野憑着多年來的經驗,確信這附近並沒有警察。
如此不值得相信的女人,絕對不能任由她繼續活下去。
當雲野往前走了數步之後,忽覺不對勁,一股寒意自背脊往上竄升。
由於太過恐懼了,上下兩排的牙齒不斷髮出撞擊聲,淚水自睜大的眼眶滾滾溢出。
雲野知道自己已經贏了。
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真仔細想想,這一切都太奇怪了,根本不合理,也不可能是這樣的情況……沒錯,一定是自己太過慌亂,搞錯了什麼。
無數的疑問在真的腦海裏盤旋,心裏確實一直有股不祥的預感,也知道那個男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壞蛋,不過這一點翡翠應該也心知肚明纔對。
梓對着雲野攤開手掌,掌心上沒有東西,她不知從何處取出一條手帕,蓋在手掌上。
這沒有道理,總共纔開了三槍而已。
「站住!」雲野慌忙追了上去。
梓像個幽魂一樣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胸前滿是鮮血,她卻毫不在意,整個人笑得如花枝亂顫,黑色的頭髮隨之搖擺。
雲野完全無法理解眼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簡直像是看見了不應該存在於這世上的景象,恐懼在心中油然而生。
總之快去找她吧!把翡翠找出來再說,現在可不是手忙腳亂的時候。
「是……是真的!我不會說!真的不會說!我也不要錢了!」
「你就算殺了我,也會立刻遭到逮捕。我有同伴,並非單槍匹馬,你絕對逃不掉的。」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自己正在作夢嗎?簡直像是自己所理解的世界徹底瓦解了一般……不,不對,不是瓦解。
「是嗎?我賭你今天是單獨行動。」
耳機中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翡翠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眨了眼睛數次,雲野當然沒有放過這表情的變化。
翡翠的身體因緊張而僵硬。
「呵呵……呼呼呼……子彈在我這裏……呵呵……」
「目擊者有多麼不值得相信。」
保持冷靜,無論如何一定要保持冷靜。要是開太多槍,附近鄰居有可能會前來查看,不過,至少目前雲野可以確定一點,自己贏得第一場賭注。
鮮血自心臟處飛濺而出,城冢翡翠的臉上帶着不敢置信的表情,下一秒,纖細的軀體仰天而倒。一擊斃命,沒有人能夠在心臟中槍後依然存活。
只要冷靜下來好好處理,一定不會有問題的,過去自己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狀況。
是翻轉,整個世界都翻轉了,變得完全相反了。
涼見梓正歪着頭笑着,那鮮紅的雙脣,正擺出了訕笑的形狀。閃爍着翠綠色鋒芒的眸子,宛如盯上了獵物的狩獵者。
翠綠色?
「社長先生,你該不會以爲自己是能夠與神探互別苗頭的高明犯罪者吧?」
「什麼……」
只見她像個小女孩般哈哈大笑得全身打顫。
「聽說有人將你比喻爲莫里亞蒂……這似乎讓你得意洋洋。但是呢……其實你打從一開始就輸了。」
「你……你到底是……」
「你想問我是誰?唔,該如何回答你這個問題呢?」梓將黑色的捲髮纏繞在自己的食指上,臉上充滿自信地笑道:「每個認識我的人,對我的稱呼都不一樣。靈媒、騙徒、魔術師、金光黨,還有心理分析專家及神探……某個殺人魔對我的稱呼,或許在本質上最適合眼前這樣的場合……終結者,專門終結你這種違反社會規範的惡徒。」
「你不是涼見梓?」
女人停下了纏繞頭髮的手指動作,髮絲唰的一聲恢復了原本的卷度。
「請容我自我介紹,我纔是真正的城冢翡翠。」
女人擺出宛如捏起透明裙襬的動作,朝雲野行了一禮。
「這不可能……那個女人……」
雲野正要轉頭,眼前的景象驟然上下翻轉,肩膀一陣劇痛,不知什麼重物壓在自己的身上,關節吱嘎作響。定睛一看,自己已經被人壓制在地上,手槍脫手飛出,在地板上滑動。
「喂!你給我說明清楚!」
背後的說話聲以一副想要折斷雲野手臂關節的氣勢,朝着前方大喊。雲野以眼角餘光瞧了背上的人一眼,整個人一僵,腦袋驚愕地更加糊塗了。
那不是原本自稱城冢翡翠的女人?她不是已經死在自己的槍下……
女人緊緊壓制住雲野,揪着他的頭髮,圓眸瞪向梓低聲咒罵。那一頭捲髮似乎只是假髮,而原本自稱梓的女人只是歪着頭,看向什麼都沒有的半空中。
「唔,阿真,你想要罵,我等等可以讓你罵個夠。」
「呃……」蝦名順勢說道:「當時我們並不知道有目擊者這回事,還以爲翡翠小姐是在虛張聲勢。」
刑警們揪着雲野的手臂,將他拉了起來。
翡翠撥撥頭髮,故意以誇張的動作聳了聳肩,接着她舉起食指,像指揮棒一般搖晃。
「嗯,她一定對我很失望吧!」雲野頹然地嘆了口氣。「時間雖然短暫,謝謝你讓我做了一場美夢。我一度以爲能夠與你所僞裝的涼見梓一同迎接,當初與妻子失去的未來……我明知道不管再怎麼做,都不可能讓時間從頭來過。」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原來自己一直在對抗着如此可怕的敵人。
雲野回想起來,那時自稱是翡翠的女人將手伸到座位底下,自己確實大叫了一聲。然而,那時因爲自己察覺有警察在跟蹤,加上沒有用槍的計劃,其實手槍並沒有藏在車上。只不過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自己還是反射性地喊了一聲。
不可能吧……難道……難道這女人……
「當然不對,甚至錯得離譜。」翡翠一邊搖動雙手,一邊笑着說道:「你仔細聽清楚了。當時阿真說的是『有人看見當時有個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槍。』你聽清楚了嗎?是『有個可疑男子,手上拿着手槍』。正常來說,聽到這句話會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情況?既然這個可疑男子會被看見,一般人當然會覺得他是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更何況在此之前,你們纔剛談到『兇手可能帶走了另外一把手槍』。正常的情況下,普遍會認爲是兇手帶着手槍離去時遭路人目擊。畢竟案發的地點可是公寓內,有誰會想到竟然被人從窗外的遠處,恰巧目擊了犯案過程?我只能說想到這個狀況的人,想像力實在太豐富了。」
「……難道不是嗎……?」
翡翠或許正是因爲聽到雲野說了那些話,才推測他在犯案時很可能依然戴着手錶。爲了不想像戒指一樣弄丟,隨時隨地都將手錶戴在身上,結果竟然成爲自己的致命傷。
雖然一敗塗地,胸中卻沒有一絲怒火,不知道爲什麼,雲野甚至有種終於解脫的感覺。
翡翠朝真使了個眼色,真隔着手帕捏起手錶,遞給翡翠。
「那真正的涼見梓呢……」
「我打從一開始就猜是那一棟,剛好被我猜中了……」
「起初,我請刑警們在跟蹤你時故意被你發現;等到你對警方高層施壓,我才請刑警們跟蹤時要好好躲起來。果然不出我所料,當你以爲已經沒有警察跟蹤之後,就把槍藏在車上,以便隨時可以殺死涼見梓。」
翡翠抬頭仰望天花板,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嘆了口氣,聳了聳肩。
「目擊者並沒有報警,是我自己把她找出來的。」
城冢翡翠的表情已失去與殺人兇手對峙的嚴峻,她沒有看着雲野,只是一昧地垂着頭,心中不知想起了什麼。
翡翠一臉平靜地低頭望着雲野,雙手的五指指尖合攏,朝着被壓在地上的雲野伸出,宛如在追究着雲野的罪責。
「能夠將現場佈置成那個樣子的人並不多。」城冢翡翠合攏雙手手指,淡然地說:「在魔術的世界裏,也有類似的理論。當現象與手法有着直接的關聯性,要複製出相同的現象,必然得使用類似的手法。以這次的案子來說,既然受害者不是自殺,那能夠將現場佈置得像自殺的人,可說是寥寥無幾。你故意把門鎖上,將現場佈置成密室,這等於向大家宣佈自己就是兇手。如果現場並非密室,也沒有留下遺書的話,我反而沒有辦法在第一時間就懷疑你是兇手。」
不然還有什麼?
「沒錯,只是苦於找不到證據,不能將你逮捕。爲了避免這種情況,我故意引誘你槍殺城冢翡翠或涼見梓。當初你第一次與我所僞裝的涼見梓見面時,就對我起了殺意。你的那個反應,讓我確信要引誘你殺我並不困難。」
燈光一滅,窗外射入了一道紅光。雲野一看便知道,那是警車的紅色警示燈。大門此時已被人撞開,鞋聲大作,數名警察衝了進來。轉眼之間,雲野已經被警察包圍。
那動作令雲野感到似曾相識,倏然腦中靈光一閃,在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小說中,不也有這樣的描述嗎?
「因爲他有把柄在你手上?」
「好吧!先不談這個。你說是警方高層告訴你目擊者住在這裏?」
「原來如此……」
原本壓制着雲野的女人退向一旁,換另一名男刑警接手。
雲野沿着翡翠的視線望去,看見了當初那兩名刑警,兩人都同時點頭。
「這……這怎麼可能……」
「好像也有這種說法。」翡翠仰望天花板,嘟起了嘴。「總而言之,在你第一次來到這棟建築物之前,警方根本不知道目擊者的事。」
不可能,自己的應對一直非常完美!
「那是什麼意思?」
「在我曾經對付過的犯罪者之中,你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根本不是什麼強敵。」
「你第一天跟自稱城冢翡翠的阿真見面時,聽到了有目擊者的消息,你是這麼說的『你的意思是說,有人看見曾根本被槍殺?』接下來,你還說了一句『若是這樣的話,那個持槍的男人,會不會其實是自殺前猶豫不決的曾根本?』」
「沒有錯!打從一開始,你就被我騙了。你一直以爲跟我鬥得難分難解,甚至還佔了上風,對吧?不過這也不能怪你,畢竟阿真是真的很緊張,你觀察她的臉色,當然會以爲這一切都是真的。不過很可惜,一切都在我的算計之中。」梓……不,城冢翡翠舉起手,彈了一下指頭。「點燈吧!」
那個自稱城冢翡翠的女人來到公司時,雲野早已遭到了懷疑。雲野對目擊證詞的反應,讓對方確信雲野就是兇手,並且佈下了天羅地網。
「真正的涼見梓小姐,在案件曝光後同樣沒有報警。由於連續好幾天睡眠不足的原故,白天的時候睡死了,完全沒有覺察附近的公寓外頭停了警車,也沒有發現那起案子。」
「一個人想要走出死亡的陰霾,實在是太難了。」
那時,原本的話題確實是「手槍是否被兇手帶走了?」如今回想起來,恐怕手槍上的指紋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重點。對方只是故意把話題帶到「手槍可能被帶走」這一點上,接着才提出有目擊者,目的只是要測試自己會說出什麼樣的話來。
「沒有這個必要,你只要捫心自問就行了。」翡翠搖頭輕聲說道。
「你不是梓?這麼說來,你打從一開始……」
「沒錯,這一點也不奇怪吧!我真的不是兇手!剛剛那把槍,我早就知道里頭裝的是空包彈,只是想嚇嚇你們而已!」
翠綠色雙眸綻放出異樣的神采,翡翠將雙手的手指合攏,擺出宛如膜拜一般的動作。
「你一開始就打算要設計陷害我?」
「對了……因爲我事先向警界人士打聽了消息!我有很多門路,能夠知道警方辦案的最新進展,所以我纔會知道目擊者是從窗外看見了兇手,也知道目擊者是住在這裏!」
打從一開始,自己就已徹底敗北。雲野發出了自嘲的笑聲。
「阿真在說出『有目擊者』一事時……啊!這當然是我指示她這麼說的……當時你們都嚇了一跳,對吧?」
「我事先查好了手槍的種類,準備了空包彈,在你離開車子幫我買奶茶時,我將槍裏的子彈調包了。當初我故意讓阿真把罐裝咖啡掉在你的車子裏,從你說話的反應,猜到你一定是把不能被人發現的東西都藏在車上。我隨便一找,果然在座位底下找到了你的槍。」
「若是這樣的話,你是怎麼……」
「城冢小姐……如果你真的擁有通靈能力就好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知道過世的妻子對現在的我作何感想。」
「案發的公寓附近就有很多的公寓,你爲什麼特地跑到對岸去找?」
「說起那個變態戀姐殺人魔……」翡翠眉心一顰,恨恨不已地說道:「那傢伙沒有人性,我費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抓到他的狐狸尾巴……跟他比起來,你只是個很普通的犯罪者,因爲你有人性。」
「你們不要誤會,我只是被這個女人騙了!」雲野對着壓在自己身上的刑警,辯解道:「雖然我剛剛開了槍,曾根本真的不是我殺的!」
如今這一天終於來臨……
「我、我到處查訪,剛好被我問到了……」
城冢翡翠以類似默劇的滑稽動作,重現了當時的狀況。
「城冢小姐,希望你的正義能夠獲得回報。」雲野抬頭由衷地說道。
翡翠以優雅的動作朝着娃娃臉的刑警伸出手。
沒想到自己打從一開始就墜入了陷阱之中……
雲野不禁愕然。
「你把那個女人送到我公司裏時,就已經懷疑我是兇手了……?你是怎麼辦到的?爲什麼能這麼快就懷疑到我的頭上?」
「到處查訪的人是我,說得好像是你的功勞一樣。」剛纔壓制雲野的女人埋怨道。
雲野一聽,回想起在翡翠僞裝成涼見梓時,自己確實曾對她提過手錶的事。不僅如此,還曾提及自己因遺失了戒指而懊悔不已。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什麼?」壓在雲野背上的女人氣得大喊。
雲野一聽,隨即恍然大悟。
「這是一隻很棒的手錶。你最大的敗因,就在於你還愛着你的妻子。」
「消息是向誰問來的?」
「江尻警視監!」
「我仔細檢查那個圓形曬衣架,發現握柄的部分上頭沒有任何指紋。兇手刻意將現場佈置成自殺的狀況,甚至沒有留下『擦掉了指紋』的痕跡,唯獨這曬衣架是例外。這意味着兇手很可能是在不得已的狀況下,以沒有戴手套的手碰觸了這個曬衣架。但是有什麼理由,會讓兇手突然做這個決定呢?案發當天晚上,是可以看見獅子座流星雨的日子,兇手有沒有可能突然察覺到來自窗外的視線,趕緊將窗簾拉上?這個推測有加以求證的價值,由於缺乏必然性,我沒有請警方幫忙,而是自己獨自查訪,找出了梓小姐。」
原來如此……。雲野不禁苦笑。自己發現有警察在跟蹤,並不是因爲自己特別厲害,而是警察刻意放水。
「原來如此……」
雲野泰典被壓得動彈不得,什麼也做不了。
「那附近的住戶都說不曾有人登門拜訪。」
「怎麼可能……」
「蝦名先生,請你告訴他,當時你們嚇一跳的理由。」
「我向她說明了事情的原委,幫她安排了一趟塞班島的旅行。說服別人的技巧,我可是比你高明得多。」
「現在你明白了吧!警方根本不知道有目擊者這件事。」
「換句話說,能夠馬上就找到這裏來的人,必定是親眼看見了目擊者的那個人,也就是兇手本人。」
「在推理小說裏,我認爲最無腦又最無趣的線索,就是『不小心把祕密說溜嘴』。」翡翠以唱歌般的口吻說道:「打從一開始,你就犯了這個最愚蠢的錯誤。所以說,你是小嘍囉中的小嘍囉,而且還是個冒失鬼。」
雲野豁然想起,當初涼見梓說出「在電視廣告上看過」之前,自己確實一度想要殺了她。沒想到臉上帶着傻乎乎表情的她,早已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殺意。
「我一直以爲是我在利用你,原來我纔是被利用的那一方……看來你逮捕連續殺人魔的傳聞,應該也是真的。」
「是因爲襪子。當初我一看那案發現場,立刻便發現圓形曬衣架上什麼也沒吊。我仔細查看了屋裏各處,發現沙發底下有一隻襪子,我找遍了屋內,就是找不到與它成對的另一隻襪子。於是,我開始思考襪子被兇手帶走的可能性。如果襪子真的被兇手帶走了,爲什麼兇手要做這種事?」
「不小心……把祕密……?」
腦海裏浮現了亡妻的臉,或許正因爲是以這種方式敗北,雲野的心中才沒有任何遺憾。
「沒那回事!我們只是有些交情!」
自從知道自己的正義沒有辦法獲得回報之後,雲野的內心深處就一直期望,有一天能夠結束這一切。
雲野不敢肯定翡翠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主動出擊,企圖改變目擊者的證詞,這也是一大錯誤。爲什麼你會知道目擊者住在哪裏?這是隻有兇手才知道的事情。」
沒有能夠保護的人、沒有能夠追求的目標,而這些都是在人生中不可或缺的要素。
當然就算沒有手錶,這個可怕的對手或許還是可以找到其他的證物,只不過既然輸了,雲野寧願相信自己是輸於這種理由。
翡翠說着蹲了下來,裙襬輕飄飄地鼓起,她像個小女孩一樣,以雙手捧着臉頰,小巧的臉蛋像鐘擺一樣搖晃,笑嘻嘻地看着被壓在地上的雲野。
翡翠緩緩起身,踱步走了數回,纖手比着各種動作。
翡翠在雲野的眼前來回踱步,有如在講臺上對着學生說教。雲野的視線不斷追着翡翠的身影移動,只要稍微想抬起上半身,背上就會有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把自己向下壓,幾乎快要扭斷自己的關節。
這個推測完全正確,當初雲野正是基於這個理由,必須把襪子帶走。
城冢翡翠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以一副哀憐的眼神低頭看着雲野。
「雲野先生,你當時是不是心想,這個局外的小丫頭擅自泄漏最新調查進展,讓兩個刑警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雲野奮力抬起頭,瞪着翡翠。
「這有什麼不對……?」
雲野聽到這句話,心中明白了一件事:或許自己一直在渴望着這樣的結果。
雲野再也說不出一句話,腦中完全想不到可以爲自己脫罪的藉口。
「我試着站在兇手的立場來思考。當我在進行案發現場的僞裝佈置時,窗簾若一直是打開的狀態,應該會有點擔心,我可能會把窗簾拉上。想要把窗簾拉上的話,就必須先把曬衣架拿下來。在這樣的前提下,有什麼狀況是我必須將襪子帶走?我試着實際模擬兇手的行爲,最後我猜想可能是兇手把曬衣架放在地上時,襪子的前端碰觸到了地板上的血跡。」
「哎呀呀,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嘴硬?你犯的重大錯誤,可不是隻有這一點而已。」
原來這個女人打從一開始就猜到了……
翡翠目不轉睛地盯着雲野,好半晌後,微微地點了點頭。
「另外還有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儘早取回我的手錶……」
「這是證物,我沒辦法擅自還給你。」翡翠露出爲難的表情,微傾着頭說:「不過如果你願意坦承一切,讓審判儘早結束,就能讓手錶早點回到你手上,我會盡可能居中協調。」
雖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女人,但這句話或許值得再信任一次。
翡翠嫣然一笑,那清澈的雙眸及溫柔的笑容,再度讓雲野想起了亡妻。
當然那可能只是他心中的幻想。
「我儘量。」雲野露出有氣無力的微笑。
「帶走吧!」
翡翠一聲令下,刑警們將雲野泰典帶出門外。
恰巧就在這時,翡翠手裏的手錶指着午夜十二點整。
「Unreliable Witness」ends.
and…again.
千和崎真不發一語,伸手將城冢翡翠推倒。
翡翠倒在沙發上,發出一點也不可愛的尖叫聲。
「你給我說明清楚。」
真整個人撲了上去,以兩手手指將翡翠可愛的臉頰,往兩側拉撐。
「痛痛痛……」
「痛你個頭,快給我一個交代!你不是說過,這次的敵人很難對付嗎?」
「呵哈呼咪哈哈嘻哈……」翡翠的眼中泛着淚水。
真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好將手放開。
翡翠合攏雙手手指,一臉得意洋洋。
翡翠哼起了歌,那旋律與她在擺出拉小提琴動作時所哼的旋律相同。
「算了。」真抬起了上半身,整個人倒在沙發上。
「那個魔術呢?什麼FBI的手法,全是假的吧?你爲什麼能在雲野說出牌面後,立刻知道那張牌的順序?就算是變魔術,也不可能有那麼厲害的技巧吧?」
自己真像個傻子,竟然一度擔心起這丫頭的安危。
做作的可愛裝扮,是翡翠的拿手好戲。每當真要假扮成翡翠時,基本上都是借用翡翠的服裝。今天真在出發前,翡翠把她叫到鏡子前,將一顆造型古怪的別針別在她的胸口處。真的心裏正感到納悶時,翡翠又將她臉上的眼鏡取下。
或許翡翠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把雲野的性格與可能做出的舉動摸得一清二楚,真越想越覺得一定是如此。沒錯,如果只是爲了保護涼見梓的安全,翡翠根本沒有必要僞裝成涼見梓,與雲野交往。追根究柢,當初翡翠以身體不舒服爲由,讓真假扮她自己,也許打從一開始就是誘騙對手上當的陷阱。
在雲野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胸口的別針竟然噴出了鮮紅色的液體。
「你這臭丫頭……」真壓在翡翠的身上,垂首低喃道:「你可知道我有多麼……」
(注:敘述性詭計,是推理小說界的用語,指作品中的敘述文字以各種方式,將讀者的認知誘導至錯誤方向的手法。)
「在冷讀術的衆多技巧之中,觀察表情只佔了一小部分而已。所謂的冷讀術,真正的目的並非『看穿對手的底細』,而是讓對手『以爲自己的底細被看穿』。只要我拿出真本事,不管是透過電話,還是透過書信,都不可能失敗。」
「不明白的點?」
「我快死在你手裏了!」
翡翠撫摸着被捏疼的臉頰,從真的底下逃走。
爲了討雲野歡心,翡翠特地找來雲野亡妻的照片,在化妝上刻意讓自己的形象貼近雲野的亡妻,連頭髮也染回了黑色。跟年近四旬的梓相比,翡翠的肌膚看起來太過年輕,因此真在化妝上費了不少功夫。
那個拉小提琴的動作,似乎是模仿了夏洛克•福爾摩斯。書中的福爾摩斯,也是個記憶力超強的人物。
「今天我們不需要攝影機,就別戴眼鏡了吧!」翡翠看着鏡子裏的真,笑着說:「你看,是不是很可愛?雖然跟我比,還是差了一些。」
「對了,你爲什麼不趁着看魔術表演的時候,把手槍裏的子彈換掉?」
「這是我要說的話!那時我還以爲死定了!」
真拿起坐墊,在翡翠的頭上敲了一記,翡翠發出一點都不可愛的尖叫聲。
不過,以這次的案子來說,真代替翡翠執行任務,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理由——那就是翡翠恰逢生理期,身體不舒服。
真俯視着被自己壓在底下的翡翠。
翡翠不停掙扎,真暗叫暢快,並不打算就這麼饒了她。沒想到真一個鬆懈,翡翠竟深吸一口氣,奮力將坐墊推開。
真察覺自己也被矇在鼓裏,不由得怒火中燒。
正當雲野舉着槍大談勝利感言時,真就看見站在雲野背後吐舌頭的翡翠。下一秒槍聲響起,真驚覺自己的胸口噴出鮮血,一時之間還以爲真的中槍了,旋即明白這一切都是假的,當然沒忘記趴下來裝死。
翡翠原本還不以爲然,認爲雲野不可能做出如此冒險的舉動。直到真與雲野當面對峙過,深刻感受到雲野是個相當危險的人物。翡翠與真意見分歧,最後兩人決定打個賭,看看雲野是否會主動接近涼見,輸的人要請喫蛋糕。於是,翡翠以「可能有性命之憂」爲理由,勸涼見梓暫時躲避,並由自己僞裝成涼見梓,等待雲野上門。
手錶是在翡翠扮演的梓在打開門時,按照原定計劃偷偷交給了真。
「什麼?」
例如,爲了讓臉頰看起來豐腴圓潤,必須在嘴裏塞一些東西,不過這種狀況下無法進食。因此只在第一次見面時這麼做,第二次見面之後,就改爲以髮型來遮掩臉部的輪廓。
翡翠告訴真,在聆聽較長的指示時,可以故意做出一些冒失的舉動來爭取時間。平常翡翠爲了惹對手心煩,也會故意裝出想不起來的模樣,這可說是具有一石二鳥的效果。
翡翠慢條斯理地坐起身,伸手梳理波浪卷的黑髮。
神探城冢翡翠擁有這樣的能力,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合理的事。
不久前,這丫頭才把「只將重點放在嚇人的推理小說」罵得一無是處,沒想到她自己也玩了相同的把戲。回想起當初被雲野拿槍指着的瞬間,真不知有多麼害怕。
真偶爾會像這次一樣,裝扮成翡翠的模樣,代替翡翠執行任務。理由之一,是翡翠希望真靠自己的能力推理案情,磨練身爲偵探的敏銳觀察力。真不知道翡翠到底有幾分認真?只是翡翠偶而會演出「向讀者挑戰」的戲碼,似乎也是訓練真的環節之一。
當翡翠一邊尖叫一邊逃走時,真更是完全被搞糊塗了,趕緊以耳機呼叫翡翠,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不久之後,槍聲再度響起,真慌張地追趕兩人下樓。
真舉起坐墊,又朝着翡翠敲了一下,翡翠又發出了慘叫聲。
真在學生時期曾參加話劇社,很擅長模仿他人。直到現在,真在模仿翡翠時依然會感到全身不對勁,甚至會對自己的言行舉止產生一股莫名的怒火。對於模仿翡翠這件事,真的態度向來是能避則避。
不,嚴格來說,首先說出「雲野可能殺害涼見」這個疑慮的人是真。
全身疲累不已,這丫頭實在是太瘋狂,就算再怎麼對她發脾氣,也只是對牛彈琴吧!
翡翠剛卸下了真所化的妝,除去刻意老化的臉妝之後,整個人看起來年輕得多。明明是未施脂粉的狀態,整個人卻美得像是上了妝一般。雖然沒什麼道理,還是讓真更加怒火中燒,看見翡翠哼着歌走進客廳,氣得衝上前將她推倒。
「我們看完了魔術表演,走回車子時,我故意勾着他的手臂,趁那時候偷走了手錶。」
這種陽光、和善可親的性格,其實也是源自於對翡翠的模仿。爲了學會那做作的裝可愛態度,真甚至將翡翠的聲音也模仿得維妙維肖。雖然沒有必要模仿得完全正確,翡翠還是會常常糾正真所模仿的聲音及動作。例如,「阿真,能夠讓人心浮氣躁的聲音,不是『哇哇』,是『哇哇哇』;不是『哎呀』,是『哎呀呀』。」在真的耳裏,聽來毫無不同。
「阿真……」翡翠侷促地說:「你放心,我的安排絕對不會讓你受到傷害的。」
翡翠因爲賭輸的關係,心情很不好,整天只是玩着「魯布•戈德堡機械」來排遣鬱悶的心情。就在這時,正在外國旅行的真正的涼見梓也打了電話來,聲稱她認爲當時所目擊的人影,應該就是自殺者本人。
「我當時可是急得不得了,還以爲你透過攝影機看不清楚雲野的表情呢!」
「這是一種敘述性詭計
㊟
。縱使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物,他的手錶、行動及言詞,都可以作爲證據。」
真嘆了口氣,在翡翠的額頭敲了一下,翡翠痛呼出聲。
「什麼敘述性詭計!你在耍我嗎?」
真是狂妄的丫頭。真憤恨地暗想。
以結果而言,雲野泰典確實主動嘗試與翡翠所扮演的梓接觸,賭注是由真獲得了勝利。
當初真所扮演的翡翠在脫下靴子時,一時失去平衡,抓住了雲野的手腕。雲野一定以爲手錶是在那時被偷走的,但真只是在翡翠的指示下做出那個動作。實際上,真並不具有從他人身上偷取手錶的高明竊盜技術。
涼見梓是個相當現實的人,一聽到翡翠願意出錢請她到外國旅行,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不過,她臨走前還是不停咕噥,直說「原來自己遇上的不是有錢的帥哥,而是有錢的大小姐」。翡翠問梓爲什麼這麼說,梓說出了星座占卜的事,翡翠便是靠着這些訊息,儘可能讓自己僞裝的梓,更貼近現實中真正的梓。
翡翠爲了讓真表現出真正的焦躁,當然不可能把換掉子彈的工作交給真處理,除了真之外,翡翠應該找得到其他人幫忙做這件事。例如,翡翠可以從雲野的大衣口袋偷出車鑰匙,在擁擠的表演會場裏交給協助者,讓協助者在兩人看魔術表演時,到車上把手槍裏的子彈偷換掉。這樣的做法,在時間上應該更加充裕纔對。
「只要不斷吸引他的注意,讓他沒辦法分神想手錶的事情就行了。現在是冬天,手錶會被大衣的袖子蓋住,除非特別留意,否則很難察覺。況且我一直勾着他的手臂,他更不可能發現手錶不見了。」
除此之外,翡翠還在網絡上建立假的部落格,放上自己與認識作家合照的照片,釋放出自己就是涼見梓的假訊息。畢竟這次的對手也是一名偵探,僞裝的工作絕對不能馬虎。幸好真正的涼見梓名氣不大,過去在網絡上也沒有公開任何照片,否則僞裝起來會困難得多。
「你說得對,這麼做保險得多。」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朝自己的頭上輕敲一下。「我真是太糊塗了,完全沒有想到。」
「當時在車上,你的冷讀術
㊟
被雲野識破,他發現你的通靈能力是假的……那該不會也是你刻意安排的橋段吧?」
翡翠撫摸着臉頰,似乎疼痛還沒有消褪。
在真與雲野的第一次接觸之後,翡翠便確信雲野是兇手。考量到雲野主動接觸目擊者的可能性,翡翠決定由自己僞裝成涼見梓。
(注:冷讀術(cold reading),是指利用觀察對象的一些言行舉止及細微特徵,來推測出其生平經歷或人格特質的特殊技術,大多數的占卜師或靈媒都會利用這種技術。)
「這次的對手可是退職刑警,非常擅長察言觀色。我故意讓他推翻你的論點好幾次,他看見你打從心底感到焦慮的模樣,纔會輕忽大意。被他開槍擊中也是一樣,如果演技太差的話,很可能會遭到懷疑。就這層意義上來說,這次的對手確實相當難對付。」
平日翡翠在調查案子時,確實能夠將現場狀況的每個細節,以及相關人士的每一句證詞都鉅細靡遺地記在心中。而且翡翠也曾提過,世界上確實有這種看誰能夠清楚記下撲克牌順序的記憶力比賽。
一切終於結束,兩個人回到了家中。
「嗚嗚,痛死我了啦……」翡翠捂着臉頰嘟囔道。
當時真聽到這句話,不禁往翡翠的額頭敲了一記。如今回想起來,實在是敲得太輕了。
「那當然,那種程度的冷讀術,要是真正的冷讀術高手聽見了,一定會笑掉大牙吧!」
翡翠得知無法從重要的目擊者口中獲得有利證詞,心情也變得有些焦慮。正是因爲翡翠那陣子看起來悶悶不樂的關係,讓真誤以爲這次的敵人相當難對付。
真事後仔細回想,不禁懷疑那場蛋糕的賭注,其實也只是一場騙局。
「雲野竟然沒有發現……我知道你偷表的技術很高明,只是手錶長時間不在自己的手腕上,一般人應該都會察覺吧?」
「這筆帳慢慢再算,我有好多不明白的點想要問你。」
那槍聲在真的心中引發的恐懼,再度浮現心頭。當時扮演梓的翡翠奔逃下樓,雲野追了下去,不一會就傳來槍響,完全被搞糊塗的真一度以爲翡翠被槍殺了。
「誰叫你不好好說明清楚!」
「第一次的接觸,只會站在門口說話。因爲光線昏暗,就算化妝有些不自然,應該也看不出來。接下來每見面一次,就將臉妝的老化程度減少一分。如此一來,雲野反而會以爲我是因爲化妝的關係,看起來年輕美麗。」
真以坐墊蓋住翡翠的臉,心裏有股想讓她窒息而死的衝動。
手槍的部分,真完全不知情。
翡翠一臉狐疑地仰頭看着倒坐在沙發上的真。
「喫不喫驚?意不意外?」翡翠吐了吐舌頭。
那一瞬間,真嚇得心臟差點停止。
話雖如此,除了以偵探的身份執行任務之外,真還會在許多的場合模仿翡翠的舉止。例如,翡翠在擔任靈媒時,由於必須營造出神祕的形象,這時爲了維持平衡,真就會刻意表現得開朗且平易近人。
「我在意的不是這個。」
「那手錶呢?你是什麼時候偷的?」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城冢翡翠。」翡翠露出令人惱怒的得意表情。
真扮演翡翠時,真正的翡翠會躲在附近的車內,透過真所戴的耳機及眼鏡上的針孔攝影機,以無線電或網絡傳輸的方式下達指示。推理的部分,有時是讓真背下事先寫好的劇本,大部分都是臨機應變,讓真說出翡翠即時傳送的臺詞。
「你全部記下來了?在那麼短的時間裏?」真愕然地反問。
「我說這次的敵人很難對付,嚴格來說,是因爲敵人沒有在現場留下任何證物。」
翡翠擁有非常多的協助者,並非只是警察而已,有很多甚至連真也沒見過。據說翡翠竊取物品的技術,也是向協助者學來的。
竟然只是因爲沒有想到可以這麼做!真感到錯愕。
不過,翡翠告訴真重要的只是第一印象而已。
警方在這一起案子上之所以將城冢翡翠請出馬,主要的原因在於,舉槍自殺的曾根本任職於雲野泰典的徵信社。在警界高層裏,對雲野心懷怨恚的人所在多有,儘管在案發的當下完全沒有任何證據,還是有很多人希望藉由這起案子,揪出雲野的狐狸尾巴。如果是他殺,就全力調查雲野是否爲兇手,儘可能將他逮捕;就算真的是自殺,也可以趁機將雲野好好調查一番。
「我把每一張牌的順序都記下來了。」翡翠莞爾一笑,說得輕描淡寫。
「你以爲是在變魔術嗎?」
事實上,在雲野開槍的前一刻,真已察覺就算挨這一槍也不會有事。
一開始真使用的是新買的耳機,沒有辦法戴得很牢,導致真常常得把手放在臉頰上,以避免耳機脫落。事後檢討時,這是必須好好反省的一點。到了後半段,真用回原本的舊耳機,就不再需要做出這個不自然的動作。
事後仔細回想,真發現自己被翡翠擺了一道,不過說到底,真心裏早有不好的預感。
案件的調查可說是分秒必爭,時間拖得越久,兇手湮滅證據的可能性就越高。犯罪者當然不可能等到偵探身體狀況良好時才犯案,因此當翡翠身體不舒服時,真有時會代替她在外拋頭露面。
「開什麼玩笑!」真不滿地斥責道:「爲什麼最重要的部分故意瞞着我沒說?」
翡翠會強迫真模仿她的髮型、服裝,以及她那獨特的說話口氣,理由是這些要素具有讓對手因煩躁而出錯的效果。當然真也很清楚,這確實是有效的做法。
翡翠藉由「襪子可能被兇手帶走」的推論,找出了目擊者涼見梓,由此確定本案爲一起他殺案件。兇手知道死者的智慧型手錶的密碼,而且還有機會複製他的住處鑰匙,足見兇手必定是死者的身邊之人;只要稍微一過濾,馬上就知道雲野泰典的嫌疑最大。這也正是爲什麼翡翠聲稱,雲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這丫頭果然是個怪物!真不禁同情起那些與她對峙的犯罪者。
沒想到自己只是遭到了戲弄……
原本翡翠告訴真的劇本,是梓想起了兇手的臉,接着翡翠取出手錶,逼迫雲野投降。沒想到真正上場時,扮演梓的翡翠卻開始迴護雲野,最後雲野還掏出了槍,完全沒有想要投降的意思,讓真着實嚇出了一身冷汗。
涼見梓是以本名從事插畫工作,年紀將近四十歲,也是在網絡上的公開資訊。當真在爲翡翠化妝時,會刻意化得相當老氣,讓翡翠的外貌貼近梓的真實年齡。
翡翠瞪着真,不停咳嗽,眼眶含着淚水。
翡翠忽然跳下沙發,輕輕伸了個懶腰。
「如果沒有其他要問的問題,我想去洗澡了。」
「去吧!」真吁了口氣,不耐地揮揮手,做出驅趕的動作。
翡翠嘟着嘴,橫睨了真一眼,轉身走向走廊。
真整個人橫躺在沙發上,不知爲何感到疲累不堪,一股奇妙的空虛感在胸中擴散。
真心裏很清楚自己爲何感到空虛?爲了將殺人兇手繩之以法,城冢翡翠向來是無所不用其極。真雖然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卻萬萬也沒想到翡翠爲了欺騙兇手,竟然連自己也利用上了。這讓真感到相當不舒服,虧自己如此爲她擔心,她竟然使出了這種手段。這樣的做法,遲早會讓翡翠自己陷入危險。
然而,真轉念一想,自己對翡翠幾乎可說是一無所知,她從來不曾吐露真實的心聲。
不論任何時候的她,似乎都不是真正的她。真對她的認知,恐怕沒有一點是真實的。
她什麼都不肯明說,這也意味着她從來不曾真正信任過自己,更不把自己當成華生。
真雖然越想越是氣憤,一股睡意卻湧了上來,眼皮越來越沉重。
「阿真……」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真嚇得跳起來,翡翠從走廊探出了頭。
卸下心防時的翡翠,表情充滿了稚氣。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此時的翡翠看起來簡直就像是擔心會被父母責罵的孩子。
「什麼事?」
「那個……呃……對不起……」翡翠轉過了頭,將臉藏在門後,抓了抓頭髮。「我想到還沒有好好跟你道歉。」
「咦?啊!嗯……」
「我安排這樣的計劃,是爲了讓對手疏於防範。」翡翠侷促不安地朝真瞧了一眼。
「這你說過了。」
「爲了避免手錶上驗不出證據,我必須要讓他朝你開槍。這當然在某種程度上會讓你陷入危險,我也是逼不得已才這麼做……希望你能諒解……」
「我明白。」真淡然地說道。
既然沒有忘,那她爲什麼不這麼做呢?真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卻又有些懷疑這樣的推測只是自我感覺良好。或許這可能性很低吧!真在內心如此告訴自己。如果翡翠真的是基於這個理由而沒有選擇那麼做,真認爲自己可以原諒她。
「好!」翡翠雙眸綻放出宛如孩子般的興奮神采。
真越想越不對。沒錯,或許這纔是真相。但是有沒有可能是自己太過小人之心?
真哼了一聲,閉上雙眼,任由意識緩緩進入夢鄉。
不,等等……那或許也不是真正的翡翠,搞不好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甚至內心可能正在竊笑:「這女人真好騙。」剛剛的推測,全是受到了她的暗示與誘導……
在真的眼裏,翡翠是如此神祕,姓名、年齡、生平經歷,乃至於投入探案工作的理由,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在一瞬間翻轉,背離原本的現實。
「invert」closed.
構成城冢翡翠的一切要素,都存在於真與假的夾縫之間……
再想下去也只是白費力氣。
「算了,別管這些了。」真嘆着氣,笑着說道:「好不容易解決了這起案子,等你洗完澡,我們開葡萄酒慶祝吧!」
當初翡翠看起來鬱鬱寡歡,也許是因爲不希望執行一項會讓他人陷入危險之中的計劃,這會令她承受良心的苛責。直到原本想要打退堂鼓的真宣佈要幫忙到底之後,她才下定決心要執行那個計劃。
如果真是如此,真由衷希望翡翠有一天能夠遇見,一個完全理解她且支持她的人。
到底哪一個纔是城冢翡翠的真正面貌?抑或一切都只是假象?
否則翡翠的正義將無法獲得回報……
「真的很對不起。」翡翠一臉無奈,低着頭歉疚道。
翡翠那沮喪的表情,令真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推測。
真無言以對地搔搔頭。翡翠的態度,讓真的心中產生了一個推論。
剛剛真詢問:「爲什麼不趁魔術表演期間換掉子彈?」翡翠朝天花板看了一眼。每當翡翠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就會做出這個動作,顯然她並不是真的忘了。
「果然是不值得信任的傢伙……」
(全書完)
翡翠哼着歌走向浴室,真目送翡翠離去,一會兒,再次躺倒在沙發上。
話說回來,雖然翡翠表現出一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態度,也可能她只是在打腫臉充胖子而已。她或許只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對象,可以傾訴自己的煩惱與辛勞。
真是的,看了她那表情,就算心中有再多的怒火,也發泄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