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invertⅡ 城冢翡翠倒敘集 取景器的死角

取景器的死角〈上〉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5.5萬 字

江刺詢子將車停在了停車位上。

正如她精心調查的那樣,這個時間段幾乎沒有人,這也很正常。這裏是位於西多摩山腳下的別墅,來這裏的路上幾乎看不到什麼建築物,就算有也大多是空置的。唯一讓她擔心的是會不會有人記住她的車,但看現在的情況應該沒問題。即使被人看到,她的車也不顯眼,應該不會有人記住車牌號。

她熄了火,從停好的車裏望向別墅,這是一座小巧精緻的木屋風格建築。別墅裏已經亮起了燈,藤島花音應該正在等她。雖然說是別墅,但這裏跟市中心的距離實在太不方便了,作爲度假地也沒有什麼特別吸引人的地方。花音似乎很嚮往在這樣的地方生活,而且她也喜歡開車,所以可能並不在意這些。最重要的是,這裏是個避人耳目的好地方。對詢子來說,這也是個非常方便的事實。

早晨的太陽還未升起,周圍昏暗的環境被旅館的燈光朦朧地照亮。勉強能看到的一片高聳樹木混雜的景象,這讓詢子感到極其無聊。詢子自信地認爲,無論是什麼樣的風景,只要對準鏡頭按下快門,就能讓看照片的人感受到某種情感。然而,對她來說,這個地方似乎連舉起相機的價值都沒有。要說有什麼情感的話,大概只是期待這一排排的樹木和昏暗的環境能夠掩蓋接下來即將發生的罪行。

詢子感到自己的內心極度乾涸。

終於到了執行計劃的時候……

她深深陷進駕駛座的座椅,閉上了眼睛。

即使殺了花音,可能也沒有任何感慨。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打算放棄這個精心策劃的殺人計劃。

事到如今,沒有任何理由猶豫。

詢子從駕駛室出來,在後座拿出了一個揹包,裏面裝滿了準備好的工具。當然,對花音來說,這看起來只會像是裝着攝影器材。她絕對想不到詢子是來殺她的。詢子的真實身份,她恐怕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察覺到。

春已過半,但今天早晨卻異常寒冷,詢子甚至覺得呼出的氣息可能會變成白霧。不過,下午會像往常一樣暖和,所以計劃不會受到影響。

從停車場繞到小屋正門時,藤島花音已經站在通往玄關的臺階下。她可能是看到詢子的車,纔出來的。

「詢子小姐,辛苦了。」

藤島花音露出臉來,展現出一個明亮的笑容。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襯衫和一條露出膝蓋的蕾絲裙,搭配得很有春天的氣息。可能是因爲天氣寒冷,她還披了一件白色的春季外套。她有着模特般的高挑身材和微微上挑的眼睛,散發出一種都市感和貴氣。她似乎已經自己化好了妝。雖然只有二十三歲,但那深棕色的嘴脣卻讓她顯得格外妖豔,襯托出她的魅力。

「早上好,真早啊。」

「我有點緊張,所以散了一會兒步。」

「天還這麼黑,又這麼冷。」

詢子有些驚訝,甚至有些愣住了。

詢子的視線引起了花音的注意,她放下手中的平板電腦,抬起頭問道。

片刻之後,詢子深深地呼吸了幾次,低頭看着已經不再動彈的花音。

「謝謝你。」

「對對對,你很懂嘛,語文很好嗎?」

「詢子小姐是哪個名字呢?」

花音輕輕走近窗邊,從窗簾的縫隙中確認外面的情況。當然,外面空無一人。曾經困擾她的跟蹤狂似乎確實存在過,但現在的這一切都是詢子虛構的。玻璃上只映射出花音自己的臉。確認沒有其他人後,她似乎鬆了一口氣。花音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頭來提高了聲音。

「被很多人讀過的作品,就算獲得第一名也不奇怪,這是推理小說排行榜存在的問題,無名作家的作品出名前,往往讀者少,得票數也少,真可惜它沒被更多人讀到。」

「呃……」她皺了皺眉,有些猶豫地說道。「就是新天鵝堡城的『城』,加上寶塚歌劇團的『塚』。」

花音的雙眸因驚愕而睜大,但爲時已晚。

「城塚,是哪兩個字?」

詢子輕輕嘆了口氣。

「大概是錯覺吧……」詢子低聲說道。「從那之後怎麼樣了?」

詢子與翡翠是在工作地點附近的一家咖啡館相識的。

「沒事的,別在意。」這種時候還在尋找拍攝機會,詢子自己都驚訝了,她繼續說道,「半夜或早晨拍攝也並不稀奇,我已經習慣了。而且時間不多了,我們還是趕緊討論一下吧。」

「剛纔,我總覺得有人在偷看。」

「騙人。」

兩人走上臺階,花音打開門,將詢子請進屋內。進門後,花音將披着的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她催促詢子脫下外套,但詢子婉拒了,她沒有脫下穿着的羽絨服。室內沒有開暖氣,顯得有些冷。花音問她要不要開空調,詢子表示馬上就會出發,所以沒關係。

「你知道這部作品?」

一直盯着看也不太禮貌,於是詢子打開電腦,回覆了幾封郵件,順便挑選了一些工作拍攝的風景照片,同時啜飲着咖啡。大約過了三十分鐘,工作告一段落時,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窗邊的她已經喫完了蛋糕,正低頭看着手中的文庫本。那本書的封面看起來很熟悉,而且從她閱讀時散發出的氛圍來看,這本書真令人意外。

在明媚的春日陽光下,她喝茶的樣子形成了一幅美麗的畫面,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從窗戶射進來的逆光讓她的存在顯得格外特別。情境非常完美,詢子確信一定能拍出一張好照片,於是她強忍住拿起相機的衝動,坐在稍遠的座位上觀察着她。模特太優秀也是個問題,誰都能拍出一張出色的照片。在這種情況下,如何才能拍出個性呢?她不由得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買了之後一直沒機會穿,今天才第一次穿。」

「好……」

「那就沒問題了。肯定是我多心了。」詢子笑了笑。「今天的拍攝,你也沒告訴任何人吧?」

那是耀眼景象中的一幕。

花音的聲音帶着不安,稍稍直起身。

她特意沒有說出書名,而是提到了書中登場的偵探的名字,因爲這是隻有讀過的人才會知道的信息。

起初詢子以爲她可能是個怕生的性格,但看來那是她的誤解,兩人很快就熟絡起來,大概是因爲有共同話題吧。去年的推理小說排行是一場激戰,她們自然就聊到了這個話題。順着這個話題,兩人就去年各自的最佳作品展開了激烈的討論。翡翠雖然推薦的是未上榜的新人作家的處女作,但這部作品在一部分人中評價很高。

「沒、沒事。對不起,我真是……太丟臉了。」

可能是同性,又是同好的緣故吧。這種時候,詢子通常會先遞名片,但這次似乎沒這個必要,翡翠爽快地答應了。兩人一起坐在同一張桌子旁,互相自我介紹。

這地方她已經來過幾次了,木屋風格的室內並不算寬敞,狹小的吧檯廚房旁有一張餐桌,花音將詢子請到那裏。餐桌旁的牆面上裝飾着各式各樣的飾品,吸引着來訪者的目光。既有鑲嵌寶石的耳環和項鍊等華麗飾品,也有手工風格的獨特作品,種類繁多。由於花音喜歡仰望夜空,因此星星和月亮造型的飾品格外引人注目。雜誌上說,花音似乎有收藏這類飾品的愛好。她還與熟識的設計師合作,推出了自己原創品牌的手工飾品。

藤島花音曾經隸屬於一家知名事務所,作爲時尚模特活躍於業界。雖然還是新人,但作爲女性雜誌的專屬模特,她應該已經積累了一定的粉絲基礎。然而,就在人氣即將上升之際,花音突然退出了事務所,不久後便開始以自由攝影模特的身份活動。簡單來說,她原本是職業模特,但現在是以個人身份在SNS上活動的自由模特。即便如此,她作爲網紅的人氣依然相當高,工作也從未間斷。

「呀!」

翡翠坐在靠近窗邊的座位上,獨自一人喫着蛋糕。她那精心打理過的波浪捲髮和輕盈的裙子,白皙的肌膚和精緻的五官配上自然的妝容,簡直可以說是「溫柔美人」這個詞的最佳代表。她的年齡大概在二十五歲左右。從她的舉止和姿態,以及妝容和頭髮的打理程度來看,可以看出她對美容的重視。詢子因爲工作的關係,經常拍攝藝人和模特的照片。她心想,這一定是個業內人士吧。是演員還是模特呢?但詢子對她完全沒有印象,她到底是誰?

詢子強忍着翻湧的殺意,將揹包放在椅子旁的地上。她從包裏取出平板電腦,讓包敞開着。

「那個……」

現在就去拍攝也沒什麼問題。

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我也是!」她的反應出乎意料地熱情。「沒想到能在這裏遇到同好。」

她發出一聲不太可愛的驚叫,慌亂地拉開椅子。看着灑出的液體浸溼了桌面,她呆呆地站着,手忙腳亂地像是在找什麼。看來,她是個相當冒失的人。詢子忍住笑,從附近的櫃檯拿來了一塊抹布,用抹布擦了擦桌子。店員也走了過來,杯子裏水不多,不需要幫忙。詢子把吸了水的溼抹布遞給店員,請她幫忙拿一杯新的水來。

伴隨着一聲沉悶的響聲。

「不過,我還是先把窗簾拉上吧。」

花音在原地轉了一圈,外套的下襬隨之飄動。這個動作很有模特的風範。

「那就放心了。」

「啊,對了,詢子小姐,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那是一本所謂的「本格推理」小說,是日本作家的作品,雖然在愛好者中評價極高,但在普通讀者中卻幾乎無人知曉,甚至連書名都不太爲人所知,是那個系列的第三部。詢子之所以知道這本書,是因爲她本人就是一位熱衷於閱讀本格推理的愛好者。或許有些偏見,但她覺得窗邊那位溫柔美人讀的書不應該是這種類型。看到她在如此不搭調的書上如此專注,詢子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幸運的是,她找到了另一個搭話的契機,於是詢子站起身,朝她走去。

「我的可能有點難寫。是『言』字旁加上『旬』的詢子。啊,等等,我的名片……」

頭部滴血的慘烈景象或許有一種獨特的美感,但詢子並沒有舉起相機的衝動。爲搬運人體,她首先走向了浴室,確認沒有問題後,詢子冷靜地開始準備嫁禍。必須讓人相信是那個卑劣的跟蹤犯企圖對花音實施性侵,卻誤殺了她。

「啊,我明白了。是個很少見的字呢,我記得是『推測』或者『詢問』的意思吧?」

跟人初次見面時,詢子通常很難表達清楚名字,所以她感到驚訝,姓氏想必也不用解釋了。詢子停止了在包裏翻找的動作,仔細打量着對方。

她呆呆地看着詢子利落的動作,怯生生地說道。

詢子不自覺地開始在心中架起相機,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每當與人見面時,她都會在腦海中想象自己舉起相機、透過取景器觀察對方的樣子。她會思考,什麼樣的肖像才能最好地展現對方的魅力。即使對方是即將被自己殺死的人,這種習慣也似乎沒有改變。

城塚翡翠,變成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就能完成完美犯罪了。

「啊,謝謝你。」

妹妹莉帆也曾喜歡飾品。

這次的拍攝沒有任何事務所參與。她自己搞定了化妝和髮型,甚至是服裝。由於已經簽訂了保密協議,除了她們兩人之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這次拍攝。

有趣的表達方式令詢子忍不住笑了,本人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但殺人現場就定在這裏,因此她需要一個讓自己進入室內的藉口。爲此,詢子事先準備了討論用的資料。她一邊在平板電腦上展示這些資料,一邊解釋日程安排。在閒聊中,她還打聽了花音想要拍攝的照片風格。

「麻煩您這時候過來,真的非常感謝。」

飛濺的血液染紅了窗簾。

她擁有令人羨慕的容貌與才能,被賦予了璀璨的未來,是一位註定會得到盛大祝福的女性。

當然,這是爲了隨時能取出兇器。

「那麼,關於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和日程安排……」

完成所有工作後,詢子再次環視浴室和房間,確認沒有遺漏任何細節,一切順利。到目前爲止,計劃沒有任何問題。

她大概自己也注意到了。她睜大了眼睛,慌忙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但可能是因爲太慌張了,手碰到了裝有水的杯子,把裏面的水打翻了。

她像是要給臉頰降溫似的,用一隻手輕輕扇着臉。這種動作在年輕女性中很常見,但放在她身上卻格外合適。她紅着臉,用紙巾擦掉了髮梢上的奶油。詢子指着她放在桌上的書問道。

花音的胸前掛着一枚月亮造型的吊墜,輕輕搖晃。詢子雖然覺得自己不適合佩戴這類飾品,但看到如此美麗的吊墜時,還是會羨慕那些適合佩戴的人。她喜歡可愛的小物件,但如果自己戴着不合適,便也沒有收集的興趣。

這場討論不過是個藉口。

詢子揮下了兇器。

這樣就行了。

「衣服沒溼吧?」

花音似乎對外面有些在意,離開桌子後,小心翼翼地朝窗戶那邊窺視。

她打開包找名片夾,但一時沒找到。因爲包裏的相機帶纏住了。不過,似乎不需要拿出來,對方已經明白了。

那是一家知名的連鎖店,雖然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由於地理位置優越,通常都很擁擠。那天詢子決定在咖啡館裏打發時間,等下一場工作,那時她第一次見到了城塚翡翠。因爲是工作日的白天,所以店裏沒有那麼擁擠,但即使店裏擠滿了客人,她的身影也一定會很顯眼。詢子一進店,翡翠就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她的視線。

窗簾的縫隙間透出一絲微光,隱約可以看到外面昏暗的景色。

一開始,她那雙大眼睛朝這邊看來,一瞬間露出了夾雜着警惕的表情。詢子微笑着,輕聲說道。

詢子從揹包中抽出兇器,站在花音的身後。

「你的頭髮上沾了奶油哦。」

她的臉上帶着一絲憂鬱的表情。當她咬下一口蛋糕時,臉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連看着的人都彷彿能感受到蛋糕的美味。但緊接着,她又露出了疲憊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轉向窗外的景色。她獨自一人,那複雜多變的表情卻讓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當然,我誰都沒告訴。」

看來,世界上真的存在喜歡本格推理的溫柔美人。詢子發現世界真是廣闊,她繼續說道。

但此時,詢子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

「我之前也說過,那傢伙可能不僅通過網絡,還從你的熟人那裏獲取信息。所以……」

「嗯……」

詢子將視線轉向窗外。

「不會啊,這樣解釋很清楚呢。」

此刻,詢子依然不自覺地觀察着對方,研究着構圖。她不會刻意去注意每一個細節,而是更依賴直覺。她觀察的是這個整體,而不是單一的元素,通過感覺捕捉對方的外貌、大致的服裝風格和妝容感,然後思考什麼樣的背景最適合。

「怎麼了?」

「自從搬到這裏之後,就再也沒有受到過騷擾,所以晚上也能安心地出門了……」

這裏是命運的分岔點。

無論如何,這都將成爲某種未來作品吧。

「倒也不是這樣」翡翠有些害羞地笑着,撅起嘴脣。「在寫漢字時,我總是被說筆順亂七八糟,經常被同居的人訓斥。」

花音輕輕低頭行禮後,抬起頭來,用一隻手將長髮撩到耳後,露出羞澀的笑容。她纖細的手腕上裝飾着金色吊墜手鍊,鏈子垂落下來,從黑髮中露出的耳垂白皙得彷彿在畫面中閃耀。若是拍成照片,想必會成爲令粉絲着迷的畫面吧。

接下來,只要把那個女人──

一切都很順利。

大概是喫蛋糕時沾上的吧。她那垂在胸前的深棕色捲髮末端,沾着一點點奶油。

「呀,如果可以的話,能聊一會兒嗎?我離接下來的工作還有時間。」

「嗯,我喜歡推理小說。」

「對、對不起,我總是這樣解釋。很奇怪吧?」

「你喜歡梅爾維爾嗎?」

「從那邊的小丘上可以看到很多星星。」花音毫無顧慮地笑着。「這是我覺得搬到這裏來很好的原因之一,這裏避寒也很不錯。」

那孩子已經無法再收集這些,也無法佩戴它們了。

「哎呀,這件外套真漂亮。」

翡翠顯得很遺憾。果然可以看出她是個相當狂熱的愛好者,從一個人是把推理小說稱爲「Mystery」還是「Mistery」,大致就能判斷出她的水平。而且,她說這些話時語速非常快,這是阿宅特有的現象,一談到喜歡的話題就會變得滔滔不絕。她那樣子有些可愛,詢子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你真的很喜歡呢,有點意外,讓我喫了一驚。」

「爲什麼?」

「像你這樣氣質的女性,喜歡本格推理的人很少見吧?」

雖然難以準確表達,但她看起來像是那種在丸之內或六本木享受人生的女性,與推理小說完全不搭,這種反差卻很有趣。

「那是偏見啦」果然,翡翠鼓起臉頰抗議道。她的表情和動作變化多端,讓人看不膩。「任何人都有資格熱愛本格推理。」

「確實,這一點沒錯。對推理小說抱有偏見和先入爲主的想法是不行的。」詢子開玩笑地說道,翡翠忍不住笑了。「啊,對了,那你入坑的契機是什麼?」

「跟大多數人一樣,是福爾摩斯。」

「小時候讀的嗎?」

「是啊,最初是我弟弟喜歡的,我本來沒什麼興趣,但聽他講述福爾摩斯的活躍事蹟後,漸漸產生了興趣。之後繞來繞去,最終接觸到了日本的本格推理。」

詢子對翡翠的話感到了一絲親切。

因爲詢子開始讀推理小說也是因爲妹妹。

莉帆也喜歡推理小說,雖然她並沒有那麼熱衷,大概也不太清楚本格與非本格的區別,但她總是讀着有趣的書,眼睛閃閃發亮地推薦給詢子讀。不知不覺間,詢子反而更加入迷,但借書還書、互相交流感想的時間,是其他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那已經是無法挽回的時光了。

「姐弟一起讀同樣的書,真不錯呢。」

「是啊」翡翠垂下睫毛說道。「畢竟,很難找到能分享興趣的人。」

「尤其是推理小說,如果不是和讀過的人一起,很多話題都沒法聊呢。」

「嗯,確實如此。」

翡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身體微微前傾。

「對了,詢子小姐,你當然讀過這本書的前作吧?那個核心詭計你覺得怎麼樣?」

「和那位女傭吵架了?」

「不。我覺得絕對猜不中哦」

「是合租嗎?」

「那,可以問一下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說起來,你剛纔喫蛋糕的時候,表情有點憂鬱呢。」

「沒問題,我還有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要打發呢。」

那麼,她是怎麼猜到的?

「演藝圈?」

詢子尋找的是在現實中可行的不在場證明詭計。雖然通過冷卻屍體來延緩腐敗、將推測死亡時間推遲一天以誤導調查的手法很常見,但要做到不留痕跡卻相當困難。梅爾維爾第二部中使用的一個次要詭計與此有些相似,所以她覺得或許可以參考。雖然其中有些荒誕的部分,不過利用浴缸排水口,將某種東西自動處理掉來延遲推測死亡時間的想法,似乎有可行性。

詢子笑了,但翡翠還是一臉不安。

「是嗎?」

「城塚小姐……你是哪裏的大小姐嗎?」

「從小,我的直覺就很敏銳。所以,我就把它用在了工作上」

翡翠歪着頭,微微皺起眉頭。

「好久沒和人聊推理小說了,真的很開心。多虧了你,我的心情也變好了。」

「那,同居的人呢?」

詢子小心翼翼地詢問,不知爲何翡翠露出了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的表情。她微微皺了一下眉,小聲說道。

這句與某位名偵探完全相反的話,讓詢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如果不是她自己主動搭話,詢子可能會相當警惕。之所以對她感興趣,大概是因爲她們都是女性,而且聊推理小說聊得很投機。

「不是。唔——嗯,關於她的事情,很難解釋清楚呢……」

「老毛病?」

和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戀人的人同居,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情況呢。

靈性諮詢師。城塚翡翠。

「嗯,不過,應該不是普通的OL吧?」

「原來如此。」

「同居的人,是男朋友嗎?」

「是藝術方面的吧?」

「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嗎?」

「聽你這麼說我很榮幸,但很遺憾並不是。」

「啊,原來如此,我完全理解。」

「是女性哦。啊不過,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關係。」

「你不太相信這種事情嗎?」

「是啊,我有點在意,就觀察了一下。你好像都沒注意到奶油沾到頭髮上了。」

詢子低頭看向上面寫的字。

「所以是獨立了?啊,那你是創意行業吧?做手工之類的?」

那雙大眼睛是明亮的茶色,非常可愛。

翡翠用窺探般的眼神看着詢子。

詢子一問,翡翠就撇了撇嘴,輕輕搖了搖頭。

「我這人喜歡的可是本格推理小說哦。」

「我知道了。我覺得是拿着相機的工作。如果藝術方面猜對了的話,不是記者之類的……,是攝影師吧?」

詢子並不清楚「靈性諮詢師」具體是做什麼工作的,至少不像是正經的職業。不過,從翡翠穿的衣服、戴的手錶、拿的包來看,她的生活顯然相當寬裕。從她僱傭了女傭這一點來看,要麼是她家境非常富裕,要麼是她的收入不錯。說起來,現在電視上偶爾還能看到這樣的人,而且從拍攝的模特那裏也聽說過,節目中的占卜師算得很準,所以這種職業的需求可能出乎意料的大。

她的嘴脣溫柔地笑了。

「這樣說也對。」

說完,她移開視線,深深地嘆了口氣。

當然,這個時候,詢子已經在計劃殺害藤島花音了。雖然她完全沒有想過要把眼前的女性當作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但爲了給殺人計劃提供參考,她正在重新閱讀各種推理小說。

「唔。」她爲難地皺起眉頭。「我知道她是爲了我着想才這麼做的。與其說是吵架,可能是我單方面的問題吧。」

「那個……,不僅僅是幽靈,我也爲那些在人際關係或戀愛方面有困擾的人提供廣泛的建議。絕對不是奇怪的東西,嗯,像是手相占卜啊,風水之類的。不會讓人買壺,也不會干涉飲食或醫療,所以請放心……」

詢子忍不住發出驚訝的聲音。

「怎麼了?」

「難……,難道說,說是攝影師猜錯了嗎?」

「靈性是指……,那個,幽靈啊,占卜啊,這方面的嗎?」

詢子朝自己剛纔坐過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

「誒,不是嗎?我還以爲是天氣預報員之類的。」

她們聊得熱火朝天,最後甚至交換了聯繫方式。

突然被說中核心,詢子喫了一驚。

「但是,這個世界上不可思議的事情可是數不勝數哦,詢子小姐。」

稍微捉弄了她一下,即使是初次見面,她身上也有一種讓人忍不住想逗她的氛圍。

翡翠愣了一下。

「好不容易聊推理小說聊得這麼開心,我卻說了些掃興的話。一不小心,老毛病又犯了……」

「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和同居的人吵了一架,所以覺得家裏待不下去了。」

「謝謝你的關心。」她輕輕低下頭。「抱歉,我一個人說了這麼多話。」

我覺得她的氣質很符合,但她卻咯咯笑着否定了。

看到她有些不安,詢子笑了笑,試圖讓她安心。

她說的應該是手機相機吧,但詢子在工作中也深有體會,一旦盯着取景器,周圍的一切就不管不顧了。因爲太過專注於拍照而差點摔倒或撞到人的事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誒,爲什麼……」

「我沒有在公司上班,幾年前,我深刻意識到組織裏的環境並不適合我。」

「靈性……?」

「嗯,我支付報酬,她負責打掃、洗衣、做飯等所有家務。所以,可能和普通的朋友不太一樣。說是女傭,也不是很準確的表達。」

「嗚,好丟臉……」

「不過,情緒這麼明顯地寫在臉上,可不行呢。」

「不是。」

「這樣的話……」

「沒什麼。」她輕輕搖了搖頭。「抱歉,我有點得意忘形了。那個……嗯……每次我提到我的工作,大家都會嚇到。」

「不是朋友嗎?」

「啊,確實,挺讓人驚訝的。」

但她努力不表現在臉上,保持微笑,回望着翡翠。

她把手貼在臉頰上,嘆了口氣。

雖然她這麼說,但聽起來還是超級可疑。詢子確實被這一下子給弄懵了,因爲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人,所以不知道該怎麼反應纔是正確的。

翡翠不可能猜到自己的職業,自己並不是那種拋頭露面的活躍人物,也不是那種在業界外廣爲人知的攝影師。寫真集也只是爲了個人展而製作的,並沒有在書店售賣。要說可能性的話,大概就是剛纔坐在座位上工作時,翡翠偷看到了自己在篩選風景照片的過程吧。但是,從翡翠坐的位置來看,應該不可能偷看到詢子的工作。

「我,就是做這種工作的」

眨巴眨巴,眼睛閃爍着。

「誒,有女傭嗎?」

「這樣嗎?不過,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從事這種職業的人呢……」

「不是,我並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哦。」

她沒什麼自信地這樣解釋道。

「簡單來說……大概算是住家的女傭吧……」

「不是的。」她眨了眨眼睛,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沒有男朋友。我的男人運,簡直差得難以置信……總是被騙。」

突然,詢子注意到翡翠正用不安的表情看着她。

翡翠看了看手機屏幕,似乎意識到時間已經過去很久,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微微歪了歪頭。

怎麼看都不像是會爲男人煩惱的樣子,但這樣的女性或許也有自己的煩惱吧。迄今爲止,她大概遇到了不少糟糕的男人。像這樣可愛又溫柔的美人,反而容易被那些不靠譜的男人欺騙。

「說是朋友,也有點……。我暫且不論,對方是怎麼想的就……」

「你覺得我是做什麼工作的呢?」

「時間沒問題吧?」

「嗯……」翡翠瞥了一眼天花板。「這個職業頭銜,對趕走男性很有效。」

雖然有點被她的熱情壓倒,但對詢子來說,能這樣聊天的機會也很久沒有過了,是一段愉快的時光。更重要的是,她說話時表情豐富,笑容從未間斷,讓人看得入迷。

「可以啊,不過我的也很難猜哦」

「我也可以猜猜詢子小姐的職業嗎?」

翡翠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張名片。

翡翠深深地低下頭,表示認輸。然後,她立刻抬起頭,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看着詢子的樣子,翡翠微微歪了歪頭。

詢子看着遞過來的名片和翡翠的臉。

「不,猜對了……」

就這樣,兩人熱烈地討論起了偵探梅爾維爾系列的第二部作品。正好詢子剛剛重讀了第二部,記憶還很清晰,這大概也助長了討論的興致。

「那大概是因爲我在找角度,想把蛋糕拍得好看一點。結果不知不覺就……」

眼前的女人一定無法想象,詢子正在計劃殺人。

好不容易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卻因爲自己的行爲讓對方產生了戒心,她可能有些後悔。詢子也有過因爲太得意忘形而誤判了與對方的距離的經歷,翡翠之所以沒有坦率地回答自己的工作,可能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她大概是因爲經常被人疏遠,所以不想多說。

「別擺出那種表情。好不容易恢復的笑容都要沒了。」

詢子這麼一說,翡翠露出了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的複雜表情。

她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就像小孩子在窺探母親的反應一樣,看着詢子。

詢子覺得她有點像莉帆。

明明長相完全不同,爲什麼會這樣呢?

詢子回想起妹妹在被自己訓斥時,也曾露出過這樣的眼神。

真是個表情豐富的人啊。

詢子對這個神祕女性的興趣,早已超出了應有的限度。

「城塚小姐,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什麼事?」

翡翠疑惑地歪了歪頭。

「有機會的話,要不要當我的攝影模特?」

一大清早就被吵醒,千和崎真當然心情不好。

偏偏還是被平時早上最沒精神的傢伙叫醒,真是讓人火大。

一開始還以爲是不是着火了,她嚇得心臟差點停跳,直接從牀上彈了起來。是地震?打雷?還是消防車的警笛?那吵鬧的異響,原來是城塚翡翠在敲打平底鍋。闖入臥室的翡翠,一邊笑着一邊用鍋鏟敲打着平底鍋。

臥室的門沒鎖,所以她才能輕易闖進來吧。這座高級公寓的缺點之一,就是臥室無法上鎖。既然是僱主提供的住處,真就忍了下來,但她確實沒有一個能保證隱私的空間。不過,就算上了鎖,以這位僱主的手段,恐怕也能輕鬆打開吧。

「嚇死我了……」

真半坐在牀上,手按在怦怦直跳的心臟上。

真眨了眨眼,看向站在臥室門口的翡翠。

事情的起因是大約兩週前真和翡翠的一次爭吵。

「羽衣甘藍冰淇淋?」

翡翠只是短暫地哼了一聲,隨後便「砰」地一聲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快步走出了客廳。真以爲她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正收拾着東西時,過了一會兒,翡翠從自己的房間出來了。她沒有和真打招呼,徑直朝玄關走去。無奈之下,真從走廊探出頭,叫住了她。

關於妝容和服裝,江刺詢子應該已經給過建議了。因爲是戶外拍攝,不需要太濃的妝容,保持平時的樣子就好。所以沒有用太鮮豔的顏色,只是稍微突出了脣色,營造出一種自然的氛圍。至於服裝,她們似乎通過照片交流過,討論哪種風格更合適。不過,翡翠因爲擁有太多類似的衣服,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能決定,最後還是由真來幫她選的。

於是,今天終於到了拍攝照片的日子。

「呸!」

她穿着帶蝴蝶結的襯衫,搭配一條稍顯緊身的花邊蕾絲裙。捲曲的髮絲間,隱約可見一對透明泡泡形狀的耳環。

男人很容易就被她騙了,但女人卻能輕易看穿女人的另一面。像她這樣本質狡猾的人,願意主動親近她的女性恐怕很少見吧。雖然外表無可挑剔,但她很容易招致女性的嫉妒。更何況,她的內在也是麻煩又讓人遺憾。能和她相處得來的,大概也就只有真了吧。

「好苦!好苦!這是什麼啊!? 」

真勉強把「你居然也能交到朋友啊」這句話嚥了回去。

翡翠叫出聲,又咳嗽了起來。然後,她像是受到了殘酷的對待一樣,用雙手捂住臉,絕望地重複着那句話。「羽衣甘藍冰淇淋……」

她滿臉笑容。

「好苦啊!」

一瞬間,真似乎理解了殺人犯的心情,任何人剛起牀時都會心情不好吧。話說回來,用這種方式叫醒人,難道不是更過分嗎?

不,不一定能稱之爲爭吵,只是翡翠無理取鬧地生氣了。那天,真用一臺相當高端的冰淇淋機,鑽研冰淇淋製作。之前在酒店喫到的冰淇淋非常美味,所以真一直在嘗試能否自己重現那種味道。終於,她做出了一款滿意的作品,決定展示一下。當然,實驗對象是城塚翡翠。真纏着翡翠買了冰淇淋機,所以她滿懷期待地坐在桌邊,眼睛閃閃發亮,想知道會做出什麼樣的冰淇淋。

「終於可以喫到阿真的冰淇淋了。雖然是我買的機器,但你一直不讓我喫,我可是期待了很久呢。」

那種「搞什麼啊」的眼神讓翡翠哼了一聲,重新舉起了平底鍋。

她這樣突然出門的情況並不多見,真因此焦慮了好幾個小時。確實,僞裝成抹茶冰淇淋可能是有點過分了。但每次看到她的反應都很有趣,所以總是忍不住想捉弄她。正當真有些反省時,翡翠在傍晚時分回來了。本以爲她會一臉不愉快地回來,沒想到卻猜錯了,翡翠的臉上掛滿了笑容。

「超級苦的好嗎!」

「對了,阿真!之前你也騙我喝過加了羽衣甘藍的橙汁,說什麼一點都不苦,只有橙子的味道!」

「呀!」

「羽衣甘藍冰淇淋!」

終於,真把冰淇淋盛在盤子裏,端給了翡翠。

「真是的,阿真爲什麼總是動不動就訴諸暴力啊!」

坐在桌邊的翡翠像孩子一樣興奮地聳着肩膀。

「真失禮!我也有很多朋友的好嗎!」

在巨大的鏡子前,翡翠輕盈地轉了一圈,然後看向真。

「去朋友那兒。」

「沒想到你居然會交到朋友回來。」

「這種叫醒方式,我一直想試試呢。在日本,說到叫醒睡着的孩子的母親,不就是這樣的嗎?」

「那個,其實……,我有點緊張,所以很早就醒了。」

「你不懂它的好真是太失禮了!我纔不是味覺遲鈍呢!阿真你的工作不就是給我做好喫的料理嗎!這種讓人誤以爲是抹茶冰淇淋的做法,比那些用敘述詭計自得其樂的推理作家還要陰險啊!迎合僱主的喜好不也是你的工作之一嗎!」

眼角溢出淚水,幾乎要弄花妝容。

託她的福,生活雖然不無聊,但也累得要命。

「把這麼可怕的東西混進冰淇淋裏簡直是褻瀆!這是魔鬼才會做的事!」

真確認了放在邊桌上的手機,還不到六點,還是早晨。雖然聽說今天是翡翠出門的日子,但比預定時間早了兩個多小時。那麼,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情嗎?畢竟城塚翡翠非常不擅長早起。比真早起這種事根本不可能。雖然偶爾會因爲警察的委託而不得不在早晨行動,但那通常是由真來負責的。也就是說,真會接到警察的電話,然後費盡心思把翡翠叫醒,今天的模式並不符合這種情況。

翡翠稍微提高了聲音,說完便走出了玄關。

她一臉得意地報告了這件事。

「哦,是嗎。大人,既然這麼討厭我,不如把我解僱了怎麼樣?」

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詞語,翡翠眼角含淚,重複着這個詞。

她滿臉笑容地用勺子削下綠色小丘的表面,一口放進嘴裏。或許是感受到了美味,翡翠用一隻手按住她那白皙的臉頰。接着,她發出了「嗯~」這樣奇妙的陶醉聲,但很快她的笑容凝固了,臉色也逐漸變得蒼白。

「嘿嘿嘿,惡作劇大成功哦~」

「我開動了」

「哇,好髒!」

「唔~真是奇怪啊」

話說回來,翡翠竟然答應了拍照,這倒是出乎意料。畢竟她是個以僞裝自己、欺騙他人爲生的狡猾騙子,按理說應該不喜歡被拍照纔對。她也猶豫過一陣子,但似乎因爲這次拍攝是作爲江刺詢子的個人作品,她才勉強同意了。條件是照片只能用於個人展或個人雜誌等有限場合,不得在雜誌或網絡等面向大衆的平臺上公開。

翡翠發出震驚的聲音,仰望着天花板。

由於被叫醒的方式太過獨特,真根本沒法再睡回籠覺,只好無奈地給翡翠化妝,順便幫她整理頭髮。令人惱火的是,她的臉實在太完美了,根本不需要化妝。心情大好的她笑眯眯地說:「你喜歡什麼我都給你買哦。」她的金錢觀異常扭曲,接受她的好意需要相當的覺悟,畢竟她的資產來源實在可疑。

一切準備就緒,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不過,她每次去旅行時也是這種幹勁十足的樣子,所以從這點來看,今天和平時也沒什麼區別。

「好啦!」

枕頭偏離了目標,直接砸中了她的臉,發出一聲難聽的慘叫。

「我覺得挺好喫的啊」

「哪裏奇怪了!」

真心想,明明是自己在像母親一樣照顧某人,但考慮到對方支付了超規格的薪水,再加上不想聽她囉嗦,她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像是遠足前的小孩子一樣。」

「阿真,你知道嗎?詢子小姐是職業攝影師哦?而且她居然說……想讓我當她的模特,給我拍照!」

翡翠有些害羞地低下頭,手裏拿着平底鍋,身體輕輕搖晃着說道。

大概是用力過猛,翡翠的鼻子似乎微微泛紅了。

「你平時不是完全不喫蔬菜嗎?我想着做成這樣的冰淇淋,說不定你就能喫下去了」

然後,她不滿地撅起嘴說道:

真想再多睡一會兒啊……。

城塚翡翠走近真,把抱着的枕頭扔回了她的牀上。

「是啊,還挺好喫的吧?」

「就是因爲每天喫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纔會變得味覺遲鈍啊。」

她抽了抽鼻子,把腳尖塞進高跟鞋裏。

「與其說是……」

「不過啊,這是怎麼回事?不是比預定時間早了很多嗎?難道是案件的邀請?」

「羽衣甘藍冰淇淋」

「別因爲它是綠色的就以爲是抹茶冰淇淋哦。身爲名偵探的你,居然被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騙了?」

「你要去哪兒?」

「不,只是做的話很簡單,但我想做出真正好喫的味道。」

儘管提出瞭如此苛刻的條件,但當事人本人的幹勁卻出乎意料地高漲。她特意一大早用平底鍋把真敲醒(這個說法可能有點誇張),說是想讓真幫她化妝。原本她打算自己動手,但感覺還是讓真來更保險。翡翠本來就手巧,化妝也很在行,但即便如此,還是覺得讓她來效果會更好。畢竟在這方面也算擅長,平時給翡翠化妝、做美甲也算是作爲女傭的一個興趣。因爲翡翠的底子好,可以放心大膽地嘗試一些平時不敢做的實驗。就算失敗了,頂多也就是鬧點小脾氣,沒什麼實際損失。

翡翠抬起頭,對真怒吼道。

她交到了一個喜歡推理小說的朋友。

「你不也是往我的咖啡裏放了一大堆糖嗎?那纔是味覺失常的表現吧。你的味覺是不是有問題啊?」

接着,她一邊咳嗽一邊抬起淚眼汪汪的臉。

「我的味覺有問題?」

「不是,那是因爲那橙汁真的只有橙子的味道啊?」

「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請享用。」

總之,這位新朋友就是江刺詢子。

翡翠毫不猶豫地把嘴裏的東西吐了出來。

翡翠用歡快的聲音拿起勺子,滿意地微笑着。

「哇,是抹茶冰淇淋嗎?我不太喜歡抹茶,但奇怪的是,冰淇淋的話就完全沒問題。沒錯,冰淇淋能解決一切問題,這是能帶來世界和平的食物。顏色也很漂亮,不愧是阿真,光是看着就覺得很好喫。」

最近城塚翡翠有些奇怪。不,她本來就是個奇怪的人,但現在更加顯得心神不寧。不過,原因很清楚。

真對推理小說並沒有那麼喜好,所以一直以來只是默默聽着翡翠的講述,現在她有了能聊得來的對象,想必很開心吧。

「啊,抱歉。」

她能有朋友,是非常罕見的事情。

除此之外,最近一直很忙也是原因之一。雖然不是很經常,但真一直在做的副業——也就是私家偵探的工作,接到了委託。雖然說是偵探,但和某人不同,她很少解決殺人案,主要是爲女性客戶解決跟蹤狂和麻煩事。自從被翡翠半強迫地僱傭後,幾乎處於停業狀態,但偶爾會有通過熟人介紹來的委託人,不能置之不理。翡翠也說沒關係,所以真一直在忙於那邊的工作。因此,製作冰淇淋的挑戰被推遲了。

「什麼啊,這是羽衣甘藍冰淇淋哦」

翡翠一手拿着廚具,另一手靈巧地接住了從臉上滑落的枕頭。

「呵呵,阿真,怎麼樣?」

「不,只是覺得現在用暴力解決一切好像挺合適的。」

「爲什麼……爲什麼要這樣對我……」翡翠依舊捂着臉,像是要哭出來一樣把額頭貼在桌子上。「我一直期待着能喫到美味的冰淇淋,爲什麼……」

翡翠沒有看向這邊,但真指了指自己圍着的圍裙。上面印着「多喫蔬菜」的字樣,還有模仿蔬菜的可愛角色,這是真常穿的T恤品牌,看來名偵探沒有察覺到這巧妙的伏筆。

「在我來之前,你每天喫飯都要淋上檸檬醋吧。真是奇怪呢。」

這讓真大喫一驚。

「阿真,我也交到朋友了哦。」

就這樣,翡翠直到今天都顯得異常興奮。比起能被專業攝影師拍照,她似乎更高興的是交到了一個對推理小說有深入瞭解的女性朋友,兩人好像聊了好幾次這個話題。

「哦?你居然還有能直接見面的朋友啊。」

翡翠把廚具舉在臉旁,調皮地吐了吐舌頭。

和這個胡鬧的傢伙一起生活,每天都不得不面對層出不窮的驚嚇。真做夢也沒想到,自己會被這種只在動畫裏見過的叫醒方式吵醒,這一定是她從虛構作品裏學來的吧。或許有必要告訴她,現實中的媽媽們並不會用這種方式叫醒孩子。翡翠似乎並不是由所謂的普通家庭養大的,所以偶爾會用這種偏門的知識做出奇怪的舉動。

真有些惱火,默默抓起旁邊的枕頭朝翡翠扔了過去。

整體看起來優雅而成熟,比平時更有女人味。

「對對對,真可愛。」

「你這話怎麼聽着帶刺啊?真讓人火大。」

翡翠撅着嘴抗議道。

反正,真覺得效果不錯。

單看外表的話,翡翠完全有資格當模特。翡翠經常抱怨自己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她真能做這個的話,這個世界對罪犯來說也會更美好。只是她的性格太有問題,可能需要一個優秀的經紀人,但這種事真可不想摻和。

棕色的美瞳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比平時更大,那雙天真無邪的雙眸彷彿能吸走人的靈魂,難怪攝影師會忍不住想拍她。

不過,翡翠說她交到了朋友,對方又怎麼想呢?翡翠是用靈媒師的頭銜,還是用靈性諮詢師的名片來介紹自己的呢?如果是普通人,收到這樣的名片肯定會立刻轉身離開,畢竟這張名片最初是真爲了趕走別人而製作的。或許攝影師只是在大衆中發現了一個可造之才,所以才主動搭話的吧。城塚翡翠是否真正理解了建立朋友關係的距離感呢?僅僅一天就回來報告說交到了朋友,這恐怕只有小學生纔會這麼做吧。雖然有點擔心,但真不想讓她失望,所以決定保持沉默。

「算了,能交到與案件無關的朋友,是件好事呢。」

真送她到門口,給她披上了一件薄外套。雖然是春天,但今天早上有點涼。江刺詢子會開車來接她,所以即使氣溫上升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嗯,我也很久沒有這樣了,感覺有點心跳加速呢。」

翡翠回過頭來,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接下來就祈禱不要捲入殺人案吧。」

「哎呀,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翡翠笑着撅起嘴,輕輕戳了戳阿真。

「我走了哦。」

「路上小心。」

目送翡翠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真微微聳了聳肩。

會怎麼樣呢?

她可是那種一出門旅行,就大概率會捲入殺人案的女人啊。

她完全沒有想到自己殺的人,確實,自己一大早在犯罪現場做了各種佈置,但單純從已經讀完作品的角度來看,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所以纔會用過去式來描述。不過,總覺得翡翠有些異常敏銳的地方,難道是因爲她自稱靈性諮詢師的緣故嗎?她本人說自己只是有些靈感,比普通人直覺更敏銳而已……

她們把車停在了無人管理的收費停車場,而不是公園經營的停車場。大多數人都會停在公園的免費停車場,所以那邊總是很擠。相比之下,這邊幾乎沒什麼人。公園的停車場在下午五點就會關閉,而這邊雖然要花點錢,但沒有時間限制,可以慢慢來。下車後,翡翠伸了個懶腰,環視了一下停車場周圍。

「當然可以,不過即使沒擺姿勢,也可能被我拍下來哦。」

就這樣一邊繼續拍攝一邊在庭院裏走着,一棵枝頭開滿金黃色花朵的低矮灌木吸引了詢子的視線。在陽光的照耀下,成簇綻放的黃色花瓣與銀綠色的葉子形成了美麗的對比。翡翠看到後也發出了讚歎的聲音。

按下快門會發出很大的聲音,這是一種常見的先入爲主的觀念吧。讓非專業人士當模特時,偶爾會遇到這樣的驚訝。其實,快門聲音更多是來自相機內部鏡片彈起時的聲音,而不是快門本身的動作聲。但現在,可以通過電子取景器獲取影像,不再需要內置鏡片,因此幾乎可以無聲地按下快門。尤其是詢子的微單相機是工作中使用的高端型號,在戶外時幾乎聽不見機械快門的聲音。雖然很多攝影師會覺得這樣很沒意思,但它的好處是減少了手抖的影響,並且能讓模特不那麼在意相機。不過,這也帶來了一個問題,那就是模特很難判斷。如果是專業模特,快門聲響起時,她們會相應地擺出姿勢,或者在快門聲響起前眨眨眼,形成一種默契的互動,這下沒有快門聲反而成爲一種缺點。

「什麼啊那是。」

「很漂亮吧?它的花語我記得是優雅和……還有一個是什麼呢?」

「誒?」翡翠瞪大了眼睛。「可是,一點聲音都沒有啊。」

拍攝的目的地是位於千葉的歐徒生自然公園,這片模仿丹麥風格的土地上種滿了各種各樣的花草樹木,不僅如此,還有可以體驗運動和與動物互動的廣場,簡直像一座主題公園。詢子之前多次在這裏拍攝過,覺得這裏和城塚翡翠的形象很契合。

「其實一直在拍哦。」

「原來如此,露營真是讓人嚮往呢。」

「沒有,只是習慣了而已。平時和我同居的人開車很猛,她總是喜歡看我尖叫,直到最後一刻才加速。」

「不是不喜歡,是生理上無法接受。」

當然,用殺過人的手拿起相機,並試圖用它來製造不在場證明,她並非完全沒有罪惡感。事實上,兩週前的詢子根本沒想到要把城塚翡翠捲入這個計劃。原本是打算讓另一個人作證的,但殺害藤島花音的日程遲遲無法協調,反而城塚翡翠成了最合適的人選。雖然擔心她會突然取消拍攝,但畢竟只見過一次,幾乎可以說是陌生人的她,不太可能被警方懷疑爲僞造不在場證明。唯一的顧慮是,她的職業有點可疑。

雖然儘量不去想這件事,但一旦意識到自己的殺人行爲,詢子就能感覺到心跳微微加快。並不是想掩飾什麼,但詢子注意到翡翠還握着扶手,便轉移了話題。

「啊,抱歉。我開車是不是有點猛?」

「是啊,那個證據真是可惜。之前一直戲弄偵探的犯人,卻特意把證據帶走,不像會犯這樣的低級錯誤。現場本應存在的東西不見了,偵探當然會起疑心吧?對於我來說,除非有絕對必要,否則一定會把它留在原地。只要擦掉指紋,根本沒必要帶走。之後再把屍體的指紋印上去,就完全不會顯得不自然了。」

「誒,真意外。不會吧?」

「天氣這麼好,應該不需要了外套吧?要放在車裏嗎?」

翡翠笑着說完,鼓起臉頰,但她並沒有具體說明哪裏不一樣。

「確實很有趣,但我有一點邏輯上的不滿。」

詢子打開後備箱,拿出裝着必要器材的揹包。其實裏面只有一臺相機、一個備用鏡頭,還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工作時的拍攝不同,詢子在個人拍攝時更注重輕便。

連化妝和開車都要負責的女傭,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呢?有錢人僱的女傭,真的這麼萬能嗎?

江刺詢子一邊開車,一邊和坐在副駕駛的城塚翡翠熱烈討論着最近剛出的推理小說。正好,偵探梅爾維爾系列的最新作剛剛出版,翡翠也立刻讀完了,話題自然就轉向了這本書。雖然兩個女人一邊開車一邊聊這些話題可能不太常見,但正因爲不常見,才讓這段時光變得格外愉快。

翡翠笑着搖了搖頭。

「你平時不太來這種地方嗎?」

幸運的是,周圍沒有什麼人。

之後的拍攝也進行得很順利。

詢子從取景器上移開視線,苦笑着。

「反過來說,無論多麼精明的殺人犯,都有可能犯下小錯誤,而正是這些小錯誤讓罪行暴露。」

「嗯——」翡翠歪着頭沉吟道。「啊,你看,剛纔你用了過去式對吧。我覺得你並不是在假設自己未來可能會陷入那種狀況,而是在講述自己曾經陷入那種狀況的過去。」

翡翠在旁邊發出興奮的聲音。

「不一樣啦!」

詢子一驚,儘管正在開車,還是忍不住轉頭看向副駕駛的她。

公園有好幾個入口,最近的入口從這裏走幾分鐘就能到。詢子在入口處買了票遞給工作人員後,翡翠還特意想付入園費。

似乎自己的玩笑戳中了笑點,翡翠笑了一會兒,眼角甚至泛起了淚花。詢子因爲完全沒做錯什麼,反而被這個推理迷的玩笑嚇了一跳。

「嗯……是啊。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我沒有能一起出來玩的朋友。」

她們先是聊了些推理小說的話題,通過無關緊要的對話,儘量讓翡翠不去在意相機。翡翠正看着造型各異的樹木和花海,詢子將焦點對準她的側臉,按下快門。她的皮膚過於白皙,詢子花了一點功夫才用鏡頭準確捕捉到那種透明感。被相機對準的翡翠微微皺起眉頭,有些困擾地瞥了詢子一眼。

一座巨大的風車矗立在小丘上。通往小丘的路連接鋪着石板的廣場和噴泉,彷彿重現了古老的丹麥街景,充滿了童話般的氛圍。風車的葉片沒有轉動,對詢子來說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景象,但在日本卻很少見,翡翠的眼睛閃閃發亮。

「公園的停車場總是很擠,所以我們停在收費停車場吧。走過去不到五分鐘。」

「打個比方的話……大概是我的華生吧。」

那麼,我該做些什麼呢?

翡翠依然握着扶手,歪着頭思考。

詢子的話沒有得到回應,翡翠只是心情愉快地咯咯笑着。

「嗯,就這麼辦吧。」

詢子一邊解釋這些,一邊繼續按下快門。或許是內容有些複雜,翡翠聽解釋時皺了好一會兒眉頭。雖然她的表情很可愛,但顯得有些滑稽,和詢子想要的那種氛圍不太一樣。

「哇,有幾輛露營車停在這裏呢。」

「原來如此……?」

「哇……是含羞草!」

「詢子小姐,我可以過去看看嗎?」

「是什麼?啊,等等,我來猜猜!」

「你不喜歡蟲子?」

入園後走了一會兒,廣場噴泉的前方是一座綠意盎然的小丘,露出一座特色建築。

「啊——」過了一會兒,翡翠意味深長地說道,「詢子小姐,該不會……您有過殺人的經驗吧?」

「真是的,這推理也太離譜了吧。」

「這是微單相機嘛。技術進步了,現在完全沒有聲音了。」

「就因爲這個,就被叫成殺人犯?」詢子也忍不住用調侃的語氣回應,「那您可得展示一下讓人信服的推理纔行哦,名偵探小姐。」

不過,翡翠大概做夢也想不到,第二次見面時詢子已經成了殺人犯,甚至和她在熱烈地討論推理小說。

「好的,聽你的安排。」

「哇,答對了。」

「真是的,突然說什麼呢?」

詢子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附近有露營地嘛。可能是之後要去那邊露營的人吧?」

「哇……是風車!」

一開始,她們拍攝在一片盛開着鮮豔花朵的庭院裏散步的場景。詢子並不太拘泥於構圖。她讓模特自由地走動,在對話中捕捉表情,然後根據現場情況尋找合適的角度。在個人拍攝中,拍攝對象大多不是專業人士,所以一開始表情往往會顯得僵硬。因此,詢子一開始會保持距離,以對話爲主,同時不經意地繼續拍攝,逐漸靠近被拍攝者。首先必須讓對方放鬆心情,無論是在物理上還是心理上,都要縮短距離。

翡翠天真地笑着,似乎不太習慣坐別人的車,手緊緊抓着扶手。她大概完全沒想到,坐在旁邊的竟是個貨真價實的殺人犯吧,詢子心裏暗笑。

「不,那個,因爲……」翡翠忍俊不禁,繼續調皮地笑着。詢子花了一點時間才反應過來,這大概是個玩笑。「因爲您剛纔好像完全代入犯人的立場了,所以忍不住想捉弄一下。」

由於是假日,道路有些擁堵,到達時已經過了十點。路上大約花了一小時十五分鐘。如果能安排得更早一些,拍攝時或許會更有餘裕,但考慮到整體計劃,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沒去過嗎?」

雖然要去的地方已經提前定好了,但稍微拍點觀光時的快照也不錯。把她那變化多端的表情捕捉到相機裏,似乎也很有趣。

「之前說的那個女傭嗎?你們和好了嗎?」

「總之,現在可以無聲拍攝,所以得小心偷拍哦。」

「這不就是不喜歡嗎?」

「那是當然的吧。」

「這點小事不用在意啦,反正也沒什麼好感謝的。」

這次的拍攝純粹是個人作品,和工作沒有任何關係。詢子偶爾會以肖像爲主題進行拍攝。擔任模特的,大多像這次一樣,是偶然認識後覺得「想拍她」的對象。對城塚翡翠來說,比起她外表的美麗,那種神祕的氣質纔是吸引詢子的原因吧。這種強烈的慾望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開口邀請。

「可是……」

早晨時還很冷,但現在氣溫似乎已經明顯上升了。

「這個嘛……」

「詢子小姐……那個,什麼時候開始拍呢?」

她身上確實有很多謎團,這也正是她的魅力所在吧。詢子想着,如果能通過拍攝多瞭解一些她的故事就好了。

「那她是什麼?」

「啊,準確來說她不是女傭哦。」

「抱歉,果然還是比不上名偵探呢。」

她驚訝地轉動眼珠的表情很有趣,詢子悄悄地按下了快門。

「什麼,連這個都能猜到?」

兩人不由得咯咯笑了起來。

「是的,今天早上她還幫我化妝了呢。」

當然,像往常一樣,事前的實地考察也是必不可少的。不同季節盛開的花卉種類不同,而且陽光的角度也會變化。因爲不會帶大型器材或反光板,所以只能依靠自然光。詢子已經提前找好了符合拍攝照片意象的地點,並確認了在那裏能獲得最佳光線的時間。

「沒錯,就是確定犯人時的證據吧!」

這是詢子事先選好的拍攝地點,太陽的角度也正如她所計算的那樣。

詢子不能流露出早晨作案和僞裝造成的疲憊。

「是的。雖然想挑戰一下,但蟲子……」

詢子一邊背上揹包一邊問道,翡翠皺着臉回答。

「能拍到好照片,那就足夠了。」詢子一邊把票根收進錢包,一邊提醒道,「對了,記得把票根收好。雖然應該不會丟東西,但如果再入場時會用到。」

「啊,嗯。」

「真的沒有。」

「怎麼會這樣……」

翡翠一開始也不例外,表情有些僵硬。她顯得有些害羞,露出了略帶羞澀的笑容,雖然這也很迷人,但如果總是這樣,未免有些單調。詢子確信,如果能讓她展現出更貼近內心的表情,一定能拍出更好的作品。

看她那麼開心,但願一切順利吧——。

「誒?」

真今天也有副業要做,所以還是開始準備吧。

翡翠一臉不解地看着詢子,詢子則笑着催促她。

「總之,這花很適合城塚小姐吧?能請你站在那裏嗎?」

詢子指示着位置,對着有些害羞地笑着的翡翠說道。正如她所預想的那樣,從枝頭垂下的花簇像金色的面紗一般,襯托出她的頭髮。

雖然她顯得有些不好意思,沒有特別指示,翡翠便自然而然地靠近含羞草的花朵,閉上眼睛。她嘴角微微上揚,大概是在感受花香吧。詢子按下了快門。她只在液晶屏幕上確認了一瞬間。雖然拍得很美,但因爲構圖太過常見,反而比預想的要顯得平淡。詢子稍微調整自己的位置,對翡翠說道。

「剛纔說到的……」

「什麼?」

翡翠睜開眼睛,看向詢子。

「你說沒有朋友陪你一起來。」

「啊,是的。」

她露出了些許困擾的表情。

「大學時代的朋友之類的,沒有和女性朋友一起出去玩過嗎?」

「沒有。」翡翠輕輕地搖了搖頭。接着,她帶着爲難的表情說道:「我……怎麼說呢,那個……好像不是那種會被同性喜歡的人。」

詢子按下了快門。翡翠像是要避開鏡頭似的,將臉轉向了一側。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爲什麼你會這麼想?」

她微微歪着頭,皺着眉頭,顯得有些困擾,食指輕輕撫過嘴脣。

「和女性相識後,經常被說……說我狡猾,或者裝可愛。我好像是個會讓對方感到非常煩躁的人。」

詢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翡翠看向她,撅起了嘴。

「這可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抱歉抱歉。」

鏡頭越是靠近,對方的形象就越清晰。

「只比我大一點點。」

「與其說是改變,不如說是覺得不能一直這樣消沉下去,想要找回原本的自己。」翡翠抬起頭,眯起眼睛望向藍天。「從那以後,我儘量表現得友善一些,但反而好像刺激到了周圍人的神經。在學校也沒能融入,幾乎沒怎麼去就退學了。」

詢子按了幾次快門。

詢子經常拍攝模特和藝人的照片。她見過許多在粉絲面前與真實面孔完全不同的人。詢子自己也清楚,她在妹妹面前展現的自己與在工作對象面前展現的自己截然不同。詢子已經習慣了通過拍攝窺探對方的真實內心。

「我真的很想多瞭解一些真正的城塚小姐。」

「沒什麼……」

「透過這個取景器看到的城塚小姐,我還挺喜歡的。」

「確實,我既超級可愛,又是個不用工作就有錢的富家女,但即便如此,也沒有必要因爲看到我就感到煩躁吧?爲什麼很多女人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煩躁呢?我沒有這樣的經歷,所以無法理解。」

柔和的風吹動了她的頭髮。

「我覺得,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面孔。」

翡翠低下頭,緩緩搖了搖頭。

或許可以以含羞草的花爲背景。

然後,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面對不同的人,你會展現不同的面孔嗎?」

或許是回憶起了當時的記憶,翡翠微微皺起了臉。

翡翠沒有回答,也沒有點頭。

她的目光依然投向遠方的天空。

翡翠沒有看向詢子,斷斷續續地說着。

翡翠低下了視線。

溼潤的長睫毛靜靜地垂了下來。

「嗯,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當然,如果不想說也沒關係,但如果有什麼無法對任何人說出口、無法承受的事情,或許可以趁這個機會傾訴出來。」

她預感,自己應該拍攝的那張照片,或許就在前方。

翡翠「嗯」了一聲,帶着些許自嘲的笑容。

盛開的金黃色花朵在淡淡的光中融化,只有城塚翡翠的身影浮現出來。

因爲詢子也在事故中失去了雙親。

「她是個非常優秀的人,優秀到讓我覺得配不上她。她溫柔體貼,廚藝精湛,像漫畫角色一樣強大……在我認識的人中,沒有人比她更完美了。只是有點暴力傾向,偶爾T恤的品味有點奇怪,算是美中不足吧……」

「啊,原來如此。」詢子恍然大悟,心想她那豐富的表情和舉止或許正是來自這種文化差異。「是因爲父母的工作調動嗎?」

「真是……讓我不勝惶恐……」

翡翠避開詢子的視線,伸手撫弄自己的長髮。

「所以,你是想改變自己嗎?」

她輕輕用指尖擦去了淚水。

「嗯……我的情況可能比較特殊……很難用語言解釋清楚……」

彷彿稍微觸及到了她的真心,那層神祕的面紗被揭開了。

「是女傭吧?年紀相近嗎?」

「說到底,這只是僱傭關係……我作爲僱主,她應該不會違抗我吧?」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着,繼續說道。

「不是……我小時候父母就去世了。」

「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就說出來吧。」

「是這樣嗎……」

「我們只說過一次話。那孩子也喜歡拍照,還說想拍我。」

詢子忍不住想要鼓勵她,開口說道。

「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不過,也有自作自受的成分,我確實覺得自己是個異類。所以……我儘量讓自己成爲一個討人喜歡的人。爲此,我做了很多研究,嘗試了各種不同的自我形象。如果這被稱爲『裝可愛』,那大概也對吧。在這個過程中,我漸漸迷失了真正的自己……」

「不過,那不就是單純的嫉妒嗎?」

因此,詢子喜歡這種藝術。

只有快門的聲音,輕輕地持續響着。

「肯定是這樣。好好珍惜她吧。長大後,能交到真心信任的朋友真的很難。能成爲新朋友的人,真的很珍貴。」

「但是,我們再也見不到了。」

「怎麼了?」

「啊,感覺不錯。能保持這個表情嗎?」

翡翠閉上了眼睛。一滴淚水迅速溢出,順着臉頰滑落。

「沒那回事。」詢子笑了。「不過,如果非要說的話,嗯……透過取景器凝視時,總覺得能看到一個人的本質。我覺得你比你自己想象的還要出色。」

「說這種話的人,心裏沒有包容。她們只能看到表面的東西,也不會去想象那背後到底有什麼。」

「這是什麼啊?」看着翡翠那副自豪的樣子,說到那個人奇怪的缺點,詢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嗯,也就是說,你擔心對方怎麼看你?」

翡翠沒有看詢子。

聽到這句話,翡翠有些害羞地笑了。

翡翠的目光彷彿穿越了遙遠的過去,繼續講述着。

「我……那時候,手頭有一個很大的工作。只顧着眼前的事情……沒能幫助那孩子。如果我能更加小心……如果我能更深入地觀察這個世界……也許就能救那個人了。」

聽到這句話,詢子微微屏住了呼吸。

「這就難了。」翡翠皺起柳眉,歪着頭。「真正的我,到底是什麼呢?」

「活出自我是很重要的。不過這下我知道了……十八歲就開始工作,因此沒能遇到可以成爲朋友的人嗎?」

「你覺得呢?」

她用食指輕輕捲起一縷頭髮,繼續平靜地說道。

「我會銘記在心的。」

「硬要說的話,有阿真……啊,就是之前提到過幾次的同居人。」

詢子一邊慢慢調整自己的位置,一邊尋找構圖。

照片是溝通的橋樑——這是詢子的老師教給她攝影基礎時說的話。詢子喜歡通過拍攝肖像照與模特對話。每次透過取景器觀察、按下快門時,她都覺得能更深入地瞭解對方。她認爲,當對方展現出自己的本質時,照片的魅力也會隨之增加。

「沒關係,我們有的是時間。讓我多聽聽關於你的事吧。」

「我……小時候在國外生活過。」

「謝謝。」翡翠露出了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奇怪表情。「詢子小姐真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呢。」

「那應該有很多共同話題吧,可以算是朋友了吧?」

「爲什麼?」

「那個……果然,我的話聽起來很無聊吧。」

有種預感,詢子移動了位置。

「我……沒能過上普通的青少年時期,所以有時候會想,如果我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大概能和朋友一起度過那樣的時期吧……。我可能有點把自己的理想強加給她,不知不覺就對她依賴了。」翡翠一邊用食指卷着頭髮,一邊說道。詢子這才注意到,她說話時總喜歡把手放在臉附近,這可能是她的習慣。「但是,她可能和很多女性一樣,覺得我是個麻煩又讓人煩躁的傢伙……有時候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害怕。」

詢子透過取景器,凝視着翡翠那略帶悲傷的側臉。

突然,詢子看到翡翠凝視虛空的眼眸中,閃爍着溼潤的光芒,便停下了手。

「沒事吧?」

詢子重新調整相機時,翡翠的目光投向了遠方。或許她察覺到了詢子想要拍攝她側臉的意圖。翡翠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着什麼。

「如果真的討厭的話,她早就辭職了吧?」

「十八歲的時候,受邀請我來日本的人的推薦,我開始正式工作了……。但那是一個男性主導的組織,所以我經常被冷眼相待。女性本來就很少,而且大多都是從事研究工作的嚴肅人士。無論是哪一方,我都沒能順利融入。尤其是女性,她們會說和我相處會讓人煩躁,或者覺得我笨拙、生理上無法接受,甚至覺得和我說話很累……諸如此類的話。託她們的福,我現在倒是學會了如何讓別人煩躁,雖然這些經驗用在了別的地方……但無論如何,我始終沒能交到同齡的朋友,總之,我總覺得自己不擅長融入這個世界,常常感到沮喪。」

「曾經有一個可能成爲朋友的人。」

「如果只是正常地生活,最終也只能成爲一個被他人拒絕、被人討厭的人……那麼,我反而下定決心,要挺起胸膛,以這樣的方式活下去。」

翡翠的視線遊移不定,手指輕輕交疊,緩緩地繼續了話題。

她似乎稍微猶豫了一下。

「後來我被養父收養,在國外生活了一段時間,十五歲左右纔回到日本。養父的教育方式有些特別,可能是因爲這個原因,我在適應日本生活時遇到了不少困難。而且,那時候的我也有一些特殊情況,總是鬱鬱寡歡……非常不討人喜歡。」

「這不是很好嗎?」

「也許是這樣吧,但對我來說,想要和對方變得親近,卻被那樣說的話,豈不是無路可走了嗎?現在日本是在提倡多樣性,但像我這樣的人似乎還是不被社會所接受。」

「和大人相處的時候,經常被人說我不夠可愛。當然,我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有問題……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可能真的很……傲慢。」

詢子爲了讓對方安心,將臉從相機上移開,回以微笑。

她透過取景器看着對方,無需斟酌言辭,自然而然地開口。

「我倒不覺得你給人那種做作的印象。」剛纔的話,反而讓人覺得翡翠相當直率。「難道說,你現在是在裝乖嗎?」

詢子將鏡頭的光圈開到最大。

聽起來像是個哲學命題,但她並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反而像是真的陷入了迷茫,表情顯得十分困惑。

「從你所說的來看,感覺你們關係很好呢。」

「怎麼說呢……」翡翠像面對數學難題一樣皺起眉頭。「這有點難說。」

雖然無法準確形容,但詢子確信,氣氛變得很好。

「什麼?」

「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詢子小姐的鏡頭彷彿能看透我的內心,讓我無法抗拒想要傾訴的慾望。」

詢子沒有點頭,而是按下了快門。

「不……對不起。」

詢子一邊將翡翠那不斷變化的表情收入鏡頭,一邊笑着。

「是啊……」

翡翠不服氣地繼續說道。詢子把「問題不在這裏」這句話嚥了回去,一邊大笑一邊將翡翠那複雜的表情定格在相機裏。

是優先光線,還是優先構圖,詢子猶豫了一瞬間。

「總是這樣,越是重要的東西,越容易從手中溜走。」

焦點對準了她的大眼睛。

「所以,我……發誓再也不會讓同樣的事情發生。」

不知道這份決心意味着什麼。

但詢子確信。

自己應該捕捉的瞬間就是這一刻。

從正面捕捉城塚翡翠那挑戰般的表情。

詢子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門。

之後,她們在各種情境下拍攝了不同感覺的照片。翡翠對一切都充滿感動的反應讓詢子感到新鮮而愉快,划船時的拍攝也讓她有種約會的感覺,但詢子總覺得無法拍出能與那一張媲美的照片,或許是已經燃盡了靈感。因此,詢子放下了拍攝作品的負擔,盡情享受與翡翠在公園的散步。果然,那種與妹妹共度的往日回憶般的感傷,不時掠過心頭。雖然外貌完全不同,但翡翠對各種事情都露出天真無邪的喜悅表情,讓詢子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愛。

說到憐愛之處,詢子中途離開又回來時看到的情景讓她印象深刻。

「讓你久等了,抱歉。洗手間人很多。」

讓翡翠等了十多分鐘,詢子匆匆趕了回來。

「沒關係的」

她在戶外的休息區等着。這裏可以遠眺孩子們在遊樂區玩耍的場景,像咖啡廳一樣散亂地排着座位。兩人在附近的商店買了紙杯裝的紅茶和點心,正稍作休息。當詢子回來時,翡翠正用手機的攝像頭對準托盤上的紙杯。

「你在拍什麼?」

「啊,這個,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

翡翠露出靦腆的笑容。

仔細一看,紅茶紙杯上立着一張票根。

「我這個人,總是捨不得丟掉這些東西,每次都會拍照留念。」

槙野問道。

「在客廳的沙發下面!」

「屍體呢?」

已經由第三機動搜查隊確認過了,現場位於西多摩的山莊,受害者是前時尚模特藤島花音,二十三歲。發現者是前經紀人大石可奈子。花音沒有出現在拍攝現場,相關人員感到可疑,便聯繫了大石詢問是否知道花音的聯繫方式。大石覺得奇怪,便去山莊查看,發現玄關的門開着。大石在屋裏找了一會兒,最終在浴室裏發現了已經死去的花音,隨即撥打了110報警。

那時候,她發出了一聲相當不優雅的尖叫。

身上穿的米色襯衫被血染污,原本應該是及膝的裙子因爲姿勢的緣故捲了起來,露出了大腿的一半。似乎沒有穿絲襪,露出纖細的腿。記得網上寫着她是以美腿爲賣點的模特。腳踝上裝飾着一條金鍊子的腳鏈。戴着飾品,看起來像是模特般精心打扮的服裝。長長的黑髮也沾滿了血,但從頭髮中露出的耳垂卻像盛開的花朵一樣潔白鮮豔。

「城塚小姐。」

蝦名等人合掌默哀。

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

蝦名一問,奧谷瞪了他一眼。

鷲津蹲下,指着屍體的頭部。被錘子擊打時濺出的血染污了浴缸和牆壁。但仔細看,浴缸內的血跡有被擦過的痕跡。

藤島花音的屍體正躺在那個浴缸裏。

「是犯人移動的嗎?爲什麼?」

雖然平時很少拍自己的照片,但不知爲何,此刻卻很想記錄下和她在一起的時光。

詢子坐在駕駛座上,注視着車外微笑着的她。

工作似乎終於告一段落。蝦名他們下了車,朝建築物走去。在奧谷的瞪視下,他們用塑料膜包住鞋子和頭髮,以免污染現場。走上玄關前的臺階,窺視着現場。

路上,她們像來時一樣聊着推理小說的話題。

看到她天真無邪的笑容,詢子莫名感到有些害羞。

「前輩,差不多該停止抖腿了吧。」

「剛纔還看見她呢。」

蝦名正要橫穿客廳時,奧谷用尖銳的聲音斥責道。

「我覺得,我們一定能成爲好朋友。」

鷲津從浴室探出頭來,大聲喊道。

指紋採集似乎還沒有完全結束,室內各處仍有鑑識人員在工作。餐桌附近的牆面上,掛着大量的耳環、項鍊等飾品,大概是受害者的收藏品吧,但這些看起來並沒有被弄亂。蝦名在車裏等待時,用手機在網上查了藤島花音的資料。雖然槙野瞪了他一眼,但蝦名並不是爲了打發時間才玩手機的。如果對方是藝人,通過網絡瞭解她的爲人是很自然的事。她似乎也是個飾品收藏家,還和朋友一起經營了一個飾品品牌。

鷲津很重視現場刑警的意見,所以特意等蝦名他們來,直接展示屍體的狀況。正如他平淡的敘述,浴室的地磚上掉落着一個沾滿血的錘子。毫無疑問是殺人案。很快就會成立搜查本部吧。

順着奧谷的視線,蝦名看向窗戶附近的地板。肉眼可見的痕跡很少。隱約能看到像是被什麼東西擦拭過的血跡。窗簾上也濺了幾滴飛沫狀的血跡。大概是在這附近殺人的吧,犯人似乎只是草草地擦拭了血跡。

與詢子肩並肩的翡翠,比起單反相機捕捉到的樣子要自然得多,卻又帶着些許羞澀的笑容。

「嗯。嗚嗚,好丟臉……」

翡翠重新抱好紙袋,疑惑地歪了歪頭。

他是鑑識課檢視官鷲津哲晴警視。一個白髮混雜、身材瘦削的男人,雖然口罩遮住了表情,但眼鏡後的銳利目光依然注視着浴缸。

「找到了嗎?」

蝦名以爲是鞋印的問題,但似乎不是。

「是啊……」

「在!」

「關於屍體,大概就是這樣了──。喂,陽葵去哪裏了?」

坐在副駕駛座上沉默不語的是槙野憐苑巡查部長。雖然名字聽起來很時髦,但實際上是個身材高大、眼神兇惡的三十多歲男人。他的五官端正,像演員一樣英俊,但性格寡言,眼神過於銳利,有時看起來像壞人。相比之下,蝦名身材矮小,長着一張娃娃臉,和這個男人一起待在狹窄的車內時,總感到一種壓迫感,呼吸都有些困難。雖然兩人搭檔已久,但這一點始終無法習慣。

蝦名像是要逃開一樣,追着消失在走廊的槙野離去。

蝦名靠在駕駛座的座椅上,偶爾擺弄着手機,眺望着山莊周邊的鑑識工作。微微傳來的車身震動讓他無法忍受,不由得嘆了口氣。

詢子說着,在牛仔褲口袋裏摸索,取出自己的票根,立在了旁邊的杯子上。

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殺人犯搜查第7系的蝦名海鬥巡查部長,一直在狹窄的車內等待着。

由於這是一起疑似他殺的異常死亡事件,蝦名他們也趕到了現場,但現場鑑識工作似乎還沒結束,他們只好在別墅附近的路邊停車等待。蝦名不喜歡乾坐着,本來想去現場周邊打聽情況,但那邊已經有機動搜查隊和轄區警察負責了。對第一發現者的詢問也在進行中,那邊應該由主任巖地道警部補負責。鑑識工作結束後,需要刑警立即行動,所以他們必須在這裏待命。現在正在採集現場周邊的腳印,所以不能隨意走動。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

浴室看起來至少比蝦名住的普通公寓的要寬敞一些。

在拍攝的時候也經常感覺到,翡翠似乎是個相當冒失的人。在平地上摔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那種決定性瞬間也被拍下了不少。或許,這種笨拙正是讓周圍人感到煩躁的原因。有時候,她甚至會被認爲是故意在男性面前裝傻。不過,詢子倒是完全不在意。

地板上殘留着一些凌亂的鞋印,上面沾着少許泥土。

等待片刻後,鷲津開口說道。

「這個擦過的痕跡,從發現時就有了。有人移動了頭部,導致頭髮上的血液被擦到了浴缸上。但第一發現者說沒有碰過屍體。」

「值得注意的地方是?」

「嗯,確實花的時間太長了。到底在磨蹭什麼呢?」

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

拍攝一直持續到閉園時間17點前一刻。之後,在自然公園回程路上的一家熱門法式餐廳,她們享用了稍早的晚餐,也算是慶祝。雖然時間尚早,但午餐只是在自然公園的咖啡廳喫了些點心,所以兩人都餓了。她們點了平時喫不完的豪華套餐,但翡翠與外表相反,似乎是個大胃王,看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很有趣。

「我這一點真是不行啊……」

「誰知道呢。」

翡翠雙手抱着一大堆行李。看起來像是給那位同居人帶的禮物,她在自然公園的商店裏看到什麼零食就買什麼。她說:「她一個人待着,一定很寂寞,所以我得多買點禮物回去。」不過,選零食的時候,她似乎是以自己想喫的東西爲標準,這大概是錯覺吧。詢子的車後座一直是放倒的,那些東西都放在了後備箱裏。去取的時候,她的頭不小心撞到了低矮的車頂。

詢子坐在了翡翠旁邊的椅子上。

蝦名再次轉向現場,鑑識課的奧谷陽葵巡查長從山莊裏走了出來。她的名字也很可愛,但本人以冷淡著稱。目光相遇時,奧谷用手勢示意他們可以進來了。雖然被口罩遮住,但想必她臉上連一絲笑容都沒有。

「難得的機會,我們也來拍一張吧。」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

「待會兒把照片發給你……啊,對了,後腦勺沒事吧?」

建築物並不算大,打開玄關門後馬上來到了客廳。沙發、液晶電視、廚房櫃檯和餐桌等一應俱全,但現場略顯凌亂,似乎有打鬥的痕跡。椅子倒在地上,垃圾桶裏的東西也灑了出來。滾落在地的是果凍飲料的盒子,大概是受害者的東西吧,從緊閉的瓶蓋中露出的吸管口上沾着口紅痕跡。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像是標籤的東西,垃圾桶裏大概就是這些。

在浴室裏蹲着的男人說着站了起來。

年齡二十三歲。還很年輕。蝦名心想,她一定很不甘心吧。

當然,詢子有將她作爲不在場證明證人的犯罪計劃,不可能光顧着忘記時間享受當下,但思考自己罪行的時間確實大大減少了。

詢子苦笑着問道,翡翠紅着臉,害羞地點點頭。

「說是工作時間,但根本沒什麼可做的啊。至少如果是蹲點的話還能忍受。」

這樣一來,或許有望早日逮捕犯人。

屍體抱着腿,像是胎兒的姿勢,右側朝上橫躺着。浴缸很小,女性以這種姿勢躺着,給人一種有些侷促的印象。

至少,如果能稍微鼓勵她一下,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陽葵!」

「看不見的地方,有血跡。」

「推測死亡時間呢?」

頭部缺損嚴重,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猛烈擊打。周圍濺滿了血跡,浴缸邊緣附着着大量的血液。浴缸上也有傷痕,可能是多次瞄準失誤。雖然表情蒼白,因爲化妝的緣故,嘴脣看起來很有血色。但口紅可能是因爲與犯人扭打而微微擦掉了。她是在換好衣服、化好妝準備外出時被殺的嗎?死者的眼皮靜靜地閉着。

奧谷精神抖擻地回應着,從走廊探出頭來。

穿過狹窄的走廊,盡頭是浴室。槙野正從更衣間瞧着那間浴室。由於被他高大的背影擋住,從蝦名的位置很難看清現場。

「這裏是殺人現場嗎?」

她心裏隱隱作痛,因爲自己把她捲入了這個計劃。

說着,翡翠用手機拍下了桌上的景象。

「你才該停止玩手機。現在是工作時間吧。」

告別後,詢子發動了車子。

「嗯!」

僅僅因爲活着,就要被他人排斥的人生,究竟有多孤獨呢?

「嗯——,還有其他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嗎?」

「我一直很嚮往和朋友一起出去玩時拍下這樣的照片。阿真總是會馬上把這些丟掉呢。」

後來調查了才知道,莉帆也是因爲類似的原因在學校裏被孤立了。僅僅因爲做自己,人格就被否定,還有人惡語相向。人類就是這樣一種能若無其事地做出這種醜陋行爲的生物。

但翡翠瞪大了眼睛,害羞地笑了笑,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蝦名把手機塞進西裝口袋後,槙野的抖腿也停了下來。

詢子覺得從揹包裏拿出相機太麻煩,便也掏出了手機。她用啓動的攝像頭拍下了正在歡鬧的翡翠。詢子的手機搭載了高性能鏡頭,在這種快照拍攝中表現不俗。

她像士兵一樣站得筆直。

用前置攝像頭自拍。

「那裏,別踩。」

槙野一問,奧谷用下巴指了指裏面。通往走廊的門半開着。

「來了啊」

「待會兒再解釋。還有,這個血跡——」

「屍僵還沒有完全解除,結合角膜的狀況來看,死亡大約二十四小時左右。大概是昨天十二點到十五點之間。不過,屍斑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鷲津聳了聳肩。

「稍微移動了一下,但屍體的姿勢已經恢復到發現時的樣子。這些傷痕應該是死後造成的。死因是前額被猛烈擊打。那裏掉落着疑似兇器的錘子。死後,似乎在浴缸裏被多次擊打了頭部。如果是生前的傷,血跡應該會濺得更廣。衣服有些凌亂,但現階段沒有發現性暴行的痕跡,防禦傷也沒有。」

「原來如此……不過,這樣看起來像是你一個人來的,不會覺得寂寞嗎?」

意外的是話題似乎說不完,送翡翠到家時,詢子竟感到一絲不捨。雖然還想再多聊一會兒,但預感以後還會有機會。這份期待,就留到那時吧。

「哇……謝謝你。」

「拿來看看。」

奧谷轉身離開,很快又回來了。

她的指尖捏着一個用來裝證據的小塑料袋。

「這是……隱形眼鏡嗎?」

「硬性隱形眼鏡。因爲受害者只戴了一隻隱形眼鏡,所以讓她去找。我說過在找到之前不讓你們進去。要是被你們這些大塊頭踩壞了可不行。」

鷲津似乎決定先把屍體從浴室裏搬出來。待命的警察過來了,蝦名等人回到了客廳。稍後,鷲津和奧谷也跟了過來。

「客廳沙發下面有隱形眼鏡掉落,這意味着……」一直沉默不語的槙野看着客廳的情況,開口說道。「受害人在客廳被犯人毆打致死。當時一隻隱形眼鏡掉落,血液濺到了窗簾和地板上。之後,犯人將受害者搬到浴室,反覆擊打頭部……大概是這樣吧?」

「沒有矛盾。」

鷲津簡潔地點了點頭。這句話是他的口頭禪。他大概認爲推理不是自己的工作。當作爲勘察人員不認爲搜查的結論有誤時,鷲津就會這樣回答。不過,鷲津本人也是曾在搜查一課工作多年的老手,許多人曾受益於他的經驗和直覺。

「但是,爲什麼非要特意搬到浴室呢?」

蝦名歪着頭問道,鷲津用眼神示意奧谷。

奧谷點點頭,將掛在脖子上的單反相機的液晶屏幕展示給蝦名等人看。

他操作着相機,將拍攝的現場照片一張張翻過去,最終停在了一張照片上。

那是浴室地板上放着的一把鋸子的照片。

「因爲狀態完好,已經回收了,但恐怕取不到指紋。」

「哇……」蝦名察覺到照片的含義,皺起了臉。「難道說,是想分屍嗎?」

「研究這個是你們的工作。」鷲津說道。「不過,鋸子上沒有血跡,屍體上也沒有類似的痕跡。」

「嗯──那麼,是臨陣退縮了嗎?」

聽到蝦名的話,槙野抱着胳膊低聲說道。

「或者,可能是沒有足夠的時間進行那樣的操作──」

搜查支援分析中心是以圖像解析和電子設備解析爲主的分析搜查支援,以及以側寫爲主的信息搜查支援爲主的警視廳刑事部的特殊部隊。特別是親臨現場的機動分析系,是防盜攝像頭影像收集與解析的專家,在防盜攝像頭遍佈的都市犯罪中非常可靠,但在這樣的現場卻難以發揮其優勢。

「僅僅是我的直覺認爲……現場感覺非常刻意。鋸子和擦拭過的血跡等,感覺像是故意展示給我們看的。而且,還有一點令人費解──」

根據屍斑,確實曾經存在某樣東西,然後又消失了。

山莊的停車位上停着花音的車,但除此之外還留下了另一組較新的輪胎痕跡。由於近期沒有下雨,第一發現者大石的車輪痕跡又掩蓋了這些痕跡,無法具體判斷它們是什麼時候留下的。據說花音經常邀請朋友來訪,因此這些輪胎痕跡也可能與犯罪無關。雖然無法確定具體車型,但勉強能辨認出輪胎的品牌,僅憑這些信息很難通過數據系統進行調查。

藤島花音應該曾遭到狂熱粉絲的跟蹤騷擾,搜查本部首先鎖定這一點。根據第一發現者兼前經紀人大石的證詞,這名跟蹤者在花音還隸屬於事務所時就開始頻繁寄送粉絲信,而這些現存信件已被送往鑑識部門。

城塚翡翠目前以顧問偵探的名義協助警方調查。她能在短時間內解決特定類型的殺人案,並在難以起訴的案件中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物證,甚至能逼出嫌疑人的自白。

目前推測的犯罪經過如下。

看來,部分動機似乎已經揭曉了──。

「說是適合城塚,也不是不能理解。」

『你什麼時候才能回應我的愛?』

「看這個。」

槙野明顯皺起了眉頭。

大腿的大部分都佈滿了紫紅色的屍斑,但在中心位置,大約有一枚硬幣的一半大小,隱約可以看到原本的膚色。

槙野正在調查放在餐桌上的手提包。他戴着手套,把手伸進包裏翻找。

「說起來,」

蝦名突然想起什麼,向槙野搭話。

「錢包在,裏面的東西也在。但手機不見了。」

從走廊探出頭來的,是一位本轄區的年輕鑑識員。

「屍體下面,曾經有過什麼東西嗎?」

「這樣想並不矛盾。這是死後這個部位受到數小時壓迫的證據。」

大概是因爲爲了看相機而靠得太近了吧。昨天因爲其他案件的資料整理幾乎熬了個通宵,根本沒時間洗澡。雖然蝦名也想着早點衝個澡,但沒想到會先進入兇殺現場的浴室。作爲警察,沒時間洗澡也是沒辦法的事,但被女孩子這樣瞪着,他也只能無言以對地退開。奧谷的眼神銳利得讓人懷疑她是不是前不良少女。

鷲津叫住了警察們。掀開白布,露出屍體的下肢。

而且——,槙野繼續說道。

這樣一來,兇手很可能是在被害人準備外出時強行闖入的。從屍體穿着外出服來看,這種可能性很高。雖然也有可能是入室搶劫,但讓人難以理解的是,爲什麼要把屍體搬到浴室呢?肢解屍體以銷燬證據的行爲,與搶劫犯的形象不符。蝦名從敞開的玄關探出頭,看到山莊周圍鑑識人員仍在忙碌。如果外面也能找到腳印之類的線索就好了,他一邊想着,一邊回到室內。

「這個現場,總覺得城塚小姐會很擅長呢。」

突然,一個聲音響起。

不幸的是,附近沒有安裝監控攝像頭,因此沒有找到任何可能成爲線索的影像。地毯式搜查也持續進行,但至今仍未獲得任何目擊信息。

浴缸底部,到底曾經有過什麼?

紙上用電腦打印的文字寫着:

「臥室裏好像也沒有……」

從屍體的損壞情況來看,果然還是仇殺嗎?

這真是令人費解。屍體下方的物體──據說它曾在屍體下方存在了一到兩個小時。如果在浴缸底部找不到它,那就意味着犯人把它帶走了。但如果在死後一到兩個小時才帶走,就意味着犯人在犯罪結束後,還在現場停留了一個多小時。按理說,犯人應該會盡快離開現場纔對。

「也就是說,屍體這個位置的下方,曾經有過某種形狀的東西嗎?」

他叫來其他鑑識人員,詢問他們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在浴缸裏,沒有找到類似的東西。」

如果是這樣,那目的是什麼呢?

「找到了值得注意的東西!」

「這是在二樓臥室的垃圾桶裏發現的。」

或者,有沒有可能是犯人特意回來取走的呢?

「什麼意思?」

蝦名看着奧谷走出玄關的背影,聳了聳肩。奧谷似乎正在將裝有證物的紙箱搬到外面的車上。奧谷對城塚翡翠非常反感。蝦名記得,以前翡翠化了妝來到犯罪現場時,奧谷曾怒氣衝衝地吼她,質問她是不是想散播化學物質。翡翠似乎也對此有所反應,每當奧谷在場時,她就不會出現在現場。看來她並沒有素顏出場的打算。

盯着液晶屏幕陷入沉思時,蝦名注意到奧谷正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自己。他嚇了一跳,顯得有些慌亂,這時奧谷低聲說道。

「哇,好可怕……」

然而這種調查也讓很多人有意見。不過,蝦名倒是持歡迎態度。原因很簡單,只要她參與進來,加班時間就會大幅減少。既不需要無謂的蹲守,也不必在地毯式搜查中浪費腳力。她會把功勞讓給別人,而且她是個美人,現場氣氛也會因此變得活躍。對蝦名來說,這簡直是百利而無一害。

鷲津搖了搖頭。

退出事務所後,花音曾因被跟蹤者鎖定住址而多次搬家。雖然她曾向轄區警署說明過情況,但由於未能鎖定嫌疑人,警方僅採取了在住所周邊巡邏的應對措施。

順着鷲津的視線望去,走廊上警察們正將屍體運出。擔架上的屍體蓋着白布。

犯罪現場留下的鞋印被證實是商場出售的運動鞋,但無法確定其購買途徑。鞋印爲男款,鞋碼爲26釐米。分析人員表示,難以通過鞋印確定身高、步幅和體型,甚至不能排除鞋印是故意留下的可能性。根據鞋印分析,嫌疑人從道路進入山莊範圍後,曾在建築物周圍徘徊了一段時間,隨後從正門進入室內。之後,鞋印又指向道路方向,但在那裏中斷了。

現場檢測出了多種指紋,但沒有與數據庫匹配的樣本,而從發現的錘子和鋸子等工具上也沒有檢測到指紋。推測犯罪時嫌疑人可能戴了手套,但現場沒有發現手套痕跡或纖維,推測使用的是塑膠手套。這些手套的購買途徑也難以確定。

如果不是這樣,那就只能認爲是自然消失了──。

蝦名趕緊從她身邊離開。明明自己纔是前輩,但或許是因爲這張娃娃臉,她總覺得自己被後輩女生看扁了。而且,在場的人除了蝦名,似乎個個眼神都很銳利。警察局裏怎麼會有這麼多面相兇惡的人呢?

而在與浴缸底部接觸的左大腿上,可以看到一個奇怪的地方。

「不清楚。從這情況來看,應該持續受到了一到兩個小時的壓迫。」

奧谷歪着頭思考了一下,隨即開始行動。

還有其他線索嗎?蝦名向正在檢查門鈴的搜查員搭話。他認得對方的臉,但記不起名字。那是個戴着SSBC帽子的機動分析系年輕分析官。

但是,蝦名心想:

既然錢包還在,搶劫這一條線索就斷了。

「陽葵。」在餐桌旁似乎在調查什麼的槙野叫住了奧谷。「被害人的手機在哪裏?」

槙野問道。鷲津沉吟片刻,靜靜地回答。

蝦名回頭一看,奧谷默默搖了搖頭。

「如果手機找不到的話……」

槙野順着蝦名的話提出。

「關於屍斑,我說過要解釋一下吧。」

蝦名和槙野對視了一眼。

帶着疑問的蝦名等人目送屍體被運了出去。

「玄關的鑰匙也不見了。」

「可能是兇手帶走了。」

他好像已經完成了手頭的工作,抱着胳膊環視四周。

鷲津所指的是屍體的大腿部位。

但是,是什麼,爲什麼,又是如何消失的呢?

在不起眼的山莊發生的殺人案。犯人特意將屍體搬到浴室,做出要肢解的舉動,卻什麼都沒做就消失了——。總覺得有些刻意且充滿謎團。雖然目前還沒有鎖定嫌疑人,但這不正是城塚翡翠的專長領域嗎?

兇殺現場——花音居住的山莊,是某IT企業社長名下的房產。據說花音與這位社長有不倫關係,對方還作爲贊助人爲她提供資金支持。花音似乎一直嚮往山莊生活,因此爲了暫時躲避跟蹤者,她搬進了這座山莊。關於這位不倫對象,花音去世前一週他就因出差去了海外,並且已經確認了他的不在場證明。由於花音搬到這裏才三個月左右,轄區警署並未接到她關於跟蹤騷擾的報案。

看着這個,槙野說道。

「不行。」分析官搖了搖頭。「沒有和保安公司簽約。而且這是不錄像的型號。外面我們的人也查過了,周圍都是別墅和普通住宅。現在正在擴大範圍調查,但從數據庫來看,防盜攝像頭很少……附近的安全錄像恐怕指望不上。」

「消失了?」

或許是因爲感受到了這種氛圍,翡翠最近也沒有那麼積極地協助調查了。不過,解決了某個連環殺人案之後,她再次開始提供幫助。不知道她心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蝦名歪着頭,一直沉默的槙野低聲說道。

屍斑是血液下沉形成的,因此如果某一部分受到壓力,血液流動被阻斷,屍斑就不容易出現。比如繫着領帶的話,脖子周圍就不會變色;穿着束腰的話,束腰的形狀就會顯現出來。屍體大腿上的壓迫大約有一枚硬幣的一半大小,因爲壓力顯得稍微立體,可能更接近球形。屍斑留下的輪廓介於正圓和橢圓之間,並不清晰。

奧谷從兩人之間穿過,語氣厭惡地說道。

塑膠袋裏裝着的,似乎是一張皺巴巴的打印紙。

大家之所以對她的存在感到不滿,主要是因爲任用她似乎與高層有關——不僅是刑事部長,甚至牽涉到警察廳,這種不明不白的情況讓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媒體知道了,肯定會惹上麻煩,但高層卻下達了積極利用外部人員的奇怪指示。此外,關於她的存在還下達了封口令,目前知道她協助調查的只有部分搜查員和鑑識課的人員。槙野之所以警告不要隨便提她的名字,也是因爲這個原因。高層到底有什麼意圖,現場人員卻沒有得到任何解釋,因此他們更加不滿。

「別提那個臭女人的事。」

「別隨便提那傢伙的名字。」

「攝像頭怎麼樣?」

有種感覺,彷彿這也是某人刻意安排的證據,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無奈之下,蝦名重新檢查了現場。地板上留有鞋印,這意味着兇手很可能不是熟人。正因爲強行闖入,纔會留下鞋印。玄關處一片凌亂,疑似被害者的高跟鞋和靴子散落一地。

「果然啊。」

「我覺得還是別了。」槙野一邊翻找着玄關的鑰匙,一邊嘟囔道。「我不知道上面是怎麼想的,但最好不要藉助那種瘟神的力量。」

意外的是,一直在聽的鷲津插話了。

「玄關有沒有撬鎖的痕跡?」

未在案發現場被發現花音的手機,可能是被犯人帶走了。但由於手機已關機,無法進行定位。另外,蝦名等人尋找的前門鑰匙在玄關旁的衣帽架上被害者外套的口袋中被發現,證實犯人並未將其帶走。

「啊?」奧谷皺起銳利的眉毛,顯得很困惑。「不在裏面嗎?」

屍斑是死後變化之一,可以在皮膚表面觀察到類似斑點的形態。血管內的血液因重力下沉,看起來像淤青。這具屍體因爲長時間以同一姿勢躺在浴缸裏,身體的左側面佈滿了紫紅色的屍斑。

正好是因爲捲起的裙襬而露出的皮膚部位,也就是與浴缸底部接觸的左大腿。原來如此,之前在浴室裏沒有展示這個部位,是因爲屍體還躺在浴缸裏的緣故吧。鷲津大概是小心翼翼地進行了屍檢,儘量不移動屍體,但如果不以這種躺在擔架上的姿勢展示,很難向其他人解釋清楚。

「或者,是被犯人帶走了──」

蝦名等人接過塑膠袋,低頭查看。

蝦名等人走過去,鑑識員展示了手中的塑膠密封袋。

借用鷲津的話來說……

只能寄希望於司法解剖能解答這些疑問了。

確實,這也很有可能。客廳的血跡也只是草草擦拭了一下。看起來像是中途放棄了掩飾工作,逃走了。

「我去問問其他人。」

「前輩,你身上有味道,是不是沒好好洗澡?」

犯人是跟蹤狂,此人很可能在犯罪前一直在山莊周圍徘徊,窺探內部情況。由於無法侵入,犯人可能一直在等待花音外出。當藤島花音走出玄關準備外出時,潛伏在暗處的犯人突然衝出,強行將她拖回室內。隨後,犯人似乎以性侵爲目的,用兇器威脅她。衣物凌亂和口紅擦痕都印證了這一點。然而,屍體上並未檢測到唾液或體液。

之後,花音試圖逃跑,犯人毆打併殺害了她。屍體上沒有防禦傷,推測可能是用膠帶等物捆住了被害者的手腕。犯人擦拭了現場的血跡以銷燬證據,並將屍體搬運至浴室。隨後,犯人試圖將屍體肢解並棄置於其他地方,但因某種原因放棄,最終直接逃離了現場。

警方同時也必須考慮其他可能的嫌疑人。巖地道小組在調查藤島花音的社交關係時,發現了一個名叫江刺詢子的攝影師。花音的家中發現了江刺詢子的名片,且花音曾對朋友們表示希望有一天能讓江刺詢子爲她拍照。蝦名等人不懂這些時尚知識,但據說江刺詢子在拍攝女性肖像方面頗有造詣,在業內頗有名氣。

在接觸本人之前,警方對江刺詢子進行了調查。她的本名似乎是大川詢子,年齡三十二歲。江刺是母親的姓氏,她以攝影師身份活動時使用了這個姓氏。她自幼父母雙亡,與妹妹一起在祖父家中長大。祖父家境富裕,對姐妹倆疼愛有加,但詢子成年後不久便與妹妹一起搬出祖父家,開始了兩人共同的生活。妹妹比她小九歲左右,詢子像母親一樣照顧她。出於某種直覺,蝦名決定也調查一下她的妹妹。

結果發現,大川莉帆在六年前——十七歲時自殺身亡。

據說是因爲無法忍受欺凌。

而藤島花音曾與大川莉帆就讀於同一所高中。

大川莉帆的自殺事件中,涉及了遠超「欺凌」一詞所能概括的暴力行爲和強迫賣淫等惡劣行徑,加害者羣體中有數名未成年人被捕。這是一起令人震驚的事件,曾一度引發社會關注,蝦名也對此記憶猶新。

隨着調查的深入,藤島花音與該事件的關聯逐漸浮出水面。由於父母離婚導致戶籍和姓氏變更,初期的調查未能發現這一事實,但藤島花音確實有前科。她被認爲是參與了該事件的加害者,最終未被移送家庭法院。

當蝦名得知這一信息時,他幾乎忍不住想要歡呼。捕捉到這一絲線索,蝦名和槙野在巖地道的指示下,前往了江刺詢子的住處。

江刺詢子住在東京都內一棟老舊的三層樓建築裏,據說那裏是她的辦公室兼工作室。這棟樓原本是她祖父擁有的出租樓,現在應該已經全部轉讓給了詢子。撫養詢子長大的祖父已經去世,似乎給她留下了相當可觀的遺產。蝦名等到詢子回家的時間,向她打了招呼。當提到正在調查一起殺人案時,詢子並沒有表現出太多驚訝,只是表示工作很忙,但如果時間不長的話,可以帶他們去辦公室。

「難道是關於藤島花音小姐的事嗎?」

詢子的辦公室有些特別。房間的一半看起來像是一個舞臺,白色的布料鋪滿了整面牆,作爲背景使用,混凝土牆壁也被塗成了白色。天花板和地板上安裝着細長的垂直燈管。這一部分沒有窗戶,給人一種窒息的感覺。另一側則擺放着辦公桌,上面有多臺顯示器和筆記本電腦。後面的玻璃櫃裏陳列着各式各樣的相機,還能看到通往另一個房間的門。

房間中央有一張沙發和一張矮桌,雖然被邀請坐下,但蝦名錶示很快就走,所以一直站着。江刺詢子也沒有坐下,而是靠在辦公桌旁,迎接着刑警們的目光。

「您知道藤島花音小姐被殺害的事嗎?」

「在電視上看到了。」

「您和藤島花音小姐是什麼關係?」

面對蝦名的問題,江刺詢子平靜地回答如下。

藤島花音作爲模特剛加入事務所時兩人相識,當時詢子負責拍攝花音的modelcard(蝦名第一次聽說業界是如此稱呼宣傳照)。花音一直很喜歡詢子的攝影作品,於是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之後,她們通過SNS偶爾保持聯繫。後來,花音辭去了事務所的工作,成爲自由職業的模特,兩人有聯繫見面。花音想要製作自己的寫真集,於是向詢子諮詢,希望她能負責拍攝。報酬豐厚,詢子最初對這個提議很感興趣。兩人多次見面,討論計劃的過程中逐漸變得親密,詢子還多次去過花音居住的山莊。

然而,最終詢子決定拒絕這個計劃。

怎麼回事呢。明明是很少見的姓氏,卻總覺得在哪裏聽過……

「說起來,城塚小姐爲什麼又願意協助我們了呢?你看,自從那起事件後,她一度與警方保持距離,擅自行動不是嗎?」

通常的展開是槙野會無奈地說「你就沒有一點作爲刑警的尊嚴嗎」,但在這句話出口之前,電梯已經到達了目標樓層。蝦名心裏清楚自己不夠認真,但光靠尊嚴是無法支撐精神的。他覺得,爲了每天的奮鬥,還是需要一些滋潤的。

「笨、笨蛋……這不是緊張。雖然對方確實是個有魅力的女性……但這……對,就是那個。示弱的策略。你不懂嗎?」

蝦名啞口無言,什麼也說不出來。

從江刺詢子拍攝翡翠的千葉歐徒生自然公園到發生命案的西多摩,開車需要兩個小時。如果乘坐電車,則需要三個小時以上。根據解剖結果,推測死亡時間更加精確,確定爲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如果她聲稱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八點一直和翡翠在一起,那麼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成立了。

「我們馬上就來!」

「是的,您是槙野憐苑先生吧。巖地道先生那邊的。我記得您。城塚一直承蒙您照顧。」

在那起事件中,城塚翡翠也曾擅自與嫌疑人接觸。不過多虧了她,警方纔能逮捕並起訴那個完全不在搜查範圍內的人物,結果還算不錯。

千和崎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有些愣住,稍微愣了一下後,嘴角微微揚起了一絲笑意。

「你知道些什麼嗎?」

詢子拿出手機,將屏幕展示給蝦名她們看。

既然如此,槙野大概是無論如何也不會開口了。

「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詢子微微笑着說道。「你以爲聽了道歉的話,就能原諒一切嗎?莉帆也不會因此回來吧。」

蝦名看向槙野。槙野也正看着蝦名。

「那麼……」蝦名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語氣問道。「她的名字是?」

「你最後一次見到藤島小姐是什麼時候?」

她也是個美人,但短髮和細長的眼睛讓她看起來有些中性的氣質。她的穿着也很有成熟感,深色調的襯衫搭配長褲,走的是辦公室休閒風。纖細的身材和高挑的身高讓她顯得既知性又能幹。即便如此,她耳朵上戴着的環形耳環還是透露出了一絲時尚品味。

「總覺得這地方讓人有點不舒服」

在上升的密閉空間中,槙野一直保持着嚴肅的表情。

在與花音交談的過程中,詢子發現花音和她妹妹畢業於同一所高中。之後,她從與妹妹關係密切的人那裏聽說,藤島花音可能與妹妹的自殺有關,於是開始懷疑她。

「你不知道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藤島小姐知道關於你妹妹的事情嗎?」

「是翡翠小姐哦。城塚翡翠小姐。」

「請進。我一直在等你們」

千和崎歪着頭,疑惑地看着遲遲沒有跟上的刑警們。

「咦,之前也是這一層嗎?」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槙野!那個,您還記得我嗎?」

「那時還很冷,大概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

「當然,雖說是興趣,但我當時是在拍攝模特。從早上九點到晚上八點左右……一直和那孩子在一起。」

「這話聽起來還真是毫無夢想啊」

無奈之下,蝦名發動引擎,開車出發。翡翠的家位於東京都內的一座高層公寓。好久沒去她家了。在恰當的時間到達,將車停在了指定的地下停車場。上樓到入口處,向女接待員說明來意後,對方便引導他們前往電梯。

「週日的話……」

「肯定是靠不乾淨的錢住的。要麼就是情人之類的在出錢。她就是那種女人」

「不,不是工作。是個人作品的拍攝……算是興趣的一部分吧。」

打開玄關門迎接客人的是助理千和崎真。

蝦名微微鞠躬,千和崎則輕輕點了點頭。她是個不太會表露情緒的女人。每次見面都覺得她的髮型有所變化,今天也給人一種新鮮感。

「而且你想啊,我們這種工作,哪有那麼多機會接觸到那種女孩子啊。聽說我朋友在的那家初創公司,每天都能和漂亮的大姐姐一起工作呢。我們可是時不時要面臨生命危險,每天還只能和大叔們一起加班」

總之,有必要聽聽她的意見。

在聽取江刺詢子的陳述過程中,刑警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兇手。搭檔槙野大概也是這麼想的。然而,江刺詢子有不在場證明。而且,能夠證明這一點的,正是那位城塚翡翠。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槙野問道,詢子低着頭回答。

蝦名的心情也十分複雜,夾雜着焦躁與困惑。

刑警決定先向城塚翡翠確認情況。平時有時會讓她來警視廳或轄區警署,但這次情況不同,可能需要警方親自前往。目前,她僅僅是提供不在場證明參考的人而已。

「是在意房租吧」

被邀請進屋時,槙野還在不停地點頭哈腰。

有一段時間,城塚翡翠脫離了警方的控制,獨自解決了一些警方並不掌握的案件。蝦名一邊擰開礦泉水瓶蓋,一邊提出疑問,但隨即意識到說錯話了。每當提到翡翠與警方保持距離的那起事件,槙野總是露出苦澀的表情。此刻,他也只是沉默地啃着火腿三明治。

蝦名小聲詢問後,槙野瞪了他一眼,小聲回應。

「不,我不懂。」

「你啊……」

關於詢子妹妹的案件,惡劣的行爲已經立案,加害者們被移交至家庭法院進行審判。但由於是青少年案件,詢子無法得知任何關於加害者的信息,申請了也無法旁聽審判。當然,詢子不可能對此沒有不滿。因爲懷疑,詢子調查了花音的過去。結果從當時知情畢業生的證言中,發現花音曾是欺凌加害者團體的一員。而且,儘管她被逮捕,但由於證據不足,甚至沒有被移交至家庭法院。

怎麼看都像是知道些什麼,但他似乎不打算說出來。

「你就是容易被女人騙啊……」槙野嘆了口氣。「聽好了。別被騙了。那傢伙的可怕之處你也知道吧。長着一張漂亮的臉,背地裏不知道在策劃什麼。她那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全都是演技。不過,就算她能騙得了大多數男人,我可不會上當。我對女人可不會心軟」

「是在問不在場證明嗎?」

「能告訴我那位模特的名字嗎?」

「哪裏哪裏!我們纔是承蒙您照顧!」

「有誰能爲你作證嗎?」

「我沒有告訴她。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明白爲什麼我突然拒絕了工作。可能覺得我突然生氣了。」

在彙報時,管理官巖地道表示,有需要可以向她透露搜查信息並徵求她的意見。這個判斷權交給了槙野和蝦名。當然,如果城塚翡翠處於爲嫌疑人提供不在場證明的立場,就必須謹慎判斷。雖然明白這一點,但槙野對總部下達這樣的命令感到不滿。確實,上層如此迫切地想要利用翡翠的能力,有些異常。

「是的。」

詢子繞過桌子,伸手去拿鼠標。刑警看不到屏幕上的內容。她大概是在確認日程吧。

「啊,對了對了。那天一整天,我都在千葉那邊拍攝。」

「呃……」蝦名試圖轉移話題,用明快的聲音繼續說道,「你看,從鶴丘事件那會兒開始,她又開始積極協助我們了。不知道她心裏是怎麼想的呢……」

「我知道啦。就算是演技,看着也挺好的嘛。再說了,電視上那些偶像不也都是在演戲嘛。就跟迪士尼的表演一樣。明知道是假的,但還是會享受其中」

「啊?當然是這一層啊」

「話說回來——」槙野尖銳地切入話題。「上週日13點到15點之間,你在哪裏,做了什麼?」

「是工作嗎?」

手裏拿着火腿三明治,槙野皺起了眉頭。

「不,我不知道。」

走在打掃得一塵不染的走廊上,蝦名感到了一絲莫名的違和感。

「我當時在拍這孩子的照片。」

「前輩,您在緊張什麼啊?」

「哎,算了……差不多該出發了」

「城塚小姐。」

「這樣下定論可不好哦」

「就像鶴丘事件時那樣,她是不是又在鎖定殺人犯並接觸他們呢?」

「你看起來倒是挺高興的嘛」

「怎麼了?」

「沒想到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名單裏,會出現城塚小姐的名字……」

「久疏問候了!」

蝦名給她的助理打電話,對方表示如果一小時後方便的話,可以安排時間,希望能去她家。蝦名其實也知道她本人的電話號碼,但最近如果不通過助理聯繫,她會生氣。有一次,蝦名不小心在她與嫌疑人接觸時,向她通報了發現屍體的消息。差點讓對方知道她與警方有聯繫,不過當時她似乎機智地避開了。那起案件的受害者還是個少女,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苦澀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他們把車停在便利店旁,正在車裏喫着推遲了的午餐。

在車內,槙野用手按着額頭呻吟着「這到底是第幾次這樣了」。

「是城塚小姐。」

這傢伙怎麼回事。

槙野一直沉默觀察對方,蝦名以友好的態度繼續提問。

蝦名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手機的屏幕上,顯示着城塚翡翠與詢子並肩站在一起,略帶羞澀地微笑着的樣子。

「如果她這樣多管閒事,證明了嫌疑人的不在場證明,我們可就麻煩了。」

「原來如此。所以你拒絕了工作的委託——是這樣嗎?」

「請這邊來。」

「爲什麼你什麼都沒告訴她呢?」

「這是什麼意思?」

槙野不耐煩地瞥了蝦名一眼,隨後將臉轉向窗外。

「有什麼不好嘛。城塚小姐很可愛啊。她那笑眯眯的嘴角,還有時不時露出的困擾表情的眉毛,看着就讓人覺得治癒呢」

突然,蝦名身旁的槙野以敬禮般的架勢大聲說道。蝦名被這音量嚇了一跳,抬頭看向槙野。槙野的舉動顯得有些可疑,眼皮微微抽搐着,聲音也提高了。

「好久不見」

槙野深深地低下了頭。

槙野一臉不悅地走着,按響了目標房間的門鈴。

「爲什麼?」

「這是對所有相關人員都必須詢問的問題。」

「刑警先生你們可能已經知道了……藤島小姐是我妹妹的仇人。」

槙野慌忙跟上。玄關和走廊的空間寬敞得令人難以置信,被帶到的房間像是客廳,寬敞得足以舉辦小型派對。從一整面的大窗戶望出去,東京的藍天一覽無餘。現代風格的內裝打掃得一塵不染,簡直像樣板房一樣。這樣的空間,蝦名只在電視劇或兇殺現場見過。兩人坐在一張比蝦名的牀還要寬敞的寬大沙發上。

「在城塚小姐來之前,請稍等片刻。」

「好,突然來訪真是抱歉。」

槙野再次深深地低下頭。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來泡咖啡吧。」

「啊,不用麻煩了。」蝦名笑着說。「而且,這個人只是看起來厲害,其實苦的東西——」

「啪!」槙野戳了蝦名一下。側腹捱了一擊,蝦名痛得說不出話來。「咖啡,我最喜歡了!請給我來一杯!」

「那太好了。正好有不錯的豆子。蝦名先生也喝咖啡可以嗎?」

蝦名強忍着淚水,連連點頭。

千和崎消失在廚房吧檯後。蝦名用餘光看着她的背影,小聲說道。

「前輩,您這是在逞什麼強啊?」

「笨蛋……這不是逞強。我從小就喜歡咖啡。倒是你,什麼時候產生了我不能喝咖啡的錯覺?」

真的沒問題嗎?

蝦名開始感到不安。

大概是咖啡豆的聲音吧。從廚房傳來嘩啦嘩啦的豆子流動聲,飄來一陣香醇的氣息。

「歡迎兩位。」

門開了,城塚翡翠出現了。

波浪般微微卷曲的頭髮,白色的雪紡襯衫,以及凸顯纖細腰線的蕾絲裙。一如既往的輕鬆氛圍裝扮,笑容依舊可愛動人。感受到一股清新的氣息,蝦名感到疲憊的心靈得到了滋潤。

然而,槙野依舊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蝦名站起身來,鞠躬致意。

「是關於江刺詢子小姐的事吧?」

「話說……城塚小姐,爲什麼您會和江刺詢子在一起呢?」

「小憐苑可能不明白,強詞奪理也是道理的一種呢」

「江刺詢子聯繫過你吧?」

「總覺得和平時來的地方不太一樣呢。」

爲了緩和氣氛,蝦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真是太好了。」

「那事情就簡單了」蝦名說道。「我們正在調查一起案件。被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是在13點到15點之間。城塚小姐,上週日的那個時間,您在哪裏做什麼?」

「哇,是草莓黃油餅乾!」接過禮盒的翡翠,僅憑店鋪的包裝紙就認出了內容物,眼中閃爍着光芒。「這個我超喜歡的。」她低頭看着手中的盒子,輕輕笑了起來,隨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低下頭。「非常感謝。讓您費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其實警察廳已經充分表達了謝意,刑事部長不必如此費心的……」雖然這麼說,但翡翠看起來心情很好。「不過,既然帶來了,我們就一起享用吧。」

「差不多啦!」

平時蝦名被帶去的房間,傢俱都是統一的古董風格。與這裏現代感十足的內裝截然不同。

這是推理的結果,還是真正的靈感呢──。

冒着熱氣的咖啡被擺在了桌上。那香氣甜得不像咖啡。千和崎泡的咖啡總是很好喝,對蝦名來說,這也成了來翡翠這裏時的樂趣之一。蝦名買來的草莓黃油餅乾也被裝在了精緻的小盤子裏端了上來。這是從對甜點很挑剔的女職員們推薦的那家店買的,肯定很好喫。蝦名也很喜歡甜食。

「你才應該停止把別人叫做騙子呢」

翡翠歪着頭,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可能不知道,冒充靈能力並不違法哦」

說着,翡翠用塗着粉色指甲油、閃着光澤的指尖捏起一塊方糖,輕輕丟進了咖啡杯裏。蝦名想象着那甜味,不由得皺起了臉。她的味覺還是一如既往地讓人摸不着頭腦。光是想象,嘴裏就已經甜得發膩了,於是他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似乎是因爲甜味和醇厚的口感達到了完美的平衡,即使是孩子的舌頭也能感受到這份高雅的味道。槙野感動地對千和崎說道。

終於平靜下來的翡翠激動地說道。

「別給我加什麼『小』!」

「誒?」千和崎不滿地皺起臉,躲開翡翠噴出的唾沫,「你不是一直喝得很開心嗎?」

和槙野一起來可能是個錯誤。這兩人每次見面都會變成這樣。因此,和翡翠一起進行搜查活動時,通常是由巖地道或蝦名陪同。這次是因爲需要公正地判斷城塚翡翠是作爲不在場證明的證人還是搜查協助者,巖地道才讓槙野一起來的吧──。

「請用。」

蝦名難掩失望的心情。

「不是糞便,是和糞便一起排出的豆子。」

「這是誤會。」翡翠鼓起臉頰說道。「我從未收取過任何金錢。」

一直沉默的槙野開口了。

「是的。最近我也自稱靈性諮詢師。說來奇怪,有些客人反而覺得這樣更安心呢。」

「很遺憾」翡翠緩緩搖了搖頭。似乎覺得讓對方失望很抱歉,語氣溫柔。「那個自然公園裏應該有幾個監控攝像頭。調查的話應該能拍到我們,而且我們當時在拍攝,應該很顯眼,工作人員或遊客中可能有人記得我們」

「是的。是工作用的房間。可以通過室內的樓梯上下。不過昨天我不小心把咖啡灑了,弄壞了地毯。」翡翠輕輕敲了敲後腦勺,吐了吐舌頭。「我真是個冒失鬼。」

「這個……強詞奪理的……」

看向槙野,不知爲何他一直盯着翡翠看。他大概也是因爲看到翡翠不停地往咖啡里加糖而有所感觸吧。

「啊。」

千和崎端着托盤,上面放着咖啡杯,走了過來。

果然應該去追查跟蹤狂的線索嗎……。

「你是想說我說謊嗎?唉,雖然也算是自作自受……」翡翠移開視線,稍微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然後,她用認真的語氣說道:「不過,請理性地想一想。受害者的推測死亡時間是星期天中午吧?我和詢子小姐認識是在那之前兩週。如果假設詢子小姐是兇手,而我是有意接近她的話,那就意味着我預知了這起謀殺。」

「你覺得我會輕易相信你的話嗎?」

「哈,騙子就是騙子。」一直瞪着翡翠的槙野不屑地說道。「反正你也是靠那種骯髒的生意賺錢,才能住在這種地方吧。」

「笨、笨蛋。誰說我不喝咖啡了?我又不是像你這樣的孩子,你什麼時候產生了我討厭咖啡的錯覺?」

槙野懷疑地看着翡翠,但在蝦名看來,那是不可能的。如果翡翠真的通過某種方式預知了謀殺並接近江刺詢子的話,她一定會阻止那起謀殺。蝦名之所以信任翡翠,也是因爲了解她心中的正義感。

千和崎優雅地品味着咖啡說道,一旁的翡翠突然嗆住了。蝦名瞥了一眼正在咳嗽、淚眼汪汪的翡翠,心中有些不安地問道。

「別開玩笑了。」翡翠不知爲何自嘲般地笑了笑。「確實,也有人對我抱有這種期待呢……」

「哎呀呀,是我記錯了嗎?」

蝦名在電話裏只說了這次不是來請求搜查協助的。

蝦名從帶來的紙袋中取出在西式點心店買的禮品盒。本是爲了確認江刺詢子的不在場證明是否可信,卻不知爲何被上頭命令帶上點心禮盒。

蝦名的話被打斷了。

「那就承蒙招待了。」

翡翠困擾地垂下眉梢,回望着槙野。

「沒錯。」千和崎一邊像媽媽一樣用紙巾擦拭翡翠的嘴角,一邊解釋道,「『貓屎』指的是麝香貓,這種咖啡豆是麝香貓喫下後,在體內發酵,然後隨糞便排出的豆子。」

甜美而香醇,帶着一絲巧克力的香氣。優雅的濃郁感和清爽的餘味在舌尖上留下了舒適的觸感。比起味道,蝦名更喜歡這種甜美的香氣。

「所以呢,我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從其他線索尋找兇手纔是更合理的做法吧。不如先喝點真泡的美味咖啡,休息一下吧。」

蝦名抬起頭,對坐在沙發一角的千和崎說道。

「我問一下,你們沒有串供吧?」

蝦名再次坐下時,趁着翡翠離開的空檔,槙野低聲嘟囔道。

「你不會是像鶴丘那件事那樣,有目的地接近她的吧?」

「這……不,真的很好喝。」

「那是樓下的房間。」

「騙子的說辭罷了。就算如此,你也不過是個吹噓超能力的騙子。聽好了,只要我還活着——」

「阿真!你怎麼又讓人喝這種東西啊!」

「喂,前輩。」

「城塚小姐,這裏是不是重新裝修過了?」

「這樣啊……」

翡翠轉回來,坐在蝦名對面的沙發上。槙野瞪着她,但翡翠似乎並未察覺他的目光,依舊悠然自得地微笑着。

「工作是指……呃,靈媒的……?」

「確實,如果詢子小姐有可能犯下這起案件的話,你懷疑我也無可厚非……但實際上,詢子小姐是不可能犯下這起謀殺的,所以硬要把我牽扯進來,未免太牽強了吧?」

當然他們會去核實,但被翡翠這麼一說,江刺詢子的作案可能性就被排除了。直覺認爲她是兇手的想法是錯誤的。

「啊,真是太感謝了。」

笑容瞬間消失,翡翠的雙眸直視蝦名的眼睛。

翡翠點點頭,雙手輕輕一拍。

難怪總覺得這次到的樓層和平時不一樣。

「沒問題」翡翠露出抱歉的表情說道。「那天從早上9點到晚上8點,我一直和江刺詢子小姐在一起。正好在推測死亡時間內,我們一直在千葉的歐徒生自然公園,所以詢子小姐不可能是兇手」

「只是偶然認識,然後成爲了朋友。我們非常合得來。所以呢,她就說……呵呵呵……想拍我的照片……」

「啊,是麝香貓的糞便啊。」

「這傢伙……!」

正在喝咖啡的槙野突然嗆住了。

「不是的。」翡翠收起笑容,臉上似乎微微皺起了眉頭。「很遺憾,真的只是偶然。」

「小憐苑總是把別人叫做騙子騙子的,真是失禮呢」

蝦名低下頭,將咖啡杯送到嘴邊。

千和崎因爲咖啡受到誇獎而高興,難得地露出了笑容。

槙野不情願地閉上了嘴,沉默了下來。

「如果是你的話,說不定能做到吧。」

「那麼城塚小姐,今天我們來是想問──」

「太棒了。這是用了什麼特別的豆子嗎?」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翡翠總是用這種語氣說出預言或預知般的話,讓人一不小心就會被騙,但蝦名也不是白和她打交道這麼久的。

理解到「你來說吧」的意思,蝦名聳了聳肩。

槙野皺起眉頭,抱着胳膊靠在沙發上。

翡翠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像是要打斷槙野的話似的,快速揮了揮手。

「貓屎咖啡……這名字聽起來不像是產地吧?我好像在哪裏聽過,但感覺不像是產地的名字……」

「爲什麼來問話還得帶禮物啊……」

「誰是小憐苑啊!」

「前輩,請冷靜點……我們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不愧是蝦名先生」翡翠雙手輕輕合十,微笑着說道。「是的。因爲殺人案的搜查,警察們來詢問不在場證明時提到了您的名字──。可能會給您添麻煩,所以特意打電話來告知」

「沒辦法啊。雲野可是個大人物,對刑事部長來說也是個眼中釘。」蝦名小聲說道。「聽說刑事部長抓到那個人,得到了警察廳和法務省高層的高度讚揚呢。」

「我可沒聽說這是糞便!是糞便啊!糞便!真不知道那些想喝這種東西的人是怎麼想的!」

「沒有哦。」

「城塚」

不知爲何,她顯得有些害羞,一邊扭捏地交叉着五指,一邊這樣說道。

就在這時,一股甜美而香醇的香氣飄了過來。

槙野一瞬間瞪了咖啡杯一眼,然後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猛地喝了一口。不知爲何閉上了眼睛。蝦名一邊想着「這傢伙真是小孩子氣」,一邊看着他的側臉,槙野突然睜開了眼睛。平時眼神兇惡的他,此刻卻像孩子一樣,眼中閃爍着驚訝的光芒。

「哎呀。」翡翠似乎察覺到了他的視線,用手託着臉頰歪着頭問道,「小憐苑,怎麼了?這咖啡即使是像你這樣不喜歡苦味的人也能喝得很美味哦。」

「這是貓屎咖啡豆。」

「哎呀,千和崎小姐的咖啡還是一如既往地好喝呢。」

「在雲野的案子上承蒙關照了。刑事部長讓我代爲問候……這是些不成敬意的小禮物。」

「樓下?」

翡翠哼着小曲,將收到的禮物帶去了廚房。

蝦名繼續拍着還在咳嗽的槙野的背。幸運的是,他並沒有把咖啡噴得到處都是,周圍也沒有弄髒。沙發和地毯看起來都很高檔,這纔是蝦名最擔心的。

「很好喝吧?」

千和崎用求助般的眼神看着蝦名。

「嗯,雖然確實很好喝,但要是不知道就好了……」

蝦名雖然知道這種咖啡豆的存在,也曾想嘗試一下,但這次完全是措手不及。千和崎和翡翠開始爭論到底是誰的味覺出了問題。淚眼汪汪的槙野終於恢復了平靜,看着蝦名,有些不安地問道。

「我……我剛剛是說貓的糞便很好喝嗎?」

「這可是高級品哦。順便說一句,麝香貓不是貓。」

槙野閉上眼睛,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蝦名強忍着笑意。

大約過了五分鐘,大家才終於平靜下來。

無論如何,咖啡的味道確實不錯,下定決心後意外地還能接受,或許是因爲與草莓黃油餅乾的甜味完美搭配的緣故,除了翡翠之外,其他人都把杯子裏的咖啡喝光了。蝦名帶來的點心瞬間被一掃而空,但其中一大半似乎都是翡翠一個人喫掉的。確實非常美味,蝦名暗自決定下次要自己買一些。

千和崎起身收拾杯子時,翡翠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開口說道。

「總之……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話,請回吧。」

確實,一直賴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既然已經充分放鬆了,接下來只能儘快梳理其他社交關係,尋找新的線索了。蝦名正打算離開,目光轉向槙野。然而,槙野卻死死地盯着翡翠。

「城塚。」

槙野平靜地說道。

翡翠疑惑地看着他,微微歪了歪頭。

「你,其實是在懷疑江刺詢子吧?」

他那銳利的目光彷彿要穿透翡翠。

「我?懷疑詢子小姐?」

「阿真」

翡翠像是喃喃自語般,吐露了這份煩惱。

「即便如此,我也會相信阿真。」

「不過,謝謝你。多虧了你,我下定了決心。」

至少在自己面前,稍微展現一下脆弱也無妨吧。

翡翠的表情,真無法看到。

真笑着,走出了房間。

真笑着,用半抬起的手撓了撓脖子。

「所以,我不明白……。普通人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麼做呢?有一個被懷疑是殺人犯的朋友。如果我全力以赴,或許能證明那個人的清白。但相反地——也有可能不得不指出那個人是犯人」

那表情看起來真摯,但也似乎有些後悔自己爲此煩惱。

正因如此,她纔會如此苦惱,是否應該懷疑朋友。

「是啊」

像是對自己感到厭煩一樣,翡翠發出了缺乏自信的聲音。

「你很清楚,一旦自己介入調查,就不得不懷疑江刺詢子。正因爲你確信這一點,纔想從這件事中抽身。你就這點本事嗎?」

翡翠沒有回頭,用低沉的聲音像是壓抑着什麼似的呻吟道。

真反手關上門,背靠在門上,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真是失禮……」

翡翠抬起了低垂的臉。

「那麼。」

或許,城塚翡翠自己並沒有掌握自己的內心。

翡翠微微一笑,將視線重新投向槙野。

在完全與案件無關的私人時間裏結識的朋友。從真所看到的她那歡快的樣子來看,這對城塚翡翠來說一定是很罕見的事情。

「被人讀心,原來這麼讓人生氣」

「難道不是因爲你自己也懷疑江刺詢子嗎?」

「我以讀懂人心爲職業」

然而,翡翠更快地繼續說了下去。

「那就要看平時積累的信任了。」

被這麼一說,那絕對不能背叛了。

「抱歉,爲了一些無聊的事情煩惱了。」

翡翠站了起來。

千和崎真打開了城塚翡翠的房門。

她背對着真,聲音中帶着一絲賭氣。

然而,一直看着翡翠的真認爲。

千和崎從廚房回來,似乎看到了剛纔的對話,默默地向蝦名他們點了點頭。那是什麼意思呢?千和崎追着翡翠,也從同一扇門離開了。

「如果是我殺了人,成爲了嫌疑人,你會怎麼做?」

對於蝦名的提問,槙野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正因爲如此相信,纔會用自己的雙手去追求真相吧。」

「是啊。正因爲相信,才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即使要追查朋友,也必須知道那個人身上發生了什麼,爲什麼不得不那麼做。正因爲是重要的人,我才必須知道這些。」

真又稍微靠近了翡翠一些,輕輕笑了。

「嗯,我也一直認爲城塚翡翠是絕對不會原諒殺人的人。」

「是的。這確實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手法,我已經親身體驗到了」

蝦名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向天花板,但那裏什麼都沒有。

「你終於理解那些犯人的心情了吧」

但她的聲音低沉而平靜。

這種時候,支持這個奇怪的朋友,或許也是自己的職責吧。

翡翠討厭讓任何人,包括真,看到她這一面。

真心想,大概吧。

不過,那可能只是她固執而已。

「那接下來怎麼辦?」面對微笑着的翡翠,真聳了聳肩。「要開始調查嗎?」

「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但是,人嘛,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我有依據。」槙野語氣堅定地說道,「我不喜歡你。但關於我旁邊這傢伙認可你的正義感這一點……我也承認。」

「我不知道。」翡翠痛苦地搖了搖頭。「雖然有一絲懷疑,但那很微小。可能只是我的錯覺。正因如此,我覺得必須確認。可是,爲什麼我會猶豫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翡翠立刻回答了。

她轉身離開房間。

房間裏依舊亂七八糟地散落着內衣、撲克牌、絲綢手帕之類的東西,簡直是一片狼藉。

「那可不是什麼無聊的事情吧?」

「喂,翡翠」

翡翠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但毫不退縮地迎上槙野的目光。

「正因如此。如果詢子小姐是犯人的話,我就會把朋友逼上絕路。正因爲我能看到那樣的未來。」

槙野靜靜地盯着翡翠。

沒有道別就直接離開,總覺得心裏有些不舒服。

千和崎的點頭示意,既可以理解爲「請稍等」,也可以理解爲「請回吧」。

翡翠一定很開心吧。

「阿真絕對不會做那種事。」

反正,這人也不是能騙得過去的。

「請回吧。」

「怎麼辦?」

說到底,如果是普通人的話,只要不是警察,應該不會把調查殺人案和朋友放在天平上衡量吧。不過,這或許正是翡翠特有的煩惱。

真從門邊離開。

被她如此堅定地說出,真一時無言以對。

「我第一次知道」

魔術師會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展示奇蹟,但背後卻投入了大量的時間練習,而這些努力絕不會被人看到。如果人們知道那是努力的結果,它就不再是魔法,而只是技巧。翡翠也是如此,隱藏偵探的努力或苦惱。她常常會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彷彿瞬間就想出了答案,以此來展示威嚴。這樣,偵探的推理才更有說服力,真也深刻體會到了這種效果。

城塚翡翠能夠窺視他人的內心,掌握他人的心理。

「那樣做是不是有點不夠成熟?」

僅僅因爲與對方有過一些交流,就將其視爲朋友,併爲決定感到痛苦。

「我知道,這確實不值得驕傲」

如果自己作爲嫌疑人被懷疑的話,翡翠也會同樣煩惱嗎?

正因爲是自己的心,所以才無法理解,像現在這樣感到迷茫的情況也很多吧,真這樣想着。

「尤其是被特別討厭的人讀心,更讓人生氣……」

聲音中透出平靜的決心,翡翠轉過身來。

「阿真,我要說的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我沒什麼朋友」

翡翠抬起了頭。垂在背後的柔軟髮絲微微顫動。

「現在才意識到嗎?」

房間的主人城塚翡翠背對着真,站在房間中央。

是這樣嗎?

翡翠收起了笑容,微微眯起眼睛。

真溫和地說道。如果她那低垂的背影看起來不那麼寂寞,她可能會用更嚴厲的語氣責備她。不過,說完「請回吧」就躲進房間,完全是小孩子的態度。雖然翡翠在她面前總是表現得像個孩子,但面對兩位刑警時,那樣的態度實在不像她。

「知道什麼?」

確實,這可能是個難題,真心想。

「你絕對不會容忍殺人。如果是平時的你,絕不會說什麼『自己無能爲力』就把我們打發走。即使在你遠離警方的那段時間,你也會找各種理由擅自去追查犯人。正常情況下,你應該會說『讓我代替你們找到犯人,證明江刺詢子的清白』之類的話,然後要求我們提供調查信息。但這次你沒有。爲什麼——」

「是啊。既然有疑惑,就必須用自己的眼睛去確認。」翡翠點了點頭,皺起了柳眉。她一邊用手指卷着垂在胸前的頭髮,一邊說道。「不過,槙野先生會不會老實交出情報呢?他們兩個,是不是已經回去了……」

「詢子小姐是我的朋友。我怎麼可能懷疑自己的朋友呢?」

「你是怎麼想的?你真的認爲江刺詢子是犯人嗎?」

稍微靠近了她一些。

這可能是個有些刁難的問題。

她咬着嘴脣,凝視着真。

輕輕嘆了口氣。

「我理想中的偵探,絕不會在人前現出努力或苦惱。就像魔術一樣,表演者的態度很重要。如果偵探有猶豫,大家就無法安心地傾聽真相。」

真一時語塞,翡翠顯得有些寂寞,她想要伸手觸碰肩膀,抬起了一隻手。

翡翠眨了眨眼,顯得有些困惑,隨後輕輕瞥了一眼天花板。

蝦名看向槙野。槙野正盯着翡翠離開的門。

「你憑什麼這麼說……」

在走廊上,翡翠說道。

「話說回來,阿真。你覺得貓屎咖啡怎麼樣?」

真笑了,原來翡翠還在記着這件事。

「『連日調查肯定很累,所以給槙野先生準備些他能喝的美味咖啡吧。』這話是誰說的來着?」

仔細想想,這也是她固執地不想展示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也不該是屎吧,屎……」

真對她抱怨的話語充耳不聞。

真和翡翠在走廊上打開了客廳的門。

坐在沙發上的槙野刑警銳利的目光,正緊緊盯着這邊。

「非常抱歉」

城塚翡翠深深低下了頭。

蝦名看到,槙野依然沉默不語。

「正如您所說,我對詢子小姐確實有一點點——懷疑。爲了確認這一點,能否請您告訴我一些關於案件的信息呢?」

「不行」

槙野立即回答。

「喂,前輩」

明明槙野一直在耐心等待翡翠,怎麼變成這樣了。

翡翠用認真的表情俯視着坐着不動的槙野。

「槙野先生。拜託了。如果詢子小姐真的牽涉其中,我就更需要——」

「不行。這次你只是單純的目擊證人。既然你表現出要包庇江刺詢子的態度,我們就沒有理由把調查信息告訴你。你只需要告訴我們,爲什麼懷疑江刺詢子,僅此而已」

一直沉默的翡翠抬起了頭。

「屍體大腿部的屍斑形狀有些奇怪。」

「什麼啊。」槙野嘆了口氣。「說到底,這不就是你的直覺嗎?」

翡翠不滿地撅起嘴。

蝦名無奈地將文件放在桌上。雖然槙野這麼說,但蝦名不禁懷疑,他是不是隻是想給千和崎留下好印象。

「如果有辦法誤導推測死亡時間,詢子小姐的不在場證明就無效。但是──請記住,這只是基於我的觀察的推理。借用槙野先生的話來說,這終究只是直覺。不能因爲直覺認爲推測死亡時間有誤,就斷定她的不在場證明無效,認定她是兇手──這樣的調查是不允許的。所以,我不希望你們太依賴這個推理。」

「什、什麼?你在說什麼?」

「是的。我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正因如此,我覺得必須調查一下……」

「我可不想欠你人情。這次就還清吧」

蝦名打斷了對話,提出了疑問。

突然,翡翠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回頭看向蝦名。

「是的。如果是這樣,推測死亡時間就有問題了。」

「你是說……排水口帶走了什麼東西?」

「你再次被諏訪間利用,也是因爲這個吧?爲了救鍾場先生,你把自己當作了交易籌碼吧?」

「作爲謝禮,我會安排你和阿真約會一整天哦」

「這只是作爲推理小說迷的玩笑啦。」

槙野將視線轉向蝦名。

「我也不想依賴那傢伙」

「也有這部分原因,瞭解這一點後請聽我說」

「陽葵嗎……」翡翠將視線投向天花板。她失望地垂下眉梢。「我本來想直接去現場看看,但看來還是算了。」

「雖然我不太喜歡,但你的直覺確實不能小看。」

而千和崎則毫不在意地笑着說道。

「啊,對了。總部不太重視,我都快忘了。」

「當然,她只是被嚇了一跳,然後笑了。不過──」

「如果使用定時功能,也可以在發現之前關閉空調。嗯不過,現場是浴室,那裏沒有空調。」

「但是,請不要把我和刑警的直覺混爲一談……」

翡翠沉默着,看着槙野。

「啊?」

槙野並沒有在喝咖啡,卻再次嗆到了。

「難道……她在早上就已經殺了藤島花音?」

槙野的手指翻動頁面,展示出相關部分的照片。

「刑警也有直覺啊。我並不是完全不信。」

「這傢伙的手法一向都很奇怪吧。」

關於那些屍斑的痕跡,目前還沒有任何線索。大多數調查員認爲即使確定了這些痕跡的來源,也無法直接指向犯人,所以這個問題一直被擱置。搜查總部更希望得到直接的目擊信息或監控錄像。

「我會讓奧谷去查。」

「我早上九點和詢子小姐約好見面,坐她的車前往歐徒生自然公園。途中,我們聊起了推理小說的話題……那時候,我開了個小玩笑。」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很相信城塚小姐的表情解讀。基於她的分析,我們破獲了無數案件。」

「城塚小姐想直接與嫌疑人接觸,就是這個原因吧」

她的表情顯得非常不甘心。

「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快說吧」

「我想幾年前我就說過……我能在一定程度上看穿發言的真僞,但要確保其準確性,必須積累對方的表情、態度等信息」

「這不太對勁吧?」

翡翠做了個飛吻的手勢,但蝦名的腦子裏已經亂成一團。

「謝謝」

翡翠低下頭,露出了回憶的表情。

「如果城塚小姐的表情解讀是正確的,並且假設江刺小姐是犯人,那麼我們必須調查她是如何改變推測死亡時間的……」

「對了,屍體是在浴室的浴缸裏發現的吧。排水口是開着的嗎?」

「那麼,我們就等解剖的意見吧。不過,如果屍體上做了某種手腳來控制推測死亡時間,除非犯人親自去回收了那東西,否則現場一定會留下冷卻屍體或類似裝置的痕跡……」

蝦名看向槙野。槙野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看來會花不少時間,要不要來點美味的冰淇淋?」

「我會在意的」

到底是誰曾誇口說對女人不心軟呢。

「這只是可能性之一。排水口檢查過了嗎?」

「沒什麼」

蝦名還不知道這件事。鍾場正和曾是他們的上司。說他是將蝦名和槙野培養成一課刑警的人也不爲過。特別是對於沒有父親的槙野來說,鍾場就像是父親般的存在。

「這玩笑可不好笑。」

「鍾場先生的事。我聽說了。是你出手阻止鍾場先生被免職的吧」

「前輩……」

蝦名嘆了口氣,從包裏拿出整理好的調查資料文件。

「那,江刺詢子怎麼回答……?」

槙野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表情變得嚴肅,手放在額頭上。

說完,翡翠將食指按在嘴脣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蝦名也爲了整理問題,開始思考。

「鍾場先生對我有莫大的恩情。那件事上,槙野先生不需要覺得欠我什麼」

「前輩真是個非常麻煩的人呢」

「我問她,有沒有殺過人──」

「之後,我和詢子小姐聊了很多……我覺得,那可能是她被戳中要害時的反應……當然,我一直以爲這只是我的錯覺,直到今天……」

翡翠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她輕輕點了點頭。

在蝦名說明案件概況時,翡翠一直沉默不語。翡翠經常是不說話的,所以蝦名一邊翻閱文件,一邊簡要地解釋關鍵點。包含屍體狀況的現場照片顯然不適合放在這個擺着喫剩的羽衣甘藍冰淇淋的地方。順便一提,喫完所有羽衣甘藍冰淇淋的是千和崎和槙野,槙野一邊喫一邊淚眼汪汪。真是個脆弱的男人。翡翠則一口都沒碰。或許是覺得她不會再喫了,千和崎收拾好盤子後消失在了廚房。

「城塚,這可能與此有關——」槙野說着,伸手去拿文件。「關於屍體,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告訴你。」

「把我的微表情分析說成只是直覺,真是讓人不爽。」

「屍體上有沒有長時間暴露在冷氣中的痕跡?」

「你之前猶豫不決的態度,是因爲這個嗎?」

「到底是什麼?」

「哇,不愧是蝦名先生。給你一個飛吻吧。啾。」

「那個。」

「首先我要聲明,我產生的懷疑可能無法讓兩位滿意。恐怕會讓你們失望」

「讓你感到不爽也挺好,但不如藉此機會把欠的人情還清吧」

翡翠點了點頭。然後,彷彿要進入正題般,她在沙發上端正了坐姿。將裙襬下露出的膝蓋併攏,靜靜地開始說明。

「你爲什麼會懷疑江刺詢子,先告訴我這個」

蝦名結束說明後,槙野在談到當前調查狀況的話題前,合上了文件。

翡翠似乎決定接受槙野的好意,深深地鞠了一躬。

「爲了以防萬一,最好還是檢查一下。」

提到那個警察廳官僚的名字時,翡翠總是厭惡地扭曲了表情。

然後,抬起頭露出微笑。

「概況就到這裏」

「什麼玩笑?」

「人情?」

翡翠有興趣了,身體向前傾。

然而,在某起連環殺人案中,鍾場泄露了調查信息的事情被曝光。本以爲免不了被懲戒免職,但最終只是被調到了閒職部門,事情就這樣不了了之。表面上,逮捕連環殺人犯的功勞歸功於鍾場,所以可能這部分被考慮進去了。

她鼓起臉頰,不滿地說道。

「所以我才說,可能會讓你失望嘛。」

「不是這個意思啊。」蝦名的話讓翡翠有些不悅。「聽好了,假設城塚小姐的解讀是正確的──那麼江刺詢子在上午就已經殺了人。而藤島花音的推測死亡時間是在當天下午一點到三點之間。」

翡翠一邊說着,一邊將散落在胸前的頭髮繞在食指上。

「沒有。解剖報告中並沒有提到這一點。如果再次以這種可能性爲前提進行調查,可能會得出不同的結果……」

「沒有……大概只檢查了入口附近,看看有沒有血跡反應。至於流走的東西是什麼,沒有深入調查。」

「是啊。通過降低空調的設定溫度,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延緩屍體的腐敗進程,但現場的空調並沒有開啓。」

翡翠像是放棄了一般閉上了眼睛。

「喂。給她看看吧」

「不過——,以你的性格」槙野嘆了口氣。「就算不管,你也會自己去接觸江刺詢子,打聽各種事情吧。還會利用其他熟人的弱點獲取信息。也可能是那個叫諏訪間的傢伙拜託,叫上司來威脅」

槙野講述了屍體發現時的情況,並附上了鷲津的意見。

他一邊認真地查看筆記,一邊解釋解剖中發現的細節。

「這個屍斑中央的壓迫點直徑大約十毫米。半球狀或接近球體的物體曾在大腿下方存在,並持續壓迫了至少兩個小時。如果是死前發生的,血液的下沉會導致屍斑發生變化,所以不會像這樣完整地保留下來。」

翡翠將食指按在嘴脣上,沉默地盯着屍體的照片。

「這個物體X,是爲了推遲推測死亡時間而設置的機關嗎?比如在冷卻屍體之後,像冰一樣自然融化,然後從浴缸的排水口流走之類的。」

「現在還不好說。」翡翠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只是單純地隨着時間的推移而融化,那還好說,但要說是能夠推遲推測死亡時間的物體,真的有這麼方便的東西存在嗎……」

「不過,如果這麼想的話,犯人特意將屍體從客廳搬到浴缸的行爲似乎就能解釋了。雖然看起來像是爲了分屍而搬運的,但實際上並沒有這麼做,所以實際上一定有不得不將屍體搬到浴缸的理由。現場的電鋸,或許是爲了轉移注意力而設置的誤導。」

「確實,有一定道理……」

翡翠伸手拿起了文件。槙野似乎也覺得沒必要再隱瞞了,任由翡翠自由翻閱。她翻動頁面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有一片隱形眼鏡掉在了客廳裏。硬性隱形眼鏡的直徑大約是九毫米。那個球狀物體有沒有可能是隱形眼鏡呢?」

「這一點已經由蝦名提出討論過了。確實沒有矛盾,但這麼認爲也不大對。因爲隱形眼鏡的球面過於平緩,應該是更大的物體。」

「原來如此……不過,如果是隱形眼鏡的話,犯人特意從屍體下面撿起來,然後丟在客廳裏,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翡翠微微搖了搖頭。

「我覺得現在就認定物體X自然消失還爲時過早。無論物體X是什麼,犯人自己回收的可能性如何呢?比如從屍斑的狀態來看,有沒有發現屍體被移動的痕跡?」

蝦名也爲了探討犯人是否帶走了物體X,曾向鷲津和法醫諮詢過。

「據說很難判斷。如果是改變姿勢後放置,那還好說,但如果只是短時間的移動,屍斑的變化不會那麼明顯。比如,即使犯人爲了回收屍體下面的東西,暫時將屍體從浴缸里拉出來,如果馬上又移回去,一直到發現屍體經過了很長時間,難以判斷。啊,不過……你看,從這張照片上的血跡來看,頭部有被移動的痕跡。」

「爲什麼要移動頭部……」

照片中那被打得粉碎的頭部,顯得極其慘烈。

「在殺害後還反覆毆打,是爲了掩蓋某種痕跡……?」

翡翠像是自問自答般低聲說道。

推理小說常常說復仇不會帶來任何東西,但那只是作家們的幻想。詢子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喜悅。因爲,她奪走了那些代替莉帆無憂無慮地活着的人的生命。莉帆失去的,再也無法挽回的東西,再也無法重來的東西,她也奪走了。怎麼可能不高興呢?這是她一直以來的願望。她終於能夠反抗這個不合理的世界和人生。

必須快點殺掉……。

「物攝?」

「我去拿水,你等一下。」

「沒事吧?」

從那以後,警察再也沒有出現過,這就說明了問題。

「已經沒事了。」

「真是個方便的時代啊。城塚小姐不用這些嗎?」

詢子重重地坐在辦公椅上,閉目沉思。

「原來如此。最近這樣的人越來越多了呢。」

是快遞員嗎?

那些導致莉帆死亡的人。那些因爲未成年而未被審判,依然在享受人生的人。還有其他應該殺掉的人。雖然已經知道了一些人的名字、長相和住址,但連續殺人還是相當困難的。雖然讓他們失蹤或僞裝成事故是比較安全的方法,但這些僞裝很難做到,而且同樣的手法不能重複使用。即使能夠僞裝成不同死法,如果警察注意到受害者之間的關聯性,很容易就會懷疑到謀殺,詢子也會被盯上。一直被監視的話,她就無法再殺掉剩下的人了。

雖然對她爲什麼會來這裏感到意外,但給她的名片上寫有事務所的地址,所以她來也不奇怪。只是沒有事先聯繫就突然來訪,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怎麼樣?有什麼頭緒嗎?」

姐姐做到了哦。

我已經向那些奪走你人生的人復仇了。

翡翠一邊望着天花板,一邊呻吟着回答。

「最近我很喜歡這個。想着一定要讓詢子小姐你也嚐嚐。」

「抱歉,突然來訪。」

「嚇了我一跳。稍等一下。」

「這些灰塵是什麼?」

突然,門鈴響了。

今後也一樣,必須花時間慎重策劃,以確保安全地殺害下一個目標。莉帆一定也在守護着自己吧。

翡翠心不在焉地嘟囔着,又翻了一頁。

我還會繼續下去,所以請繼續守護我。

翡翠笑着說道「時間是下午兩點,離下午茶時間還稍早了些」。

「嗆到氣管裏了?」

「啊,原來如此。這種照片也在工作室裏拍啊。」

「啊,嗯……是外賣。附近的一家便當店。」

「根據目前的信息,我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誤導推測死亡時間。憐苑說的沒錯,這不過是基於我的直覺推理……詢子小姐如果真的與此無關,根據搜查本部的方針,跟蹤狂是犯人的可能性也相當大。」接着,翡翠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坐起身來。「我忘了問一個關鍵的問題。如果詢子小姐是犯人,她的動機是什麼?正因爲有這個,你們纔會懷疑她吧?」

翡翠的雙眸,讓蝦名感到一陣寒意,顯得異常銳利。

翡翠好奇地環視着房間。

她那有些茫然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愛。詢子嘴角浮現出笑容,回答道。

「原來如此……」

「沒關係,別在意。不過,怎麼了?」

「是的。」

「草莓黃油餅乾?哇,看起來很好喫呢。」

詢子隱約察覺到,翡翠似乎很喜歡聊食物的話題。

「什麼時候會用到這裏呢?」

同樣地,爲成爲不在場證明證人的朋友——城塚翡翠拍攝的照片,也還沒有好好篩選。從拍攝的數百張照片中,必須選出最佳的照片洗出來,必要時還要進行修圖,然後交給她。但由於工作繁忙,這項工作完全沒有進展。只是爲了確認沒有致命的失誤,稍微檢查了一下看起來不錯的照片而已。

警方一定確信詢子就是兇手。然而,當不在場證明被擺在他們面前時,他們顯得非常震驚和動搖。

「現在還不能確定。不過,從這張照片上飛濺的血跡來看,頭部以外的部位沒有碰到的痕跡。既然是在大腿下面,如果移動下半身,屍體必定會挪動。那樣的話,應該會有更大範圍的血跡留下。所以,犯人自己將屍體抬起來回收物體X的可能性似乎不大。」

那些警察充滿驚訝的表情,令人難忘。

藤島花音的屍體能儘早被發現真是幫了大忙。如果發現得太晚,推測死亡時間的範圍會變得太廣,誤導的詭計就會失效,不在場證明也無法成立。根據事先從花音那裏聽到的消息,她第二天有工作,晚上還計劃邀請朋友,所以最遲第二天晚上應該會被發現。事情幾乎如預期般發展,花音的屍體證明了詢子的不在場證明。

翡翠低頭道歉,詢子笑了。

「沒、沒事,是的。」

目前一切順利。

「唔,抱歉,鬧出這麼大動靜……」

因爲她的臉漲得通紅,詢子趕緊拿了水讓她喝下,好讓她冷靜下來。

「平時大多在別的工作室拍攝,但遇到有急事無法使用的時候,或者想快速完成拍攝的時候……還有就是不需要太講究背景的物攝之類的。」

照片拍的是客廳地板,沙發附近的地方。因爲有幾滴血跡散落,所以被拍了下來。可以看到照片中有一小塊像灰塵團一樣的東西。

但很快,她鬆了一口氣。屏幕上顯示的是城塚翡翠。

「雖然不常用。」

蝦名講述了江刺詢子的妹妹的事情。

「我會去接觸詢子小姐,再深入試探一下。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或許有一些反應。你們兩位,爲了以防萬一,請繼續調查其他線索。畢竟,這很可能只是我的杞人憂天。」

「現在都是阿真幫我做的。」

一直閉着眼睛的翡翠,靜靜地睜開了眼。

她的一隻手指尖一直撫摸着粉紅色的嘴脣,很快翻到了最後。似乎沒有什麼重要的發現,翡翠一邊哼着「嗯——」一邊把背靠在了沙發上。那動作彷彿會發出「噗通」一聲似的。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情的時候。

「原來如此。」

「如果真的江刺詢子是犯人的話,我們也會有點難受。她妹妹的事件,實在是讓人震驚……」

「即便如此,殺人也是不對的。」翡翠輕輕搖了搖頭。「這種不合理的正義不應該存在……」

下次也一定會順利的。

翡翠在門口脫下高跟鞋,詢子遞給她一雙拖鞋。

「確實如此呢。我的工作最近雖然大多是模特,但以前不紅的時候,拍靜物比較多。充分傳達商品的魅力,也是展現技術的地方呢。」

「嗯,這個嘛……」

「那接下來怎麼辦?」槙野似乎對毫無進展的對話感到焦躁,皺着眉頭說道。「總之,你打算接觸她吧?」

不得不承認,她完全無法投入工作。畢竟還得考慮殺人計劃,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尤其是在殺害花音之前,策劃和準備幾乎佔據了所有時間,積壓的任務相當多。她拒絕和推遲了很多攝影工作,想到接下來要處理的大量工作,她不禁感到有些厭煩。繼續這些雜務,莉帆也不會高興的。

但是,應該沒有快遞。

「就是拍攝物品。比如,商品介紹用的照片之類的。」

這樣一想,像真正的推理小說那樣,把相關人物聚集到孤島上一次性解決,是最合理的方法。然而,構建這種情境卻出乎意料地困難。

她一邊伸手捂住耳朵,一邊劇烈地咳嗽着。

「打擾了。」屏幕上的她說道。「突然來訪真是抱歉。我是城塚。詢子小姐在嗎……?」

計劃的完成。殺人的完成。復仇的完成。

「因爲工作來到附近,有點好奇攝影師的工作室。如果打擾到您的話……」

這樣一來,應該還能繼續殺人吧。

「別在意。我正好想休息一下。來,進來吧。」

詢子的個人事務所位於這棟小樓的二層。三樓是住所,一樓是停車場。打開入口的捲簾門,可以通過樓梯來往於住所或事務所的門前。詢子立刻打開門,迎接翡翠。看到詢子的臉,翡翠露出了開心的笑容。看到她這樣的表情,不知爲何自己也感到高興,真是奇妙。翡翠穿着長裙,搭配寬鬆袖子的開衫。整體是粉米色的柔和色調,遠遠看去也是非常顯眼的春裝。詢子不禁想到,如果拍照的話,什麼樣的背景會適合她。

正因如此,準備好不在場證明是正確的。

「詢子小姐,今天中午喫了什麼?」

據新聞報道,警方似乎仍在沿着跟蹤狂的線索進行調查。

儘管如此,她並非沒有考慮到警察會來的可能性。雖然讓花音對拍攝事宜保密,但仍有泄露的擔憂。詢子曾給過名片,但最終沒能找到,大概是從那裏被追蹤到的吧。

然而,警察這麼快就找上門來,是詢子沒有預料到的。最理想的結果是,自己的名字完全不會出現在調查範圍內,而警方會去追查那個根本不存在的跟蹤狂。詢子帶走花音的手機,是爲了防止SNS上的對話和拍攝日程泄露。詢子她們使用的軟件,其消息交流是加密的,即使被要求公開,技術上也無法顯示通信內容,軟件的安全協議是這麼寫的。如果沒有手機本身,連花音使用哪個賬戶都無法追蹤。當然,手機本身的數據已被物理破壞,早已處理掉了。

江刺詢子沉浸在感慨之中。

翡翠突然嗆到了。

「啊,那不是從沙發底下出來的灰塵嗎?你看,鑑識人員好像在到處找隱形眼鏡。當然,他們應該也檢查了沙發底下。隱形眼鏡好像就是從那裏找到的。」

不知道該用什麼語言來表達,但這一切終於告一段落了。

在夜色中出其不意地襲擊,將屍體埋入深山的失蹤方法雖然安全,但藤島花音是名人,這種手法難以實施。如果她失蹤引來媒體關注,可能會從花音的過去追查到詢子,知道花音住處的人就會受到懷疑。花音曾有段時間被跟蹤狂困擾,所以詢子判斷,將殺人僞裝成那個人的行爲,並確保不在場證明,纔是最安全的方法。

電腦顯示器上,依舊顯示着工作照片縮略圖。

周圍沒有其他可能掉下灰塵的地方,也沒有其他地方可能產生灰塵。

「已經沒事了。抱歉……」

難得一見的是,翡翠似乎陷入了苦戰。

詢子屏住呼吸,走近事務所門口的對講機屏幕前。

難道,是警察……?

「打擾了。哇,這是工作室嗎?」

本以爲還在聊喜歡的點心,沒想到她突然問了這個問題。

兩人面對面坐着,閒聊着享受了一段短暫的下午茶時光。

「啊。」詢子微笑着說道,「那個非常優秀的女傭?你好好對待她了嗎?」

詢子一邊仔細打量着翡翠,一邊繼續簡單地介紹着器材。翡翠似乎對此非常感興趣,認真地聽着,詢子也不由得說得多了些。兩人一聊到興趣相關的話題,語速就變得快了起來。趁着還沒太過興奮,詢子趕緊打住,並示意翡翠坐到沙發上。看到翡翠特意帶了禮物來,詢子泡了茶,兩人一起享用。可以從內部通過樓梯上到居住區,但辦公室一角也有一個小型的茶水間和冰箱。

「呃,犯人注意到了頭部的什麼東西,於是移動確認了一下,覺得如果就這樣放着會很糟糕,所以多次毆打,用傷痕掩蓋了那個東西……是這樣嗎?」

翡翠靜靜地聽着,長時間地閉着眼睛。

翡翠一臉嚴肅,毫無笑意地翻閱着文件。翻看現場鑑識照片的手,中途多次停了下來。看起來像是在思考什麼。

翡翠用食指擦了擦眼角。

她那痛苦的笑容顯得很可愛,雖然對她本人有些抱歉,但詢子還是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是呢,詢子心想。

她似乎一直沒切入正題。

大概,翡翠來詢子這裏是因爲那件事吧。警察們一定去確認過了。既然詢子被懷疑了,她可能是擔心才特意來看看情況的。只是,涉及到被懷疑爲殺人嫌疑人的話題,她應該很難主動提起。

「果然,城塚小姐那裏也有警察去過嗎?」

「啊,嗯……」翡翠的表情變得陰沉。「殺人案什麼的,真是讓人喫驚呢。」

「總覺得,好像把你捲進來了,真是抱歉。」詢子平靜地說道。那是發自內心的話語。「警察來了,真是嚇了你一跳吧。」

「嗯。不過,如果這樣能讓你的嫌疑洗清的話,那就太好了。」

翡翠不知爲何帶着悲傷的語氣說道。

「只是因爲碰巧一起拍攝,嫌疑就洗清了……真是偶然呢,對吧?」

「誒?嗯……」

不知爲何,最後那句話讓人感到一種奇妙的尖銳感。

她平時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嗎?

不,一定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畢竟自己纔是真正的犯人,所以可能會對細微的事情感到在意。

「嘛,也算是幸運吧。」詢子笑了。「真是要感謝城塚小姐呢。」

「如果能幫上忙的話,那就太好了。」

翡翠低下了頭。

「犯人好像是跟蹤狂,一定很快就會找到真兇的。」

「刑警們怎麼了?」

「啊,沒什麼沒什麼。」翡翠搖了搖頭。「一定是我多心了。請不要在意。」

「不用了,我繼續期待着吧。我在某本書上讀到過,拍攝的照片全部被看到,就像是畫家被看到草稿一樣。我期待你幫我選出來的照片呢。」

難道是說跟蹤狂不是犯人嗎?刑警們是這麼想的嗎?但是,警方不可能把這種信息告訴一個普通的目擊證人吧。那麼,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誒——,什麼嘛那是。」

「啊,嗯。」詢子回頭看了看桌子。「抱歉呢。工作還沒處理完。選好之後,我打算馬上發給你……現在要看看嗎?」

「因爲,那時候的刑警們……」

然而,翡翠似乎已經自己下了定論,笑着換了個話題。

「真的是這樣嗎?」

不過,詢子已經想到了一個能解決所有問題的妙計。

她用手按着臉頰,話說到這裏就停住了。

確實,由於曝光失敗、對焦不準等原因,拍攝大量照片時,失敗的照片往往很多。她已經在拍攝當天給翡翠看過電子屏上的預覽,想必她已經掌握了大概。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能拿出震撼的最好的一張照片。

確實,需要處理的工作很多。但她還想和翡翠多聊一會兒,轉換一下心情,更重要的是,剛纔翡翠的話讓她有些在意。

然而,抬起頭來的翡翠卻帶着複雜的表情看着詢子。

「真是認真呢。」

怎麼回事呢?被她這樣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反而讓人格外在意。

「一定完全沒關係的事情啦。不說這個,那時候的照片,怎麼樣了?」

「啊,說到這個,能再拜託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不過,如果工作很忙的話,我也不好太打擾你。」

詢子笑了。

「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想請你當一下模特。」

「誒?」

由於受害者是名人,那起事件在週刊雜誌、電視、網絡等媒體上都被大肆報道。每個媒體都在報道跟蹤狂的事情。詢子的希望是,能出現揭露高中時代花音過去的報道,但那還需要時間。如果社會上太過注目,可能會對今後的殺人計劃產生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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