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Medium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第三章 N高中生連續絞殺事件

《靈媒偵探城冢翡翠》 · 相澤沙呼 · 3.9萬 字

這是第幾個人了?

香月史郎將簽好名字的書遞給了站在面前的女子。

「請問,可以和你握手嗎?」

「嗯,當然可以,謝謝你。」

香月握住對方伸出來的手,女子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微微鞠了一躬。香月對她致謝之後,她回到了在一旁等待的友人身邊,兩人拿着同樣的書,歡呼雀躍起來。站在香月身邊的編輯河北將下一位讀者準備好的書與寫着姓名的紙條放到了他面前。香月落座,翻開書頁簽名。

「老師,可以和你握手嗎?」

「嗯,當然——」

他還沒有寫好名字,對方就已經出聲,香月不禁抬頭望去。

面前站着的是一個年輕女子。

她穿着一件白襯衣,胸前是看着很輕柔的褶邊。硃紅色的高腰裙突顯了她的纖纖細腰。長長的黑髮在耳畔繪出和緩的波浪,修剪得齊齊整整的劉海向內彎曲。

「翡翠小姐——」

正是城塚翡翠沒錯。

她微笑着伸出了小手。

「嚇我一跳,」香月說道,「你來也沒和我說一聲——」

香月握住她伸出的手。

「我想嚇老師一跳。看你驚訝的樣子,看來是成功了呢。」

翡翠說着,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是粉色的。

「這是慰問品。給你增加行李了,對不住,請笑納。」

香月接過了一包裝在可愛提袋裏的點心。

「謝謝你。啊對了,可不可以稍等我一下?這邊結束後會有個慶功會,要不要一起啊?」

香月坐回原位,先給翡翠簽了名。他看了一眼,等待簽名的讀者還剩一個人。時間雖長,但感覺過得很快。

「假設殺人現場就是此處,那好像也沒有跡象顯示被害人是被強行擄到這裏的吧?」

「香月老師,有件事想麻煩你。你能幫忙解決我們學校的殺人案嗎?」

「是的,他被監控攝像頭拍下來了,所以案情追蹤不得不回到原點。我們重點分析了她的交際網,但並未出現特別令人生疑的人物。同時我們也追查了犯有前科的人物,也是如墮霧中,時間白白流逝……後來,到了被迫縮小搜查本部規模的節骨眼了——」

接着,她遞上了一個可愛的信封,鞠了一躬。

她沒有說話,可能有點緊張吧。香月覺得勉強她說話有些強人所難,他很快簽完,將書遞給少女,正想道謝,少女終於鼓起勇氣說道:

「第二起案子發生的時候,剛好是第一起案子發生後的四個月,六月十七號。被害人是北野由裏,十六歲,和第一個被害人上的是同一所高中,二年級。這次也是父母報的警,因爲當事人從學校放學後遲遲不歸,引發了擔憂。因爲有第一個案子在前,所以警察立刻展開了搜索,於深夜一點鐘左右發現了遺體。發現地是距離高中不遠的一處建築工地,那裏本來計劃建造一棟綜合商業樓,但幾年前發生過一次事故,所以工程就中斷了,地方就此閒置在那裏。」

從表情看來,似乎出師不利。香月拉住翡翠的手,幫她坐起身來。

「以防萬一,我還是確認一下:這兩起案子,和這幾年驚動關東地區的連環拋屍案作案手法不一樣對嗎?」

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香月覺得她應該不至於突然就開始進行降靈,但可能是在探尋某些靈感反應。據說,當翡翠和死者之間有某種程度的親和度時,可以更容易地觸發所謂的「靈魂共振」。

「嗯,沒錯,這裏和大路稍有距離,沒有你說的那些跡象。」

「話說回來,老師的女粉絲還真多呢,有一半吧?」

「這時候,發生了第二樁案子?」

「她的脖子上有抓痕,手指甲裏有沒有檢出兇手的皮膚組織或者兇器的纖維?」

香月指着一張照片問道。

照片上是被害人放大的手指。可能是用指甲鉗剪的,剪得相當深,手法堪稱偏執。

「那個……她,到底是在幹啥啊?」

「好吧,但是除了我之外,還有一個人得和我一起去——」

「我們的管理官也知道你貢獻頗多,所以可能能向搜查本部疏通一下關係。當然,不是正式的渠道。要不要先看看犯罪現場再說?」

「嗯,很遺憾的是,無論是唾液還是體液,什麼都沒能檢出。可能是被小雨沖刷掉了。剪指甲的手法也是一致的,皮膚組織也檢不出。可是,有一點比較奇怪……從解剖結果看,我們發現兇手沒有對被害人進行性侵害。」

坐在一旁的河北臉上一副「這位是何方神聖」的訝異表情,他用眼神向香月探詢着。香月和他說過上個月在水鏡莊發生的案件,所以覺得將翡翠介紹給他也順理成章吧。

還是那家熟悉的咖啡館,最裏面的卡座。在別的座位上看不見這裏,正因如此,鍾場正和從文件夾裏取出照片在桌面上排開時絲毫沒有猶豫。

猶猶豫豫地提出這個問題的,正是搜查本部的蝦名海鬥巡查部長。

她身上的水手服被掀起,幾乎可以看見內衣,秀氣的肚臍眼露在外邊。裙襬也凌亂,白色的內褲纏在其中一條腿上。被扯下來的翠綠色領巾落在一邊,對摺成了三角形,是這一片陰鬱色調裏面唯一的亮色。領巾上留有似乎是便鞋腳印的痕跡,應該是抵抗時的掙扎造成的,這不禁令香月想象案發當時的悽慘場景:被害人被卑鄙的兇手抓住,雖然拼命想要逃脫,卻被強行剝去衣服,推倒在地。少女的脖頸上被兇器纏繞——

蝦名部長看起來不到三十歲,是搜查本部裏爲數不多的娃娃臉,說是大學生也可以勉強混得過去。據說他是被搜查本部長指派,代替鍾場帶領香月等去勘查現場的。搜查員行動時原則上需要兩人一組,但香月介入的事情不能對外公開,所以今天蝦名刑警是單獨出勤。他知道香月曾經在別的案件中大顯身手,所以對其並不反感,同時,外表看起來不大像個刑警,也是他被指派的理由之一。現在,他正帶着香月二人來到第一個案子的現場,也就是那個公園,並向兩人解說當時的狀況。然而——

「啊,是的。話說回來,我都沒戴戒指,你是怎麼知道的啊?」

「是啊,畢竟過了半年多了。」

「剛發現的時候,遺體的狀態就是這樣的嗎?」

照片中的少女遺體上,衣着十分凌亂。可能是因爲下雨,仰面躺在地上的少女身體被雨滴微微打溼。如果拋開那悽慘的表情,整個人看起來甚至有些明豔動人。

「案發現場呢?」

是粉絲來信?香月正暗自高興,但隨後傳入耳中的話語卻出乎他的意料。

次日,香月聯繫了鍾場。

香月翻開蝦名遞過來的案件檔案,讀了起來。

「怎麼樣?」

「作案手法有變化啊。」

「做DNA採集了嗎?」

翡翠睜開雙眼。

藤間菜月把信件遞給香月時,還不等他回答就迅速離開了。香月一開始以爲是什麼惡作劇,當場拆開一讀,這才知道幾個月前在電視上鬧得沸沸揚揚的案子還沒有了結。香月確實曾經協助過警察破案,但是那僅限於鍾場向他求援的情況下。他本人是偵查的門外漢,而日本警察本身也很優秀。這封信件來自一個痛失友人的少女,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確實也讓人心疼,但自己可能還是不得不寫一封婉轉的回絕信。

香月順着蝦名的視線望去,點了點頭。

「是絞殺嗎?」

「嗯,她使用的那個APP加了鎖,所以費了很大工夫,最後終於發現是一個在補習班打工的人,叫今野悠真,二十一歲。我們找到當事人,他說女生只是找他談了談心,但否認是在交往。我們調查了他的基本信息,正準備蒐羅證據,卻發現他有不在場證明。」

香月對蝦名所說的理由當然是信口胡謅的。他對蝦名說,翡翠是自己的助手,擁有卓越的推理能力。不久前第一次和蝦名碰頭的時候,還發生了這麼一段小插曲:

兩人望着公園的長椅——那上面彷彿躺着一個被棄置的洋娃娃——城塚翡翠正躺臥在那裏。她可能是意識到今天是和警察同行,所以穿了一套素雅的米色套裝。而襯衣則一成不變,依舊是胸口帶有褶邊的款式,大概她特別中意這樣的風格。緊身裙下兩條細而直的腿上穿着絲襪,穿着同色系高跟鞋的腳伸出長椅邊緣,懸在空氣中。拳曲的黑色長髮也溢出了長椅,幾乎垂到地面。

香月一面簽名,一面問道。少女點點頭。

這是一張少女全身的照片。遺體仰面躺臥在如同牀榻般的公園長椅上,水手服上面蓋着一件外套,端端正正。

翡翠嘻嘻一笑,但並沒解釋她是如何推理的。

是不是在第一次作案時,兇手抑制住了自己的衝動,但第二次沒能抑制得了?不對,如果說兇手抑制住了衝動,那第一起案件究竟是爲了什麼才殺人的呢?

「她的指甲被很仔細地修剪過了。所以,似乎無法檢出兇手的DNA。」

「是啊。那個人是用刀子的,而且殺人現場到現在都沒找到。被害對象是二十來歲的女子,這次是十幾歲的少女,差別挺大的。有可能是受到了那個人的啓發,但犯案者應該不是同一人。」

接下來,是她香消玉殞之後令人不忍直視的慘狀。

「說不定是性功能不全的人乾的。那種靠絞殺少女來獲得快感的瘋子。」

第一張,似乎是入學儀式時拍的少女生前的影像。

「是啊,大概是兇手乾的。」

香月沉默不語,仔細對比了兩張少女遺體的照片。

少女細細的頸項上,有一些變色之處,看起來像是絞痕。但是,少女那慘不忍睹的臉龐纔是香月猜中少女死因的主要依據。

香月覺得,說這句話時,翡翠用靈媒的眼神凝視着自己。

「因爲有了第二起案子,搜查本部重整旗鼓,但還是摸不着頭緒。這裏雖說是東京,但已經是郊外的農村地區了,監控攝像頭的數量本來就不多,也得不到什麼關於可疑男人的目擊信息。按理說,外部人物的出現應該比較醒目纔是,但排查後發現,完全沒有可疑人物或車輛的信息。」

「第一個案子發生於今年年初,二月十五日。被害者是武中遙香,剛滿十六歲。她是該校高中一年級的學生,本該從補習班回來的她不見了蹤影,焦急的父母報了警——第二天早上,帶狗在公園散步的老人發現了她的遺體。」

香月後來悄悄詢問了翡翠,她說蝦名整個人都洋溢着幸福的氣息。總之,蝦名從此就對香月和翡翠的實力深信不疑了。

「是非常可靠的不在場證明嗎?」

「沒有性侵……是沒有留下痕跡?雖然衣物被脫去了一半,但沒能夠更進一步……」

「也就是說,兇手可能是假裝要和被害人談話,一起坐在了長椅上,」香月伸出手指摸摸下巴,思索着,「很難想象一個女高中生會一個人坐在這種地方,所以,兇手一定和她同行過一陣子。戀人,抑或是朋友,屬於可以兩個人很自然地並肩坐在長椅上的關係。然後,就不知道是怎麼樣——」

如果是她的直覺,也許值得去跟進。香月知道,她大概出於職業習慣,難以對此熟視無睹。更何況,翡翠的能力是貨真價實的。

「搜查本部一成立,我們就按照怨恨殺人這條線進行了排查。詢問過被害人學校的朋友之後,我們得知她正與一個年長男子交往。爲了找到這個人,頗費了一番周折。因爲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不把交往對象的聯繫方式存在手機裏了。」

「我覺得,你應該去幫助她。」

「什麼都感覺不到,可能是時間過得太久了。」

鍾場表情略顯詫異,大概是覺得自己還沒說,爲什麼反倒是香月對這個案子起了興趣。

香月伸手托住下巴,陷入了沉思。

「啊,這個……雖然是不太常見的案子,但這回是我的一個讀者專門拜託了我。」

「這是基本的推理。」

「今天是放學回家路上特意來的嗎?」

「哇,真的可以嗎?」

「是的,但是是同一人物犯案,勒痕是一致的。兇器都還沒有弄清,而且這個信息也沒有傳到媒體那裏去。所以,會留下同一痕跡的,無疑只有這個殘忍的兇手。」

接着,她一臉無奈地凝望着陰雲密佈的天空。

「抱歉。」

「兇手好像就是在這裏將被害人勒死的吧?」

「原來是這樣。真不愧是破了很多高難度案件的香月老師,這種搜查手段,簡直就像拍電視劇一樣!」

「嗯,應該是,」蝦名答道,「目前我們沒有發現屍體被移動過的痕跡。從屍斑等特徵判斷,遺體應該是在死後立刻就被橫放在那裏的。」

香月站在長椅旁,俯身向翡翠問道。

最後的讀者是一位少女,穿着高中生的校服。香月的讀者裏,十幾歲的並不算少見,但他還是頭一回看見有人穿着校服來簽名的。領帶狀的翠綠色領巾垂在胸口,很是可愛。今天是工作日,可能是學校放學後立刻趕過來的吧?少女看起來有點緊張。遞過來的紙上寫着:藤間菜月。

「噢噢,都是在社交網絡上相互往來的吧。」

鍾場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又推出一張照片。

鍾場一面說,一面和剛剛一樣,在桌子上攤開了幾張照片。

但是,翡翠在長椅上這麼一躺,也搞清了一些事情:這個公園四周被綠植環繞,被害人躺在長椅上時,從遠處看不大清。而且從公園一側的步道看過來,長椅正好位於放置防災用具的臨時板房的陰影裏,所以就算兇手在做剪指甲等僞裝工作,行人也幾乎看不見。毫無疑問,作案者對地理環境有相當程度的把握。

「哪裏哪裏,雖說是推理小說作家,但我寫的不屬於本格推理,更偏懸疑一些,是女性讀者也容易讀得進去的作品。我很榮幸。」

惹人憐愛的雙眼空洞地睜着,嘴角歪斜,好像在痛苦地喘息。她的面頰淤血,即便已經拍成照片,那變色的臉還是讓人不忍多看。

「你從那個少女身上感覺到了什麼嗎?」

「蝦名先生,莫非你不久後即將成婚?」

但是,他後來在慶功會上改變了心意,這都是因爲翡翠的一句話。

「那個,香月老師——」

「啊,你是說她啊。她正從被害人的視角出發,試圖重新確認案發時的狀況。很多時候,通過場景重現,可以瞭解遺體當時的狀態等相關信息。」

出人意料的是,鍾場也正想和香月聯繫,請教這個案子。

「怎麼說呢,有一點……但不是很明確的東西,只是直覺。」

她好像是在等待什麼,一直合着雙眼。

「嗯,當然了。我的編輯好像也很想認識你呢。」

「總而言之,就在這種毫無進展的情況下,時間又過去了三個月。我和搜查本部的管理官之間還比較熟悉,所以他曾向我徵求了意見。這個案子受關注程度比較高,所以我想是不是能借助作家老師的智慧一用?我是這麼盤算的……」

「和遺體發現地一致的可能性很大。在長椅附近,地面上留下了不少鞋底摩擦的痕跡,可能是掙扎造成的。但是,沒有留下稱得上『腳印』的痕跡。如果地面再軟一點,說不定就可以採集到比較清晰的腳印了,可惜。」

「兇器還沒有確定。絞痕比較模糊,所以推測是圍巾或是質地柔軟的布類。衣着並不凌亂,也沒有被性侵的痕跡。推定死亡時間是二月十五日的十六點至十八點半左右。我們推測她是在從學校去補習班的路上遇害的。」

翡翠首先提出,想要和被害少女躺成相同的姿勢。

這時,翡翠開口了:

「這樣吧老師,我們來重現一下現場?」

她一對翠綠色的眸子閃動着,柔軟的小手握成拳頭,看起來躍躍欲試。

「重現?」

「我來扮演女高中生,老師你是兇手。」

翡翠一邊說,一邊坐在了長椅上,還歪着腦袋瞥了香月一眼。

「原來如此。」

香月合上手中的資料,也坐在了長椅上。

翡翠立刻貼了過來,填掉兩人間小小的空隙。

「案件發生時是冬天吧?」翡翠壞笑道,「天寒地凍,在這樣的地方並肩而坐,兩個人肯定是比較親密的關係嘍?」

「雖說不能一概而論,但確實,你說的這種可能性很大。」

兩人之間,正是肩頭相觸的距離。

從她的身上傳來很好聞的味道,翡翠卻並不以爲意,兩眼忽閃忽閃,好像在觀察香月在想些什麼。這副表情看起來實在過於天真無邪,不禁令人產生想要惡作劇的念頭。香月盯着翡翠,低聲說:

「那麼,我們就是戀人嘍?」

「咦?」

翡翠睜大眼睛,朱脣微張。

「總之,先按照這樣的角色設定進行好了。」

「哎,啊,是,是這樣呢,按照,按照這樣的設定……」

她的臉頰眼見着漲紅了,又垂下了臉龐。

「咳咳。」

額頭上,不由得滲出了一些汗珠。

「老師演的是殺人魔哦。你應該很擅長的呀。」

翡翠邊說邊合上了眼簾,下巴微微揚起,宛如在等待一個吻。

「推定死亡時間是十六點到十九點。遺體淋了雨,所以推定的時間範圍稍微大了些。這裏的地面本來應該可以留下腳印的,但是因爲小雨,變得模糊不清,我們只採集到了被害人的腳印。」

花束好像是在昭告世人一個事實:這裏,有一個花季少女殞命。

但少女的抵抗比預想中激烈得多,兇手不得已,只能迅速將其殺死了。如果按原計劃,應該是準備在性行爲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下手的吧。

「還真是有點心臟撲通撲通的呢。」

翡翠停下腳步,雙手合十。香月也效仿之,閉上了雙眼。

「什麼?」

「我,沒事的……不好意思,站久了,有點頭重腳輕。」

「這一次……很激烈。」

「前輩……你爲什麼要這樣……」

她緩緩地恢復了正常呼吸的頻率。

現在手邊沒有合適的替代品,於是香月用啞劇的手法,假裝手上拿了一條圍巾,身旁的翡翠眼前一亮。翡翠也領會到了香月的意圖,睜大了眼睛。

蝦名有些奇怪地盯着翡翠。

這裏雖然看不見樹木,但能聽見樹枝在風中搖曳,沙沙作響。

「就算是以那種事爲目的,似乎也不是常有的事。畢竟簡易板房裏邊都是積灰。」

若是從背後突然襲擊倒也罷了,但從正面將兇器纏在被害人的脖子上,動作很大,不管怎樣都很令人起疑。被害人一定會抵抗或是逃跑的。那樣一來,被害人就一定會離開長椅,留下以手撐地,或是跌坐在地的痕跡吧。

第二起案子的現場,車程十分鐘都不到。他們將汽車停靠在路邊,走進一個被圍擋隔起來的地方。這裏也拉上了警戒線——上面有風吹日曬造成的污跡。

「啊,這是在那邊留下的。」

「怎麼講,我雖然會寫那種場景啦,」香月苦笑着,看着自己逡巡不定的雙手,「兩個人坐在一起,就算兇手是男的,和被害人的身高差也還是會縮小,要想把圍巾繞在脖子上會有點不順手。而且是從正面,我覺得對方會逃開的。」

這時又傳來了蝦名的咳嗽聲。香月循聲望去。

蝦名答道,朝邊上示意——旁邊是一座油漆斑駁的滑梯。

她的嘴脣張開,好像在大口喘氣。

「房門沒上鎖,可裏面什麼都沒有。其實這裏倒是很適合流浪漢蟄居,但裏面積滿灰塵,不要說人跡了,連足跡都沒有半個。」

「嗯——?」

「抱歉,是別的事情。」

「老師,請表演得更逼真一點吧。」

可能因爲知道這裏是殺人現場,令人不免產生了一些奇妙的錯覺,好像空氣都變得凝重了起來。總覺得圍擋投下的暗影處好像有什麼人在窺伺。

她抬起被淚水沾溼的雙眼,仰視着香月。

滑梯靜靜矗立在距離長椅僅兩米的地方。

「話說回來……這是什麼呀?這個,地面上的線條狀痕跡。」

「在搜查會議上也有類似的意見,但還是留有很多疑問。比如,假如兇手是以殺害爲目的將被害人帶到此處,那麼爲什麼不在室內殺人?如果雙方默認要在小屋裏親熱的話,在小屋裏勒脖子可以減少很多被看見的概率纔對呀?」

「你是懸疑小說作家呀。」

「是的。極有可能是兇手期望着這場雨將證據洗去。」

「你是不是看見什麼了?」

這片原本的建築計劃用地四周被圍擋板隔離開來,但爲了方便建築機械和建築材料進出,進口和出口都留得很寬敞,想要侵入輕而易舉。據說這條街的交通量並不大,行人大多是上下學的學生。和第一個案發地一樣,這裏也是個可以避人耳目、放心進行犯罪活動的場所。

「你能站起來嗎?要不在那裏坐一下吧。」

「遺體是倒在這一片的。」

「是這樣的。」

蝦名從西裝外套裏掏出手機,確認了一眼屏幕。

他朝出入口走去,接起了電話——可能是有關別的案件,不想被外人聽見。趁此機會,香月對翡翠說:

「啊,啊……」

「說不定是被害人臨時猶豫了?她正想離開的時候被兇手襲擊,兇手試圖剝去她的衣物,領巾落在地上,然後急於逃走的被害人在上面踩了一腳。兇手將兇器纏繞在掙扎的被害人的脖子上,不得已將其殺害了……話說回來,兇手一開始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強姦,但未能實施,最終殺了人。因爲準備了兇器,所以可能是想在事後進行殺害。會不會是兇手在犯下第一個案子的時候,喚醒了倒錯的性衝動呢?」

「你是說,六月不會有人圍圍巾,對嗎?」

翡翠點了點頭。香月攙扶着她,在鋼筋上坐了下來。

估計是因爲香月的動作略帶猶豫,所以被翡翠瞪了一眼。

小屋的側面靠着一架梯子。可能是施工需要的工具。

香月二人坐上蝦名的車,一起趕往第二起案子的現場。

香月向翡翠望去,只見她佇立在遺體倒地的場所附近閉上了眼睛。她是不是也感受到了這片空間裏微妙的扭曲呢?

資料裏有一張照片縮小後的圖片,尺寸過小,無法看清。

蝦名朝滑梯的近旁示意道。

帶有褶邊的襯衣胸口毫無戒備地敞開着。

香月一邊低頭翻看資料,一邊朝堆放鋼筋的地方走去。這裏已然經過鑑識科的仔細調查,不至於有什麼遺漏,但他也想不到還有什麼地方值得細看了。

她白皙的脖頸繪出一道舒緩的丘陵。

「據說以前還有其他的遊樂設施,但被拆得所剩無幾了。這個滑梯也不是很高,所以得以倖免。喏,就是這一塊。」

「天氣預報報了會下雨?」

就在這時,手機的來電鈴聲響起。

「是、是嗎?」

臨時板房的門是關着的。小屋有窗戶,但裏面幾乎空空蕩蕩。

「如果是男性給女生圍上圍巾的話,女生可能會毫無戒心噢。那個……說不定是這樣,閉上眼睛呢?這樣的話,可以勒死嗎?」

「老師……兇手,是女孩子。」

圍擋的拐角處,有人供上了花束。

蝦名走到臨時板房近前,示意腳下的地點。雖然現場保存完好,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一位少女曾經倒在這裏。

「這片地皮的所有人說這裏暫時不會挪作他用,所以允許我們保持原狀,直到案件有眉目爲止。」

「沒、沒事吧?」蝦名趕緊跑過來,一臉慌張,「怎麼了?」

而現在,地面上的痕跡早已消失殆盡。

蝦名脫口而出,但又慌忙閉嘴,朝着翡翠的方向心虛地一瞥——他可能意識到這麼直白的語言,不大適合在楚楚動人的女孩子面前說。

她的身體左右搖晃,踉蹌起來。

「這樣一來,那就只可能是和朋友或是戀人這樣親密的人一起進來了。」

聽聞此言,翡翠撫摸着脖頸,面帶痛苦地點了點頭。

「到這種地方來,到底是要幹什麼呢?」

香月循聲望去。

在翡翠大大的雙眼中,淚水滿溢出來。

旁邊的蝦名清了清嗓子。香月覺得他的視線有點扎人,不禁苦笑了一下,但還是得把短劇演下去。

這片地面已經被整平,但工程似乎沒進行下去就已經停了。場地一角有一間臨時板房,除此之外就只有一些用於工程的鋼筋堆放着而已,如果不是有圍擋,看起來倒更像是公園或空地。

「是老毛病,」翡翠臉帶淚痕,微笑道,「已經沒事了。」

「噢,也就是說目的是做愛嘍?」

「啊,是的,」蝦名看了看手中的筆記本,點了點頭,「從勒痕上可以看出施力的方向。應該是從正面,用某種布類繞住脖子下手行兇的。因爲當時是冬季,所以我們推測使用的可能是圍巾。」

香月慌忙搶步上前,一把將險些要摔倒的翡翠抓住。

這條街上還有別的建築、住家,沒有必要特意逃進這種地方來。

她抬起手,在咽喉處抓撓,好像喘不上氣來。接着開始解自己襯衣的扣子。香月託着她的軀體,角度剛好可以窺見領口下、被白色胸罩包覆的胸脯。

香月正要將這條想象中的圍巾繞上翡翠的脖子,手剛開始動——

很遺憾,其他好像沒什麼值得看的了。

香月再次翻開資料,確認其中是否還有值得留意的信息。

稍過片刻,蝦名抬起警戒線的膠帶,一面示意兩人入內,一面說:

堆積在場地內的鋼筋,高度剛好可以落座。

「哇,我要被老師勒死啦。」

「嗯,城塚小姐說得沒錯,我們當時也是這麼推測的。被害人的隨身物品中並無圍巾,所以這個劇情的可能性很大。可是這樣一來的話,第二起案子就讓人搞不懂了。」

不過,翡翠只是抬起下巴,好像凝望着虛空中的一個點,一動不動。

翡翠渾身無力,臉色發青,雙膝跪在了地上。

「是約會,還是幽會……恐怕還是戀人吧。這裏有個簡易板房,看着不像偶然。」

「逼真的演技……」

只見翡翠站在原地,面色蒼白。

「啊——你是說那種一面勒脖子一面進行的,是吧?」蝦名眉頭緊鎖,「在第一個案子裏嚐到了勒脖子的快感,唔。於是乎,想嘗試在幹那種事的同時勒住對方的脖頸。這樣就可以解釋爲什麼兇手要去脫被害人的衣服了,對吧。」

她的神色,好像在探尋着什麼。

「翡翠小姐!」

「那麼,這個也許和被害少女關係親密的兇手,就在兩人並肩坐在長椅上的時候,出其不意地拿出了兇器——對了,好像是從正面勒死的吧?」

「看起來不太像是因爲被兇手追蹤而不小心逃進來的樣子呢。」

「從這裏開始,朝向長椅的方向畫了一條剛好一米五左右的線。講老實話,我們也不確定這和案件有沒有關係。是一條很淺的線,靠肉眼幾乎無從分辨。本來這裏就不是那種能留下足跡的地面嘛。鑑識科的人保險起見,還是拍了照片,但大部分人都覺得那是小孩子用樹枝之類的東西畫出來的線。」

「是啊。第二次作案,手法是一模一樣的,是從正面勒死的。」

翡翠靜靜地搖了搖頭。

香月大惑不解。

他仰面朝向陰雲密佈的天空,思索着翡翠話中的含義。

從兇手迅速與被害人建立起親密關係的情形來看,他一開始推測的兇手側寫是與被害人同校的男生,他從來沒考慮過女生這種可能性。

原來如此……如此說來……

「老師,你聽見我的話了嗎?」

聽見翡翠略帶不安的聲音,香月點點頭。

「嗯……不過,那個,你還是,先把領口扣起來吧,如果不是那麼悶了的話……」

「咦?」

他聽見某種好像深吸了一口氣的聲音。

稍過片刻,他望向翡翠。

她的臉頰紅彤彤的,低頭不語。

帶有褶邊的襯衫胸口已經扣嚴實了,嘴脣似乎也逐漸恢復了血色。

「對、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不不,別這樣。」

香月心想,總不能說——有幸得見魅力十足的風光,幾乎心癢難抑——吧。

他一時不知接什麼話合適,只得繼續保持沉默。

這樣的奇妙沉默又保持了一段時間。

「那個,」香月咳嗽一聲,說道,「剛纔發生的,是所謂的共振,對吧?」

「是的,可能是因爲我和死者的各種屬性比較合拍。」

「剛剛你和結花那時候一樣說了些話,你還記得內容嗎?」

翡翠回望了香月一眼,表情有點忸怩。

這時,蝦名回來了。

「啊,那當然,歡迎之至。」

「不,我十五歲的時候來到日本,之前一直住在紐約。我真正在日本的初中上學不過三個月而已。」

假如翡翠的靈視正確,兇手是一個女生。

就在這時,石內老師拍了拍手,讓大家安靜下來。

「對不起,畫面不是那麼清晰……但是,我覺得應該是和被害的女孩子同一所高中的制服。」

北野由裏稱呼她爲「前輩」,因此懷疑對象縮小成了高三學生。

「城塚小姐,你沒事了吧?」

「不記得了。我基本上傍晚一放學就回家。我騎自行車上學,有的時候會爲了拍照晃晃悠悠回去,但稍微晚了一些就會挨父母嘮叨。」

「說不好,她參加的是游泳部,今天沒有活動,說不定在圖書室?要叫她過來嗎?」

經過這段小插曲,現場的氣氛變得緩和多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蝦名繼續問道,「不過,你們記不記得自己二月十五號的十六點半到十八點半,還有六月十七號的十六點到十九點左右在哪裏嗎?啊,這並不是要問不在場證明什麼的。兩名被害人是在這兩個時間段遇害的,所以我想大家有沒有在那個時間段見過她們,或者看到什麼形跡可疑的男人?」

可能是因爲還殘存着感覺,她一面撫摸着白皙的脖子,一面答道:

他們繼續問了其他幾個同學,結果相差無幾:能問出同屬攝影部的武中遙香的一些信息,但幾乎沒有人認識北野由裏。

「你好像對這裏非常感興趣啊?」

最後這句話是菜月說的。其他女生也毫不示弱,嚷嚷道:

真是個滑稽的推理,完全是個倒推的過程。

根據信中的內容看來,藤間菜月是該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從屬於攝影部,她與兩個被害人均有交集。

可是,翡翠的靈視並不能作爲證據,所以必須經過這個過程。

翡翠站起身,對蝦名略施一禮。

聽着香月將他的側寫娓娓道來,蝦名不禁瞪大了眼睛。

「香月老師,這類連環殺手是不是都會帶走什麼紀念品?這次你怎麼看?」

和其他學生雀躍的神情相比,她的表情往好了說是老練成熟,往壞了說,看起來有些冷冰冰的。她留着一頭短髮,幾乎能看見耳朵和脖子。也許是肩膀較寬的緣故,她看起來帶着點寶塚歌劇團男角的感覺。只有她沒有參與剛纔的喧鬧,也沒有和其他女孩子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大家——香月和其他人,彷彿在進行某種觀察。

蝦名帶着一個好似教職員的人走了過來。

這樣一來,學生們也更容易開口了吧。

她們是在同一個課堂上學習過的同窗。

翡翠點點頭。

只見翡翠滿面憧憬,凝望着校舍、操場和無憂無慮的學生,香月瞧着她的側臉,不禁問道。

「啊,不必,我們過去一趟吧,」香月說,「正好看看圖書室的環境。」

「是啊,這個嘛……兇手確實有可能從現場帶走了被害人的所有物之類的,如果能知道拿走了什麼,也許可以幫助鎖定兇手……」

這種甚至都稱不上推理。

「啊,太狡猾了,我也要拍!」

「嗯,沒事了,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今天你就當短暫地體驗一下高中生的滋味吧?」

「藁科琴音,是我班上的,她是班上的圖書委員長,很愛讀書,所以,她和北野同學在圖書委員會上熟識也很有可能。她很愛和人打交道,經常唉聲嘆氣地抱怨找不到愛讀書的同學呢。」

翡翠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仰望着放學後的校舍感嘆道。

「啊,說到愛讀書這回事,藁科同學說不定知道些什麼呢。」

「讓你見笑了,」她低下頭說,「我……其實沒有上過高中。」

「能看清臉嗎?」

菜月低下頭,臉上浮現出遺憾的神色。

說不定她曾經想過要和對方交個朋友。

「我和北野由裏同學是同一個委員會的——圖書委員。我們有時候會遇見,但並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我們曾有幾次就讀書的話題聊得還算投機。」

教室裏的氣氛頓時變得熱鬧非凡。香月也愣住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女生們紛紛舉手表示我也要我也要,翡翠慌作一團。

「是死後進行的僞裝,抑或是內心有某種性衝動的萌芽,但如果兇手是女生,沒有留下性行爲痕跡,也沒有采集到體液都屬於理所當然的事情了。搜查本部有沒有考慮過兇手是未滿二十歲的少女的可能性,對被害人的交友關係進行篩查呢?」

「藁科同學?」

「你看見兇器了嗎?」

領着蝦名、香月、翡翠三個人去教室的,是攝影部的顧問石內老師。他四十多歲,眼神溫和,一看就知道深受學生們的信任。攝影部有一間活動室,但那裏太小了,坐不下所有的人,於是他安排了一間空教室,用來給大家談話。教室裏面已經坐了十來個學生,男生很少,女生佔多數。藤間菜月也在其中,她看見香月,喫驚地睜圓了眼睛,接着略微低頭示意。

香月腦海裏浮現的,是那個遞上獨特粉絲來信的少女的臉。

「嗯……校服可真可愛呀。」

只是在拼湊答案罷了。

「此話怎講?」

「兇手選擇了人跡罕至的殺人地點、容易銷燬的布質兇器,同時沒有留下指紋和腳印,從以上跡象推斷,兇手是一個智力極高、同時非常自律的連環殺人犯。這個人接近女生時可以讓對方不起疑心,並與之建立起某種程度的信任,可以認爲其立場容易獲得信賴,同時具備某種吸引那個年代少女的魅力。但是,我有些介懷的是,犯案場所都集中於學校周邊:容易引起少女注意的類型之一,是持有駕照的成年男性,但如果是這樣,大可以將她們帶到更遠一些的地方,選擇更加偏僻的地點,儘量拖延發現時間。在遺體上,兇手沒有留下任何透露出自我表現欲的信息,可以認爲,兇手並不想讓遺體被人發現。由此我認爲,兇手並不持有駕照。再加上,案發現場周邊沒有可疑人物的目擊報告,同時被害人沒有對兇手抱有顧慮,兩個被害人的推定死亡時間介於學校放學至回家之間的傍晚,綜上考慮,兇手是未成年人的可能性極高。我懷疑,是同一所高中的男生——不,更有可能是女生。」

「好好,大家請安靜。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吧?別忘了警官是爲了破案纔來的,到這裏是爲了工作哦。」

他趕忙掏出了筆記本。

「話說回來,是同一所高中的學生嗎?真頭疼啊。」

翡翠的表情黯淡了下去。

「她好像不是那麼熱衷社交,看着很文靜,怎麼說呢,有些拒人千里的感覺。朋友好像也不多,」菜月說道,「她在教室的時候,幾乎都是在看書吧?如果她喜歡讀懸疑小說的話,說不定會和我合得來……」

香月問道。所有人都微微搖頭。

翡翠緊盯着放學的少女們的身影,眼神裏滿是豔羨。

「蝦名先生,我根據現在的信息,對兇手進行了一個側寫,你願意聽聽嗎?」香月說。

香月一行向攝影部的同學道謝,隨後向圖書室走去。蝦名和石內邊走邊談,香月與翡翠緊隨其後,趁機小聲交換了一下意見。

藤間菜月與第一個被害人武中遙香同年級,二人在攝影部相識,關係相當親密。而她與第二個被害人北野由裏也在同一年級,雖然幾乎沒有交流,但兩人是同班同學。菜月在信中寫了不少關於武中遙香的事情。她們兩人可稱得上是摯友,而武中被補習班老師吸引是事實,但二人並沒有在交往,以及,她絕不會輕易跟着可疑男子走掉等等——

「原來如此,」香月斟詞酌句,「不過,和初中的校舍相比,其實也差不多吧?」

「哇,原來這就是高中啊……」

如此說來,藉着翡翠之口,由裏說出的「前輩」莫非就是她嗎?

確實。現有的證據,完全不足以向校方提出「貴校學生涉嫌本案,請配合我們辦案」。校方是否肯配合,還是一個很大的問題。而少女們,也可能對警察不信任,從而不吐露祕密。

「那就是四分之一混血!真是好可愛呀!好像模特一樣。」

「我是攝影部的部長,三年級,叫蓮見綾子。」

「城塚小姐是警官嗎?」

「她現在已經回家了嗎?」

「不,準確來說不是……」

首先他們讓所有的學生逐個做了自我介紹。發言的主導權由蝦名安排,香月則集中注意力觀察每個人的神態。女生有七個,男生有三個。相對而言多數男生看起來偏內向,而女生看起來都很開朗。但話說回來,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高三女生。不同學年的女生,制服的領巾顏色是不同的:硃紅色的是三年級,翠綠色的是二年級,而藏青色的是一年級。也就是說,只需要特別注意硃紅色領巾的女生就可以了。

和北野由裏的交集也有了。

「不。但看見的、感覺到的東西我還記得。我說了什麼嗎?」

今天她的裝束也偏職業:襯衣配着一條窄裙。香月也穿上了久違的西服,向着警方相關人士的風格靠攏。蝦名去做訪客登記了,香月和翡翠兩人乾等着,還沒有踏進校舍。現在正值放學,下課的學生們踏上歸途,三三兩兩地出現在樓梯口,一面向惹人注目的翡翠投以好奇的目光,一面向校門方向走去。這裏的女生都穿着水手服,男生都是立領式制服,乍一看有點像初中。

「還有誰認識和北野同學比較熟的人?」

「啊,不,但我的祖母是英國人……」

翡翠低下了頭。

攝影部裏,三年級的學生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長着一副娃娃臉的蝦名,無疑是讓學生們解除戒心的最佳人選。他首先做了自我介紹,隨後又介紹了香月和翡翠,說他們是調查行動的合作者。讓學生們興趣高漲的,自然是翡翠做自我介紹的時候了。學生們大多都看呆了,有些男生甚至看得合不攏嘴。在這緊張的氣氛裏,一個女生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綾子泰然自若地回答了蝦名的提問。

「如果你剛剛的話是從在這裏被殺害的北野由裏的口中說出,她是高二學生,那所謂的前輩,也就是高三女生了吧。」

「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妨通過別的途徑試試看。」

誰能想到香月事先已經知道兇手是個女生,所謂的側寫都是爲了導出這個結論而胡亂編造的呢?

可是,如果沒有明確的理由,就無法向校方要求對全體高三女生進行問話。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從兩個被害人共同的交友圈子裏找出特定的高三女生。首先可以詢問攝影部部員,這個主意應該不壞。向學校方面請求協助,就說是爲了調查外部可疑人物犯案的線索,實際上摸查兩人的人際關係。時間不等人,蝦名立刻和校方取得了聯繫,安排了幾天後的訪問日程。

這時候,石內老師突然發話了。

「是嗎……我感覺到的內容類似於某種畫面,有自己脖子被勒住的感覺,和……站在面前的一個女子身影。是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女孩子。」

「這麼說來,第二個被害人的衣着凌亂——」

「哎,啊,是、是嗎?」

「我和武中同學平時交流並不多。我覺得比起我來,她和其他人更親近一些。但是,她好像很喜歡我的作品,在沒有攝影活動的時候,她有時會向我請教怎樣才能拍出那麼好看的照片。」

「你是混血兒嗎?」

「沒有……作案現場的話,是這裏沒錯……」

然而——

「這個這個……我知道了,你們好好配合調查的話……」

「結束後請讓我們拍照吧!」

儘管坐在椅子上,但仍然可以看得出她是個身材高挑的美人。

「你說:『前輩……你爲什麼要這樣……』」

「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今天有幾位警察會向大家詢問那兩起案件。這可能會喚起大家悲傷的回憶,但爲了兩位逝者,還希望大家多多配合。」

「在學校內部梳理交友關係,可是相當麻煩的事。學校屬於一種比較封閉的空間嘛……校方當然會協助我們,但一旦知道警方懷疑同校的女生是嫌疑人,成爲被調查的對象了,馬上就會變得不情不願。所以我們必須僞裝,以調查外部的可疑人物爲名義,進行隨訪。如果破案的關鍵藏在少女們的交際圈裏,那還需要消除她們的警惕心理。總之收集信息的過程會很頭疼。」

「……這是個完全的盲點。」

香月看了一眼翡翠。她注意到了香月的視線,神色困惑地搖了搖頭。兩人之前約定好:如果她弄明白了些什麼,會打個手勢,兩人一同告退。然而,翡翠可能還沒能嗅到殺人者的氣味吧。

「如何?」

翡翠搖了搖頭。

「抱歉,什麼都沒看出來。如果能一對一地面談就好了,剛纔是很多信息混合在一起的感覺。不過——」

「不過?」

「那個叫蓮見的女生有點特別。很有主見,或者說,個性很強,我形容不好,就是氣味比較濃烈。和老師你的側寫很契合。」

「有罪惡感嗎?」

「完全沒有,」翡翠搖搖腦袋,「她要麼是和案件毫無關係,要麼是……」

「即便犯下殺人的罪行,內心也毫無愧疚的人……」

說話間,圖書室到了。這裏比他們想象中寬敞許多,裏面散落着學生的身影。相較讀書或查閱資料,大多數學生似乎都是攤着筆記本在複習功課。他們怕打擾其他學生,於是拜託石內只將藁科琴音一個人叫到了走廊上。

藁科琴音容姿端麗,戴着一副非常襯她的眼鏡,淑女範十足。她看起來已經褪去了少女的稚氣,有成年女性的風采了。香月總是禁不住假想對方的形象氣質——這大概是他的職業病——藁科看起來完全就是非常符合學校圖書管理員或是二手書店店員這種工作的女孩子。

被問及北野由裏,琴音鏡片後的大眼睛忽閃了一下,答道:「啊,是,沒錯。我們經常聊小說來着。結果她竟然……真是太讓人傷心了。」

接着,他們又問了些關於北野由裏的交際關係和性格的問題,但得到的有用信息寥寥無幾。據琴音說,兩人沒有聊過小說以外的話題,也沒有互換過個人聯絡方式。

「你知不知道,北野同學有沒有和什麼人在交往?」

香月問道。琴音歪着腦袋想了想。

「沒吧,我也不知道呢。但是我覺得,她應該不會和男人交往的吧。」

「爲什麼?因爲很內向嗎?」

「不是,」琴音伸手揉搓着硃紅色的領帶狀領巾,說道,「我猜她呀,多半是在喜歡同爲圖書委員的蓮見同學吧?」

聞聽此言,香月和翡翠對視了一眼。

「她喜歡讀的書,有不少是描寫女孩子之間的感情的。蓮見同學又成熟,又帥氣,成爲北野同學的崇拜對象也不稀奇。雖然我覺得她應該沒主動搭過話,但她似乎總是關注着對方的一舉一動……」

這可能是個有用的線索。蓮見綾子豈不是很有機會將北野由裏帶到人跡罕至的場所嗎?她很結實,個頭也高。若將兇器繞在少女的脖子上,便可絞殺對方。

「那個,我們差不多也該告辭了——」

「謝謝你回應了我的請求!」

可能是在哪個自然公園拍的吧。以染紅的楓葉爲背景,石內和攝影部成員聚在一塊兒,每個人都拿着自己的寶貝相機。

「翡翠小姐,請讓我拍張照吧!」

她在架子上翻找,取出了一本影集。

「在哪裏換衣服呢?」

「嗯,差不多吧。」

於是,趁着菜月指導翡翠操作玩具相機,香月在椅子上落座,仔細地翻閱起這本影集。

「哪裏,」香月苦笑道,「現在我還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但我會盡力幫忙解決。」

她臉上故作神祕的假面已然被揭去了。翡翠混有北歐血統的美麗容顏,毫不造作的表情動作裏更是帶有些許稚氣。

菜月幾乎趴在地板上,咔嚓咔嚓按動單反的快門。翡翠臉上雖然浮現出尷尬的神情,但也許是菜月的動作太好笑了,她忍不住喫喫地笑着。

少女們宛如颱風一般,霎時間將翡翠裹挾而去,離開了活動室。

換上水手服的城塚翡翠,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楚楚動人的少女。

「嗯?」石內老師回過頭,略有訝異,「可以是可以,不過爲什麼?」

「這、這樣……不、不奇怪嗎,我這個樣子?」

兩個女孩子發現被拍攝對象察覺了,如同一對惡作劇成功的姐妹一般,相視嘻嘻而笑。

「穿我的吧!大小應該正合適!」

「你說的玩具相機,是什麼?」

「藤間同學,」石內說話了,「警察想看看武中同學的作品,這裏有嗎?」

「平常我用的是爸爸的單反,但看到遙香的那臺,自己也想要了。這隻很小巧,適合隨身帶。」

「這是集體照嗎?」

「很顯然,太低效了嘛,」蓮見面不改色,「又費錢,一卷只能拍三十多張吧?我碰都不想碰。」

「哇,好可愛呀。」

「視線請看這裏!再扮可愛一點點!」

「你剛剛不是說了會給我們拍的嘛!」

沒有爲之所動的部員,只有酷酷的蓮見綾子一人。

剛開始,翡翠因爲害羞還有點放不開,但終於被少女們的氣勢壓倒,逐漸恢復了笑顏。

房間裏有四個女生,藤間菜月在,蓮見綾子也在。

好像是自己被拍了啊。

真是其樂融融。

翡翠看到菜月手中的相機,不禁輕呼出聲。

「就是製造工藝廉價,好像玩具一樣的相機。儘管便宜,但可以產生特有的散焦和失準,很有味道。外形也很可愛,似乎很受女生青睞。」

「哎,哎……」

一行人往屋裏一站,立刻擁擠起來。香月靠牆站着,打量四周。他的視線停在了軟木板上貼着的一張照片上。

其他的女生紛紛站起身,簇擁在翡翠身邊。

「喂喂,我說菜月啊,你爲什麼從那麼低的角度拍啊?」

很可惜,又是一無所獲。香月合上影集,只見菜月和翡翠正湊在長桌一角。翡翠端着相機,菜月在一旁指導,教給她旁軸相機的特性,手把手地將她的手指引向快門。

「吉原,反光板換個位置,喏,那邊那邊。哎呀,要是多來點燈就好了。」

「啊!」

「哦,你是說會不會正好拍到了可疑人物什麼的?」

「我幫你整理過了,毫無問題!」菜月換上了一套運動服,兩頰興奮得通紅,小拳頭在空中一揮,「好,下面開始,大拍特拍!」

翡翠被支使着,在教室的課桌上擺出一個以手托腮的姿勢,一會兒害羞地微笑,一會兒又努力作出憂鬱的表情。

教室裏面迴盪着少女們的嘰嘰喳喳聲。

菜月挽起翡翠的手。

「香月先生,你對攝影略知一二?」

蓮見的相機,是鏡頭與本體不可拆分的型號。連接本體和鏡頭蓋的繫帶上掛着一朵小花的吊墜,這和主人的氣質有點反差萌。這臺相機似乎是她的寶貝,在衆人的集體照,還有武中遙香拍攝的照片裏,都出現了這臺相機,在照片中,這個吊墜格外惹眼。

「啊,香月老師!」

菜月噘起嘴笑道。

「真的嗎?我是在這附近的相機店買的,是二手的。」

「咦,這個,這個……」

「我的也是玩具相機哦,LOMO。」菜月從包裏摸出一隻白色的玩具相機,說道。

「可以嗎?」

「這個,我們部裏也只有兩位而已,」石內好像被戳中了癢處,「現在提起膠捲啊,大部分的小孩不要說摸過了,連見都沒見過呢。蓮見作爲部長都完全不懂,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教。」

「可以用暗室!」

「啊,原來武中同學喜歡玩具相機啊。這是『HOLGA』相機,用膠捲的。真了不起,現在還有孩子會用膠捲拍照啊?」

「要試試看嗎?」

「啊,我也要我也要!剛剛說好的!」

「是、是嗎……這個,和我上初中時穿過的水手服稍微有點不一樣,沒有固定領巾的環呢。我打結的方式對不對啊?」

「不會,和你很襯啊。」

翡翠一臉尷尬,朝香月投去了求助般的眼神。

「是的,」石內點點頭,「好像是去年秋天拍的吧?」

彷彿是和同班同學一起,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度過無所事事的時光。

「咦,我想想,應該有一本遙香的影集在的……」

菜月猛地站起來,把椅子弄出咯噔一聲。

然而,沒能在照片裏發現新的人際關係線索。

「真的,就好像大叔會說的臺詞一樣……」

「白色的好像是限定版吧,很少見哦。」

「喂喂,我說你們啊——」

香月哭笑不得,只好向石內問了一個稍有介懷的問題。

「翡翠小姐,你換上我們校服吧!肯定特別合適!」

「這個嘛,大腿!大腿啊!」

「哦!好主意!就這麼定了!」

但就連綾子也是一臉茫然。

「這羣人到底是女高中生還是怪大叔……」

「哎呀,不好意思,我得回家了,要回家幫忙做事情。」

相機鏡頭朝向香月,咔嚓一響。

穿着水手服的翡翠被其他人引到香月面前,面紅耳赤,害羞得不敢抬頭。她一隻手玩弄着垂在胸前的翠綠色領巾,好像是爲了分散某種羞恥感,看着怪可愛的。

事已至此,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擋少女們的熱情了。

「石內老師,方便讓我們看看攝影部的活動室嗎?」

「啊,是的,可以進行黑白照片的顯影。現在的話,幾乎就是藤間專用了……那個話說回來,實在對不住,學生們瞎胡鬧……」

「嗯,那個,雖然是說了沒錯啦……」

「翡翠學姐也太可愛啦!啊,這個仰角不錯!大腿好贊!」

活動室並不大。兩張長條桌放在中間,雜物充斥周圍。可能是女生較多的緣故,牆上軟木板上的作品照片都裝飾得萌萌的。

香月說道。聞聽此言,菜月一臉訝異。

站在一旁的翡翠發問了。

影集裏的作品大多是黑白的風景照。大部分好像是學校周邊的小徑風景,但由於玩具相機特有的失焦,黑白的景色看起來彷彿有一種異世界感。也有些照片拍的是公園、天空、在教室裏展露無邪笑容的朋友。裏面夾雜着菜月的人像照片:畫面中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微笑着。影集有幾張人像是彩照,裏面也有面無表情、抱着相機的蓮見綾子。

就連蓮見綾子也端着單反相機,認真地尋找合適的構圖。

「我在想,武中遙香的攝影作品是不是在活動室裏有留存。從她拍的照片裏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你看你看,就是這樣。」石內回頭向香月苦笑。

就連石內老師的話也隨風消散了。

「嘴脣稍微噘一點!拋個媚眼!有點壞壞的那種感覺——」

活動室裏大呼小叫,頓時熱鬧了起來。

藤間發覺香月來了,站起身來低頭施禮。

「學校裏還有暗室?」

「活捉極品模特一名!」

「來來,快站起來!」

「不不,你別介意。我估計當事人應該不反感的。」

三人向少女道了謝,順着走廊往回走。

確實,剛纔在自我介紹的環節,翡翠的確是迫於形勢,許下了口頭承諾。

翡翠的表情一下子歡悅起來,臉上浮現出孩童般無邪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遞來的相機。

「啊,我上大學的時候加入的是攝影社團哦。」

聽巡查部長蝦名有感而發,香月也不禁苦笑着答道。

「嘖,能玩得這麼起勁,也好。」

在不遠處望着這一幕的蝦名不禁說道。

「我本來挺擔心的。但她們還是很堅強,或者,怎麼形容呢。」

這句話大概是出於對失去了夥伴的少女們的擔憂吧。

「怎麼說呢,她們幾個,好像已經有一陣子沒這麼鬧騰了,」石內老師眯縫起眼睛,看着這一幕,「也許有人會覺得她們薄情吧,但高中生活僅有短短的三年。她們心裏一定明白,不能一直壓抑下去。她們一定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盡力恢復到往常。」

接着,石內轉向蝦名和香月。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拿獲兇手,拜託了。」

石內老師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的身後,少女們歡聲不絕。

肚子有點咕咕叫了,一看電腦上的時鐘,已經過了晚上七點。

像往常一樣,香月史郎在咖啡館的老座位上,對着電腦寫着稿子。

這天中午他出席了一個聚餐,同時也是新企劃的一個碰頭會,下午接受了一個雜誌的採訪。很少見的,這天的日程排得很滿。他將案件的搜查工作統統丟給了警方,花了兩天時間來集中精力處理自己的工作。

搜查本部似乎將香月的側寫作爲參考,修改了搜查的方針。聽說,他們正在以兇手是與受害人親密的男生——或是女生——爲前提,進行新一輪的走訪和監控錄像調查。在此之前,都是以「可疑男子」爲目標來查找,很可能看漏了。現在以新的視角來審視,或許可以發現些什麼。目前,只能期待搜查本部的能力了。

香月也想稍事休息一下。要點些什麼來喫好呢?

門口鈴鐺叮噹一響,有客人進來了。

「太好了,原來你在這兒啊,老師。」

是翡翠。

然而,她的妝容與平時不大一樣,看起來沉鬱而神祕,和荒涼的廢墟倒是很般配。

「莫非你是剛剛出外勤回來嗎?」

「嗯,是的。有人找我諮詢,說是家人被噩夢纏身,所以我去他家看了看。還好,理由很明確,應該算是順利處理完了。」

她一面說,一面在香月的對面坐下了。

「不,我是說去個更好喫的店吧?」

「騙人……騙人的吧,老師……」

翡翠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點孩子氣,她兩頰飛紅,打開手中的菜單,低頭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雖然有點羞澀,但她絮絮地說着,看來真是聊到一塊兒去了。

「下次有機會再帶你去別的地方。」

香月笑了,腦海裏的候選店名也隨之消散。

「這個嘛,菜月技巧高超是一方面,但主要是因爲翡翠小姐你魅力超羣啊。所以她才能將你的氣質高明地拍出來嘛。」

好像沒有生命一樣。

她雙肩縮起來,好像想找個什麼地方鑽進去一樣。

「被害人……藤間菜月,十六歲……是在附近高中上學的高二學生。因爲總不回家,擔心的家長報了警,幾乎同一時間,一個下班經過此地的公司女職員發現了遺體,報了警。」

香月伸出手臂,將她靠在自己肩頭。翡翠堅持一定要來,於是兩人一同趕到了現場,但他現在覺得,這個決定也許是錯的。

「對了,你喫飯了嗎?還沒喫的話一起喫吧?」

「菜月拍照可真是高手哦。她發了幾張給我,我都快認不出自己了,拍得好像另一個人。」

「她發消息跟我說,想起一件武中遙香的事情來。叫什麼,顯影……?是叫這個嗎?去年在照相館取的數據光盤,她誤將武中那份也拿回家,拷貝到電腦裏了。然後,裏面有幾張照片是這樣的。她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參考,於是發給我了。」

有一個表情包,文字寫的是「至高無上」,同時配了一張圖。

「咦?這是——」

「嗯?是蝦名先生。」

翡翠的視線落在自己的手機上。

不是香月的。

每一次香月提到結花的名字,翡翠都會出現心痛的表情,然後苦澀地嘆一口氣。她也許是在哀悼自己沒能援救的生命,同時,也許結花在她身上留下的情緒還在灼燒她的心,如不滅的殘火。

香月合上筆記本電腦,收拾起散落在桌上的資料和筆記。

「哦,嗯……可、可以的……」

她好像有點意外,接通了電話。

「是嗎……」

「喂,我是城塚。嗯……?老師?對,我和他在一起。啊,那個,大概是手機沒電了吧……什麼——?」

拿着手機的白皙手臂軟軟地垂了下來。

就在不久之前,還和翡翠一起放聲歡笑的臉龐,已經不存於世。

香月好像翻過了頭。

「啊,是啊,其實我有不錯的相機,但都在喫灰……我當年參加攝影社團的時候,拿結花當模特拍了不少呢。社團的男生們都愛拍她,嗯,想起來真是令人唏噓啊……」

「哇,老師,不行啊!那張屁股——」

「對、對不起……」

「然後呢,菜月今天中午還發了一段很搞笑的視頻給我,她那時候應該還在上課吧,但她好像也顧不得——」

是對着那個請求幫忙破案的人嗎?

耀眼的閃光燈和鳴動的機器打破了夜的寧靜。鑑識科的工作人員不放過一寸地皮、一絲線索,幾乎湊在地上了。抵達現場稍晚的驗屍官鷲津哲晴,蹲在倒地的少女屍體旁邊,仔細地檢查。旁邊還有被呼叫來支援的鐘場警部,在向穿制服的警官們下達着指示。無疑,集合在此地的所有人,都壓抑着內心激憤的情緒冷靜工作,一心要抓住這個可怕的殺人魔。

翡翠低着頭,抬眼望向香月。

翡翠的表情不知爲何看起來有點複雜。也許不該在這時提起結花——香月略微有些後悔。

蝦名巡查部長心平氣和地將查明的事實經過唸了一遍。

翡翠的表情熠熠生輝,盯着面前的蛋包飯。

翡翠睜大了眼睛。

最後,翡翠還是點了一份蛋包飯,香月點的是豬排咖喱飯。

「雖然只有一小會兒,不過你們一下子就打得火熱了啊。」

她的思考似乎停滯了,嘴脣微張,震顫着。曾經倒映死者的碧綠雙眸裏光彩四溢,如甘泉流淌。

好似所有的感情都被清零,剩下的只有一片虛空。

翡翠頓時有點掃興的樣子,咕噥道。

照片上,是傍晚的教室裏穿着水手服的翡翠。

翡翠望向香月。

「啊?」

「她說其他的照片文件太大了,會存到U盤裏給我們。」

「噢噢,那太好了。其實,我挺羨慕菜月她們的呢。這還真是讓人技癢啊。」

終於,順利獲得了約會的許諾。但她也是這麼想的嗎?兩人之間還沒有進行過稱得上是約會的約會。夏天他們一起去過遊樂園,但那時候千和崎也在。這次是兩人獨處了,但翡翠有些天然呆的地方,還是不能掉以輕心。怎麼講呢,這也是她吸引人的地方之一吧。

以後,再也不能讓她採用那樣的手段了。

香月很想看她的表情,但這家咖啡館的菜單大得出奇,導致他完全看不見那對可愛的眸子現在是什麼樣子。

可能是仰角拍攝系列裏的某一張。構圖相當獨到,兩條交叉的美腿修長白皙,差一點點就能窺見神祕地帶了。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老師你可不可以拍我……?」

「對了老師,昨天晚上,菜月給我發消息了。」

「哪些奇怪的話?」

「拍照片……」翡翠還是抬眼望着香月,惴惴不安地說,「那個,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唐突了……」

「下個禮拜六怎麼樣?」

眼神空洞。

「嗯,」翡翠笑了,洋溢着幸福感,「她們建了一個,叫什麼羣聊?還邀請我下次參加她們的攝影會呢,說會把玩具相機借給我,說可以一起拍。還有,還給我推薦了入門級讀者也讀得下去的推理小說什麼的……」

翡翠說過,讓生命被無情剝奪的魂靈寄宿於自己的身體,就如同做一個不醒的噩夢。

「你還是別看了。」

也許,翡翠正是因爲會在談話裏自然地觸及這些,從而疏遠了不少關係吧。這一段時間,她在和香月聊天時談及這類事情的頻率好像變高了。這也許是某種信任的跡象:她知道香月會相信她,理解她。

「哎呀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拍得可真好啊。」

兩人又繼續聊了些有的沒的。只不過,翡翠很熱衷於談論新交的高中生朋友們,香月基本是洗耳恭聽。她說,難得被邀請加入了她們的羣聊,所以千萬要小心,不能說出什麼奇怪的話。

是的。沒有生命。

稍過片刻,兩人點的東西到了,恰到好處地化解了尷尬。

翡翠點了點垂着的頭。

「哇,看上去好滑嫩啊。」

「老師……」

「哎,不過,蛋包飯……」

「我正好經過附近,所以想,老師會不會正好在這裏工作……不過,老師你剛纔都沒有接我電話。」

「老師,你現在不拍照了嗎?」

這裏是一處僻靜的公園角落。距離第一起案件的現場,不過數公里之遙。公園裏有不算高的攀爬架,白天的時候,興許有孩子們在此遊玩,但傍晚之後就沒什麼人跡了。據說發現遺體的公司女職員是爲了抄近路,才從公園裏穿過的。

少女的肌膚煞白煞白,如同浮在夜色之中。

「怎麼會這樣……會這……樣……」

香月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剛剛還眉飛色舞的翡翠,突然就好像斷了電的娃娃一般呆若木雞了。

站在一旁的翡翠,發出嘶啞的呻吟,站立不穩。

香月在稍遠一些的地方,望着被燈光照亮的藤間菜月的遺體。

難得有機會和翡翠喫飯,去間稍微奢侈點的餐館並不算過分吧,香月想。他腦海裏浮現出了若干個候選。

翡翠將手機抱在胸口,嘴巴嘟了起來。

翡翠一邊說,一邊將手機取出來。香月將它平放在桌上,伸手滑動屏幕。屏幕上是翡翠和菜月的聊天記錄,裏面附有幾張彩照,都是風景照,但很遺憾,沒看出來有什麼特別的。

「是這樣嗎?」

少女的雙眼睜得很大,充滿了驚愕與苦悶。淤血的面部表情十分扭曲,嘴巴張着,舌頭吐了出來。有許多怨恨好像要從口中噴薄而出。那是對誰的吶喊呢?

「咦?可以嗎?」翡翠眼睛一亮,微笑道,「那,我想喫蛋包飯。之前在這裏看到菜單上的照片,當時就覺得一定很好喫。」

自上次一晤,翡翠和那幫女孩子成了莫逆之交。

「就是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啊。比如說,吉原櫻——」吉原,就是那個和菜月很親近的高二學生,戴着眼鏡,挺愛鬧的,「其實啊,她身上附着一個很強的女孩子的靈,我目視都能看得很清楚。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但好像不是壞東西,大概是屬於守護靈一類的吧。面容依稀和她有點相似,所以我猜她是不是小時候有姐妹過世。」

「好的……」

看來恢復正常了。

他取出桌上立着的菜單,遞給翡翠。

從電話聽筒中能聽到蝦名的聲音,但聽不清是在說什麼。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這種事情從她口中輕描淡寫地說出來,確實會讓人退避不及。

香月從未見過她的表情變得如此徹底。

「啊,真是不好意思,」香月撓撓頭,「我手機沒電了,正在充電。」

一時間氣氛有點詭異,兩人陷入了沉默。

翡翠慌忙將手機沒收了。

香月想起上次開車送她回去時,路上翡翠很開心地告訴他,大家都找她交換了聯繫方式。印象尤爲深刻的是,一羣女孩子抓着手機搖啊搖,翡翠驚訝:居然還能這樣,並和菜月她們一同捧腹的場景。

「警察發現了一具屍體……是菜月的……」

遺體白皙的脖頸上,殘留有已經變色的勒痕,還有看上去像被害人反抗造成的抓撓傷痕。和北野由裏的案子一樣,水手服也被脫去大半,翠綠色的領巾落在一旁,纖塵未染。她的白嫩肌膚與肚臍眼暴露在外,內褲也被扒下,但仍然纏在雙腿,而不是僅僅一側。

鷲津站起身:「手法一致。」香月認識他。在處理別的案件時,他們曾見過。「解剖結果不出來還不能肯定,但是推測死亡時間大概是十七點到二十點左右。兇器類型也一樣,幾乎是從正面勒死的。兇手可能在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騎在了被害人身上。就現階段而言,雖然衣物凌亂,但未發現有性暴力的痕跡。肌膚保持完好,沒有外傷,指甲也被剪了。可能也查不出體液和汗液。」

案發現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悲痛的沉默,只聽見相機的快門聲音。

翡翠肩膀抽動,香月撫慰着她的背。

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也許只盡於此。

到底在哪一步搞錯了什麼呢?

他某種程度上預測到,假如對方是心理異常的連環殺手,一定會抑制不住自己的衝動,犯下第三樁案子。而這一點,警方的搜查人員也心知肚明。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第三起案件竟然發生得如此之快……

「爲什麼……爲什麼是菜月……」

翡翠將額頭貼在香月的胸口,呻吟道。

香月的腦海裏,浮現出那個抱着相機微笑的少女。

「相機……」

香月一個激靈,環視四周。

有一臺白色的小相機掉落在遺體不遠處。

「蝦名先生,那臺相機裏面有膠捲嗎?」

「什麼?」站在附近的蝦名撿起相機,「沒吧,這個相機裏應該沒有裝膠捲吧?你看。」

說着,他將相機翻到背面。LOMO相機機體上有個小窗,可以看出來裝了什麼膠捲。裏面是空的。

「可能是被兇手拿出來了,」香月說,「菜月隨身帶着這臺相機。有可能她在這裏拍攝了和她在一起的兇手,被對方察覺,然後兇手將膠捲拆走了。」

「嗯,有道理……說不定能檢出指紋。」

蝦名小心翼翼地將相機交給了鑑識科同事。

從翡翠的能力來看,這個預感多半是真的。

翡翠的指尖揪住了香月的袖子。

兩個人在沙發上落座。翡翠低着頭,雙拳緊握,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他將手放在翡翠背上,抱緊了她溫熱的軀體。

她緊咬雙脣,浮現出不自然的笑容。每一次眨眼,翠綠的眼眸裏都有淚珠滴落。

「有些事情,只有我們可以做到。」

關於翡翠,香月對外的說辭是「一位可以激發自己推理靈感的優秀助手」,從而參與了這個案件。但是,鍾場是知道翡翠的底細的。當然,他肯定不相信靈魂的存在,但清楚自從有翡翠參與之後,不光是水鏡莊案件,也有好幾起別的案子得以破獲,在這一事實面前,也許他能感覺到有些不同。

「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總是什麼都做不了啊!我只是一心想要幫助別人而已呀。只是想要證明自己沒有錯!只是想讓別人知道我沒有說謊!所以我必須用自己的力量來證明!可是,可是在最最關鍵的時候……我眼睜睜地看着朋友死於非命……」

「老師……」翡翠低着頭,看不見她的表情,「今天……阿真回來晚。她回來之前,可以陪陪我嗎?」

「這個嘛……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先查看一下菜月同學的電腦?」

「老師……這張照片,不是那個地方嗎?」

鍾場,蝦名,當然還有翡翠。今天的翡翠,表情舉止比以往看起來更加凜然幹練。翠綠色的眼底裏藏着堅定的決意,她正對冷靜敘述案情的蝦名側耳傾聽。

「請問是出於什麼理由呢?」

「你本來就不該出現在這裏。但是,過段時間我們可能會需要你的幫助。如果那個靈媒姑娘像你說得那麼神的話,我們肯定允許你們進行降靈什麼的,只要能抓到這個殺人魔。但是現在,還是請回吧。你送她回去。」

「嗯,請便。我還把一些其他可以用於調查人際關係的東西也借來了。」

那是被詛咒的血脈帶來的,絕不會失誤的預感。

現在,懷想着藤間菜月,哭泣吧。

「不是的。」

「總是這樣,總是這樣。你是錯的。你不對頭。你生病了。但是,只有我知道真相。我本來,是擁有挽救她們的能力的……」

的確。通過靈視,在某種程度上已經縮小了懷疑範圍。

兩人乘電梯上樓,走進翡翠的屋子。

菜月遇害身亡,香月覺得自己的責任也很大。

說不定可以提醒學校和警方,注意觀察三年級女生。如果那麼做,菜月或許不至於殞命。可是這些話是毫無根據的,誰又會當真呢?

「不過,」鍾場在一旁插嘴,「若是和大作家的劇本一致,也就是說兇手是和被害人熟識的女生,那這就無法成爲決定性的證據。只要說是和被害人戲耍打鬧時摸到的,就萬事大吉了。」

「可、可是……」

「首先,是藤間菜月的推定死亡時間,根據解剖的結果,搞清楚了更精確的時間段,是十七點到十九點之間。死因,和之前的案子一樣,兇器也是一致的。沒有性侵痕跡,未能採集到疑犯的DNA。不過——採集到了指紋。」

[7]Haruka,即「遙香」的日文讀音。

坐在副駕上的翡翠一直一言不發,只是呆呆地張着雙脣,將身體無力地靠在座椅上。偶爾一瞥,可以看見車窗上倒映出她空虛的表情。這漫長的沉默啊,幾乎令人窒息。

一場無法避免的死亡,已然悄悄來到了她的身邊。

翡翠說。

這樣沉重的責任,爲什麼偏偏要由她一個人來承受?

翡翠仰起臉喊道。

「但是明天,要開始戰鬥。」

「嗯。」

「老、老師……?」

遺憾的是,照片裏全都是小徑風景,幾乎沒有人物照。

「全都怪我。都是因爲我,被詛咒的血脈……是的……把我……如果把我殺掉,就沒事了。如果是因爲這血脈遭受的報應,我今天就該死!我這種……這種毫無價值的人……」

「請問你在找什麼?」

話雖如此——

鍾場對翡翠到底是什麼看法呢?

這個文件夾很鄭重地被命名爲:「Haruka」[7]。

這就是本屬於武中遙香,但被菜月誤操作拷貝到自己電腦上的照片。

蝦名說道:「今天早上開會的時候,我也陳述了意見。就現在而言,和這三個被害人共通的關係人,是蓮見綾子對吧?她擔任圖書委員,從而與北野由裏相識,而攝影部活動又和武中、藤間兩人有接觸。」

香月溫柔地輕撫着翡翠的背。她的指甲深深地扣進了香月的衣服。

「全都怪我……」

假如蓮見綾子不是真兇,那麼她們一定還與其他的高三女生有接觸。而這些照片裏,一定藏有揭示這種關係的線索。香月仔細地翻看着照片。在一旁的翡翠也將身體湊過來,認真地盯着電腦屏幕。

走出停車場,兩人走向公寓的電梯途中,翡翠好像憋着一口氣似的,嘴脣緊閉。香月感覺到她身體有些踉蹌,趕緊攙扶住。

「我不會去別處,我不會離開你,我會相信你,直到最後一刻。我要成爲你的力量。我會一直陪着你。」

她的手抬起,如痙攣一般,開始抓自己的身體。

聲音好像愣住了,搔動着香月的耳朵。

或許是錯覺,溼潤的眼睛裏,好像有閃亮的淚花飛濺。

這就是城塚翡翠。她向來如此。

有什麼言語可以安慰她的痛苦呢?

在搜查本部所在的轄區警署內,香月一行四人聚在了一間小房間裏。

香月沒有出聲,等着她平靜下來。

「爲什麼你要將別人死去的責任統統揹負到自己的身上呢?」

手指穿過凌亂的黑髮,輕輕地撫摸。

很快他就找到了想要找的東西。

香月將筆記本電腦從塑料袋裏拿了出來,啓動電源。幸好,電腦沒有設置開機密碼。接着,他開始尋找可能保存着照片的文件夾。

「你說自己沒有價值——你想錯了。你在戰鬥,一直在戰鬥。我都看在眼裏,你並不是什麼都做不到。」

香月被請進了一個從來沒進過的房間,一間更大的起居室。和之前造訪時的房間不同,這裏的傢俱色調統一,都是柔和的綠色。房間有可以看得見夜景的大窗,看起來很高級的沙發,還有安置在牆壁架子上的大屏幕電視。

「啊。」

翡翠緩緩抬起臉。

香月將翡翠擁入了懷中。

他開始思考城塚翡翠這個女子。他想象着她幼年時代經歷過的痛苦。不被任何人相信,經常被人冷眼相待的少女,默默將幫助別人當成自己的使命——如果不這麼決意,恐怕精神上難以支撐得下去吧。爲什麼自己擁有這種能力?少女需要一個理由。她一定真心相信,只要去幫助別人,就能融入這個世界吧。

「我們的方針是優先以蓮見爲嫌疑人進行偵察,但是,僅僅憑『與兇手的側寫吻合』這一點是不能隨便拘捕的,畢竟現在不存在任何實打實的證據。而且媒體會大肆報道,對方是未成年人,所以警方的管理官相當慎重。也許和蓮見的父母見面交流,讓其自願提供指紋會比較好吧?」

「我……」翡翠咬着嘴脣,眼眉低垂。被淚水打溼的長長睫毛微微顫抖。香月凝視着她。

「好想一起拍照片啊。還要一起聊天。還要一起聊好多、好多……」

「指紋,可以從皮膚上提取到?」

「所以現在,就請爲她哭泣吧。」

可是——

翡翠的臉皺了起來,變得淚眼婆娑。

這個結果令人意外。畢竟兇手在過往案件中都沒留下過痕跡。

話說回來,很有可能還有其他人和這三人有接觸,只不過香月等人不知道而已。搜查本部的成員想要找到這個人物,可是在學校這樣一個封閉環境內探求人際關係非常花時間。對被害人的手機通話記錄進行的排查結果顯示,似乎未曾與可疑人物通過話。恐怕兇手是在學校內直接與她們搭話,然後將其帶出校園,從而避免留下證據。

「你可以回去了!」

夏天一起去遊樂園的時候,翡翠曾經對香月這麼說過。

長條桌上,已經放着不少經菜月父母允許的接受警方調查的私人物品。今天香月他們的主要目的,就是調查這些東西。

「嗯。」

「但是,鍾場先生……」

翡翠好像對此略有喫驚。

一雙美目帶着困惑,回視着香月的眼睛。

兇手在將被害人帶到殺人現場之際,沒有遭到任何反抗。毫無疑問,這是熟人作案。武中遙香與兇手曾並肩而坐,而北野由裏則被帶到了人跡罕至的荒涼建築工地,這都是和兇手關係特殊的表徵。而與這三人有共通聯繫的人——

香月老老實實地依言將翡翠送回了她的公寓。

「老師,你不明白的。你不知道這種被世上所有人拒絕、被所有人反覆否定的痛苦……」

「不,都是我的錯。本來可以救她的,可是什麼都沒做成。兇手是高三女生——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可是……如果我說的話能讓大家都相信的話……」

香月靜靜地凝視着翡翠,那哆哆嗦嗦的嘴脣——她悔恨地咬住嘴脣,拼命想要笑出來。

「我還不知道。希望照片裏有人出現。」

「我明白了。」

會不會是因爲香月等人去學校進行了查訪,導致兇手壓抑不住自己的衝動?兇手是不是發覺查案的人已經摸到了自己身邊?香月似乎可以理解這一心理。在他自己寫的作品裏,最爲得意的就是細緻入微的兇手心理活動描寫。可是這一次犯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接着,她開始放聲大哭。

「是啊,」香月點點頭,「但是,如果可以通過指紋盯上嫌疑人,就可以監視其行蹤來收集證據。但問題是,收集相關人員的指紋會有點困難吧?」

「我真的好想……和她更加……親近一些……」

「我送你回房吧。」

「是從被害人的肌膚上提取到的。遺體的上臂附近。我們認爲是兇手捉住她手臂、想要剝她的衣服時留下的。」

他就像下了一個決心似的說:

好像一個孩子,揪着香月的手,大顆的淚滴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哇哇地哭了個痛快。

「是,如果狀態好的話,偶爾可以,」蝦名翻看手中的筆記,答道,「這一回留下來了,堪稱奇蹟。指紋與她家人的不符。」

鍾場瞥到了香月,粗聲粗氣地說。

香月輕輕鬆開手,盯住翡翠的臉。

她一直在爲之前的一系列案子自己沒能盡到最大力量而悔恨。

過了一會兒,翡翠喃喃說道。

「關於此事,我還有點疑慮,」香月說,「最開始,我也是懷疑和兇手側寫一致的蓮見綾子的,但是現在又有點不確定了。」

照片上拍攝的,正是那個廢棄的建築工地。武中遙香所拍攝的照片一向沒有什麼小女生趣味,反而非常喜歡拍攝小街小巷、電線杆甚至牆壁,等等,這個工地也算是該風格的延長。彩色照片上,那個臨時板房質樸而荒廢的質感被表現得淋漓盡致。可是,問題在於——

「這是……原來是這樣啊。」

「怎麼了?」

鍾場和蝦名站起身,一臉疑惑地盯着屏幕。

「啊,」蝦名說,「這個……這裏沒有梯子啊。」

「是的。我們去查看現場的時候,這個臨時板房上架着一把梯子。可是,在這張去年拍攝的照片裏,梯子並不存在。」

「你的意思是說,是兇手把梯子擺在那裏的嗎?」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但如果是這樣,我的假說就成立了。這樣啊……這樣一來,蓮見綾子恐怕真的不是兇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香月先生,你爲什麼覺得蓮見不是兇手?」

「我最開始這麼想的理由,主要是因爲菜月同學的玩具相機。」

「玩具相機?是那個兇手把膠捲拿走了的?」

「對,就是那臺玩具相機。假如是兇手將相機的膠捲拿走了,那麼兇手一定打開過那臺相機的後蓋。可是,LOMO相機的後蓋不是一按按鈕就能打開的,而需要拉動機關。假如是毫無知識背景的外行,恐怕很難打開。而且就算打開了,取出膠捲又要經過一番折騰。如果想要把拍到一半的膠捲強行拉出,卷在膠片軸上的膠捲會斷裂,從而殘存在相機內部……你們也查看了相機裏邊,對吧?」

「啊,是的,膠捲取得很乾淨,沒有留下破碎的底片。」

「想要在底片不破碎的前提下取出膠捲,需要對膠片機具備一定程度的瞭解纔行。」

「所以,爲什麼憑這個就說蓮見綾子不是兇手呢?」

「她可是完全沒碰過膠片機哦,石內老師說的。她用的是數碼相機。現如今的高中生知道如何操作膠片機的屬於鳳毛麟角。」

「但是,難道沒可能是假裝不會嗎?石內老師只是自以爲是,其實她是會一點的,也有這種可能吧?甚至也有可能,雖然沒碰過,但知道一些理論知識之類的。」

「你說得對。如果是在菜月出事之後如此自稱倒也罷了,但在我們談話的時候,她沒有理由要僞裝。不過你說的可能性還是存在的。所以我當時的想法停留在『她有可能不是兇手』。但是後來我又找到了新的證據,在我看來,她不是真兇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新的證據?」鍾場眉頭緊鎖着問道。

「就是這把梯子。假定兇手動過這把梯子,那麼很自然就要產生疑問: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這是把梯子,當然是爲了上到高處才用的,兇手是想要上到臨時板房的屋頂去。」

「照相館?」

「那個難道不是小孩子畫出來的線嗎?」

「這又如何可以成爲排除蓮見綾子的理由呢?」

香月深吸一口氣。他的腦子一直在學校裏打轉,沒能跳出框框。

「有沒有可能她們在高一的時候曾經是同班同學,或者曾經上過同一所初中之類的?」

「怎麼說呢,她們經常來我家店裏,而且在學校也說過話,但我們相互之間不知道聯繫方式。她們經常會向我請教膠片機的一些小竅門。」

「莫非是……想要拍照嗎?」

「她們去年不是一個班,」蝦名翻閱着筆記,回答了鍾場的問題,「三個人都是從附近的初中升學來的,但各自的學校也都不同。而且三個人都沒有在外面打工。」

鍾場問道。香月搖了搖頭。

「哎呀呀呀。」

翡翠站起身說道。

「是啊。我家是開照相館的,不免會受到影響。現在我的精力主要放在課外活動上,所以,對照相不是那麼認真投入。」

裝了大麥茶的杯子被翡翠碰翻了,茶水流了一桌,不僅如此,還把她自己的緊身裙弄溼了。

「到底是爲什麼?」

「沒事吧?」

「你們有沒有查過……照相館?這個怎麼樣?」

她家就在藁科照相館的二樓。大概是因爲生意清淡,她的母親在外邊兼了一份小時工,而父親則要一直照應着一樓的店鋪,寸步不離。她父親對一行人的來訪頗爲訝異,但三人說是在尋找可疑男子的目擊信息,從而順利見到了琴音。

「有沒有可能是在第一個案子之後,爲了防止掉落而繫上的呢?」

「這樣看來,北野由裏怎麼分析都很離羣啊,」翡翠說,「其他兩個人都是攝影部。」

香月也只是覺得,她並非兇手的可能性極高而已,但並不認爲可以完全將她排除在嫌疑人之外。她說不定碰巧知道後蓋的打開方式,又碰巧完整無缺地抽出了膠捲。然後,在犯案的時候,碰巧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一臺相機。可是,碰巧會如此集中地疊加嗎?

「鏡頭蓋——你是說單反相機鏡頭的蓋子?」

鍾場好像明白了,嗓門裏憋出一句。

確實,如此兇殘的兇手,有必要將其儘早繩之以法,但也不能用並不確實的證據進行審問和逮捕,這樣會傷害到一個少女的名譽。

「不在。我一個人在家……這算是被詢問不在場證明嗎?」

「香月先生……恐怕是中了。」

「我上大學的時候,加入的也是攝影同好會哦,」香月像是閒談一般提到,「你該不會也有單反相機吧?」

翡翠接過毛巾,擦拭着裙襬和沾溼的大腿。

「是的。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大。我猜,兇手將被害人橫放在長椅上,將其衣物弄亂,並拍成了照片。兇手可能爲了構圖,也從近距離拍攝了照片。但是想要拍攝全身照,上到高處是最理想的。所以她移動梯子,上到了臨時板房的屋頂。而拍攝下來的照片,就是這個連環殺手拿走的紀念物品了。」

翡翠忽然弱弱地說。

「可以的,就在那邊。」

「光是進行推理,但又沒有其他的嫌疑人,這豈不是搜查工作的倒退?」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雖然並不是百分之一百。」

在狹小的客廳裏,香月和翡翠兩人落座,蝦名選擇了站立。他們對面,坐着的是身穿校服、一臉驚訝的琴音。她似乎很鎮定,還給三人端來了大麥茶。

「我如果早一點意識到就好了。其實我也有過好幾次經驗——那是鏡頭蓋從滑梯上滾落時留下的痕跡。」

鍾場微微點頭,蝦名立刻掏出智能手機,開始查閱什麼。

但當時的計劃只是在桌面打翻茶水,並無弄溼裙子的計劃。

會不會有什麼細節被我們忽略了?

「老師可真、討、厭。」

「嗯。那個……老師你剛剛說,要從三個人當中兩個人的共通項開始找……所以我想,除了攝影部的活動之外,兩個人的共通項是不是還有照相館呢……」

香月還沒開口,一旁的翡翠打破了沉默,輕輕地說:

「唉,對、對不起。我可真是,太粗心大意了……」

「我也很想幫忙,可惜只能圍觀。」香月開了個玩笑。

蝦名笑道,在小本本上記下了什麼。

「其實你和武中同學,還有藤間同學,關係都不錯吧?」

「即便如此……」蝦名小心翼翼地說,「即便無法更換鏡頭,鏡頭蓋也有可能不小心掉落呀。上滑梯的時候身體是前屈的,鏡頭蓋有可能從口袋裏滑落出來。」

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戲碼之一。

「但是老師……」翡翠有點困惑地問道,「這爲什麼可以成爲蓮見同學不是兇手的另一佐證呢?」

蝦名將手機畫面遞了過來,三人一齊注目。

「先找到兩人共通的事項,然後再找第三個人與她們的關聯就可以了,但……」

「嗯——這所高中附近的照相館,我來搜搜看。」

「嗯。」

香月摸摸下巴,從自己的包裏掏出一冊MOLESKINE筆記本。在這種時候他還是更喜歡非電子化的操作。他寫下了三個人簡單的關係圖,試着分析她們的接觸信息。

「是因爲更換鏡頭嗎——」

「你也喜歡擺弄相機嗎?」

「可以成爲。蓮見綾子的愛機,是鏡頭和機身無法拆分的單反相機。請注意,既然兇手是在滑梯上將鏡頭蓋弄丟的,那就意味着她極有可能是在滑梯上打開了鏡頭。當然,兇手在地面上也對遺體進行了拍攝,那時候肯定也打開了鏡頭蓋,並將其放在了口袋之類的地方。在這之後,兇手想要在高處攝影,於是爬上了滑梯。這時候鏡頭蓋當然是關着的,因爲鏡頭蓋是從滑梯上滾落的,所以滑梯上一定有過打開或關上鏡頭蓋的動作。那麼你們覺得,爲什麼會在滑梯上將曾經打開過的鏡頭蓋重新蓋上又取下呢?」

「你說得是。如果能找到別的和三個被害人有共同接觸的人物就好了……」

菜月說過,她誤將存有遙香照片的CD拿回了家,兩個人沖洗的是彩色照片。在學校的暗房裏只能沖洗黑白照片,如果想要衝洗彩照,必須委託照相館,所以兩個人去的應該是同一家照相館。菜月說過,她在學校附近的照相館裏買了那臺LOMO。接下去,只要能找到北野由裏和那裏的關係——

香月請求道。琴音馬上轉身到廚房,取來一條毛巾,慌忙遞給了翡翠。就在這時,香月將放在桌上的蝦名名片調了個包。

「可以幫忙取點擦的東西嗎?」

稍過片刻,蝦名嘆道:

「對。那玩意兒掉落的時候,會滾得老遠。兇手一定是想要從滑梯上拍攝遺體,取下長焦鏡頭的蓋子之後失手滑落了吧。鏡頭蓋從滑梯上滾落後,畫出一道直線。單憑這一點痕跡並不能查出兇手,兇手覺得,將其擦除可能反而會留下腳印,故而沒有處理。的確,至今爲止沒有人注意到這個痕跡。」

「不好意思。」

「是的。如果蓮見綾子是兇手,那麼三個人正好可以串起來了。我覺得,應該還有我們沒有發現的關係存在……」

「照相館……有道理……」

歸根結底,三個人裏只有兩個人的興趣班一致。

蝦名掏出名片,遞給琴音。

第二個被害人,北野由裏,藤間菜月的同班同學,圖書委員。放學後直接回家。

這個就不能用偶然來解釋了。

「話說回來,前天的十七點到十九點之間,你是在哪裏呢?」蝦名發話了,「也就是藤間菜月可能的死亡時間。你有沒有看見她,或者注意到什麼可疑人物呢?」

藁科這個姓氏可不多見。

「那個,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香月回想起藁科琴音的領巾顏色。

「算是有吧。是我爸爸讓給我的舊型號。」

「今天差不多就這樣了,如果你還想到什麼,請和我聯繫。」

「爬到臨時板房的屋頂?爲什麼?」

「那個——」

琴音問道。

「翡翠小姐,你立功了。」

「兇手爬到了那上面嗎?」

「沒有,我放學之後就直接回家,一直待在家裏。」

藁科照相館。

「不不,只是走個形式。每個相關人士我們都要問的。」

「拍照?莫非,兇手拍了遺體的照片?」

第三個被害人,藤間菜月,攝影部。廣播委員。

「去年攝影部的合影裏面,也有她相機的影像。所以至少從去年起,她就一直在使用防止鏡頭蓋掉落的掛繩了。在其他部員拍攝的蓮見綾子的照片裏,不論哪張照片,拿的都是那臺相機。所以,她同時擁有其他相機的可能性很低,手上這臺對於高中生而言性能已經足夠好,我不認爲她會在犯案時使用別的相機。」

不是同班,也不是同班級委員,初中母校也不一樣。

好像連絲襪都弄溼了,翡翠眼簾低垂,臉上暈紅一片。

兩個刑警目瞪口呆地問道。

「對了。在滑梯上拍照,需要將標準鏡頭更換爲長焦鏡頭。這時候就有必要蓋上、取下鏡頭蓋了。然後兇手失手將其滑落。可是請注意,她的單反相機,鏡頭和機身是一體的,不能更換鏡頭——」

「這樣,全都說得通了。」

琴音略作驚訝之色,眯起眼睛盯着蝦名。

她是三年級學生。

「你好好回憶一下。在第一個殺人現場,殘留有一處奇怪的痕跡。滑梯附近有一條細細的線,延伸到長椅的方向。」

「哎呀,真是讓人羨慕呢。我第一次摸單反,還是大學三年級的時候,靠打工好不容易存了點錢。」

香月問道。琴音皺起眉頭,稍微想了想。

香月和翡翠還有蝦名一起造訪了藁科琴音的家。

「那時你爸爸媽媽在嗎?」

「請仔細回想一下。在另外兩個案件的現場,都有一處比較高的地方。公園裏有滑梯,還有攀爬架。」

屏幕上的照相館信息裏,店鋪招牌大而醒目。

第一個被害人,武中遙香,攝影部。美化委員。課後上補習班。

「對,我也思考過這個可能性,但回想起來,其實是不可能的。蓮見綾子拍攝翡翠小姐的時候,我觀察過她使用的相機。那臺相機上,機身和鏡頭蓋之間連了一條掛繩。所以,鏡頭蓋掉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琴音站起身,接過了名片。這時,翡翠忽然驚叫一聲:「哎呀!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翡翠一臉抱歉地說着,向洗手間走去。

「哇!」

這下子,恐怕是天生粗心的才能自然發揮,她的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撞上琴音,琴音趕緊扶了她一把。香月盯了她一眼,意思是你沒事吧?翡翠羞羞地回瞪了一眼,很快消失在了洗手間方向。

「真的是……挺奇怪的人。她不是刑警嗎?」

琴音不可思議地朝廁所望去,喃喃道。

「啊,是啊,這個,準確來說應該是搜查顧問,發揮自己的專業知識來幫助我們。」

「今天不上課,你還穿着校服啊。」

「啊,是的,」經香月一問,琴音溫和地微笑,「我打算出門來着,但挑選衣服實在太費神了。高中生其實都差不多的,還是校服看起來比較可愛。」

等到翡翠從廁所出來,三人便離開了藁科家。原來剛剛翡翠借廁所,是將打溼的絲襪脫了,現在兩條美腿露在裙下,看在眼中分外誘人。

走在半道上,翡翠氣鼓鼓地瞪了香月一眼。

「老師,你是不是覺得我做事冒冒失失的?」

「沒有沒有,完全是按照劇本來的精湛演技。」

「是啊,沾城塚小姐的光,指紋採到了。雖然在法庭上用不了,但如果指紋一致,說不定可以成功逮捕。假如逮捕令批下來,還可以對家裏進行搜查,防止發生更多的案件。」

「能那樣是最好了……」

這算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爲如果請求對方配合提供指紋被拒絕,就萬事休矣。如果知道自己成了警方懷疑的對象,對方可能會警惕並且銷燬證據。於是,他們首先嚐試了這個策略。就算是管理官,因爲對方是未成年也有所忌諱,但有了指紋這個證據,就能進行更大膽的搜查了吧。

「我回到警署之後馬上就開始比對。老師你們怎麼說?」

「我們……是哦,雖然稍微晚了點,但可以一起喫個午飯?」

他們和蝦名在警署門口道別。香月發動停在此處的車,開往一家在網上查到的西餐廳。那個館子雖然不大,但有點時代感,頗有情調。香月和翡翠二人在那裏喫了頓稍晚的午飯。菜單上有蛋包飯,但這次翡翠沒有點。

剛喫完飯,蝦名的短信就來了。

「一致。」

翡翠發出了哀痛的喊聲。

她的腦袋偏向一邊,溫柔地笑着。

翡翠的神情看起來有點落寞。

一剎那,她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去。

香月也很後悔。如果那時候和菜月交代了實情就好了。如果當時告訴她,是在找一個被害人都認識的三年級學生,毫無疑問,她會說出藁科琴音的名字。當時,香月等人顧慮校方的反應,只借口說是在搜尋校外可疑人物的信息。而少女們因爲並沒有被問及,所以也沒有說出關於藁科琴音的事情。

香月打開手機,開始搜索周邊的地圖。

「老師?」

漫長的靜謐後,他睜開眼,只見翡翠一面用一隻手按着風中凌亂的頭髮,一面望向自己。

翡翠的聲音突然歡快了起來,香月抬頭一看,只見她正望向自己。

她將花束放在地面上,雙手合十。

「或者是公園,或者是空地,沒什麼人經過的地方……」

甚至有些錯覺,覺得面前的是另外一個人。

她仰望着天空,看向的又是哪一個方向呢?

說着說着,翡翠的眼神又飄遠了,似乎有別的事在擾亂心神。

她看起來有點恍神,回望香月,腦袋歪向一側。

香月一驚,回頭望去。

「那你告訴我,要怎麼辦纔好?讓我再次眼睜睜地看着朋友被殺死嗎?」

翡翠一臉要哭出來的表情,怒吼道。

「好啊。」

「菜月……」香月問道,「她上天堂了嗎?」

「老師……這樣真的是完結了嗎?」

「翡翠小姐?」

還有什麼可以用來推理的材料嗎?

雖說這裏是城市郊外僻靜的社區,若不搞清楚藁科琴音的目的地在哪,尋找也是徒勞無功。

翡翠的臉上帶着溫煦的笑容,看着香月。

「我不知道。」

「是嗎?」

香月剛問出口,就有人打通了他的手機。

殺人魔,就在自己身邊。

香月望向翡翠。

「什麼?」

「什麼事情?」

兩個人來到了藤間菜月殞命的那個小公園。

「沒什麼,是阿真……千和崎。她說在家裏等我……大概有點擔心我吧。」

警方應該在申請許可,通過藁科琴音的GPS信息追查她的行蹤吧。但是那太費時間了,恐怕來不及。

「再找不到,吉原同學就要……」

「沒什麼,」香月嘴角一彎,「我在想,真是一對好看的眼睛啊。」

靈媒姑娘抬頭望向被夕陽漸漸染紅的天空,傷感地嘆道。

他覺得有些奇怪。

「電話打不通……」

「怎麼了?」

「強行將菜月召喚出來,她也只會訴說自己臨死前的痛苦!她並不知道藁科現在所在的位置啊!」

失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巨大了。

翡翠睜大了雙眼,盯住香月。

要怎麼辦……

藁科準備殺害吉原櫻。

「香月老師。」

自從遇見翡翠,香月曾就此建立過他的假說。魂魄,是不是依附於空間?魂魄可能是一種存儲在與這個世界相位不同的空間內的信息。如果要打個比方,可以說和通過網絡將重要數據保存在雲端的形式類似:人的魂魄存在於異次元,而人的大腦僅僅是接收信息,並對其進行處理罷了。所以,如果人死了,大腦腐爛,就不能再讀取信息,魂魄也隨之停止活動。但是,翡翠的大腦,卻可以持續接收到別人難以讀取的信息。就好像在調節收音機的旋鈕時,收到了一個誰都聽不見的廣播節目,並將那丟失的信息讀取出來——

「藁科可能發現我們在懷疑她了。如果她抱着被捕無疑的念頭,想要最後再享受一次殺人的快感的話……」

或許明天,自己就會被殺害。

毫無疑問,一定還是打算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用勒脖子的方式殺害,就像過去的幾次一樣。

翡翠按住臉側的頭髮,流露出嚴肅的神色。

「啊,香月先生,對不起!是這樣的,我們把藁科琴音跟丟了!」

香月也效仿之。

剛纔的悲痛表情一掃而空。

「那個……老師,」翡翠的十指在桌上扣緊並慌張地亂動,好像想要換個話題似的,「過一會兒,要不要去公園?和菜月……我想,和菜月道個別。」

「翡翠小姐,別這樣——對你的負擔太大了!」

長髮的間隙裏,探出一丁點兒耳朵尖,那裏也成了紅色。

翡翠眼簾低垂,靜靜地搖了搖頭。

是蝦名。

然而現在,兩人都無能爲力。

「是怎麼一回事?」

「跟丟了?」

「咦?」

翡翠在來的路上去了一趟花店,買了一束百合花。

香月正想招呼她回家之際,翡翠從手袋裏掏出了手機,開始回覆一封郵件。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心緒不寧……」

「是的。我孤身一人來到日本,她是我最老的朋友,也是她一直鼓勵我,說應該用我的能力幫助更多的人。」

兩人就這麼佇立了片刻。

他抓住她的手腕,想將其扶起來。

「這個——」

不行,這一帶幾乎是農村,偏僻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

「我們正在召集人手去找人!如果你們有什麼線索的話——」

「那是在什麼地方?」

「明白了,我們也幫忙去找。」

地圖上信息太少了。難以分辨哪裏是空地,哪裏是住宅。

香月意識到了翡翠想要做的事情,慌忙跑到她的身邊。

「看樣子,我們的任務到此結束了。」

「但是,我那時候還不怎麼相信他人。有很多人,只是盯上了我繼承的遺產,所以蜂擁而至。所以那時候我懷疑,她也是類似的人,我花了挺長時間纔打消了顧慮……」

翡翠甩開香月的手,十分憤怒。

「老師……」

翡翠微微一笑。

要怎麼樣才能……

蝦名說了一個地址。那是一條商店街,距離香月他們的所在地大約十來分鐘路程。

那是藤間菜月化爲冰冷屍體倒地的地方。

這是超乎想象的事情。

「還是希望它存在吧。」

現場的警戒線已被拆除,如果說還有什麼可以佐證這裏曾經發生過慘無人道的殺人事件,大概只有攀爬架旁邊供着的花束了。

「你和千和崎小姐的關係真不錯呢。」

「嗯?」

距離安心,路途還遠。

於翡翠而言,死者的意念存在之地,不是他們的墳墓或屍骸所在地。人的意識,在死亡的瞬間就會煙消雲散,並就此停滯——她曾經這麼說過。

香月抬腿欲奔,但又停下了腳步。

只見翡翠跪在地上。

香月掛斷電話,望向翡翠。可能是聽見了話筒裏蝦名焦灼的聲音,靈媒姑娘睜大了雙眼,抬頭望向香月。

誰都想象不到。

他把地圖切換到衛星模式,將周邊放大繼續尋找。

「翡翠小姐,你嘗試和吉原取得聯繫。」

「不對,亂找一通也毫無意義啊。」

「菜月……請告訴我。」

香月將手機屏幕給翡翠看。

「我們派人跟着她,但被甩掉了!我們得到信息說一個攝影部員——那個,名字叫吉原櫻的,和藁科琴音走在一塊兒!」

「天堂,真的存在嗎?」

人的魂魄,存在於何處呢?

「可是!」

接着,她抬起一隻手。

彷彿在指明方向。

「那邊,是發現遙香的公園。請救救小櫻。」

香月彷彿被電擊了一般,全身爲之一震。

「你……」

「現在小櫻的姐姐在幫忙,但好像拖不了多久。」

香月將視線收回到手機屏幕上。

武中遙香被殺害的公園,距離這裏確實不遠。如果開車去,五分鐘之內可以到。

「我,不怪老師。」

翡翠笑了,帶着一絲哀愁。

一陣冷風吹過。

「等等——」

香月剛想伸手,翡翠的身體忽然軟倒了。

他慌忙將其抱住。

「翡翠小姐!」

她眼睛閉得緊緊的,小聲呻吟。

香月晃了晃她的身體,翡翠伸手按住太陽穴,眉頭緊鎖。

「老師……?」

「沒時間了。你走得動路嗎?」

翡翠看起來有點恍惚,但身體好像並無大礙。香月牽起她的手,奔向停在一旁的車子。

只見她抱起倒地的少女,拼命呼喚着。

「拜託了,一定要趕上……」

播撒死亡的,被詛咒的血脈。

一面痛苦地咳嗽,一面想要解開纏在脖子上的兇器。

她爆發出一股異乎尋常的力量。

有可能是真的吧。

「蝦名先生!是發現第一具遺體的那個公園!藁科琴音在那裏!」

香月好不容易纔將其制服,把她的手控制住。

坐在副駕的翡翠,兩手緊握着手機喃喃道。

香月和她相對而坐。

看得出她憋了很久,特別想有人來傾聽。而現在終於可以向別人展露自己做過的事情了。帶着這樣的神情,藁科琴音說道——其實更像是詠唱出來——

那個地方,也許並非我們所在的世界。

藏在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彷彿看到了一隻獵物,眯成一條縫。

兩人坐上車,發動引擎。就連等待翡翠扣上安全帶的時間都顯得那麼漫長。沒時間了。現在,說不定藁科琴音已經按住了吉原櫻的脖子……

接着,他盯着琴音,說道:

香月看向翡翠。

假如,那個女人很順利地接通電話並走出了公園,會怎麼樣呢?如果藁科琴音更早一點勒住了小櫻的脖子——香月很有可能來不及救下她。

在滑梯的附近,一個少女被另一個少女推倒在地。

香月飛奔過去,抓住藁科琴音的肩膀,順勢將其拖倒在地。

她好像已經完全沉浸於絞殺之中。

被淚水沾溼的雙眸,緊緊盯着手機屏幕。

然而這一次的案子,應該還有挽回的餘地。

她的側臉,看起來好像透着愉悅的神情。

她百無聊賴地,用一隻手梳着自己的頭髮。

「太好了……趕上了……」

但是,那也許是一個伸手可及的地方吧。

當時纏在吉原櫻脖子上的領巾,發現了因多次殺人而磨損的痕跡。有些是手指摳出來的痕跡,有些是強力撕扯的痕跡。上面無疑能採集到少女們的DNA。她一定沒有清洗過,香月想。

「詳細過程之後再和你說!總之趕快!」

穿西服的男人,還有穿制服的警官們跑了過來。

「你知道的,大家都說,人被勒死的時候,臉會變得不堪入目,對嗎?面部淤血,眼球突出,舌頭外露,簡直不忍看。所以我就有點好奇,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即便是可愛的女孩子被勒住脖子,是不是也都會變得一樣難看?我自從意識到這個問題,簡直夜不能寐。」

樂在其中。

香月大吼一聲。

小櫻的姐姐,似乎是在冥冥之中做了些什麼——

「我只希望,誰都不要再死了……」

翡翠抬起頭。

「我有點好奇,可愛的女孩子被勒死的時候,臉是不是也會變得很難看。」

伴隨着警笛聲,翡翠呼喊着少女的名字。

「爲什麼要殺她們?」

「小櫻!小櫻——」

他將電話調到免提,一邊猛打方向盤,一邊喊道:

她用自己隨身攜帶的器物,絞上了少女們的脖頸。

那是一個連環殺手的勳章。

「這個我可不知道。」

翡翠說過,吉原櫻身上,附着一個好像守護靈一樣的東西。

就在他又一次聽見祈禱聲之際,公園出現在眼前。

「是什麼?」

掛斷電話,香月仔細地確認路徑,怕不小心開錯了路。

翡翠哭得滿臉是淚。

藁科琴音緊盯着因痛苦而扭曲的少女的臉,鼻尖幾乎碰上鼻尖,彷彿要親吻上去一般。

儘管兩頰已經被淚水打溼,但那翠綠的雙瞳裏好像流露出了希望,熠熠生輝。

藁科琴音頭也不回。

看着別人痛苦,是舒暢的。

的確,一起起死亡紛至沓來,但這並不是她的錯。

人的意識,一定會殘留在某個地方。

難道說翡翠的能力,就是以此爲代價嗎?

殺人,是愉快的。

「老師……」

少女穿着的仍是那件水手服,但胸口沒有領巾的蹤影。

「對,」琴音笑着答道,一臉得意,「是我用領巾勒死的。」

少女雖然嗆咳不已,但好像沒有失去意識。

她的手指彷彿飛起來一般。香月囑咐她,多給吉原發幾次信息,只希望她能儘早察覺。但是,少女並沒有應答。

「所以……你嘗試了一次?」

正在享受殺人過程的少女陷入了狂怒。

香月看到少女抬起了手腕。

「小櫻!小櫻!」

鍾場答應了琴音的要求。香月點點頭,走進了審訊室。

背後傳來翡翠悲痛的尖叫。

少女上學的書包裏,裝着單反相機和交換用的鏡頭。吉原櫻平安無事。也許是兇器纏上脖子時,她的手指滑入了兇器和脖子的間隙,救了她一命。她立刻被抬上救護車送到醫院,性命並無大礙,所以對她進行了簡單的問話。琴音和小櫻是同一所初中畢業,兩人交換過聯繫方式。琴音和她說,想要拍攝追悼武中遙香的攝影作品,想請她幫忙,小櫻便跟着琴音去了那個公園。剛到公園時,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關於武中遙香的回憶,但等到一個坐在長椅上打了好一會兒電話的女性一離開,琴音便突然撲了上來。據說琴音在和小櫻聊天的時候,不住地往打電話的女性方向張望,她很可能就是在等待這個目擊者離開的時機到來。

門開了,鍾場探出腦袋。

香月史郎透過單面鏡,向狹小的室內張望着。

少女展開了長篇大論。

即便被鍾場警部嚴厲的目光審視着,少女依然若無其事地微笑着。

人們期盼着能夠指尖相觸的一剎那,以這個信息活在世上。

香月協助鍾場解決過不少案子,但還沒進過審訊室。

「老師?」

香月將哼哼着的少女按在地面上,喘了口氣。

「殺害武中遙香、北野由裏,還有藤間菜月的,就是你嗎?」

她幾乎不回答任何問題。

「藁科琴音的所在地搞清楚了。我們快走。」

「不肯開口嗎?」

翡翠無比憐惜地將少女的身體抱在了懷裏。

「爲什麼是我?」

「明白了。不過香月老師,你是怎麼——」

被藁科壓在身下的吉原櫻看起來一動不動。

藁科琴音騎在吉原櫻的身上,勒着她的脖子。

搏鬥似乎進行了好一陣子,又好像是在一瞬間結束的。

「有件事我特別在意。」

香月拜託翡翠給蝦名警官撥了個電話。

「求求你了……」

刑警向小櫻詢問了那個女性的外貌特徵,得到的回答如下:

「你也聽到了,她講,只願意跟你說。」

就這麼微笑着。

他踩下油門,一心祈禱着不要碰上紅燈。

「香月。」

這種事情真實存在嗎?

「那個女的,好像電話信號不好似的,通話途中似乎斷了好幾次,在那兒折騰了好一陣子,最後終於接通,打完之後才離開公園。學姐……突然動手是在那之後,所以,那個人應該什麼都沒看見。」

香月透過單面鏡,望着裏面的少女。

翡翠好不容易跟上,氣喘吁吁地問道。

「太好了……太好了……還活着。太好了……還活着……」

香月幾乎可以從她的表情裏感受到這樣的感情,不禁微微發抖。

香月以一個粗暴的動作把車靠在路邊,沒有朝向入口,而是從樹叢中間鑽進了公園。他的視線向四下一掃。

坐在室內的少女仰起臉,露出一絲笑容。

「是的。做了一次之後發現,簡單得驚人。不出所料,可愛的女孩子的臉也會變得不堪入目啊。實驗成功了,我的猜想是對的。這個還挺重要的吧?設立假說,做實驗,驗證假說……然後呢,我覺得這個場景值得入畫,所以拍了照片。對了,我所有的作品都存在相機的存儲卡里,請務必欣賞一下。我很想早點給誰看看,心急火燎的,想聽聽別人的感想。」

少女興奮地說着,一面探出身子。

「北野,還有藤間……都是出於同樣的理由?」

「沒錯。對了,我的相機呢?」少女環視室內,「你可得好好看看哦。我拍得相當好。」

香月嘆了一口氣。

「是忍不住了,所以殺了她們嗎?」

「是的,想多實驗幾次。不光是可愛的女生,也想試試比較樸實的,還有長得不好看的女生,增加一點種類。但是,大家基本上都是變成差不多的臉呢。死了之後,人就變得相差無幾了。我覺得,這個有點哲學的意思。」

「你決定殺吉原……是不是因爲覺得自己被懷疑了?」

「對。我儘量努力不被抓到,但覺得有可能快到頭了。反正,我也不想繼續應試備考,就算上了大學也沒什麼想幹的事情,但我有更加重要的實驗和作品。你知道,學校的老師不也這麼跟我們講嗎?高中生活只有三年而已,爲了不留遺憾,要盡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對吧?就算被捕了,很快又能出來,想做挑戰也就趁現在了。」

少女眼神閃動着說道。

她的兩頰泛紅,明顯非常亢奮。

就好像一個認真做了功課,等待老師表揚的孩子。

這番話她一定憋了很久很久,一直想一吐爲快。

這個夢想終於成真了。

「你爲什麼不對鍾場警部說,而是要對我說呢?」

「咦,這個——」

少女一臉訝異。

接着,她皺起眉頭,好像在思索。

「我覺得吧,你說不定可以理解我。」

「我纔不會理解。」

白皙的臉蛋上微帶紅暈。

正在喘息的雙脣,溼潤飽滿,看起來分外嬌豔。

她露出的表情,彷彿一個告白被拒的小女生。

「Scarf」 ends

翡翠有點摸不着頭腦,眨着眼睛。

香月站起身,默默走出了審訊室。

香月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

回想起來,這個案子令人毛骨悚然,但她救了人這事確鑿無疑。

琴音抬起頭,窺伺着香月。

「說不定——」

香月凝視着翡翠睡着的臉,伸出手指,撥弄了一下蓋在光滑肌膚上的一縷烏髮,又擦拭了一下她的眼角。

長長的睫毛靜靜地分開,翠綠的雙眸驚訝地張望,她看見了香月。

「好……」

因爲,人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衝動的。

「那個人,真是好漂亮啊。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女孩。很可愛,但好像又不平常。和香月先生你一樣,搞不清楚心裏在琢磨什麼,有一點點可怕。如果那個人被勒死的話,臉會不會也變得很難看?香月先生,你也想看看吧?真想試試看啊……美麗的臉蛋也會醜陋地膨脹,流着口水,嘴脣翕動,口吐白沫……真的好在意啊……她身材也不錯,剝光了拍照,應該不錯。」

琴音的動機,似乎是純粹到極致的好奇心,但卻不爲這個社會所容。

他走在警署的走廊上,四周正因爲連環殺手的落網而變得忙忙碌碌。

靈媒姑娘露出柔和的微笑,握住了他的手。

「真的會有天堂哦。」

人的魂魄,到底在哪裏呢?

——那裏溼了一片。

走廊裏放置的沙發上,坐着一個女子。

翡翠的雙脣間長吁一口氣,身體一歪,將腦袋搭在了他的肩頭。

即便是靈媒姑娘,也會有不知道的事情。在剛剛發生的共振瞬間,翡翠好像失去了意識,所以她完全不清楚,香月是如何知道琴音她們所在的地點的。

好像暫時還不會醒。

翡翠嚶嚀一聲。

如果死亡就是一切的盡頭,那也太讓人不甘了。

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只要知道有些事情在觸手可及之處,那就足以成爲一種救贖。

城塚翡翠睡着了。

鍾場從旁邊的房間裏探出頭。

她挽救了一個少女的生命,這毋庸置疑。

香月站起身,向翡翠伸出手。

香月先生,你也想看看吧?真想試試看啊……

那時,翡翠抱起少女的身體哭泣着。她一面哇哇大哭,一面撫摸着少女的頭髮,直到救護車趕到現場,連聲說着:太好了,太好了。

如果人死了,意識又將歸於何處?

「本來,我最後是想拿那個美女來拍作品的。名字叫什麼來着?和香月先生一起來我家的,綠眼珠的人……」

應該是太疲倦了吧。

「嗯。」

香月坐在了她身旁。

那時候的菜月,看起來好像並不痛苦。

她瞪着香月,接着低下了頭,喃喃地說道:

「下面我來接手吧。應該會說了吧。」

他希望能看到她的笑臉。

大概因爲香月緊盯着自己,翡翠有點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簾。

「回家吧?」

她一定想知道那人的名字。但香月沒有回答。

「老師……」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說不定可以稱爲一種悲劇。

他的耳朵裏響起少女的低語。

香月說道。

香月的回答似乎令少女大受打擊。

一陣滾熱的衝動湧起,但香月硬生生地將其壓住了。

她背靠在沙發椅背上,好像隨時都會歪倒下來。

香月覺得疲憊不堪。

她臉上帶着明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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