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尋求協助
《試圖跟她解釋什麼是花旦的我陷入世界級難題》 · D51 · 1.2萬 字
「嗚嗚……這個故事好感人……爲什麼最後下場這麼悲慘啊?」
在胡胤他們常去的餐廳裏,邱欣瑜讀完唐念儀的小說,微微紅了眼眶。
「學姐,這故事能改成劇本嗎?」胡胤問道。
「故事情節很緊湊,結構也不復雜,我想應該沒問題!」
唐念儀鬆了口氣,「果然問學姐的意見是對的。」
「不過要在學校舉辦京劇的公演,而且是要演原創的劇本,不就表示必須製作所有演員的服裝嗎?時間感覺不夠用呢……」
「所以我想請學姐幫忙修改劇本,我一個人可能沒辦法完成這個重責大任。」唐念儀苦笑。
邱欣瑜思考了一下,「可以是可以,但學弟的劇團全是專業演員吧?要讓專業人士演我這業餘的劇本實在有點……」
邱欣瑜雖然會寫劇本,不過畢竟還是高二的學生,看得出她有興趣,但還是會怯場。
這是個難解的問題,美林劇團的團員個個都是老練的戲骨,按理來說要他們演出學生寫的不成熟劇本也是爲難他們,但胡媽媽的意思是想要拉近年輕觀衆與傳統戲劇的距離,這表示他們得突破舊有的框架,演一些年輕人能接受的東西。
「那就讓業餘的來演吧。」胡胤似乎明白鬍媽媽的意思了,要讓學生能體驗戲劇的樂趣,又要吸引他們的目光,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學生自己來演。
「你是說像上次我們的話劇一樣嗎?可是學校邀請的是美林劇團,不是讓學生自己演出吧?」唐念儀訝道。
「念儀的劇本需要動用很多人力,劇團的成員正好可以擔任指導老師,也能扮演其中的角色,讓學生和專業演員對戲,不覺得很有趣嗎?」
聽胡胤說明,唐念儀和邱欣瑜頓時覺得這個方法可行,但想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準備,需要衆人齊心合力。
「哇,感覺變得有趣起來了耶!那說不定也能看到老師在臺上的演出囉?」邱欣瑜笑着說。
「我也覺得阿胤的提議很棒,但是胡媽媽願意接受嗎?」
「我馬上打電話問她。」
胡胤和胡媽媽通了一會電話,隨即對兩人比出沒問題的手勢。
兩人小小地歡呼一聲,但唐念儀馬上又開始擔心。
「我們這樣會不會太草率啊?要是校長不滿意怎麼辦?」
「操,你纔是破麻!」張家綺踢翻了桌子,與劉易玲怒目相視。
「胡胤,我也自願參加。」
「你是怎樣?沒人理你就貼到胡胤那裏去,有張勳傑撐腰了不起嗎?」
張家綺冷不防爆出劉易玲的祕密,她圓睜雙眼,驚訝得不得了——這件事張家綺應該不知道纔對。
「不是!不是這樣!你亂說!」劉易玲淒厲地尖叫着。
「……現在換角色來得及嗎?」
胡胤優雅地轉着扇子,做出流雲水袖的動作,跟着唱出了一段曲調。
「特、特訓?」唐念儀肩膀一縮,發現自己似乎挖了一個無底洞給自己跳。
臺下瞬間一陣譁然,還有人直接大笑,似乎以爲胡胤在開玩笑。
「抓傷臉怎麼辦?手腳扭傷怎麼辦?你可是要上臺的演員。」胡胤冷靜地說。
寂靜無聲的教室裏突然迸出一道聲音,劉易玲雙手抱胸,露出不屑的冷笑。
張勳傑突然用力一拍桌子,一聲巨響讓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幹,你當我是白癡嗎?我就是看你們不順眼,憑什麼……憑什麼她做了那些事你還原諒她?爲什麼我就要當壞人?」她愈說愈激動,紅了眼眶。
「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啊——玉兔又早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
但除了他們三個之外,班上又回到人人低着頭,安靜無聲的狀態。
「真、真的好好看!原來這就是……Cosplay啊,我以前覺得宅宅都很噁心,整天講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沒想到居然可以這麼好看!」
「太好了!我還以爲你會拒絕……」唐念儀拍拍胸口。
「因爲我就是照着菜菜子在我心中的形象去設計的啊!」
「不行——我已經喜歡上這個敵國大將軍了,美麗又強大,還是個酒國英豪,完全是我本人的寫照!」蔣瑄發出「哼哼」的聲音,在她身上彷彿已經能夠看到景環的影子。
胡胤輕聲一笑,放下扇子,對全班同學說:「各位,上次有不少同學去看過我的演出了,也因爲這樣,校長邀請我以前所屬的美林劇團來學校公演。」
訕笑的聲音此起彼落,胡胤的臉色也變得愈來愈難看。
「你去找演藝科的上臺啊,不是跟他們很熟嗎?你這個唱京劇的本來就應該念演藝科吧,跑到我們普通科來攪和幹嘛?」劉易玲眼見有人贊同她的意見,更是恣意地諷刺胡胤。
劉易玲推開胡胤,哭着跑出教室,留下兩個面面相覷的跟班,互看一眼後也立即鳥獸散了。
「可是她每次喝酒都爛醉耶,哪裏像酒國英豪啦?」胡胤吐嘈地道。
「學姐,劇本的編制出來了嗎?我想知道最少需要多少個演員。」
既然班導師都這麼說了,胡胤只好暫時做罷。
「欸?我嗎?」蔣瑄眨了眨眼,「如果是糖泥的請求,我可不能拒絕。」
「臭阿胤不要爆我的料!我在學生心中完美的形象怎麼辦?」蔣瑄哀號道。
等到全班都坐下,班導師起身向大家說:「這節班會課,胡胤要提出臨時動議,希望大家能安靜聽他說。」
「你們要玩自己去玩,少拉我們學生下水,要浪費時間去看那些老掉牙的東西已經夠虧本了,還要我們上去演?神經病才參加!」劉易玲剛說完,教室裏馬上傳出竊笑聲。
「幹,不演就不演,他媽的機機歪歪什麼?有人求你們去演嗎?操!」
「我敢做敢當,我反省了我做過的事,而且向他們道歉了,你呢?你以爲自己現在是班上女生的頭頭,講話就大聲了?」
胡胤看着那兩人對罵的樣子,不由得感到奇怪,她們原本手牽手去上廁所的交情竟然說翻臉就翻臉,對待彼此像有什麼不共戴天之仇似的。
「嗯咳!」胡胤清了清喉嚨,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扇子,以俐落的手法開扇,嘴角微微上揚,眼神瞬間變得迷離魅惑,本來議論紛紛的同學們在一秒之內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注視着他的動作。
「這種表情很適合演反派,你要不要也來演戲?」胡胤笑說。
如果沒辦法把班上的同學聚集起來,這個構想的第一步便已經失敗,更不用提後面的準備了。
接着沈戈潔、張家綺等人回到座位上,也好奇地討論起來。
「啊……對喔,我剛剛報名了。」
「沖田是什麼?還是種田?穿成種田的樣子?我有聽錯嗎?」張家綺聽不懂他們的宅界術語,一臉問號。
「反正一定會要我們放學留下來排練對吧?我纔不要咧!這樣根本沒時間跟男朋友約會。」劉易玲的小團體裏,幾個女生髮出抱怨的聲音。
「這次演出劇團沒有收學校任何費用。」胡胤解釋道。
「喂,我先聲明我可不是宅宅,跟真正的宅宅比我還差得遠呢。」胡胤笑說。
「我不是在開玩笑,事實上我們打算演的這出戏不是傳統京劇的形式,劇本也是由我們學生來寫,美林劇團的團員會負責指導我們演技。各位,我需要你們的協助,這是在全校師生面前展現我們班級團結力的好機會,有人要自願參加嗎?」
張家綺一口氣在全班面前把祕密都爆出來,劉易玲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扯着嗓子吼道:「你有什麼證據!明明是你做的!」
班導師出聲替胡胤緩頰:「各位同學,胡胤已經跟我說過他的構想,我認爲這對大家也是一次很好的學習機會,不如嘗試看看,認真參與如何?」
「對,林北就是想上臺演戲,我他媽第一個報名!」張勳傑狠狠地瞪她一眼才坐下。
「習慣我的臉是什麼意思?看膩了是吧?」胡胤不懷好意地笑着。
蔣瑄看了角色的設計,頻頻點頭,「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念儀設計的服裝我喜歡,不過既然要我演出景環,那可不像當初擺姿勢拍照那麼簡單了,你也得接受特訓。」
★ ★ ★
接着四人又針對劇本各自提出建議,邱欣瑜也一邊詢問唐念儀的意見一邊在劇本上做註記。
劉易玲還在氣頭上,用最兇惡的眼神瞪着胡胤。
「那就做到他滿意啊!我的鬥志燃燒起來了,我一定會把你的小說改成最好的劇本!」
「啊哈哈,沒有啦!這麼好看的臉蛋看多久都不會膩,念儀你說對不對?」
「我希望菜菜子也能演出一個角色。」
「你們四個人去演吧,看能演出什麼爛戲來,哼!」劉易玲一抓到機會就拼命嘲諷胡胤他們,本來一直默不做聲的張家綺也看不下去,高舉右手。
「校長說放學後可以在體育館排練,現在主要參與演出的有阿胤、念儀、戈潔、金髮小子,還有那個叫張家綺的女生對吧?阿胤和念儀的角色已經定了,就是慕香公主和紅纓將軍,剩下的角色由念儀來分配吧。」
「喔?我可沒有唆使高年級的學長去打胡胤。」
「那樣我連校門都走不進來吧。」
「阿胤,接下來該怎麼辦?參與的情況不太熱烈,只有我們幾個應該不夠吧……」唐念儀開始擔心未來的發展,一齣戲劇能否成功上演,最關鍵的因素還是在人。
張勳傑最近迷上了Vtuber,連着熬夜追了好幾天的實況,到學校還不忘跟阿申他們推廣傳教。
「笑死人了!你自己家的劇團來學校演戲,還要我們學生上去演?錢有這麼好賺喔?」
「真的假的?可是京劇我們看不懂啊!」
「老師,我們又不是演員,上臺演猴戲啊?」
張家綺冷靜下來,退到旁邊去,胡胤嘆了口氣,「你們整天吵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到底有什麼意義?」
隔天一早,胡胤事先和班導師說明了這次的構想,取得他同意之後借用班會的時間。
唐念儀笑着點頭,「如果你能Cos沖田來上課該有多好……」
班導師連忙制止兩人的衝突,轉頭跟胡胤說:「先到此爲止吧,這件事再跟校長商量看看,也許找別班的自願者是比較好的選擇。」
「阿胤剛纔好帥喔,一句話就阻止爭端了。」沈戈潔「嗚」了一聲,「原本還覺得跟阿胤靠得太近,有點習慣他的臉了,但果然阿胤纔是最帥的!」
「喔,再加一個破麻。」
「這節不是班會嗎?阿胤那小子在幹嘛?」張勳傑奇道。
邱欣瑜點頭,「我想大家都會願意幫忙,畢竟上次要是沒有阿胤跟念儀,我們的話劇就毀了。」
晚上兩人與邱欣瑜討論劇本,蔣瑄也來到餐廳,聽到胡胤班上的狀況,一派輕鬆地說:「缺人就讓我們班的人上吧,上次你幫了他們大忙,回報也是應該的。」
班會課結束了,張家綺和劉易玲的戰爭卻還沒有結束,一到下課時間,劉易玲便帶着兩個跟班堵在張家綺的座位旁不讓她離開教室。
「操,沒看過像你這麼孬的,那天阿杰氣沖沖地回來質問我們,你這個俗辣馬上要我向他們道歉,擺明了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我身上!」
「喔?你看起來一副很想演的樣子。」劉易玲冷笑。
劉易玲一把抓住張家綺的頭髮,眼看兩人又要扭打起來,胡胤第一時間把張家綺拉開。
「是《貴妃醉酒》耶,上次我們聽阿胤唱過!」在碧潭的那個夜晚,爲了鼓勵她,胡胤在很難站穩的臨時碼頭上唱了這麼一段。沈戈潔永遠記得當時在月光下,水面上的胡胤美得不可方物。
「我、我也是。」唐念儀也悄悄舉起手。
班會就是這樣一個場合,意見一大堆,但要舉手自願參加時,每個人都低着頭,深怕臺上的人與自己眼神相對。
上課鐘響,學生們魚貫進入教室,鬧烘烘地聊着昨天玩了什麼遊戲、直播節目有什麼好笑的內容,以及網路上的新鮮事。
敲定分工內容,看似胡鬧的想法碰撞出美麗的火花,三人都覺得幹勁十足。
「一起來演戲我就原諒你,不然我被那些不良學生打的地方又要開始痛了。」
胡胤不想強迫同學參加,但是他還是太天真了,他的滿腔熱血沒有得到班上同學的回應。
「打胡胤的三人之中有一個是你國中時的前男友,你以爲神不知鬼不覺,但我一問他們就全說了,而且潑髒水那件事也不是我主動提的,是你剛好看到沈戈潔跟胡胤走在一起,才問我要不要惡作劇一下。」
其實唐念儀早就預定好蔣瑄的角色了,心想如果能在舞臺上看到蔣瑄的花槍,那一定會精彩萬分。
「你、你別亂說,那件事跟我沒關係!」
「當然是武打動作的特訓,我會負起責任嚴格訓練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阿杰,你說得對,京劇非常難懂,最大的問題在於根本聽不懂戲臺上的人在唱什麼,所以這一次美林劇團要演的不是傳統的京劇,而是讓學生也能看懂聽懂的新戲,這一次,我們學生纔是主角,因爲我們要自己上臺演。」
「那我們先來分配工作,現在當務之急是把劇本寫出來,以及服裝的設計圖,只要有這兩樣就能和劇團的班底開會,至於班上的同學就由我去說明。」
高亢婉轉、柔美優雅的戲腔,在那瞬間將講臺變成京劇的舞臺,四大美人之一的楊貴妃翩然起舞。
「操!誰要他撐腰?我又不怕你們!以前我做了什麼我敢做敢當,你敢嗎?」
「要我們孤立沈戈潔的人是你,潑她髒水也是你提議的,我可沒對他們做過什麼。」
睡眠不足的他邊走邊打呵欠,一進教室忽然看見胡胤站在講臺上,而班導師坐在黑板旁邊。
「嗯……照念儀的劇情規劃來看,主要角色有八人,串場的官員和小兵等也要十幾個,至少二十人吧。」
沈戈潔也跟着舉手,「阿胤想做的事我一定會幫忙,不管是端茶倒水還是叫我演戲都可以,我也要參加。」
預定分配給蔣瑄的角色是敵國的大將軍「景環」,在戲中與紅纓會有幾場精彩的武打交鋒。
張勳傑不是不給胡胤面子,只是直接說出他真實的感想,「我知道你唱得很好,可是說真的我連你剛纔唱的內容是什麼都聽不出來,戲腔真的太難懂了。」
唐念儀感覺所有人的視線都飄到她身上,畢竟她就是個功力深厚的宅女。
「不知道,該不會要宣佈他也要轉學吧?」
「誰理你啊白癡!滾開啦!」
「胡胤,放開我!要打架就來啊!沒在怕的啦!」
胡胤沒想到同學們會是這種反應,他以爲班上的氣氛已經變得不一樣了,結果還是一盤散沙。
沈戈潔馬上秀出TCM展當天胖鼠拍的照片,張家綺一臉驚訝,拿着手機看了看胡胤,又看了看照片。
「欣瑜,劇本照你的方式去寫就好,不用遷就於京劇,我會和劇場導演討論該怎麼融入京劇的特色。」蔣瑄說。
邱欣瑜微笑,「那就太好了,我很煩惱呢,因爲我完全不懂京劇,這兩天晚上惡補了一些劇目,還是很難抓到感覺。」
四人討論了一個多小時,新戲的雛形總算是有了點眉目,接下來的一週,邱欣瑜必須專心寫劇本,而唐念儀得畫出主要人物的服裝設計圖,再交由劇團配合的專業人士製作。
要做的事情很多,時間和人手都不夠,蔣瑄雖然說可以找演藝二乙幫忙,但那樣就失去了胡胤的本意。
夜間慢跑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讓班級變得更團結是不是他的一廂情願,其實根本沒有人希望這個班能變得更好?
但一廂情願也好,不是也罷,既然接下了這個工作,他就要做到最好。
他反覆閱讀唐念儀給他的小說初稿,回想着當初拍攝時的感覺。
當初只有簡單的概念大綱,現在讀的版本架構和細節都變得更完整。讓他能放入情感揣摩慕香的心境。
慕香是古代一個名爲「辛國」的小國公主,辛國雖然弱小,但有一位忠心爲國的大將軍紅纓鎮守邊境,讓辛國能免於外患侵擾。
和平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大臣花追背叛辛國,先是幽禁了國王和公主,然後假傳國王駕崩的消息到邊境,用調虎離山之計讓紅纓班師回朝,邊防大空之下,敵國順利入侵辛國領土。
等到紅纓趕回王城,消滅了叛徒救出公主,敵國已經大軍壓境。
慕香是個亡國的公主,身上流着王室最後的血脈,而美麗的公主本身就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敵國的國王想要納慕香爲妾,下了不論如何都要活捉的命令。
國破家亡之後,慕香在紅纓的保護下踏上亡命天涯的旅程。
慕香是一位溫柔且堅強的公主,這是胡胤必須揣摩的重點。
新戲沒有前人的範本可以參考,沒有「要怎麼演」纔會像這個角色的拘束,他有絕對的自由度去闡釋慕香這個角色。
先前有了飾演精靈荷娜的經驗,他很快融入在原創角色的情緒中,慢慢地讓自己變成劇中人。
次日,蔣瑄對唐念儀的武打動作課程在放學後的體育館開課,她爲紅纓設計了一套動作,融入京劇的花槍招式,點勾刺劈、扭身拋槍,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看得唐念儀雙眼發直。
「這種動作我怎麼可能學得會……」
「你別還沒嘗試就打退堂鼓,當作是拿着一根棍子跳舞就好了!」
「跳舞我也不會啊!」
「原來問題出在我身上嗎?」
剛開學那時班上的女生中只有沈戈潔、張家綺、劉易玲三人走的是會打扮又愛玩的風格,她們對待男生的言行舉止比較大膽一些,而且也比較敢賣弄性感,所以三人才會聚在一起。
傍晚是商店街最熱鬧的時刻,下課的學生以及下班的人潮讓整條街顯得生氣蓬勃,很多人會在這裏喫過晚餐再回家。
胡胤從沒走進這些小巷過,前後左右都是紅磚造的老房子,看起來有五、六十年的歷史,每一戶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他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當然也不知道捷運站在哪個方向。
他循着味道走過去,小巷的盡頭有一間土地公廟,廟口的大榕樹枝繁葉茂,氣須長得快要垂到地面,這棵樹的年紀可能和這間土地公廟一樣古老。
「你給我進來。」
「你知道漢朝的時候匈奴的單于向漢元帝求親,皇帝本想說隨便給他一名宮女打發掉這個請求,結果因爲宮女長得太漂亮,皇帝送她離開時後悔得不得了。」
「我也是這裏的里長啦,在我們這裏吼,要找人用廣播比手機更方便。」劉媽媽笑盈盈地說。
「欸,你那表情是怎樣?我說會參加演出啊!」
也許是和他打過招呼的其他班的女生,又或者是二、三年級的學姐……但爲什麼看到他就要跑呢?
張家綺笑得流淚,「對啦!讓他演棵樹就好了!不然這麼臺的古代人觀衆看了會出戲啦!」
「哇……我們好奇跑過來看看,你們真的要演喔?」
中年婦人從廟裏衝出來大罵,看見廟口站了一個穿着南星高中制服、長得無比俊美的男孩,一時也愣住了。
胡胤說的是著名京劇《昭君出塞》的典故,傳說王昭君進宮當宮女,雖然她有絕世的容貌,但是因爲不肯賄賂繪師毛延壽而被他畫成一個醜女,無法得到皇帝的寵幸。
她與張家綺之間像是有什麼血海深仇似的,一見面就吵架,但現在兩方都在氣頭上,胡胤也想不到該怎麼調解她們兩人之間的紛爭。
劉媽媽泡好茶,替胡胤斟了一杯。
從剛纔開始劉媽媽撥了好幾次電話都沒有人接,胡胤正好奇劉媽媽的最後手段是什麼,就見她拿起一支麥克風,打開牆上的開關。
「誰叫你不接電話?胡胤同學好心來告訴媽媽你在班上被人家欺負,你還想跑給我追,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解決,我警告你,最好給老孃聽話一點,否則就是討皮痛!」
「……幹嘛用廣播叫我?丟臉死了!」
「你真的很欠揍!」沈戈潔氣得追打胡胤,衆人笑成一團。
張家綺白他一眼,躲到旁邊去讀劇本,這時胡胤發現體育館門口有幾個人在張望,跑過去一看,才發現是班上幾個平時不太有交集的男同學。
「我說演出啦!」
「對啊,她是我女兒啊!怎麼?你們認識?劉易玲,你怎麼認識這種帥勾不跟媽媽說?他該不會是演藝明星吧?可以要簽名嗎?」
劉媽媽拿起掃帚到廟埕掃地,留下胡胤和劉易玲在廟裏。
劉易玲的家在土地公廟旁邊,這個舊社區大部分人家都姓劉,而劉家的大家長世世代代都是這間土地公廟的廟祝,已經有兩百多年曆史了。
今晚他和擔任劇場導演的聰叔約好了要討論劇本,也要把負責改編劇本的邱欣瑜介紹給聰叔認識,讓兩方交換意見。
「那個笨蛋只是在鬧彆扭啦!我是她媽媽怎麼會不知道?我馬上把她叫回來,請你跟她好好談談。既然她不接電話,那我只好用最後手段了。」
劉易玲還是不敢看他的臉,緊握着拳頭渾身顫抖,任誰都看得出來她正處於憤怒的頂點。
「戈潔很會照顧人,說不定真的是宮女轉世喔。」唐念儀忍不住微笑。
笑了一陣之後,胡胤替兩人分配角色,張勳傑的體格高大,適合演景環的下屬衝鋒將軍範月,而張家綺則演紅纓的副官涼春。
「當然是真的,我家劇團都接受邀請了,怎麼會是假的?」
幾位老人坐在樹下下棋,廟口還有一個香腸攤,雜貨店的門口掛着生鏽的圓形鐵招牌,胡胤不知道學校附近竟然藏了一個如此懷舊的老社區,下棋老人的收音機放着日本演歌,他不討厭這種寧靜安詳的氛圍。
那時胡胤替唐念儀解了圍,她卻毫不領情,把自己封閉在一道看不見的牆內。
「這句話聽起來不太像稱讚耶……宮女不就是打雜的嘛?」
「劉易玲!掃地不好好掃,你是討皮痛嗎?」
「靠北喔!你說誰賤?」
沈戈潔學着胡胤的動作,輕快地走了幾步,忽然回頭笑說:「我突然能體會宮女的心情了,說不定我上輩子是個宮女?」
「阿玲啊!不是叫你去掃地,又跑回來做什麼?阿公說你今天蹺課,中午就跑回家,誰準你蹺課啊?給我乖乖去掃地!」
胡胤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說不定這是個瞭解她的好機會,於是發了訊息告訴聰叔會晚點到。
「涼春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時常把範月玩弄在掌心裏……我喜歡這個角色。」張家綺嘴角上揚,胡胤連忙指着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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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才臺啦!靠北喔!」
「帥勾,喝茶沒關係吼?還是年輕人都喝咖啡?偶們這裏也有咖啡啦!」
「不……我知道你要參加,只是很意外你願意犧牲放學後的時間來排練。」
胡胤繞了幾圈,好像愈走愈深了,索性順着同一條路一直往前走,碰到牆壁就向右轉,這樣總有走出迷宮的一天。
以京劇來說,範月是完全的武生,動作難度很高,不過這次的戲劇演出考慮到演員是學生,並不需要那麼高難度的動作,要求的只有展現出角色的狂野和霸氣即可。
胡胤給了他們一個好看的笑容。
「劉易玲!我叫你掃地,你要去哪裏?」中年婦人的怒吼響徹了整個舊社區,胡胤忍不住想笑,他在這宛如迷宮的舊社區裏迷路,卻誤打誤撞跑到劉易玲的家來了。
她的聲音透過社區的廣播系統傳到每一個角落,聲音之大把外頭下棋的老人都嚇了一跳。
「你爲什麼跑到我家來!」她氣沖沖地質問胡胤。
這讓胡胤更好奇了,他往左邊女孩就往右閃,他往右邊,女孩又往左閃,他往前一步,女孩馬上轉身。
蔣瑄大笑,「總之先讓身體動起來吧,先練好拿槍的姿勢,我們再進一步。」
中年婦人見胡胤微笑,劈頭就問:「帥勾,你是我女兒的什麼人?莫非是男朋友?」
劉媽媽聽得眉頭深鎖,一把抄起牆邊的掃帚要去找劉易玲,胡胤連忙阻止她。
回家路上,他細想了整件事的起因。
胡胤心想這是個好機會,於是把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他一邊想事情一邊往前走,忽然發現自己在商店街錯綜複雜的小巷迷路了,這附近全是老舊的社區,數十年來不斷新增建築的結果就是巷弄變得像迷宮一樣曲折。
中年婦人跑過來拉着胡胤,熱情無比地說:「來啦,來裏面泡茶,我等一下就把那個死小孩叫回來。」
胡胤迷人的微笑讓劉媽媽心花怒放,在他對面坐下。
「在舞臺每一步都是設計過的,當然不能用一般走路的方式,看好了。」
「靠北,你是不是欠打!」
兩組人練了一陣子,張勳傑和張家綺一前一後進入體育館,看見唐念儀架着花槍,張勳傑「喔」了一聲。
涼春設計上屬於刀馬旦,與範月有不少對戲的場面。
中年婦人的叫罵聲從廟裏傳出,只見剛纔那個女孩被罵得灰頭土臉,低着頭走出來拾起掃帚,默默開始掃地,只是臉始終朝着地面,不敢看向胡胤。
「宮女也是有學問的,阿胤,教她宮女的走路方式。」
「阿姨,我是劉易玲的同學。我本來要去坐捷運,但是在巷子裏迷路了,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
胡胤停住腳步,覺得冤枉透了,他什麼事都沒做,卻成爲女生之間戰爭的導火線,而且說穿了她們並不是喜歡胡胤,只是想要跟長得好看的帥哥玩在一起,讓別人羨慕罷了。
拿着掃帚的女孩忽然拔腿就跑,衝進廟旁的小巷子裏,一轉眼間消失不見。
據張家綺說,她們看不慣沈戈潔說了謊之後還能跟胡胤成爲朋友,纔想要欺負她,後來自己又跟劉易玲翻臉。
沈戈潔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只要看動作就知道你演的是什麼角色。」
胡胤什麼都還沒問,劉媽媽就自顧自地說個不停。
「拍謝捏,偶們這裏小廟,沒有什麼東西好招待,要喫餅乾嗎?這間土地公廟的廟公是易玲的阿公啦,那孩子很笨,考上南星高中的時候阿公還在廟埕擺了好幾桌咧!」
聰叔約他們在市區一間中式餐廳見面,胡胤打算穿越學校附近的商店街搭捷運過去。
走着走着,他嗅到了燒香的味道,線香和金紙燃燒的氣味混在一起,他心想附近應該有宮廟,到那裏問路就可以走出這個迷宮了。
「總覺得這活動好像很有趣,那天我們不敢舉手,現在還來得及加入嗎?」
突然,他看見有個穿着南星高中制服的女生從廟裏走出來,手裏拿着竹掃帚,似乎正打算掃掉外面的落葉。
「啊,不過你這次演的宮女是公主的奶媽,要化老妝。」
有了其他同學加入讓胡胤信心大增,他相信這次的演出一定能改變班上的氣氛,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上午與張家綺大吵一架的劉易玲。
「我本想讓你演棵樹……」
「連走路方式都要學?我又不是小嬰兒。」沈戈潔說。
沈戈潔苦笑,「看起來是一場硬仗,還好我演的角色是宮女。」
「哎唷,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小帥勾?好像韓劇裏面的明星一樣,你也是南星高中的學生?來土地公廟拜拜嗎?」
「不排練怎麼演啊?」
一隻黑貓慢條斯理地從上方的飛檐走過,胡胤朝它喵了一聲,黑貓轉頭對他哈氣,跳了幾下消失在重重疊疊的屋檐底下。
「我們並不是想強迫她跟張家綺和解,只是不想看到她們每天碰面就吵架,請你別處罰她。」
而且一走到這裏就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明明商店街那裏熱鬧非凡,相隔幾十公尺的巷子裏卻安靜得彷彿一根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聲音。
幾分鐘後劉易玲果然乖乖回到廟口,緊繃着臉一句話也不說。
胡胤沒想到張勳傑真的會來排練,有些驚訝地睜大眼。
角色是唐念儀自己設計的,她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聽完典故,沈戈潔也有點飄飄然,傻笑着說:「王昭君啊,她的故事好傷心喔,不過很適合我這種美少女!」
他還記得剛開學那時有次被沈戈潔拉來這裏喝咖啡,恰好撞見唐念儀被其他學校的學生找麻煩。
他心想,才短短兩個多月,連那麼怕生的唐念儀都能產生巨大的改變,張家綺和劉易玲應該也能和好纔是。
胡胤併攏雙腿,腰部稍微往下沉,以細碎的小步走了一圈,看起來就像一個託着盤子的熟練宮女。
「易玲是不是在學校闖禍了?那個笨蛋做事情很冒失,我擔心她會惹老師生氣。」
「你們來得剛剛好!」
「劉易玲!馬上給我回來!」
「哇,有模有樣耶!那我演的是什麼角色啊?」
「茶就好了,謝謝阿姨。」
「沒錯,這是傳統戲劇的特色之一,生旦淨末丑,每個角色都有獨特的動作。」
中年婦人眉開眼笑地邀請胡胤進去拜拜,但胡胤完全沒有聽進她在說什麼,指着那名低着頭的女孩問:「我剛纔是不是聽見阿姨喊了她『劉易玲』?」
那女孩一看到胡胤,馬上丟了掃帚往回跑,但是胡胤卻想不起來她是誰。
「對對對!就是這種表情!愈賤愈好!我們這次不畫臉,表情要誇張臺下才感受得到情緒。」
他走進土地公廟,點香祈求學期末的演出能順利開演,戲子傳統上拜老郎神,但這次有不少非專業演員參與演出,胡胤也求土地公保佑一切順利。
「我可不知道這裏是你家,要怪就怪你們這個社區巷弄太複雜,不過你住得這麼近,早上可以睡久一點,不像我每天都得六點起牀。」
「因爲我跟張家綺吵架,所以你跑來跟我媽告狀?」
「她問我你在班上過得怎麼樣,我只是照實說而已……喂,你跟人說話都是用屁股對着人嗎?」
劉易玲驚呼一聲,雙手遮住臀部,馬上轉身。
「幹嘛偷看我屁股!死變態!」
「你用屁股對着我,不然我要看天花板嗎?」胡胤噗嗤一笑。
他的笑容有種能讓人看呆的魔力,劉易玲停頓了三秒才猛搖頭。
「我沒化妝,你不要看我的臉!」
「那不是重點吧?之前你們不也要沈戈潔在大家面前卸妝嗎?現在你又怕我看到你素顏的樣子?」
劉易玲氣得像只鼓漲的河豚,「反正我沒化妝就是又土又醜,而且還住在這種土得要死的破房子裏面,你想笑我就儘量笑,這樣你滿意了吧?」
「我可沒嫌你家土得要死,你媽媽泡的茶還滿好喝的。」胡胤笑說。
「氣死人了!長得帥就可以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跟人說話嗎?」
「你纔是曲解我的意思,外表是父母給的,你想用社會的價值評斷外表的優劣是你的自由,別套到我身上來。我只是想趁這個機會問你,跟張家綺針鋒相對到這種程度,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看她不順眼不行嗎?那個婊子覺得自己長得很好看,自以爲是帶頭的,活該被全班唾棄,你們竟然還跟她和好,真是沒救了!」
「什麼帶頭不帶頭啊,這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你根本不懂,像我們這種人,不靠化妝來吸引別人注意,根本不會有人看我們一眼。沈戈潔化妝的技巧比我好,身材又好,張家綺長得比我好看,我什麼都輸給她們,如果不抓緊機會,我永遠只能當她們的跟班。」
「朋友之間有必要分上下嗎?」
「你又不是活在班級最底層的人,當然不知道班上的階級制度有多可怕……」
胡胤嘆了口氣,「我討厭的就是這個,我是來上學交朋友、享受校園生活的,不是來提早體驗社會的殘酷。而且說穿了什麼階級制度還不是你們搞出來的?看不慣誰就排擠他,弄得班上到處都是小團體,四分五裂,最後害到的還是自己。」
胡胤直白地說出心中的想法,似乎戳中了劉易玲的痛處,她寒着臉,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我就是自作自受,要你管!」
「只要你誠心誠意去道歉,她們沒有理由繼續跟你撕破臉吧?」
「阿杰還揍過我呢!我們現在還不是有說有笑的?」
這一下可把劉媽媽逗得樂不可支,大聲說:「帥勾,隨時來坐啦!」
劉易玲無法理解,一臉疑惑地問:「你爲什麼願意原諒他?他那時不是把你的臉打得腫起來嗎?」
「我沒有演啦!」
「阿姨,謝謝你,不過我還得跟舞臺導演討論劇本,不走不行。」
「那沈戈潔、張家綺也會原諒我嗎?」劉易玲似乎被胡胤說服,表情緩和不少。
胡胤看了看時間,差不多該去和聰叔他們會合了,於是揹着書包起身。
「這條路直走到底左轉就可以到商店街了!你趕快走,不然她會一直唱下去!」
劉媽媽跑進廟裏,熱情地留他一起喫晚餐。
「媽!」
「那只是一場誤會,而且他向我道過歉了,就這麼簡單。」
「就這樣?」劉易玲覺得不可思議,原來仇恨是這麼容易排解的嗎?
「我……我考慮一下。」
「一個道歉就能解決的事,爲什麼要搞得這麼麻煩?」胡胤突然說。
「你想要繼續這樣下去?」
「你媽年輕的時候也是會唱幾句歌仔戲,你怎麼不上去演一下?」
「如果我道歉你就願意原諒我嗎?」
「當然,爲什麼不呢?」
劉易玲也知道自己在班上的處境變得有多艱難,她小團體裏的成員也會看風向,當情勢不利的時候會立刻拋棄她,到時候她就真的變成一個人了。
劉媽媽突然擺起姿勢開始唱歌仔戲,劉易玲紅着臉推着胡胤往前走。
胡胤擺了個水袖的姿勢,用陰柔的戲腔唱道:「小弟有事先行告退,下回再跟阿姨討教。」
「我們班學期末會在學校舉辦一場跟劇團合作的演出,到時候歡迎阿姨也來看戲。」
「我、我那時真的看你不爽,所以才叫前男友去捉弄你一下,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動手,一直很害怕事情曝光後我會被退學……」
「劇本?你是演員啊?」
「無所謂,我不可能跟張家綺低頭,我纔不是那種一被討厭就跑去搖尾乞憐的人。之前我叫前男友去找你麻煩,又潑你們髒水,還帶頭排擠你們,現在我得到報應了,不用你管!」
劉易玲覺得丟臉死了,拉着劉媽媽要她別繼續說下去。
「帥勾,要回家啦?一起喫晚餐啊!阿姨我很會煮喔,難得有帥勾來找我們家易玲,一起喫個飯嘛!」
「不然要怎樣?拜託,我們只是學生,小打小鬧又不是什麼血海深仇。」胡胤沒好氣地說,她們都把事情想得太嚴重了。
「這麼厲害喔?啊易玲演什麼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