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弟弟的Cosplay初體驗

「胡胤哥，你好啊！」

假日清爽的早晨，胡胤來到市區的快餐店前，他和唐念雅約在這裏見面。

這位帥氣的男孩一身時下最流行的穿搭，要說是時裝雜誌的模特兒也不爲過，胡胤則穿得很簡單，但樸素的顏色也遮擋不住他俊秀的外貌。

兩個好看的男生互相打招呼，馬上感覺到周遭女生們的視線。

「天啊！那兩個男生也長得太好看了吧？」

「模特兒？還是演員？」

「搞不好是女生吧？這麼秀氣，那個穿着九分褲的身高不像男生啊。」

胡胤忍不住在心裏嘀咕：竊竊私語還說那麼大聲，都讓當事人聽到了！長得矮錯了嗎？

「我反而覺得我長太高耶，要是能少幾公分該有多好。」

唐念雅和他姐姐一樣都有着高挺的身材，而且還比姐姐高了一公分，小巧的臉蛋與修長的雙腿很難不被誤認爲模特兒。

「我可以揍你嗎？這什麼奢侈的煩惱！」

「啊哈哈，你今天找我出來是想問姐姐的事吧？」

「先進去喫早餐吧，我請客。」

唐念雅高舉雙手，「太棒了！我可以多點一包薯餅嗎？」

「隨便你啦。」

兩人挑了靠窗的位置，纔剛坐下唐念雅便不停地問胡胤問題。

他十分健談而且不怕生，讓胡胤深深覺得他們姐弟的性格真是南轅北轍，同一個家養出的孩子差別怎麼會如此之大？

「胡胤哥，你在學校有很多女朋友嗎？」

一連串問題轟炸後，唐念雅突然拋出核彈，胡胤還沒來得及回答前面的問題，馬上被這問題嚇傻了。

「等等，什麼叫很多？」

「我姐離家出走那天晚上是住在你家對吧？你們有沒有怎麼樣？」唐念雅竊笑，思春期的男孩子果然關心的都是那方面的問題。

「我的弟弟啊，幹得好！沒想到你真的把他給騙過來了。」

「那個女老師就是我的表姐……唉，這下麻煩了。」

唐念雅哈哈大笑，隨即問起該怎麼讓唐念儀自己主動去學校上課。

蔣瑄量了唐念雅的三圍和身高，然後以難以想像的速度修改舊服裝，胡胤和沈戈潔則在旁邊幫忙遞東西，唐念雅被她散發的熱度震懾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不過事不宜遲，胡胤立刻聯絡蔣瑄和胖鼠，也發了訊息給沈戈潔，衆人在胖鼠的工作室集合。

「不用叫他哥啦，這人會得意忘形，我跟你說，他是個變態，你最好小心一點。」

「喔……喔好。」

「有點緊張，不過好期待啊！」

「她是個惡魔，你絕對會後悔……算了，總而言之，現在不是你爸不讓念儀來學校，而是念儀自己不想上學。其實這就是我找你出來的原因，再怎麼說也不能讓她一直躲在家裏，我們得想個辦法讓她自己出門。」

「我知道我知道！我玩的轉珠遊戲裏有這個角色，超強的喔！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也去Cosplay一個角色？」

唐念雅忽然收起笑容，用吸管攪着可樂杯裏的冰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等待的期間，唐念雅翻閱着新X組的漫畫，想要了解芹澤是個什麼樣的角色，沒想到完全停不下來，一頁接着一頁看下去。

胡胤不禁感到疑惑，是他的學校還活在上個世紀，還是國中跟高中真有那麼大的差別？

「哇，果然是個變態！」

「哇……哇……這劇情太精彩了吧！我要扮演的是城府這麼深的角色啊……我能扮演好嗎？」

蔣瑄按着唐念雅的肩膀，要他坐下，「等我幫你化完妝，再戴上假髮，你就會變成芹澤了！」

「阿胤，來幫忙！」

過了不久，蔣瑄和沈戈潔也到了，她們都很驚訝唐念雅會出現在這裏。

「芹澤……是那個穿奇怪和服的反派吧？在反叛新X組之前，她是隊上唯一的女性。」

「那、那我想想要Cos誰……不好看的話別笑我！」沈戈潔提起她帶來的大包包，獨自跑到裏面的房間。

「沒人說Cosplay一定要好看吧？剛纔胖鼠不是說了嗎？這是大家玩得開心就好的活動。」

胖鼠看向胡胤，「這位真的是糖泥的弟弟嗎？他是天然毒舌屬性耶，完全不像姐弟吧！」

等了數十分鐘，蔣瑄改好服裝，讓唐念雅試穿。

唐念雅看到打光燈、佈景、腳架以及架子上那些看起來就很昂貴的相機等專業攝影器材，不禁嘖嘖稱奇。

「畢竟是二戰時代的德軍軍服風格，會感覺奇怪是正常的，因爲你還沒有化妝。」

「我看這是妄想症了……有病要去看醫生。」

「胖鼠哥，相機能借我玩嗎？」

胡胤不禁在心裏竊笑：明明有準備，還說自己不行。

胖鼠笑說：「不用煩惱，今天只是拍好玩的，Cos是開心的活動，大家玩得開心就好，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而且我爸是律師，不可能會放過我姐跟他打的賭，我看我姐要大學以後才能繼續玩Cosplay了，難怪她心情那麼糟。平常她個性比較溫和，而且有點懦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頂撞我爸耶。」

「你願意幫這個忙嗎？」

胡胤在心裏暗暗嘆氣，當初蔣瑄在警察局挑釁唐爸爸果然造成反效果，更堅定了他讓唐念儀轉學的決心。

「反感？怎麼可能啦！我們班不少人喜歡追蹤Coser，而且不分男女，很多人會去動漫展大買特買喔！」

「當然要！那麼好玩的事怎麼能不找我？胡胤哥謝啦！哎呀一定超好玩的！我可以去學校跟同學炫耀了！」

「聽說你是你們學校最帥的男生，身邊一定有很多女生，我在想你是不是很受歡迎、交了很多女朋友？」

「害我還期待了一下，我姐很悶騷，你別看她那樣，其實她超喜歡看男生跟男生相愛的那種漫畫，我偷看過她的書櫃，裏面有些內容超限制級！」

「不用我幫忙？」沈戈潔眨眨眼。

「還是新X組吧，畢竟那是念儀最喜歡的作品。」蔣瑄說。

胡胤之前徹夜讀完新X組，知道漫畫裏的人氣角色不只土方和沖田，新X組這部漫畫是在講日本幕府末期時於京都活動的一個鏟奸除惡的武士組織，無意間穿越到現代與女主角草生彌子相遇的故事。

「我姐對漫畫角色的熱情我也沒辦法理解，但就是那樣纔像我姐。」

「是喔……咳、總之，昨天我們傳了訊息給她，但是她說沒臉見我們，後來她有什麼反應嗎？」

「這套是不是很像芹澤在第十集穿的服裝啊？」

「糖泥怎麼了嗎？稍等一下！弟弟君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啊！活脫脫像是少女漫畫裏走出來的主人翁！」

「你們學校的人對Cosplay不會反感嗎？」

沈戈潔一臉錯愕，指着自己，「我也要？」

「啊，抱歉，我以爲你超有經驗。我有看過你們演的那個話劇的影片，本來剛看的時候很想笑，結果後面卻笑不出來，沒想到我姐有那種才能。」

「念儀的確很有才能，我媽也這麼說，如果連她都給出這種評價，那就不會有錯。」

「咦？女生——」衆人異口同聲訝道。

衆人圍在桌旁討論，沈戈潔借用廚房替大家泡了茶。

「不是啦，這位是念儀的弟弟唐念雅，我們是爲了念儀纔來這裏。」

「我爸應該是想讓她轉學，聽我媽說我爸對你們學校一個女老師超級不爽的。」

「爲什麼要排斥？不就是好玩嗎？」

「誤會，這都是誤會！等我們深入認識你就會明白在下有多麼正直！」

人員都到齊了，接下來就是本次活動的重點——要用什麼角色把唐念儀引誘出來呢？

「歷史上的芹澤是男性喔，但漫畫爲了劇情張力讓她性轉了，變成一位工於心計的蛇蠍美人。」蔣瑄簡單解釋芹澤的性格，唐念雅聽得眼睛閃閃發亮，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蔣瑄幫唐念雅化妝的同時，胖鼠也準備起拍攝的器材，胡胤則拿着化妝品對着鏡子自己上妝。

「很驚人吧？弟弟君，能就地取材做出適合的服裝，這就是Coser啊！」胖鼠拍拍唐念雅的肩膀。

「胖鼠哥你好，我是唐念雅。」

胡胤於是跟他說了天照大神的故事，沒想到他不但知道這個神話，還對天照大神很瞭解。

「關鍵還是在你爸爸身上啊……」胡胤靠着椅背，他根本想不到可以說服那個頑固男人的方法。

「我……我知道弟弟君可以扮誰了！除了芹澤之外沒有別的角色！」

「什麼都沒發生，不要亂猜了好不好？」

唐念雅被價格嚇了一跳，吐吐舌頭乖乖地把相機放回架子上。

「就是偏心啦，我不曉得他到底怎麼想，我要買遊戲看漫畫他都不會過問，但換成姐姐買漫畫，他就會嫌那是沒用的東西。咦？所以我爸是重女輕男？莫非他覺得我沒救了？哈哈哈，超好笑！」

唐念雅原本一直笑咪咪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在乎自己要扮什麼角色，但當衆人猶豫不決時，他突然舉手提出意見。

「哎呀……弟弟君的身高夠，扮誰都行的感覺！」蔣瑄不知不覺間也學胖鼠叫唐念雅弟弟君了。

胡胤記得唐念雅念國二，這讓他更篤信是自己的學校有問題，他們纔不過差兩歲，思考模式與心態卻截然不同。

「好啊好啊！我姐真的很幸福耶，你這個男朋友這麼爲她着想！」

故事裏的角色來自歷史上真有其人的新選組，除了土方和沖田外，新X組裏的三番隊隊長齋藤、擅長使槍的原田都是很有人氣的角色。

唐念雅喝了口可樂，「我有聽到她在房間裏大叫，敲門問她怎麼了，她又說沒事。不過她半夜會偷偷去冰箱拿東西喫，我房間就在她隔壁，聽得一清二楚。昨天晚上我媽跟我爸又談了一次，要他不要禁止我姐玩Cosplay，但我爸說如果輸了不認帳，那以後就沒辦法教育我姐了，他這樣說我媽也沒辦法繼續說什麼。」

「狗被逼急了都會跳牆，何況是人呢？」

「咦？原來胡胤哥都跟變態交朋友嗎？」唐念雅大驚失色。

唐念雅的表情很誇張，笑起來的時候和唐念儀簡直一模一樣。

「……什麼跟什麼啊？我連女朋友都沒交過，在你的想像裏我到底是怎樣啊？」

「上次瑄姐幫我弄過一次，沖田的妝很簡單，我自己可以搞定，倒是你要扮誰想好沒？」

胖鼠雙手一拍，「那套是《憂國的薩利蒂》的服裝，但的確很像呢！稍微修改一下應該可以穿。」

「我想如果大家都玩得很開心，她一定會想要參與。上次我在同人展扮成她喜歡的角色，她就偷偷跑到會場來了，那時她還被你爸禁足中呢。」

「胡胤是沖田，菜菜子是草生彌子，那弟弟君呢？」胖鼠拿出一本新X組的漫畫，想從裏頭找到適合唐念雅的角色。

「你不會排斥嗎？」胡胤忍不住問道。

軍服很合身，他照了照鏡子，笑着說：「看起來好怪，我第一次穿這種衣服，大腿這裏怎麼寬寬的啊？」

胡胤本來擔心唐念雅會像他之前一樣對Cosplay有偏見、不願意扮演角色，沒想到他想也不想便點頭答應。

一腳踏進新X組的世界後，他開始擔心無法揣摩出芹澤的神貌。

「……唐念雅，你是不是滿八卦的？」

「我不能扮成女生嗎？」

「胡胤小弟，今天是喫錯什麼藥，怎麼想來在下的工作室玩？難道你終於想開了，要跟在下聯手大賺一筆了嗎？」

「可以啊，那臺二十幾萬而已，不用客氣。」

沈戈潔在成堆的服裝裏找到一套黑色的女性軍服，拎起來展示給大家看。

「沒有？我以爲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她一天到晚跟我說你的事情。什麼啊……那應該離交往也不遠了吧？嘻！」

「怎麼聽起來是反的？重男輕女應該是要求你纔對吧。」

胡胤連忙搖手，「沒有沒有！我們沒有在交往！」

「芹澤是長髮，在下這裏有假髮，但服裝怎麼辦？在下是有和服，可是芹澤穿的是漫畫裏改過的特殊款式，而且顏色也不對。」

「我、我我我不行啦！我扮男生怎麼會好看？」

「關心自己的姐姐是好事啊，我很歡迎你變成我的姐夫喔！」

「當然呀！怎麼能讓你老是在旁邊看？唐念雅扮女生，你應該要扮男生吧。」

「我看胡胤哥扮女生很漂亮，我也想試試看啊！」

「我沒有騙，他一口答應我要來的。」胡胤沒好氣地說。

「我爸很重男輕女，他幾乎不太管我，但很要求姐姐。」

「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我姐喜歡Cosplay的原因了……」

胡胤帶唐念雅來到工作室，胖鼠笑呵呵地迎接他們。

「沒問題！那是好久以前拍攝用的服裝，現在已經沒有用了。」胖鼠爽快答應。

「喂喂，這是污衊在下的人格！就算男生長得再怎麼好看，在下的視線也會永遠朝着女生的胸部好嗎？」

「胖鼠，可以改嗎？可能會動到剪刀喔？」蔣瑄捲起袖子，說到修改衣服就是她出馬的時刻。

「咦？就是那天跟你一起來的大姐姐嗎？我覺得她超帥氣耶！要是我也有那樣的姐姐該有多好……」

在唐念雅自己說想要扮女角後，胡胤馬上感覺到有人被點燃了，身旁傳來不可思議的熱度。

另一邊，蔣瑄完成了芹澤的妝容，唐念雅睜開眼睛，呆呆地注視着鏡中截然不同的自己。

蔣瑄上的是較爲蒼白的粉底與紅豔的脣色，並用線條勾勒出五官的陰影，讓唐念雅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妖豔的美人。

長髮垂在胸前，合身的軍裝英挺有型，唐念雅站起來轉了一圈，突然笑出聲。

「這、這是我嗎？太厲害了吧！鏡子裏的我好像遊戲角色一樣，大姐姐你看，格鬥遊戲選角的畫面！」唐念雅擺出格鬥姿勢，身體上下搖動，與鏡中的角色相對。

「啊哈哈，好像！弟弟君超有創意，阿胤你快來看！」蔣瑄捧腹大笑。

胡胤一看唐念雅的扮相，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化妝後的他和唐念儀實在太像了，他們姐弟都有一張喫妝的端正臉龐，化妝後的效果特別使人驚豔。

「弟弟君，稍微把笑容收起來，裝成冷酷的樣子試試看。」

「這樣嗎？」

唐念雅收起笑容，讓自己的眼神變得銳利。

「有點感覺了，下巴抬起來，然後再微笑。」

他一照做，蔣瑄馬上扶着自己的額頭，「我的天啊，姐姐我真的好幸運，身邊有這麼多適合Cos的美少年和美少女，弟弟君和念儀一樣很有天分，一教就會！」

胡胤連忙拉住殭屍般搖搖晃晃走向唐念雅的蔣瑄，「口水流下來了。」

「好、好想喫掉……好可口的臉蛋……」蔣瑄發出了殭屍電影中才會出現的低啞吼聲，唐念雅嚇得退了一步。

「大姐姐平常都是這樣嗎？」

胡胤苦笑，「現在還算正常的。」

「我明白爲什麼胡胤哥說大姐姐是惡魔了……這不就是惡魔的叫聲嗎？」

蔣瑄轉過來捏住胡胤的臉，氣噗噗地說：「你不要隨便破壞我的印象好不好！人家我可是專業的美麗女教師！」

「我只覺得你早晚會被學校開除。」胡胤笑說。

★　★　★

「不錯、不錯，看着對方，不要看在下！」

換好裝的胡胤與唐念雅拿着武器擺出對峙的架勢，胖鼠一如既往地熱血沸騰，快門按個不停。

之前逃避和他們見面，現在又爲了一張Cos的照片十萬火急地趕過來，讓她羞得無地自容。

「很不甘心，但是沒有辦法，那是我和爸爸的約定。」

唐念儀搖搖頭，「那是中途插班的情況，我爸已經在辦手續了，最快下個學期開始我就得去那間私立高中上課。」

「沒那麼誇張啦……小題大作是我自己的問題。」唐念儀低下頭。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好像跟他交上朋友了，他其實不是很難相處的傢伙。」

當唐念儀氣喘吁吁地抵達工作室已經是中午了，胖鼠叫了外送，衆人正散落在工作室各個角落喫飯。

她也許會想太多，不過對於約定她卻非常認真看待，甚至不惜放棄自己最愛的興趣。

唐念儀忍不住掩住嘴巴，激動不已，「好像……真的好像！嗚……你怎麼這麼適合芹澤！我都要哭了！」

胖鼠把照片傳給胡胤，沈戈潔和唐念雅圍過來想要看照片拍得怎麼樣。

她的確很懦弱，但是在朋友的支持下，也會鼓起勇氣向父親的權威發起挑戰。

他喜歡的女孩有點笨拙，不善於表達自己，又喜歡鑽牛角尖，但是對熱愛的事物會投注常人難以想像的熱情。

沈戈潔一聽她這麼說，再也忍不住眼淚汪汪，大哭着說：「好討厭啊！我不要你轉學啦！嗚啊啊啊——」

沈戈潔剛換了一件T恤，領口微微露出雪白的胸部，不經意瞥見的唐念雅連忙把頭轉開，覺得臉頰熱燙燙的。

「不論如何，至少在學期末前好好來上課吧，阿杰那小子也滿擔心你的狀況。」胡胤說。

「好個屁！念儀不玩Cos以後我該怎麼辦？沒有人陪我一起出角了……」蔣瑄抱頭大叫，唐念儀離開Cos圈，實質上受到最大傷害的人是她。

蔣瑄撲到唐念儀身上，像極了在百貨公司玩具區賴皮不走的小孩子。

寂靜無聲的練習室裏，燈只開了一盞，光束宛如聚光燈般在地上形成光圈，胡胤赤着腳，站在圈裏對着鏡子獨自練習。

「對不起……因爲我誇下海口，結果弄得那麼難看，讓你們都丟臉了。」

沈戈潔吸了一大口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穿上齋藤的隊服，她卻已經憋得眼冒金星。

唐念儀再度用力搖頭，「我不想……可是沒辦法，我打賭輸了，只能乖乖聽我爸的話。」

胡胤半拖半拉地把蔣瑄拉起來，他本以爲用這種方式把唐念儀引誘出來就能把話講開，沒想到衆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更糟了。

「來，這是你的便當！感覺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喫飯了。」沈戈潔也坐到唐念儀旁邊。

蔣瑄跑到後面的房間敲門，沈戈潔在裏面大叫：「等我一下！快、快好了啦！」

胡胤發送照片給唐念儀，並附上一句話：「新X組還差一個土方副長，你要過來玩嗎？大家都在等你。」

「你怎麼把衣服換掉了？你扮的是齋藤吧？我好驚訝喔！連你也一起Cos，而且還是男角！」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襲上他的心頭，只因爲他們還是孩子，所以無法決定自己的人生該怎麼走，父母的選擇纔是一切。

「所以這纔是你覺得沒臉見我們的原因？」沈戈潔的眼眶裏已經盈滿淚水，她連忙用衛生紙吸乾眼淚，免得流下來弄花了妝。

蔣瑄砰然跪倒，雙手撐着地面，「我的Coser生涯也結束了，沒有念儀我活不下去啊！」

「姐，我看起來怎麼樣？」唐念雅單手扠腰，微微抬起下顎，擺出睨視的眼神。

蔣瑄滿意地點頭，眼前這個畫面完全重現了漫畫中芹澤劫持彌子後與沖田發生衝突的場景。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一個小時，但不論怎麼練習都不滿意自己的表現。

「念儀也滿有料的，我覺得她綁那樣應該滿不舒服的喔。」

唐念儀很泄氣，逃避了好幾天，她終究需要勇敢地面對問題。

幾秒鐘後，沈戈潔心不甘情不願地開了門，身上衣裝穿到一半，一臉欲哭無淚。

「我也不知道會來胖鼠哥的工作室啊，早上胡胤哥找我喫早餐，然後突然提議要來這裏玩。」

沈戈潔想要Cos三番隊隊長齋藤，那是新X組裏除了沖田外她最喜歡的角色，但是由於上圍的尺寸太過傲人，蔣瑄借她的隊服雖然穿得下，胸口的扣子卻扣不起來。

「拜託，那時誰忍得住啊？律師了不起啊！有什麼好囂張的？沒揍他已經算不錯了！」

「不是老師的錯，那時她挺身而出幫我，我很感謝她。」唐念儀急忙解釋。

唐念雅大笑，「哈哈！這就叫像到哭，超好笑，哈哈哈！」

「好了好了，那些事情等一下再說！念儀還沒喫飯吧？我們幫你叫了一份，先坐下來喫飯。」蔣瑄揮揮手要胡胤走開，拉着唐念儀到旁邊坐下。

胡胤腦子裏全是與唐念儀有關的事，鏡中自己的姿勢怎麼看都不滿意，他深吸一口氣，對着鏡子擺手微笑，表情卻生硬得很，根本上不了檯面。

「開門啦！我幫你弄，反正一定是拉鍊拉不上去或是釦子扣不起來吧，因爲你的胸部太大了！」

等沈戈潔換好裝，衆人排排站讓胖鼠拍照，沈戈潔一拍完立刻跑到房間解開束胸，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誰叫你們之前要惹出那麼多事情，安分一點不就沒事了嗎？」

「如果爸爸知道你扮成這樣一定會氣炸。」

唐念雅火速搖頭，「我怎麼可能當Coser啦，我爸會殺了我！」

爲了改變自己的人生，他也和胡媽媽打了賭，隨時有可能碰上和唐念儀一樣的抉擇，到時候他會怎麼做？會再一次選擇反抗母親嗎？

「阿杰……張勳傑嗎？他怎麼會擔心我？」

「這樣太過分了吧，如果念儀轉學……我會很難過的……」沈戈潔抓着她的手，她們好不容易建立起友誼，她不想輕易放手。

「昨天晚上我爸在門外跟我說了幾句話，他說他沒有生我的氣，但是他希望我能轉去別的學校。他的朋友是一間私立女子高中的校長，只要我答應的話，隨時都能辦轉學手續。」

「你不要說出去喔！我可不想被爸爸罵……」唐念雅聽她一說，突然緊張起來。

好不容易解決了一個煩惱，卻遇上了更大的難題，他的腦海裏不斷迴盪胡媽媽的話。他會這麼在意一個女孩，是他喜歡上她的證明。

「不過能見到你真好，我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你了……」

「唐念雅！你來這裏怎麼不告訴我？」她從公車站一路跑過來，撐着膝蓋上氣不接下氣。

「我都快喘不過氣了……念儀每次Cos都得忍受這種痛苦嗎？」

「對不起，我擅自做了決定。」

「好、好不甘心！居然真的被你猜中了……」

「菜菜子，真的很抱歉……如果上大學以後還有機會玩Cos，我一定會回來找你的！」

「一起來上課嘛！好嗎？」沈戈潔也加入勸說，唐念儀淡淡一笑。

胡胤不管鬧脾氣的蔣瑄，又問道：「聽你這麼說，轉學還是得要你同意纔行吧？」

當初打賭的內容是，如果在WOC拿到前三名，就讓她繼續玩Cosplay，反之唐念儀則必須乖乖聽話。

聽到這裏，胡胤泄氣地靠上椅背，唐念儀確定要轉學，而距離學期結束不過一個多月，這是他們僅剩的相處時光。

「唐念雅爲什麼也在那裏？」

「你看吧，人家念儀感謝我呢！臭小子……哼！」

「你沒用束胸嗎？」蔣瑄忍着笑，先幫她脫掉上衣，發現她纏了束胸，但纏得不好，所以沒辦法讓胸部變得平坦。

「我不行了，這樣真的太憋……呼哈……呼哈……」

「我們都很擔心你喔！怕你又像之前那樣被你爸禁足。」

「來，用力吸氣。」

「奇怪……戈潔好慢，該不會是衣服卡住了吧？」

「果然是真的……之前我有偷聽到爸爸跟媽媽說這件事。爸爸覺得你們學校都是一些不學好的學生，他想要讓你去比較單純的學校上學。」

「人生就是不斷地相聚和分離……年輕真好！」胖鼠突然感嘆地說。

唐念儀疑惑地望着胡胤，她不曉得胡胤是什麼時候和自己的弟弟變得那麼熟的。

胡胤深知蔣瑄的性格，只要是她看不慣的事一定會去多管閒事，放在舞臺上是救國救民的巾幗英雄，但放在現實生活裏，有時候熱血的性格反而會惹來麻煩。

「嗯，我會去上課，至少在最後這段時間要和你們多膩在一起。」

「這次他沒說什麼，但我想他不會再允許我玩Cosplay了。」

胡胤嘆了口氣，來到唐念儀面前，「你終於肯來見我們了，之前那是什麼意思？受到傷害的是你又不是我們，什麼叫沒臉見我們？」

「好了啦，你不要爲難她。」

胡胤高舉雙手歡呼，他們終於把天照大神騙出了天巖戶，唐念雅笑嘻嘻地看着欣喜雀躍的胡胤和沈戈潔。

「爲什麼？你想要離開我們班？」

「我能體會那種感覺……一開始綁束胸超不習慣，我也覺得很痛苦。」

唐念雅靠着柱子，用芹澤的模樣說話，唐念儀忍不住笑出聲音。

他討厭只能隨波逐流的感覺，但是現在他什麼也辦不到，只能強裝着笑臉安慰唐念儀，哪怕他其實不願意她離開。

「在胖鼠的工作室嗎？我馬上過去！」

蔣瑄站在沈戈潔後面，把束胸重新綁好。

「天啊！他的芹澤也太好看了吧！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你們什麼時候約的？怎麼沒有告訴我？」

胡胤不知道答案，他連自己未來的路都找不到答案，更不用說是他人的人生了，他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胡胤就有種不能放着她不管的感覺，而且隨着與她相處的時間增加，他在女孩身上發掘出許多美好的事物。

沒想到怕生的姐姐上高中後能交到這麼好的朋友，看來我是不用擔心了……他心想。

「我纔不要！我又不是Cos圈的人。」

「這幾天我想了很多，最近爸爸和媽媽常常爲了我的事情吵架，我不想讓家裏的氣氛變得更糟，況且我去其他學校以後還是能和你們保持聯絡啊。」

蔣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胡胤白了她一眼，「要是你沒去挑釁她爸爸，搞不好還不會變成這樣。」

★　★　★

「她真的爲自己所愛的角色付出好多……」

「不要啊！你們現在才高一，到念大學還要那麼久……我等不了那麼久啦！」

「因爲束胸綁得我喘不過氣，再不換衣服就要憋死了。」沈戈潔做了個鬼臉。

「啊啊！你們看我這個弟弟，冷酷無情、一點都不可愛！不然念雅以後跟我搭檔好了？」

「也是呢……畢竟輸了要認帳，可是放棄Cosplay你不會不甘心嗎？」

「還有胡胤啊，他的沖田已經紅遍整個新X組圈了。」胖鼠笑說。

照片傳過去沒多久，唐念儀立刻發來一張驚訝的貼圖，隨後訊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傳送過來。

「沒什麼好道歉的，如果這是你的決定，我們也不能說什麼。」胡胤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他搖搖頭，喝了口水，對着鏡子自言自語：「雜念太多，根本沒辦法練習，你是怎麼了？這樣一點都不像你。」

以前他的生活只有上臺唱戲與下臺練習，身邊沒有太多複雜的人事物，所以只要他想，隨時都能進入狀況。練了十年的戲，胡胤初次體會到沒辦法心無旁騖的感覺，愈是想要摒除心中的雜念，那團混亂的事物就愈發擴大，讓他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胡胤深深吸了口氣，重新擺好姿勢，腦中自然而然響起熟悉的配樂。

靠着想像，他讓自己置身於舞臺之上，滿座的觀客正在期待這出戏目的最高潮。

那是他被譽爲天才京劇旦角的原點，無數名師演繹過的經典戲目——《霸王別姬》。

胡胤扮演西楚霸王項羽的愛妾虞姬，戰國末期，劉邦起兵對抗項羽，率領六十萬聯軍於垓下之戰大敗楚軍，項羽率領殘兵逃到烏江邊，劉邦使計叫人吹奏楚樂，引發楚軍的思鄉之情，無力繼續戰鬥。

虞姬爲了不拖累項羽，於烏江邊與項羽告別後自刎而死。

胡胤視線斜視着上方，彷彿與他對戲的演員就在眼前，幽幽地哼出那首千古傳唱的名詞。

「漢兵已略地，四方楚歌聲。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這是虞姬即將與最愛的丈夫死別，所吟出的椎心刺骨之詞。唱完這首詞，胡胤突然感同身受、悲從中來，愣愣地掉下了眼淚。

他彷彿能體會虞姬的心情，原來與喜歡的人分別是如此痛苦的事情。

身後突然傳來掌聲，胡胤連忙擦掉眼淚，回頭一看，原來是胡媽媽站在門口鼓掌。

「你是怎麼了？以前你唱這段從來沒有感情這麼豐富過，這是我聽過最好的一次。」胡媽媽微笑，「我還想說你這麼晚不睡在幹什麼……兒子，心情不好啊？」

「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覺得很無力，有很多事情我無法改變，除了接受沒有其他選擇。」

胡媽媽打開練習室全部的燈，和胡胤一起坐在地上。

「傻小子，失戀啦？原來你是體會到人生的無力感才能把這段表演得這麼好，以前人家說京劇的名伶人生必定經歷過常人難以想像的大悲大喜，才能在舞臺上收放自如。看來我放你去享受人生也是正確的選擇，至少讓你有所成長。」

「戀愛都還沒開始怎麼能算失戀呢？念儀決定聽她爸爸的話，要轉學了，在我們學校只讀到這學期結束。」

胡媽媽先是驚訝，隨後露出惋惜的表情，「那個孩子……不是自己想要轉學的吧，是因爲打賭的緣故？」

胡胤點頭，把中午唐念儀的話轉述了一遍。

「她那個爸爸，我應該去打他一頓……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那是別人的家務事，我們沒辦法多管閒事。」

「她的狀況還好嗎？」

人的想法是會改變的，以前認爲痛苦的事情，放到現在來看不一定會感覺痛苦，或許這也是成長中的一環。

「繼續反抗她爸爸只會讓念儀的處境更難堪，反正現在手機很方便，隨時都可以聊天。」

「哎呀，媽媽開心死了！記得招待你同學來看，讓他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專業的京劇演出！」

胡胤苦笑，如果學會忍受痛苦和無奈叫做長大，那他寧願不要長大。

「呵，也稱不上什麼大危機，這些年來多少風浪你媽我還不都挺過去了？但是你願意回來幫忙，如馨一定很高興，否則要是因爲她受傷影響到劇團運作，她一定會責怪自己。」

胡胤微笑，明明他好不容易逃離舞臺，也沒有人逼他回去，他自己卻想要回到那個地方。

「晚上我帶她去檢查，幸好沒傷到韌帶，只是得休息一回了。不過下一場是在市民舞臺的公演，唱的就是《霸王別姬》，如馨沒辦法上臺，團裏又沒人能代替她，只能改劇目了。」

胡媽媽輕輕搖頭，「如馨昨天在家裏滑倒扭傷了腳，今天還堅持上臺演出，結果變得更嚴重了，下戲後連走都不能走。」

「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想，這表示你長大了。」

「市民舞臺的公演是下週日吧，我能代替江姐上臺嗎？」

胡胤上次帶唐念儀和沈戈潔去參觀劇場後臺，見到好久不見的團員，也非常慶幸他們看起來都很好。

胡媽媽張大嘴巴，摸着胡胤的額頭，「兒子，你喫錯藥還是發燒沒喫藥？」

如馨就是帶胡胤學旦角的師父江如馨，胡胤一直叫她江姐，聽到她受傷，連忙追問下去，京劇演員若是受傷，很有可能會影響到演員的生涯，是不得不小心處理的大事。

胡胤心想，這也許是個讓唐念儀留下難忘回憶的機會，便一口答應了。

「對了，今天的演出怎麼樣？」

「江姐是我的老師，劇團是我的家，而劇團遇到危機，不管怎樣我都不能坐視不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