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小的反抗
《試圖跟她解釋什麼是花旦的我陷入世界級難題》 · D51 · 1.1萬 字
萬籟具寂的深夜,住宅區僻靜的角落裏,野狗吠個不停,飛蛾撲打着路燈。
唐家的透天厝中,一道人影緩步下樓,小心翼翼地不發出聲音。
她提着揹包,打開了大門。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裏?」
唐念儀渾身一震,唐念雅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身後。
「你還沒睡?」
「姐,你該不會想離家出走吧?」
自己的心思被弟弟一語道破,她有點慌了。
「沒、沒有啦,我只是想出去走走。」
「我支持你啊。」
「咦?」
「不管怎麼說,爸爸今天做的事真的太過分了,讓他着急一下也好。」
平常有點冷漠的弟弟竟然會說出這種話,唐念儀十分驚訝。
「之前他不讓你去上課就已經夠誇張了,居然把你的衣服都剪壞,我都想去揍他一頓了!」
她萬萬沒想到弟弟會支持自己,感動得紅了眼眶。
「你有地方可以去嗎?」
唐念儀輕輕搖頭,就算離家出走,大概也會因爲找不到地方睡覺而灰頭土臉地回家吧,因爲她只是個沒有任何力量的孩子。
「你有帶手機嗎?他要去報警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那時你再回來就好。」
唐念儀點點頭,快步走出家門。
就算沒有力量,她也要用行動來證明她不是隻會乖乖聽話,連受到壓迫都不懂得反抗的笨蛋。
胡胤逕自進房拿了備用的枕頭和棉被,往沙發一躺。
「離家出走?這……那現在呢?要我送你回家嗎?」
「那是什麼奇怪的綽號?」胡媽媽很驚奇,唐念儀和她說明後,引來她一陣爆笑。
唐念儀茫然搖頭,她僅有的京劇知識是透過胡胤和蔣瑄獲得的,所以也對那兩人敬佩得不得了。
「他這麼早就在練習了?」
胡胤的牀很柔軟,特別是在她狼狽不堪的此刻,躺在上面簡直就像來到了天國。
胡媽媽微笑道:「你知道嗎?戲子在古代社會地位很低,被稱爲下九流,極度被人看不起。」
唐念儀在他的房間衝了個澡,惶然不安的心情終於穩定下來,她躺在胡胤的牀上,腦海中浮現他的沖田扮相,忽然緊張得不得了。
突然被問到感情問題,唐念儀慌慌張張地否認,「有很多女生喜歡他,但是他沒有交女朋友,我、我也不是。」
「早上我都聽我那笨兒子說了,我以爲那傢伙上了高中只會惹是生非,沒想到還會做點像男人的事情嘛。」
「對不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胡媽媽又是一位不怒自威的女性,她緊張個半死,下意識就先道歉了。
「咦……我剛纔是打給菜菜子吧?」
「跟我來吧,你應該沒看過他練習的樣子吧?」
離家出走、無處可去的人也只能這麼做了,她打開手機的地圖程式,找了最近的公園。
此時一羣人走進便利商店,店內響起輕快的招牌樂音。
胡胤已經開了門,唐念儀連忙走進這間寬敞的豪宅,踩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有種冰涼且溫潤的觸感。
她爲懦弱的自己感到悲哀,決定就算賭一口氣也要堅持到底。
剛洗完澡,她的身體非常暖和,意識雖然有點興奮,卻也不敵再度襲來的睡魔,沒有多久便沉沉睡去。
「他也沒有到處留情,倒不如說是我和戈潔害得他也被孤立。」唐念儀垂下頭,她始終認爲胡胤被孤立與她有關。
他手持輕盈飄逸的扇子,踩踏旋舞,靈活的身段營造出女子柔軟肢體的美感,胡胤沒有喝過酒,卻要在表演中模仿醉酒的楊貴妃。
正當她快要睡着的時候,手機突然鈴聲大響,她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胡胤的聲音。
這裏一共有五戶座落,胡胤的家便是其中一戶,建材的配色與背後的山勢融爲一體,絲毫不顯突兀。
聽說街友都有各自的地盤,甚至還會爲了爭奪地盤大打出手,她不敢靠近,轉身離開公園。
「她喝醉了,在我家的客房睡覺,剛纔被你的電話吵醒,所以就把電話丟給我處理。」
「啊啊,是那叫Cosplay的東西對吧?嘿,別看我已經快五十歲了,作爲劇團的負責人,我可是每天都在吸收新資訊,那種新興的表演藝術我怎麼可能錯過?」
「別人家的家務事我管不着,但是隻要你待在我家裏,就是胡媽媽的事了。你爸爸想來要人,先過我這一關。」
唐念儀跟着胡媽媽穿越長廊,來到劇團的練習室。光潔明亮的場地中央,胡胤對着整面的大鏡子調整姿勢,清了清喉嚨,隨即唱起一段《貴妃醉酒》。
唐念儀連忙搖頭,「不、不用麻煩了,謝謝胡媽媽。」
「睡、睡你房間?」唐念儀輕輕地驚呼一聲。
一個小時後,她一個人走在寂靜的人行道上,深夜兩點多,街上往來的人車很少,但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讓她有點害怕。
「任何表演藝術,曲高和寡是沒有用的,有人看,表演的人才有價值。要是沒了觀衆,我們劇團也失去存在的必要性。而你們從事Cosplay的……叫Coser對吧?你們所能聚集的觀衆遠遠超過傳統戲劇,因此我們才需要向你們學習,又怎麼會認爲那是邪門歪道呢?」
「這麼晚打來,怎麼了嗎?」
唐念儀這才知道,每當假日她還在牀上熟睡的時候,胡胤就已經起牀去慢跑練功了。
「你是胡胤的朋友,跟我不用那麼客氣,那孩子從小就被我逼着苦練功夫,沒交過幾個朋友。後來那臭小子長大了、翅膀硬了,竟然跟我說要離開劇團去學校交朋友,想不到他真的帶了個朋友回來,還是個漂亮的女孩子。」
她唯一想到能投靠的人只有蔣瑄,於是撥了電話,但是響了很久都沒有人接聽。
昨天TCM展他也折騰了一天,晚上又被爛醉如泥的表姐搞得滿肚子火,閉上眼睛沒多久就睡着了。
沒想到涼亭之類能好好躺下的地方早就被街友佔據了,溜冰場裏還有兩個醒着的街友正在喝酒。
胡媽媽笑咪咪地在沙發坐下,並招手要唐念儀坐在她旁邊。
她從沒有這麼晚還待在街上的經驗,她又累又困,走過一個又一個路口。
「我可沒有責怪你啊,這件事情胡媽媽挺你,想在我們家住多久都行!」
來人是一位美麗的女性,五官和胡胤有些神似,但整體看上去氣質比他更堅毅剛強。
客廳的周圍有幾扇門,她不敢隨便打開別人家的房間,乾脆坐在沙發邊緣等胡胤回來,但才過了幾秒她便忐忑不安,開始胡思亂想。
「等等,你在外面?」胡胤的聲音高了八度,接近凌晨三點了,唐念儀還在外頭遊蕩,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出了什麼事。
她愈想愈是坐立難安,突然聽見腳步聲傳來,連忙站起身,背上冷汗直流。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見清脆的鳥叫聲,秋日的晨光灑落在她的臉上。
「怎麼會搞成這樣啊?爲什麼這麼晚了還跑到外面來?」
「他倒是從沒跟我吐過這方面的苦水。對了,你要不要去看胡胤練習?」
「要是阿胤還沒跟他媽媽說我來借住一晚怎麼辦?會不會被當成闖空門的人啊……不論是誰,突然看見家裏有陌生人,第一個反應都是報警吧?」
不知道爲什麼,一聽見胡胤的聲音,她就忍不住想哭。
月光下,以優雅的燈光點綴的氣派庭園造景呈現在眼前,穿過綠蔭夾道的石板路後,則是一處隱於城市之外的山林豪邸。
「啊哈哈!竟然會有這種事?年輕人的想像力真是沒有極限。胡胤在學校有交女朋友嗎?還是其實你就是他的女朋友?」
「對不起,我……我沒有地方可以去。」
胡媽媽露出感嘆的表情,可以想見她也曾有過年少輕狂的歲月。
「離家出走……年輕真好啊,我年輕的時候也幹過這種事呢,呵……應該是叫私奔吧。」
外頭,胡胤已經不在沙發上了,唐念儀一看時間,她睡到九點半,其實比平常假日起牀的時間還要早很多,昨晚疲累不堪,身體卻不會覺得沉重,應該是睡了個好覺的緣故。
「你睡我房間我當然去睡沙發,我看也只有這選擇了,要是讓你睡沙發,明天跟我媽解釋起來超麻煩。想要洗澡的話,我房間有浴室可以用。」
「也是呢,這麼晚菜菜子早就睡了,隨便找個公園睡吧。」
她微微睜開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胡胤的房間裏、睡在他的牀上,意識立刻清醒。
「哼,那臭小子,自以爲是情聖啊?玩世不恭到處留情這點跟他爸有夠像。」
胡胤的家離市區稍有段距離,計程車到了家門外,唐念儀跟着他下車。
胡胤一邊唱一邊舞,而且接連做出臥魚嗅花、鷂子翻身等困難的動作,他雖穿着T恤,而且汗流浹背,卻讓人有種身穿鳳冠鳳衣的錯覺。
她立刻反應過來,這位女性一定是胡胤的媽媽,於是向她鞠躬。
她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憑着一股衝動跑出家門,冷靜下來卻不曉得自己該去哪裏。
人在感到寂寞的時候總是會不自覺地朝有光的地方靠近,便利商店的亮光讓她的肚子咕嚕作響,她買了一個麪包,無精打采的店員替她結了帳。
「我不要回去,我已經受不了那個家了!」
遇到這種事情,胡胤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能先把她帶回家。
遠離那羣看起來很危險的集團後,她輕拍胸口,心跳得比平常快很多。
唐爸爸是高收入族羣,她家也算空間相當充裕,不過和胡胤家一比就像是小雞籠似的,這裏光是客廳的坪數就和她家一樓的總面積差不多。
「我現在去找你,告訴我你的位置。」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好睏,我能去哪裏呢?」在TCM待了一下午,回家又大哭了一場,她的體力開始不濟,猛打呵欠。
「Cosplay是表演藝術……」唐念儀從沒想過自己從事的活動能被稱爲「藝術」,腦袋一時有些混亂。
「原來……你是大少爺啊?」唐念儀第一次看到這種動漫畫中才會出現的豪宅,一時有些怔愣。
「我、我是唐念儀,謝謝您讓我借住一晚。」
「胡媽媽,您不認爲我的興趣是邪門歪道嗎?」
「有點餓了,先買點東西喫吧。」
楊貴妃那雍容華貴的姿態彷彿躍然於唐念儀面前。
「我、我昨天下午偷偷去TCM的事被我爸發現了,他一氣之下剪壞了我所有的Cos服,我氣不過……所以離家出走了。」
不曉得胡胤起來了沒有?
「你在哭嗎?」
賭着一口氣離開家裏,她這才明白少了父母的庇護,光是要在這個城市生存下去就是一大難題。
「我要睡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
「餓不餓,我做早餐給你喫?」
等了半小時,胡胤搭計程車趕到她所在的路口,他一頭亂髮,只披了一件外套,看得出來是匆忙出門,連睡衣都來不及換下。
「嗚啊啊,這是沖田的牀鋪耶……棉被也有沖田的味道。」
路邊羣聚的少年們叼着煙聊天,人人的手臂上都有大片刺青,她不敢和那些人對上視線,低着頭快步通過。
唐念儀後悔不已,蒙着頭壓低聲音慘叫。
「嗯……先回我家好嗎?至少有個地方睡。」
「不要,那種家我再也不要回去了!」
「好、好厲害,我看見幻象了嗎?」唐念儀揉着眼睛。
唐念儀一看,竟然是剛纔那羣刺青的集團!那些人買了一堆啤酒,直接坐在店內的用餐區開喝,她不敢待在店裏,於是蹲在店外的牆邊,一口一口吃着沒什麼味道的蔥花面包。
迎着微涼的夜風,她突然有點鼻酸,人生中第一次叛逆、第一次反抗父母,心中卻是如此不安,甚至湧起了想要掉頭回家的念頭。
有人回來了,如果不是胡胤該怎麼辦?要怎麼說明自己是誰?
她忍不住往棉被用力吸了一口,他的棉被有種剛曬過太陽的味道,讓她有點暈眩,又有點恍惚。
唐念儀拼命搖頭,眼淚撲簌落下。
她只能抱着揹包坐在路邊,抵抗不住睡魔,不住點頭打着瞌睡。
胡胤見她一身狼狽,眼眶又紅紅腫腫的,嘆了口氣。
「有錢的是我媽孃家,不是我家。你要在門口驚訝多久啊?快點進來。」
「客房已經被瑄姐佔據了,你有兩個選擇,睡我房間或睡沙發。」
明明是熟悉的街道,白天和夜晚卻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光是一整排拉下鐵門的商店就讓人有種走進末日世界的錯覺。
「謝、謝謝胡媽媽,我不會太麻煩您的。」
「我、我哪有,我在班上被人叫人面獅身像,大家都覺得我很怪……」
聽了胡媽媽這一席話,唐念儀受寵若驚,Cosplay對她而言是不能光明正大公開的興趣,這是她第一次聽到有人用表演藝術的專業角度來評論這項活動。
她快速洗了把臉、刷了牙,暗自慶幸有帶盥洗用具出門,否則剛起牀沒刷牙的情況下,她根本不敢和胡胤說話。
「我……我到底在幹嘛啊?這是胡胤的棉被耶!我這行爲不是跟變態一樣嗎?嗚嗚……要是被他知道我偷吸他棉被就慘了,一定會被取笑一輩子……啊啊啊啊!」
「你的想像力和阿胤的表演互相呼應了呢,就算不上臺,阿胤也每天都會像這樣練功,這是我和他的約定。」
「約定?」
「嗯,我放手讓他去上學交朋友,作爲交換定下了三個約定,第一是不能懈怠從小練到大的功夫,第二是不能惹事,第三則是要交個女朋友。」
胡媽媽扶着額頭嘆氣,「第一個約定他有好好遵守了,但是纔開學多久而已,他就三天兩頭給我帶傷回來,雖說都不是他主動去惹事,但受到波及也夠慘的了。而且你剛纔說他沒交女朋友……怎麼樣?不考慮一下我們家阿胤嗎?」
「哇——哇——我這種人怎麼可能配得上他!阿胤那麼厲害,長得又好看,喜歡他的女生那麼多,怎樣也不會輪到我……」
「喔?這麼說你也對他有點意思囉?」
「嗚……嗚嗚……我、我……」唐念儀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作夢也想不到會被胡胤的媽媽察覺心中對胡胤慢慢累積起來的好感。
胡媽媽忽然凝視着唐念儀,繞着她轉了一圈。
「阿、阿姨?怎麼了嗎?」
「你……站姿很好看啊,有練習過嗎?」
唐念儀微微點頭,「以前爲了Cos拍照,菜菜子有教過我怎麼站纔會好看。」
「菜菜子是誰?」
「啊,是我一個Cosplay的前輩。」唐念儀心裏七上八下,心想差點泄漏了蔣瑄的祕密,胡胤一開始也不曉得她在玩Cosplay,表示劇團這邊應該都不知情吧?
「光看站姿,簡直就像學過戲的人呢,教你的那人應該也學過京劇吧?」
胡媽媽敏銳的觀察力讓她冷汗直流,只能不斷傻笑矇混過去。
「我、我不知道耶……哈哈哈……」
「但是你有駝背的習慣喔,難得有這麼好的身段,趁年輕的時候改正吧。」
胡媽媽手掌往她的背一推,她立刻挺起胸膛,腦中忽然閃過胡胤那時一掌拍中她內衣肩帶的羞恥回憶。
「嗯,這樣站就更好看了,你的身段跟小瑄一樣,適合唱武旦呢,要不要試試看啊?我們有辦戲劇體驗營喔。」
唐念儀突然感到莫名巨大的壓力,心想胡媽媽這是要拉她入劇團了,但又不曉得該怎麼拒絕,心裏慌得不得了。
接着胡胤在她臉上打了底油,均勻地點上白色的油彩,再細心抹勻。
胡胤一說話,她立刻從那種情緒中抽離,忙着擦掉眼淚。
「嗚……頭好痛,宿醉好難過,你爲什麼化了妝?是不是有什麼好玩的不告訴我!」
胡胤淡淡一笑,「雖然沒有你家吵得那麼兇,但她也曾撂下狠話,說我離開劇團就要把我逐出家門喔。」
「我實話實說而已,是你自己太誇張吧。」胡胤笑道。
「我要畫的是武旦,我們旦角不畫臉譜的,旦角用的顏色就是白粉紅三種顏色爲主。」
「你跟阿姨當初也是這樣嗎?」
唐念儀點頭,就算對京劇一無所知,臉譜這種基本常識還是知道的。
「誰叫你昨天要喝那麼多,我媽氣炸了喔。」
「的確是這樣沒錯,可是我玩Cos又不是爲了人氣……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用,我的衣服全被剪壞,我爸也不可能再讓我繼續玩Cos了……」
「你不是想要反抗嗎?」
他靜靜地站在那裏挽着水袖,沒有嘻笑怒罵,也看不出原來的少年模樣。
蔣瑄假哭幾聲,忽然想起昨晚的電話,「昨天念儀是不是有打給我?發生什麼事了?」
胡胤和胡媽媽一搭一唱,宛如在戲臺上的詼諧演出,唐念儀突然覺得好羨慕。
「很麻煩耶!」
「穆桂英掛帥那一套,哈哈哈,太棒了!」胡胤大笑。
「我纔不要,那套戲服一個人又沒辦法穿,麻煩死了。」
打完底色後再上紅油彩,塗抹在眼角和腮邊,並用黑筆勾勒出細長英挺的眉線,胡胤的動作很快,每一個步驟都正確地完成了。
「我說你一天到晚喝酒,而且還偷懶不練功。」
「她爸爸這麼誇張?那些衣服可是念儀省喫儉用才製作出來的,那是她的心血耶!」蔣瑄一邊氣得渾身發抖,一邊又很捨不得唐念儀受到這種不合理的對待。
等了一個小時,她聽見胡媽媽的呼喚,立刻到練習室去。
「欸?我……我嗎?」
「我幫你換衣服,快點,人家念儀正在等呢!」
胡媽媽滿意地看着胡胤的楊貴妃,這孩子是被稱爲天才的旦角,就算有好一陣子沒穿戲服,身板也長大了些,但還是能完美地詮釋貴妃嬌媚的神態和一顰一笑。
「他一定不會在意我的想法,我試過很多次了,他根本不願意跟我溝通。」唐念儀無奈地說。
「阿姨有生氣嗎?」
胡胤把經過跟她說了一遍,她眼睛慢慢睜大,氣得差點把水杯捏碎。
「痛、痛死了!我哪有說你壞話,我是說實話。」
這對母子又開始一搭一唱,唐念儀被帶到化妝間,完全被他們玩弄於鼓掌之中。
「喂,你不要搞得像直銷招攬一樣隨便亂拉人好不好?」
「那你怎麼辦?」唐念儀一把抓住他的手,想要知道胡胤是怎麼說服胡媽媽的。
練習室的中央,胡胤穿上了華麗的鳳衣,那張俊秀的臉蛋塗上了油彩,化身爲柔弱嬌媚的楊貴妃。
「嗚嗚嗚……我可愛的弟弟竟然不幫我,姐姐好傷心。」
「哼,要是讓念儀對我的印象變壞我就扭掉你的耳朵!出去吧,媽媽要幫念儀換戲服了。」
「唉,她千萬不要吐在地板上纔好,等她起來我要好好念她一頓。當老師之後偷懶不練功,還成天喝得爛醉如泥,成何體統啊!」
「你應該知道京劇有所謂的臉譜吧。」
胡媽媽也是一位嚴厲的母親,但她至少可以溝通,不像自己的爸爸,完全不尊重她的選擇。她很羨慕胡胤和胡媽媽之間的信賴關係,看着他們,她竟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想到那人明明是自己的爸爸,卻一點也不信任她。
「這想法很不錯!可是原創角色應該聚集不了什麼人氣吧?」
「什麼直銷?我是在挖掘劇團未來的新星。」
「我、我要怎麼反抗?我連離家出走都得要人幫忙……真是丟臉。」
若是穿着京劇戲服、畫了京劇的裝去會場,的確也能算一種Cosplay。
「完成了,這就是穆桂英的妝。以前我常常幫瑄姐畫臉,熟得不得了,閉着眼睛都能搞定。」
胡胤忽然朝她眨了眼,眉目之間傳達出的寂寞瞬間揪住她的心。
「這種妝……也能用在Cosplay上面嗎?」
沒過多久,鏡中映出的唐念儀已經像是個武旦了,
她心中複雜的情緒和胡胤的眼神產生共鳴,渾然不覺自己流下眼淚。
「咿!你竟然陷害我!」
唐念儀看着鏡中的自己,忽然明白剛剛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動是怎麼回事了。
他只是靜靜地移動手臂,就能營造出懾人心神的美感。
「那有什麼難的?下次公演我帶你去,只是我不會上臺喔。」胡胤笑道,忽然又問:「你想穿穿看戲服嗎?」
胡胤已經脫掉戲服,但臉上的妝還在,蔣瑄一臉狐疑地看着他。
除了這句話,唐念儀再想不出其他的形容詞。
胡媽媽抱了一件戲服進來,笑着扭住胡胤的耳朵。
「就算他不聽,也要勇敢講出來嗎?」唐念儀喃喃自語。
胡胤的眼神異常專注,左手託着右手,慢慢畫出柔和的曲線。
她緊張兮兮地坐在鏡臺前面,胡胤拿了化妝道具,笑嘻嘻地替她綁好一頭長髮,露出光亮的額頭。唐念儀在鏡子裏看到自己整張臉,不禁有點害羞。
「每次都要我收拾善後,下次我一定把她丟在店裏不管。」
唐念儀本來想要讚歎一番,胡胤突然俯身,靠得很近。
蔣瑄吐了吐舌頭,「那你有幫我跟舅媽說點好話嗎?」
「我有點想看現場演出了。」
若以教師的身分插手她的家庭管教問題,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而Cosplay的朋友這個身分就更沒有用了。
「唔……這麼說也是呢,因爲我一直沒辦法好好地Cos女性角色,剛纔我突然靈光一閃,或許可以融入京劇的元素出個原創角色。」
這時候,胡胤插到兩人中間,打斷胡媽媽的話。
「我叫你去你就去,忸忸怩怩的還是不是個男人啊?」
「誰知道啊?愛哭鬼,怎麼樣?我的楊貴妃好看嗎?」胡胤轉了一圈,她瘋狂地點頭。
「瑄姐更厲害,她能穿着比我更重的戲服翻來滾去耍槍花。」
胡媽媽雙手一拍,「對了,你要不要看阿胤穿楊貴妃的戲服?」
唐念儀也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他畫完才用力地吐了一口氣。
她沒看過這出戏,也不曉得貴妃醉酒的歷史典故,但光是一個眼神她就能明白,這位女子正在癡癡地等她的心上人。
所謂的Cosplay並不只限於扮演動漫作品的人物,只要是角色扮演,都能算在Cosplay的範疇裏,昨天胡胤在會場也看到許多Cos非動漫角色的人,還有人扮成彎腰郵筒,讓他捧腹大笑。
「我不要,她昨晚喝成那樣,我不敢進客房,裏面一定超臭,你自己去叫她。」
「那就再試啊,試到他同意爲止。」
胡胤嘴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唐念儀害他花了一小時穿衣服化妝,他要讓她也體驗一下演員換裝的辛苦。
胡胤雙手一拍,他感到開心時的習慣動作和胡媽媽一模一樣。
「我幫你,我們做一套新的衣服出來,讓你爸爸知道你的決心!」
京劇的戲服穿着方式十分複雜,配件又多,而且穿了戲服還得化妝,前後至少要一小時,他纔不想爲了讓唐念儀看一眼就特地去準備。
爲此,她深深感到無力,對唐念儀而言她有兩個身分,一個是教師、一個是朋友,但是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這兩個身分都派不上用場。
「喂,沒必要哭吧?」
「別動,我要幫你擦口紅了。」
「好美……」
胡媽媽推着胡胤往化妝間去,回頭對她說:「念儀,可能要花點時間,你先到客廳看電視,要是口渴自己到冰箱拿飲料喝,不要客氣啊!」
顏料冰冰涼涼的,胡胤的手掌卻很溫暖,這個過程中,她從一開始的坐立難安,變得慢慢開始享受這種感覺。
「我都聽到了喔,你偷偷跟念儀說我的壞話。」
她心中的寂寞透過胡胤的眼睛,傳達到唐念儀的心裏。
「臉譜是用來表現人物性格的重要妝容,例如奸角以白臉爲主,勇猛的角色是黑臉,紅臉則是忠肝義膽的正氣角色。」
「你不要理她,她腦子裏只有劇團而已。」胡胤對唐念儀說。
而且,聽胡胤說起京劇的知識,可以感受得到他在這項技藝上投注的熱情。
「我不曉得原來親眼看你穿戲服會這麼震撼,你剛纔沒說話的時候,站在這裏的根本是另一個人。」
胡胤張大嘴巴,他現在滿身臭汗,突然要他穿戲服也太強人所難了!
「你有好好安慰她嗎?」
「叫小瑄起來幫你穿。」
「當然可以,臭小子聽到沒?快去換戲服。」
「你想穿戲服去會場啊?那不就變成Cos京劇演員的人了嗎?」
「你幫我畫的妝也是臉譜的一種嗎?」
「我……我剛纔是怎麼了?」
她本想阻止胡媽媽,但胡胤一臉「快救我」的樣子,她又忍不住想要親眼看胡胤穿上戲服了,於是微笑着向他道別。
那對細長的鳳眼彷彿會說話似的,傾訴着愛與戀的癡狂。
胡媽媽一聽,開心地拍着手,「好呀好呀!念儀一定很適合穿戲服,我想想……穆桂英?」
「你去幫她化妝,我去準備戲服。」
「欸,可以嗎?我只看過影片而已。」
「她氣炸了。」胡胤哈哈大笑,「可是我把真正的想法告訴她了,所以她才答應讓我去上高中。」
這回換胡胤到客廳等候,幫唐念儀那種素人穿戲服得花更多時間,他坐下打開電視,蔣瑄恰好從廚房走出來,拿着一杯冰水。
「我?我跟我媽說了,我就是要離開劇團去享受我的青春,但是我也不會離開這個家,爲什麼我自己的人生非得照你的安排?」
他持着脣筆沾了點顏色,輕柔地擦在她的脣片上。
唐念儀本來以爲自己要被塗成大花臉,輕輕地笑了一聲,想着那樣似乎也很有趣。
「她振作起來了,剛纔還說想要把京劇的元素融入Cosplay裏面呢。」
蔣瑄大爲驚奇,那個溫吞懦弱的唐念儀居然能這麼快振作起來,以前她只懂得逆來順受,凡事只要不引起注意就夠了。
「你怎麼辦到的?」
胡胤神祕一笑,「你等着看吧,你會感到驚豔的。」
沒過多久,胡媽媽先一步來到客廳,神情極爲滿足。
「小瑄起來啦,正好,你們看!」
唐念儀小心翼翼地走進來,胡胤和蔣瑄眼睛一亮,她穿着穆桂英的戲服,因緊張而直挺挺地站着。
「這套不是我的穆桂英嗎?哇——念儀穿起來好合適!」
蔣瑄像猛虎般撲了過去,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菜……老師,我這樣穿會很怪嗎?」唐念儀又差點脫口而出菜菜子,急忙改口。
「在家裏別叫我老師了啦,叫小瑄就好,不然跟阿胤一樣叫我瑄姐。」
「嗯……我知道了,瑄姐。」
「咿啊!又多了一個妹妹,好棒啊!第一次穿戲服的感覺如何?」
「比Cos服重好多啊,頭上這個帽子壓得我頭都抬不起來了。」唐念儀苦笑道。
「哼哼,知道我的厲害了吧?我可是穿着這麼重的衣服跳來跳去喔!」蔣瑄得意洋洋地昂起翹挺的鼻尖。
「阿胤纔剛說過這句話。」唐念儀掩嘴微笑。
「我就知道我弟弟刀子口豆腐心,平常老是念我,其實很在意姐姐呢。」蔣瑄又要抱胡胤,被他靈巧閃開。
胡媽媽雙手抱胸,嘖嘖幾聲,「念儀是天生當演員的料子,不來劇團實在可惜了。」
「就是說啊,舅媽,你應該看一下念儀在話劇的演出,真的很厲害。」
「這麼說來,我還沒看過呢,有影片嗎?」
唐念儀想了想,接起電話,立刻聽到唐媽媽氣急敗壞的聲音。
「念儀,你在哪裏?我以爲你在睡覺,結果打開房門沒看見人,差點要去報警了。」那聲音大到不用擴音胡胤也聽得見。
「我在同學家裏,晚點我就會回去了。」唐念儀平靜地回應。
「我決定了,我要像你一樣勇敢地和我爸溝通,直到他認可我爲止,我不會再逃避。」
拍到一半,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顯示出來電者——媽媽。
「嗯。」唐念儀淺淺地笑着。
胡胤一笑,這又有什麼不可以?他接過唐念儀的手機,教她比出刀馬旦的架勢,幫她拍了各種角度的照片。
「我媽一講起來就沒完沒了,你去把戲服脫了吧,不然晚上會腰痠背痛的。」
「你要出門怎麼沒跟媽媽說?」
胡胤大驚失色,他沒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被媽媽看見自己扮成精靈美少女的樣子,連忙過去搶蔣瑄的手機,結果當然又被身手矯捷的蔣瑄耍着玩。
胡媽媽品評着胡胤的演技,讓他頓時羞恥得想死,胡媽媽接着問:「我兒子演的是女主角,那念儀呢?」
「我手機裏有,馬上用電視放給你看。」
「什麼?簡直就像寶冢的男役嘛!念儀的男裝有這種水準?」胡媽媽喫了一驚,她是戲劇的專家,對寶冢歌舞團當然也有很深入的研究,簡單來說,就是狂熱粉絲。
「原來我兒子可以演出這麼楚楚可憐的樣子啊,雖然沒上臺,演技倒是進步了呢。」
「這樣啊,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儘管說,剛纔你媽說不用那麼早回去對吧?那今天就放心地玩一整天吧!」
胡媽媽品評了演藝二乙的話劇表演,用專業角度點出許多不足的地方。
「這個女主角……兒子,是你演的啊?」
「這樣啊……昨天你爸弄壞你的衣服,我今天早上又跟你爸大吵了一架。媽媽知道你平安就好,在外散心也好,晚一點回來沒關係,你爸那裏我會處理。」
「嗯……在那之前,可以幫我拍張照片嗎?我第一次穿京劇戲服,想要傳到粉絲團讓大家看看。」
她掛了電話,胡胤憂心忡忡地問:「你要回家,不離家出走了?」
「嗯,我知道了。」
蔣瑄一個鷂子翻身後把胡胤壓住,不理會他的大聲抗議,繼續播放影片。
「剛纔那個愛德蒙就是念儀啊。」
他們的演出雖然獲得滿堂彩,但畢竟除了胡胤之外全是業餘,唐念儀也認真地聆聽胡媽媽的建議。
胡胤從蔣瑄的屁股下面掙脫,活動了一下身體。
蔣瑄把畫面放出,客廳裏的大電視上演了演藝二乙話劇當時的錄影。
「我心情不好,想要出來透透氣,我昨晚就出門了。」
「我很好,沒事的,不用擔心。」
「昨晚!你在哪裏過夜?有沒有着涼?」
就現在的情況看來,唐念儀是離家出走中,若是接了媽媽的電話告知她人在哪裏,就不算離家出走了吧。
這表示他們發現唐念儀不在家了,胡胤交還手機,問道:「要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