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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人面獅身像也是個N孩子

《試圖跟她解釋什麼是花旦的我陷入世界級難題》 · D51 · 9357 字

胡胤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向演藝科的教師辦公室,在跨越操場的時候,他看見了西沉的夕陽。聽說最近流行「曼哈頓落日」,臺北好像也有很多地方可以看得到——站在街區的一角,遠望火紅的太陽從夾道兩側的高樓間落下,在社羣媒體上掀起一股拍照的風潮。

他心想,今天天氣那麼好,應該有地方可以看得到落日吧?人家都在趕流行,自己卻被表姐威脅,非得去幫忙演戲不可。

他慢吞吞地踱到辦公室外,朝裏頭偷看了一眼,辦公室只有三名教師,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蔣瑄正提着一個精緻的銅壺,朝耳掛式咖啡包仔細地澆入滾燙的熱水,一臉滿足的樣子。

她很喜歡泡咖啡,家裏有各種咖啡器具,從虹吸式到膠囊咖啡機應有盡有,平常總是吵鬧不休的蔣瑄大概只有泡咖啡的時候纔會安靜下來。

只要她不說話就是個標準的美人,但一說話就是欠揍至極的惡魔。

看她對我的態度就知道了,這傢伙根本不把男人當人看,難怪到現在都交不到男朋友……胡胤心想。

京劇裏的刀馬旦,演的都是以歷史上不讓鬚眉的女性爲主角的故事,也有許多經典的戲碼,例如宋代著名的楊門女將穆貴英、佘賽花,又或是《說唐演義》中的樊梨花、明代的女將秦良玉等。這些角色無一不是提刀騎馬、領兵作戰的女將領,因此飾演刀馬旦的演員通常私底下也英氣十足,有如舞臺上的巾幗英雄。

「不要站在門口偷看,快進來,要喝咖啡嗎?」蔣瑄頭也沒抬就發覺胡胤在門口鬼鬼祟祟,於是向他招了招手。

「你頭頂長眼睛嗎,怎麼知道我在門口?」胡胤發着牢騷,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蔣瑄的辦公桌旁,這個區塊瀰漫着咖啡的香氣。

蔣瑄先給了他一杯咖啡,胡胤淺嘗一口,燙得要命,連忙吹了幾口。

「小孩子才怕咖啡燙,沒辦法入口就先放涼啊,幹嘛那麼可愛用吹的?」

「反正我在你眼裏永遠是小孩子啦!不要說廢話了,快點把事情講完,我要回家練功。」

「不錯嘛,這纔是我的乖弟弟,這麼聽話。你稍等一下,還有另一個幫手馬上就要到了。」

「什麼?不是你演女主角嗎?」胡胤大喫一驚。

「我?我是老師耶,怎麼可能參與學生的話劇?」

蔣瑄反倒對他的想法感到訝異,隨即又甜甜一笑,「哎唷,原來你想要姐姐當你的女主角啊?可是不行耶,我們是表姐弟,不可以這樣!」

「講正事的時候能不能正經一點?總之,另外一個人是誰?別跟我說是個完全沒經驗的素人喔。」胡胤沒好氣地說。

「啊,來了,過來這邊。」蔣瑄朝門口招手,他才發現門口站了一個人——一個他根本意想不到的人。

站在門口那個瘦得像竹竿的女孩,竟然是唐念儀!胡胤頓時驚訝地張大嘴巴。

「啥?不是討厭我那爲什麼不跟我說話?難道你真的跟網路上說的一樣,跟別人說話有障礙?」

「沒錯啊,不然我找你幹嘛,除了你之外沒人能演好這個女主角了。」

唐念儀搖頭否定,接着垂下頭,「我也不曉得爲什麼會這樣,我的確很想幫蔣瑄老師的忙,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好。」

胡胤眼前甚至出現了幻覺,彷彿能感覺到愛德蒙爲了追尋受傷的獵物穿越樹林,清爽的微風從樹木之間吹拂而來,他踏着溼潤的草地來到林中那由純淨的雪水匯聚而成的湖畔,受傷的獵物早已不見蹤影,他卻在那個美麗的祕境遇見了此生最重要的人。

耀眼的金色晨光中,唐念儀趴在桌上假寐,開學至今已經快要兩個月了,胡胤真的有點好奇,她打算持續這種自我隔離狀況到什麼時候?

在唐念儀擺出姿勢的瞬間,胡胤就笑不出來了。她那纖長的體態、優雅的動作和英挺的站姿,毫無疑問就是一名年輕的貴族。

「她真的很怪,你不知道嗎?開學三個禮拜以來她幾乎沒跟班上的同學說過話,前兩天我想找她說話也被徹底無視,不是我們班霸凌她,而是她自己劃出一條界線,不願意跟我們講話!今天早上在公車上還說什麼我們是不同世界的人,我原本還以爲是她發現我是京劇演員的事,後來想想不太對勁,她根本是看不起我吧?」

唐念儀微微點頭,默默地站在蔣瑄身邊,戲裏戲外的她反差極大,戲外的唐念儀更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

胡胤剛從震驚中恢復,忽然發現自己被丟在這裏,連忙追上去。

第一幕的重點,是要演出天真善良的荷娜對誤闖湖畔的愛德蒙感到好奇,卻又有點害怕與他接觸的樣子。

「給她一個機會,今天才第一天而已,沒有人是生下來就會演戲的,你和我不是最明白這個道理嗎?我會跟念儀好好說一下,明天下課之後還是過來這邊練習。」

「咦……哎?我、我知道了。」唐念儀忽然一陣驚慌失措,在蔣瑄的催促下被趕鴨子上架,本來她連話都沒有好好跟胡胤說過幾句,現在卻要演性別逆轉的男女主角。

唐念儀要試演的第一幕,就是愛德蒙在森林中讚頌荷娜之美的橋段。

「姿勢還不錯,但其他方面完全不行,當然如果你們的話劇不用那麼嚴格的話,我也可以降低標準。」這是胡胤以一個專業演員的眼光做出的評價,該展現專業的時候,他不會隨便鬧脾氣。

「沒事,你別管我。」唐念儀把頭別開,匆忙撥了撥瀏海遮住眼睛。

他一口氣演完第一幕,得意地問蔣瑄:「早跟你說過不用擔心了,區區學生話劇根本難不倒我。」

他氣話一說完,馬上發現中了蔣瑄的計,她一臉笑咪咪地點頭,讓胡胤懊悔得不行。

胡胤自顧自地演着獨角戲,彷彿他眼前真的有一位貴族少爺愛德蒙,正在對美麗的湖畔少女傾訴情衷。

「你明明找了唐念儀,卻要她演男主角?」

「對不起,我沒辦法……」她把劇本抱在胸前,抖着聲音說出這句話,而後突然頭也不回地跑出排練室。

相對於愛德蒙對荷娜的美貌驚爲天人的表現,胡胤必須着重於荷娜古靈精怪的神態,以及想要接觸卻又有點害怕的反應。

「我記得你小考的成績還不錯吧?成績那麼好腦袋一定很聰明,你對自己也太沒自信了。」

「唉,不要說自己的同學是怪人啦,她也是個女孩子啊。」

胡胤在心裏叫苦,但是他有把柄握在蔣瑄手裏,要是臨陣脫逃,他小時候的那張女裝照會馬上傳遍全校,期待已久的高中日常生活也會在第一學期過完前就結束。

他的神態完全就是一名純真無暇的少女,本來有點混濁的眼神僅在呼吸之間就變得澄澈透亮,他的雙手停在空中,彷彿那裏真的有一堵牆。

「啊!美麗的女孩,我可有這份榮幸聆聽你的芳名?」

只見唐念儀深吸一口氣,挺直背脊,左手撫胸,伸出右手。

「我不幹。」

「嘖嘖嘖,這你就不懂了。這是我作爲一個專業演員加上演藝科教師的專業判斷,在目前的情況下這是最好的組合。你是演女角的專業演員,別跟我說區區一個話劇角色你都演不好喔。」

胡胤本來打算痛罵她一頓,沒想到她緩緩抬起頭,眼角紅腫,似乎還帶着淚痕,顯然是昨晚哭過,這樣反而讓他沒辦法開口罵下去。

他等得不耐煩,忍不住開口:「喂,下一句臺詞呢?」

難得上了高中,爲什麼不盡情享受人生中最精華的青春時光呢?

「瑄姐,角色寫錯了吧!我怎麼是女主角?」他連忙湊到蔣瑄旁邊低聲說。

「等你先把臺詞全部背起來再說吧,對着劇本念臺詞有什麼好臭屁的?念儀,你跟胡胤對一下臺詞,記得要融入感情。」

因爲緊張的關係,一段簡單的內心獨白被唐念儀念得七零八落,完全沒辦法融入情感,直接朗讀劇本可能都還好一點。

胡胤好奇的是,爲什麼蔣瑄會認識唐念儀?他根本想不到這兩個性格南轅北轍的人之間有什麼共通點。

胡胤沒這個膽和她賭,他媽媽平常雖然很溫柔風趣,但生起氣來可不是開玩笑地兇,她畢竟是掌管整個美林劇團的大家長,沒有人敢忤逆她的決定。

胡胤自己的成績則是慘不忍睹,普通科一年級有三百多人,他考了二百多名,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成績還被排出名次實在是一種恥辱。幸好他上學是爲了交朋友而不是考出好成績,唱京劇也用不上物理跟化學,否則早就被他媽媽毒打一頓強迫轉學了。

「爲了舞臺效果嘛,我覺得女主角比男主角高的話不太好看,所以就調換了一下。」

胡胤在心裏偷笑,一個沒演過戲的素人,才練習三十分鐘怎麼可能演得出來?充其量也就是一般學生話劇的水準,那種同樂會性質的表演沒有人會要求專業程度。

他匆匆跟上兩人,蔣瑄找了一間無人使用的排練室,唐念儀站在角落讀劇本,胡胤也翻閱自己的劇本,赫然發現一個天大的問題。

那兩人像是已經認識很久似的,一點也不像初次見面。兩人一起走出辦公室,蔣瑄的身高已經算高了,唐念儀卻比她還高半個頭,從背後看,身材比例就像模特兒般完美。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完全改變了,雖說胡胤前幾個禮拜也沒特別注意過她,但還是能明顯感覺到她的變化——就像是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蔣瑄揚起嘴角,對胡胤下了挑戰書,胡胤心頭火氣一上來,想也不想地回道:「我再怎麼說也是個專業演員,哪可能演不好?你該問的是那個沒演過戲的傢伙!」

唐念儀邊照着劇本念臺詞邊演了半幕劇,直到蔣瑄喊停,轉頭問胡胤:「你覺得怎麼樣?」

「嗯,我想應該可以。」

愛德蒙內心獨白的橋段她練得愈來愈好,但一跟胡胤對上眼睛就不說話,兩人之間完全沒有交流,然後再次重演奪門而出的逃跑場景。

「才、纔開學一個半月,就算要找也沒那麼快好嗎?我媽纔不會相信你!」

但胡胤還是很在意那邊的狀況,不時把目光投射過去,蔣瑄正在講解一些話劇的基本概念,例如說話時永遠要面向觀衆,動作要大但不能浮誇,這樣觀衆才能看得清楚。

唐念儀走進來後依然低着頭,也不跟胡胤說話,一直看着地板。

「好啦好啦,我明天來就是了。話說回來,你怎麼會認識那個怪人……唐念儀的?」

「神祕兮兮的幹什麼?無聊死了。」

雖然不知道她硬要找唐念儀演出的理由是什麼,但胡胤現在只能聽命行事。

唐念儀的臺詞雖然念得非常乾澀,沒有將愛德蒙的情感完全表現出來,但是她的肢體動作卻堪稱完美,尤其是靜止的時候,她能一動也不動,宛如雕像一般。

「日本的寶冢劇團?別開玩笑了!我承認她的站姿真的好看,但也僅此而已,除了站姿以外全都比一般的素人還不如,連劇本都念不好的人該怎麼演男主角?」

「啊,美麗的女孩,我可有……呃……這份榮幸聆聽你的芳名?」好不容易唸到剛纔她演完的地方,這次卻花了一倍的時間。

「這次男女主角就要拜託你們了,我們只有一個月的練習時間,請你們鼎力協助老師我度過危機!」

胡胤一股勁地發着牢騷,蔣瑄笑着安撫他。

「我、我不是討厭你。」唐念儀突然說。

隔天胡胤特別提早到校,打算找唐念儀問個清楚,他自認自己很認真投入練習,他想知道爲什麼這個女孩就是不肯跟他說話?

「祕密!」

劇本中的湖畔少女荷娜,看似是一位平凡的農家女孩,其實是湖之精靈的化身,所以她與愛德蒙之間註定是一場不可能有結果的悲戀。

胡胤剛纔雖然毫不留情地指出她的缺點,但其實還是被她角色的渲染力震撼到了,所以他也打算拿出真本事,不想敷衍了事。

隔天,唐念儀果然還是來練習了,不過情況別說是改善了,反而變得更糟。

偏偏胡胤就是最討厭她這種態度,所以乾脆拉了一張椅子過來坐在她旁邊,耐着性子跟她說:「別再不理我了行不行?既然答應了要幫蔣老師,我們就得好好做,就算討厭我也無所謂,至少撐到話劇公演完吧!」

愛德蒙幾乎是在見到少女的瞬間就愛上她了,因此,他發自內心地請求少女告訴他名字。

蔣瑄雙手一拍,「那接下來換胡胤試演荷娜,念儀你也要仔細看他的演出喔。」

胡胤拿劇本扮遮着臉,用女聲說:「你是誰?爲什麼會到這裏來?這裏不應該有陌生人踏進來纔對。」

「如果念儀想要讓你知道的話,她自己會跟你說。」

唐念儀翻了翻劇本,蔣瑄問道:「念儀,沒有問題吧?」

他前兩天曾試着跟唐念儀說話,不過對方連理都不理他,然而他們現在卻要一起演戲……還有什麼比這更尷尬的情況?

「這樣最好,你先讀一下劇本,我們待會就來試演,看看你們兩個人合不合。可別讓我失望了喔,專•業•演•員。」

唐念儀緊緊捏着劇本,指尖因爲用力過度而泛白。

胡胤雙手扠腰,忍不住皺眉,但蔣瑄還沒叫停,他便不會阻止唐念儀繼續下去。

下一句臺詞是「我名爲愛德蒙,乃是統治此地的阿朗松公爵之子」,不料胡胤等了半天,唐念儀卻只是低着頭,沒有念出接下來的臺詞。

「你是誰?爲什麼會到這裏來?這裏不應該有陌生人踏進來纔對。」

「那我就跟舅媽說你每天在學校混日子,沒有認真找女朋友、爲將來的劇團繼承人做打算。」

蔣瑄擔任旁白,透過敘述故事推進劇情,讓愛德蒙追逐獵物進入森林,誤闖荷娜居住的湖畔,然後便是一段愛德蒙的獨白,他見到荷娜在湖邊戲水,立即墜入愛河。

蔣瑄雙手扠腰,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要試試看嗎?」

這回輪到唐念儀驚訝了,她第一次撥開遮擋住眼睛的瀏海,睜大眼睛注視胡胤的試演。

胡胤氣得要命,蔣瑄每到這種時候就會把媽媽搬出來壓他,讓他無法反抗,偏偏他媽媽又很相信這個表姐。

蔣瑄從抽屜裏取出兩份劇本,一份遞給胡胤,一份給唐念儀。

蔣瑄忽然拋出大絕招,她負責監視胡胤在學校的一舉一動,只要她向胡媽媽打小報告,胡胤馬上就會被痛宰一頓,說不定連普通科都沒得念。

劇本和故事他沒有任何問題,有問題的是——男主角愛德蒙的飾演者寫的是唐念儀,女主角荷娜旁邊的名字是胡胤!

胡胤連聲音都像極了女孩,這是他多年苦練京劇唱腔的成果,讓他能很輕易地裝出青春少女的聲線。

胡胤氣得臉紅脖子粗,可是被她抓住了話柄,也只能認栽乖乖讀劇本。

「我……從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女子,莫非她是女神下下下凡?無、無論多麼昂貴……的珠寶首飾和她相相相比都黯然……呃……失色。」

「念儀,來試一下吧。」蔣瑄退開幾步,讓唐念儀自己想像男主角愛德蒙的內心世界。

那兩人就這樣練習了三十分鐘,反倒是胡胤自己完全沒把臺詞讀進去。他拿劇本遮着臉,一直在偷看那邊。

在舞臺上演出的戲劇與在鏡頭前演戲的概念完全不同,從肢體動作到說話的音量都必須加大。唐念儀默默聽着講解,偶爾會點點頭,反應有點平淡,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

「那事不宜遲,我們到空教室去練一下效果。胡胤,你也過來。」

眼看男主角跑了,胡胤頓時傻眼,氣得把劇本摔在地上,質問蔣瑄:「這是怎樣?沒辦法跟我演戲嗎?瑄姐,你怎麼會找這個怪人來救火?這根本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不對,是砸我的腳!」

如果說唱刀馬旦的蔣瑄專門飾演巾幗英雄,那麼胡胤唱的便多半是楚楚可憐的女性角色,他很擅長揣摩舞臺上的女性,扮起旦角來惟妙惟肖。

「喂,唐念儀!」

胡胤緩緩彎腰,做出在湖邊戲水的樣子,接着翩然一個回頭,像是真的見到陌生人一般,神情驚訝地躲到一旁,又好奇地探出頭來窺視。

可是蔣瑄帶領的演藝二乙就不一樣了,既然是演藝科的學生,觀衆對演出的要求也會更高,若是拿不出像樣的演技,蔣瑄可是會大大丟臉。

「你……還好吧?」

蔣瑄什麼人不好找,竟然找了一個不跟別人說話的怪人,這令他更加確信蔣瑄是在挖坑給他跳,有這樣一個表姐,從小就沒好事!

「你絕對是故意的吧!這是你們班的話劇,可以這樣胡鬧嗎?」

唐念儀閉着眼睛揣摩角色的心情,故事中,愛德蒙是一位年輕有爲的貴族,某次在貴族狩獵的過程中,意外在森林裏邂逅了一位美麗的精靈荷娜,對她一見傾心,展開熱烈的追求,卻因爲家族與政治因素,無法和所愛之人結合。

「可是你也覺得她很適合這個角色吧?念儀的男裝一定很帥氣,就像寶冢一樣。」

接下來兩天都重複着同樣的過程,胡胤覺得自己根本在浪費時間。

「第一次能有這種水準,老師我已經很滿意了。念儀能很快進入角色的情緒,這是你的優勢,之後只要多練習臺詞,一定能表現得很好。」

這份劇本是演藝二乙的邱欣瑜編寫的原創話劇,以古代歐洲做爲藍本,講的是愛恨血淚交織的家族鬥爭與男女主角的悽美愛情故事。

蔣瑄搞定胡胤後,便去指導唐念儀演戲的基本功夫。

「我必須努力唸書纔行,不然我會失去一切。」

「呃……你家莫非是超級重視成績的家庭,沒考好會被毒打的那種?」

唐念儀又搖頭,淡淡一笑,微揚的嘴角中帶着說不出的苦澀。

「抱歉,這是我自己的事,我說太多了。拜託你別再來找我說話,話劇的事情我會想辦法的。」

「那可不行。」

「咦?」

胡胤哈哈一笑,「要我不找你說話是不可能的,因爲話不是你說了算,我想怎麼做是我的自由。我會一直找你說話,直到你願意像現在這樣好好跟我對話爲止。」

唐念儀突然站起來,動作之大甚至撞倒了椅子,她身材高挑,臉蛋又小,看起來就像一根會走動的竹竿,爲胡胤帶來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唔……你想幹什麼?」

唐念儀雙拳緊握,肩膀微微顫抖,透過她瀏海的間隙,胡胤似乎看到那雪白的臉頰上浮現一抹紅暈。她低着頭跑出教室,差點和剛要走進來的沈戈潔撞個正着。

「喂!人面獅身像,這樣太危險了吧?」沈戈潔大罵一聲,唐念儀早已跑得不見蹤影了。

沈戈潔轉過頭,看到胡胤一臉嚇傻地坐在唐念儀座位旁邊,立刻拉着他的手臂問:「剛纔怎麼了,你又跟她吵架了?」

「不算吵架,嗯……應該不算吧。」

「那個人個性奇怪就算了,你幹嘛還一直去招惹她啊?把浪費在她身上的時間拿來跟我們一起玩不是很好嗎?這兩天你一放學就跑得不見蹤影,該不會也跟她有關吧?」

「你問那麼多幹嘛?我放學想去哪裏做什麼事,你也管不着吧?」

眼看胡胤快生氣了,沈戈潔急忙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想說你最近會不會太在意唐念儀了……你看,她根本不理你,何必熱臉去貼冷屁股呢?我和家綺、易玲都可以陪你一起玩啊,你想去哪裏都行。」

「抱歉,我現在沒那個心情。」胡胤轉開頭。

沈戈潔自討沒趣,訕訕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嘟着嘴生悶氣。

胡胤滿腦子都是剛纔唐念儀的表情,那一閃而逝的臉紅,他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剛纔他也沒說什麼特別奇怪的話,爲什麼她會臉紅呢?

只是想要把戲演好,所以想更加了解唐念儀,這樣也能被解讀成因爲喜歡她到處追着她跑?胡胤根本不知道這些謠言是怎麼來的,他甚至不認識剛纔那三個女生,也許是別班的人。

設立在操場邊緣的洗手檯是山字形兩面式的水泥臺子,胡胤低頭洗臉的時候,忽然聽見對面的耳語。

包紮完腳踝之後,胡胤也沒有繼續找唐念儀的心情了,一跛一跛地拖着受傷的腳回家休息。幸好扭傷並不嚴重,他在家冰敷加上泡澡之後就行動自如了。

到了午休時間,他便帶着便當在校內四處找唐念儀,逢人就問有沒有見到人面獅身像。

就這樣,他們你追我跑了一整天,一到放學時間,沈戈潔立刻纏着胡胤,免得他又去找唐念儀說話,胡胤還來不及擺脫糾纏,唐念儀已經離開教室了。

「不會吧?胡胤那麼帥,怎麼會喜歡那種不起眼的女生?而且她也太高了吧,根本就是巨人,一點都不適合胡胤。」

忽然有個男同學過來搭話,面帶鄙視的笑意。

唉,纔開學一個月而已,怎麼會搞成這樣?待在劇團說不定還比較單純一點!

沒想到才一個下午,謠言就已經散佈到不認識的人耳裏了。

胡胤帶着滿肚子悶氣離開了排練室,在校內亂逛,偶然經過操場時,他走到洗手檯洗了把臉。

南星高中並不禁止學生染髮,所以演藝科的學生髮色跟彩虹一樣,五顏六色。

「說穿了還不都是因爲你叫我跟唐念儀演話劇纔會這樣,那個人到底是怎樣?爲什麼今天又不來?這樣要怎麼練習?」

「張勳傑?哪來的狗膽欺負我弟弟!姐姐去揍他!」蔣瑄一聽到胡胤被欺負,立刻揚起雙眉,一把抓起放在排練室的球棒就要走出去,胡胤連忙拉住她。

那羣人一陣鬨笑,胡胤就算脾氣再好也忍受不了這種刻意的嘲笑,一拍桌子就要起身,這時沈戈潔忽然走過來,把張勳傑推開。

小學的時候,胡胤曾經被班上同學欺負到哭着回家,當時正在讀高一的蔣瑄看到他哭,二話不說就去揍了那些人一頓。

「哇喔!親衛隊嗆聲了,好可怕喔!」

因爲胡胤自己脾氣也很火爆,要是和對方吵起來肯定會動手,所以他乾脆裝作沒聽見。

胡胤一拐一拐地走到保健室,竟然連老師也不在,他乾脆自己拿了繃帶固定扭到的部位,動作十分熟練。

這件事在當年鬧出一場很大的風波,讓胡媽媽花了不少力氣才擺平。

「你們不要太過分,我們只是跟胡胤比較要好而已,纔不是什麼親衛隊!」

蔣瑄安撫地說道:「我今天晚上會打給她,如果念儀真的沒辦法演的話,我就換人。」

「姐姐什麼時候說話不算話過?」蔣瑄眨眨漂亮的大眼睛,笑着說。

他早就看胡胤不順眼很久了,這小子一開學就吸走班上女同學的目光,幾乎所有女生都繞着他打轉,連演藝科出名的美女學姐和老師看起來也和胡胤十分熱絡。

開學到現在一個多月,胡胤和班上同學都處得不錯,唯獨跟張勳傑那羣不太熟,他倒是有聽沈戈潔說過,那幾個比較愛玩的人下課都會到學校偏僻的角落偷抽菸。

「你不要亂說話,胡胤怎麼可能喜歡人面獅身像?」

受傷對他來說早就是家常便飯了,在舞臺上演出的時候,常得披掛配戴一些沉重的戲服配件,一不小心就會受傷,若是在正式演出時扭到腳,還得強忍着痛楚到換幕下場才能處理。

所有的好處都被胡胤佔光了,所以他一逮到機會就來找胡胤麻煩。

胡胤懶得理那些無聊的謠言,把書包往座位一丟,轉頭看了唐念儀的座位一眼,座位是空的,她今天沒來上課。

胡胤心裏忍不住浮現這個念頭。

隔天他一到校,果不其然班上的同學們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他覺得好累,理想中的校園生活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自覺沒有做過對不起張勳傑的事情,壓根想不通爲什麼他會這麼敵視自己。

體育課的時候他想跟唐念儀搭話,她也以驚人的速度跑開。

張勳傑彎腰靠近胡胤,笑着說:「喜歡一個人又沒什麼,幹嘛怕人家知道?只不過人面獅身像好像長得比你高耶,說不定她還看不上你呢!欸?我們小王子平常不是很開朗嗎,怎麼今天臭着臉不說話啊?該不會是被人面獅身像甩了?」

放學後,唐念儀沒有來排練室練習,蔣瑄也只能無奈苦笑。

放學之後,胡胤到排練室練習他自己的部分,忍不住跟蔣瑄抱怨今天發生的事情。

胡胤常常覺得困惑,蔣瑄到底怎麼看待他的?既然很愛護他,又爲什麼那麼愛捉弄他呢?

普通科雖然也有人染髮,但是數量相比之下明顯不多,而且看起來多半是一些不太好惹的角色——張勳傑就是其中一個。

早上的鬧劇在班導師進入教室後結束,但是這一天,張勳傑那些人一抓到空檔就過來鬧胡胤,每次都是沈戈潔替他擋下來。

「每一次啊!」胡胤大叫。

「小聲一點,說不定只是誤會啦,也許是人面獅身像欠胡胤錢啊。」

這次胡胤是鐵了心要改善和她之間的關係,否則這樣下去戲演不成,蔣瑄肯定會去他媽媽那裏打小報告。

接着,他轉頭對他那羣小圈圈笑說:「小王子被怪咖甩了耶,笑死人了!」

「你說的喔,不要再耍我了!因爲這件事我的校園生活變得一團糟,每天心情都很差。」

回想起來,從小到大蔣瑄對他做的惡作劇比張勳傑所做的更過分一百倍。

胡胤記得這人叫張勳傑,身材高大,很會打籃球,但是平常和胡胤沒什麼交集。他在班上的男生羣中也是屬於領導者的那種類型,穿搭都走在潮流的前端,就算大家都穿一樣的制服,他也硬要搞一些跟別人不同的花樣,例如戴個鏈子、襯衫裏面搭一件不便宜的潮牌T恤、穿色彩鮮豔的名貴球鞋等等,而最顯眼的當然是那頭金髮。

「媽的,有夠倒楣,這根本不是我想要的校園生活!」

「嗚嗚,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這麼爲姐姐着想!」蔣瑄用力抱住胡胤。

國文課的時候他試着向唐念儀丟紙條,卻被徹底無視。

「你們有聽說嗎?胡胤好像喜歡那個人面獅身像耶,聽說他今天一整天都在追着她跑。」

胡胤找不到唐念儀,又被謠言中傷,滿肚子火沒地方發泄,氣得踢了洗手檯一腳,反而讓自己痛得站不起來。

沈戈潔像只炸毛的貓,不顧形象地和張勳傑吵了起來,胡胤本來想要發火,沒想到這女孩比他更生氣。

「以你的身手那傢伙會被你打死,我可不想看到你去坐牢。」

「喔?我們的小王子這麼在意人面獅身像啊?」

胡胤脾氣也很硬,唐念儀愈是避開他,他愈想打破兩人之間的隔閡。

洗手檯對面那三個女孩笑成一團,胡胤猛地抬起頭,她們驟然發現八卦的對象就在眼前,頓時嚇得花容失色,尖叫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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