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班上有座人面獅身像

豔陽高照的秋初，夏天的腳步還沒過去，熱辣的陽光和臉上的汗水仍能讓人回想起剛度過的暑假。

胡胤很喜歡這種風和日麗的早晨。

上學的途中有許多女同學親暱地跟胡胤打招呼，他面帶笑容地一一回應，胡胤雖然是一年級，但在學校就像明星一樣大受歡迎。

若要問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胡胤有張白淨帥氣的臉蛋，英挺而纖瘦的身材，穿起校服來就像模特兒一樣好看，天生的俊秀五官讓胡胤在學校人氣很高，有着「王子」的美名，更被譽爲下一屆校草大賽的冠軍候補。

「胡胤，早安！呀呼——」

兩名二年級的學姐騎着腳踏車從胡胤身邊經過，抬起手來和他擊掌。

纔開學一個半月，剛考完期中考而已，連二年級的學姐們都認識了這位帥氣的學弟，時常在下課時間送點心到胡胤班上。

「太扯了吧，胡胤！你也太受歡迎了，連學姐都認識了喔？」沈戈潔加速跑到胡胤背後，往他的背用力一拍。

「別亂拍好不好？很痛！」胡胤回頭瞪她一眼。

沈戈潔是胡胤班上的女生，開學至今，同學之間的小團體已經大致成形了，沈戈潔就是其中一個小團體的領導者。

她是辣妹系的女高中生，高一就開始化妝，個性也像男生一樣大剌剌的，在班上她是第一個敢主動找胡胤說話的女生。

沈戈潔和每個人都能自由自在地聊天，在別班也有很多認識的人，是個把社交技能點滿的女高中生。

「我根本不認識她們，學校里人那麼多，還有普通科、技職科跟演藝科，加起來二千多個人，我怎麼可能每個都認識？」

胡胤一邊抱怨沈戈潔大象般的怪力，一邊得意洋洋地說：「應該是她們認識我，而不是我認識她們。」

「哇——好臭屁的臉！如果你不是長得這麼帥，我大概會馬上往你的臉踹下去。」

「長得不帥你就踹了嗎？」

「當然啊，跩是帥哥的專利，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沈戈潔毫不隱瞞自己喜愛胡胤的態度，她完全就是外貌協會的一員。

「那同樣的標準也能套用在女生身上嗎？」

「像我這種正妹的話可以唷！」沈戈潔笑咪咪地說。

胡胤頓了一下，「懂得化妝的話人人都是正妹吧，你先去卸妝再來讓我檢驗一下。」

現在不只是中老年人喜歡看戲，許多喜愛傳統戲劇文化的年輕人也願意買票進場，可說是國內各大戲班子十年來最風光的時刻，而這股風潮還會持續下去，劇團裏每個人都在期待大好的未來，胡胤卻選擇在這種時候離開劇團，難怪蔣瑄會覺得可惜。

她叫唐念儀，是個性格有點古怪的女生。

好朋友光環是胡胤自創的名詞，他認爲自己身上帶有好朋友光環，不管跟誰都能成爲朋友，這是他享受高中生活的一種方式。

在陽光照耀不到的角落，有個女孩趴在桌上睡覺，她似乎很早就到校了。

小時候胡胤和蔣瑄打鬧，曾經被她一個迴旋踢踢到從舞臺飛下去，摔得手臂骨折，當時的恐懼感還深深刻印在胡胤的記憶裏，就算他現在已經長大、身體變強壯了，也還是不敢跟蔣瑄動手。

胡胤才十六歲而已，本來該由他來揹負的重擔已經準備交棒給他的下一代了，簡直荒謬至極。

胡胤自討沒趣，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生悶氣，目睹整個過程的沈戈潔捧腹大笑。

胡胤不用猜，光憑身上的味道就知道背後的女人是誰，因爲「她」的身上總是帶着淡淡的脂粉香氣。

「我們的感情明明就像親姐弟一樣好，我弟弟真是無情啊，上了高中以後就進入叛逆期了，以前多可愛啊！」

唐念儀的頭髮蓋住臉龐，讓胡胤無法確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睡覺。他突然有個大膽的想法，悄悄伸出手揭開她的瀏海，卻猛地看見一隻眼睛銳利地注視着他。

「話不是這樣說，這也是測試我個人魅力的一環。」

蔣瑄吐舌做了個鬼臉，「有這回事？早就忘記了啦！你一個大男人不要老是在意那些小事好不好？」

「天啊！你也太自戀了吧？如果不是你長得那麼好看的話，我們午餐就喫不下了。」

「還不是你提起她的關係，讓我愈來愈好奇她爲什麼不跟別人說話了。」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頭髮，充滿自信地走到唐念儀身旁，「唐念儀，你每天都這麼早到校嗎？」

「我們家的小少爺怎麼會跑來演藝科？莫非是改變心意想要轉科了？」

蔣瑄穿着一襲深藍色套裝，合身的褲裝襯托出她修長的身段，她今年二十三歲，剛成爲南星高中的教師一年。

「小時候你一天到晚要我穿女裝出門，害我被小學同學看到，還被笑了一整個學期！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不要再提以前了！」胡胤氣得大吼，轉頭狂奔回教室。

「我來找一個班上的同學啦。」胡胤沒好氣地說。

「唐念儀好像比他高。」

上高中之前，胡胤和家裏大吵了一架，就算被譽爲京劇界的未來新星，他也不想再唱戲了。

對正值青春年少的高一新生來說，沒有比交不到朋友更悽慘的狀況了，可是唐念儀好像是刻意營造出不想與人接觸的氛圍似的。

胡胤忽然漲紅了臉，像是被戳到痛處一般，「對啦，我就是不專業！我就是不想再扮女裝了，怎麼樣！」

「那你跑到這裏來做什麼？我們科裏的老師都說你不讀演藝科真的是浪費那張漂亮的臉蛋呢。」

所謂的「梨園」就是傳統戲班子的俗稱，而胡胤的家裏是國內知名的京劇團，時常受邀到海外表演、受獎，甚至有人認爲近年來傳統戲曲復興的熱潮，胡胤家裏的「美林劇團」厥功甚偉。

像唐念儀這種不擅長與人溝通的學生，通常會成爲遭受霸凌的對象。在班上的小圈圈大致成形後，還沒找到小圈圈的學生只能當孤獨一匹狼，不管是下課或喫飯時間都得自己一個人度過。

胡胤穿越中庭，來到演藝科的校舍四處張望，沒見到唐念儀的身影，他想想也是，像唐念儀那麼樸素的女生，怎麼可能會跑到花枝招展的演藝科來呢？

唐念儀緩緩起身，挺直了背脊，坐姿和站姿一樣優美。

「就是那個女生啊，開學到現在我還沒看見有人跟她說過話，每節下課不是不在座位上，就是自己一個人滑手機，有時候還會竊笑，超級奇怪的！因爲她老是待在座位上，班上的人就幫她取了『人面獅身像』的綽號。」

「放、放開我！要……要死了！」胡胤的臉因爲缺氧而脹紅，甚至漸漸發紫，這力道不是開玩笑，而是來真的。

因爲校園太大了，胡胤找起人來就像大海撈針，而且三科有不少共用校舍，根本猜不到唐念儀會躲到哪裏去。

傳統戲曲這幾年來受到國際間的重視，在國內重新掀起一波看戲的風潮，喚起了人們對於傳統文化的重視。就像日本的歌舞伎與能劇一樣，縱使曾經沒落過，但這些用一生下苦功唱戲的人們又重新回到了舞臺上。

在胡胤家庭革命時，爲了上普通高中，母親要他答應三個條件才肯放人。

「我不信，以我的『好朋友光環』一定能突破她的心防！」

看似完美的他有個不爲人知的祕密——其實他們家是梨園世家。

下午的鐘聲響起之後，他找了半天的唐念儀自動回到座位上，依然像是處於教室裏的隔離區一般，和所有人都格格不入。

今天劇團有演出，所以家裏一個人都沒有。胡胤隨意地把書包丟在沙發上，坐在空曠的客廳發了一會呆，接着換了一套輕便的家居服。

「哇，人面獅身像這麼早就來了喔？」沈戈潔笑着說。

「欸，我在跟你說話耶！」

數十年前傳統戲曲曾經興盛一時，但胡胤經歷的卻是劇團最沉寂的日子。

「再怎麼練，被鎖喉都會死人好不好？瑄姐你是老師吧！可以這樣一見面就下殺手嗎？」胡胤摸着被勒疼的脖子抱怨道。

很快地，蔣瑄笑嘻嘻地鬆手，抓住胡胤的肩膀把他轉過來，「這麼一下就沒氣了，看來是缺乏鍛鏈。」

就算戲唱得再好，也沒有同年紀的朋友會進場看戲，自他懂事以來，劇場裏零零落落的觀衆永遠都是老人，甚至常有臺上揮汗如雨地演出，臺下聽到睡着的情況。

胡胤的母親熱愛傳統戲劇，在二十年前傳統戲曲最低迷的時候，她嫁進了劇團，從此一肩扛起劇團的運作。在劇團財政困頓的時刻，她向孃家借錢支援劇團，而且還收留那些劇團撐不下去、但依舊熱愛京劇的演員，給予他們穩定的薪水，讓他們能心無旁騖地爲京劇貢獻力量。

即使如此，現在仍然是胡胤十六年來的人生中最開心的時刻，能和同年紀的朋友們一同享受稍縱即逝的青春時光，而且不用每天早起到劇團練習，對他來說每天都是好日子。

胡胤嚇得退了一步，屁股撞到後面的桌角，疼得他抱着屁股唉唉叫。

「那種人隨便她就好了，何必去自討無趣呢？」

對身爲獨子的他而言，這個家太大了。

除了持續練習和幫忙劇團以外，最後一個條件就是要他在高中三年裏找到適合的對象，爲劇團下一代的繼承人做好準備。

除了鶴立雞羣的身高外，唐念儀還有着一頭及腰的長髮，卻給人陰暗的感覺，瀏海老是蓋住眼睛，好像不喜歡與人交流似的，把自己封閉在角落座位那個一公尺見方的空間裏。

於是，這天上午四節課的下課時間，胡胤都鍥而不捨地去找唐念儀說話，結果不是被徹底無視，就是鐘聲響起後，唐念儀便火速離開教室，完全把他當成空氣。

兩人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已經走到教室門口。現在時候還早，教室裏只有零星幾個學生，早晨的微風從稍稍敞開的窗戶吹拂進來，窗簾隨之擺動。

「哎唷，怪到我身上？」

胡胤也沒了找唐念儀說話的心情，心想這種怪人還是別跟她扯上關係比較好，免得一不小心就破壞了自己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日常生活。

胡胤的家離學校有段距離，位於城市的邊陲，搭公車大約要半小時。他的母親十年前在自然公園旁買了一塊地，找來知名的設計師設計了現代風格的住家兼劇團的練習場。

「誰是小少爺啊？有這種一見面就被鎖喉的小少爺嗎？而且我死也不會轉科，你應該是最清楚的人才對。」

「明明才高一，你講話怎麼跟我媽一樣老派啊？」

「這是我自己的人生，該怎麼做由我自己決定，我已經受夠被綁在劇團的日子了。」胡胤收起笑容，像是換了個人一般，少了嘻笑怒罵，堅決地訴說自己的主張。

蔣瑄搖頭道：「你離開劇團實在是浪費才能，你是天生要唱戲的人，既不進演藝科又逃離劇團，到底在想什麼？」

午餐時間，沈戈潔帶了幾個女生圍到胡胤的課桌旁邊，嘰嘰喳喳地想要和他一起喫午餐，胡胤卻說：「抱歉各位，我要去找唐念儀。」

「你在裝睡對吧？這麼吵我不相信你還睡得着。」胡胤臉上無光，尷尬地笑了笑。

看蔣瑄一臉得意地壞笑，胡胤有時候真的很想揍她，可是他打不過她，因爲蔣瑄唱的是刀馬旦，從小就練了一身真功夫。

但其實他明白母親的想法，既然自己不想繼承劇團，就只能由自己的兒子或女兒來繼承了。

沈戈潔笑着說：「高有什麼用，長得高的醜男跟長得矮的帥哥你們選誰？」

「我從小看你長大，連你屁股上有幾根毛都知道，你纔不是討厭練習，只是討厭唱花旦吧？這樣還敢自稱專業的京劇演員嗎？」蔣瑄竊笑。

蔣瑄那雙修長的美腿，絕對可以把他踢到再住一次院。

演藝科二乙的班導師，同時也是胡胤的表姐，南星高中出名的美女教師——蔣瑄。

胡胤記得坐在角落的那個女生，但不是因爲她特別漂亮或是個性開朗，而是因爲她的站姿很好看，在剛入學的期間，全班輪流自我介紹時讓胡胤印象很深刻。

在這一個半月來，胡胤忙着認識新朋友，一躍成爲了校園裏的人氣王，沒有意識到唐念儀的存在，今天經沈戈潔一說，反而勾起了他的興趣。

「我才十六歲耶！準備什麼下一代繼承人啊？我都還沒繼承劇團呢！」胡胤跑得氣喘吁吁，一邊放慢腳步一邊喃喃自語。

「……」唐念儀趴在桌上，完全沒有要理他的意思。

因此胡胤豁出去和掌握家中生殺大權的母親談判，好不容易纔取得許可報考普通高中，但條件是晚上仍得撥時間練習，假日的時候也必須去幫忙。

在胡胤正想離開的時候，忽然被一個人從背後環住，那人牢牢扣住胡胤的脖子，胸部頂着他的背，感覺柔軟而富有彈性，但是扣住胡胤脖子的手力氣卻大得驚人，差點讓他被活活勒死。

從新生訓練就一躍成爲校園名人、一直如魚得水的小王子，竟然在人面獅身像面前喫了鱉！

「但舅媽可還沒放棄，你別忘了和她的約定，我會一直盯着你喔！」蔣瑄用兩隻手指比了比自己的雙眼，又比了比胡胤的雙眼，而胡胤深深地嘆了口氣。

演藝科是出了名的美女多，據沈戈潔說，她當初也爲了要報考演藝科還是普通科煩惱了很久，早上和胡胤打招呼的學姐就是演藝科的學生。

他不想再花一兩個小時畫臉，在舞臺上一出又一出地表演相同的劇目。

胡胤離開教室之後，三個女生議論紛紛。

「對你來說是小事，對我來說是超級大事！算了，跟你沒話好說，我要回教室了。」

「的確呢，胡胤在班上的男生裏也不算高的，該不會沒有一百七十公分吧？」

在一般人眼裏是所謂的森林綠意豪宅，但對胡胤來說，這個「家」只是一個束縛他的地方罷了。

一早的好心情被蔣瑄打壞，胡胤臭着臉回到教室，連午餐也沒喫。

「不可能吧？她那麼奇怪，胡胤只是想要證明自己能跟她說上話而已。」沈戈潔搖頭。

「……」

「我要是笨的話哪背得起來那麼多戲本？不過以後再也不用背那些又臭又長的戲本子，上學真是比我想像中還要開心一百倍！」

「真抱歉，我就是長得這麼好看！」胡胤露齒一笑，他的牙齒雪白晶亮，簡直可以拍牙膏廣告。

「沒禮貌！妝是女人的第二張臉好嗎？在女人面前有兩件事情千萬不能提，第一是年齡，第二就是化妝！」

「我只知道看戲的是傻子，演戲的是瘋子，我是瘋子，你也是瘋子。況且我討厭穿女裝的最大原因就是瑄姐你好嗎！」

胡胤就讀的這所南星高中佔地遼闊，校內分爲普通科、演藝科以及技職科三大科目，全校加起來有二千多名學生，其中演藝科出過不少著名的藝人，可說是演藝圈培養新人的搖籃。

「你來演藝科找普通科的學生？腦袋是有毛病嗎？我們家胡胤好看是好看，就是腦袋有點笨。」蔣瑄拍着他的肩膀嘆息。胡胤從小被這個表姐欺負到大，蔣瑄就是他這個天之驕子的剋星。

美林劇團能維持到現在，並持續發展，胡媽媽絕對是最大的功臣。

但即使胡胤捨棄了尊嚴用屁股搞笑，唐念儀還是一句話都不說。

「當然是長得高的帥哥啊！」其他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你不用試了啦，剛開學那個禮拜我就試過了，找她講話好幾次她都不理人，不知道是耳聾還是啞巴呢。」沈戈潔小聲地說。

「他是不是喜歡唐念儀啊？」

「人面獅身像？埃及的那個？」胡胤只在電視上看過，似乎是埃及非常有名的古蹟。

「你們不覺得胡胤好看是好看，就是有點太矮了嗎？」三人之中，突然有人這麼說。

若是劇團成員不在的話，整個家甚至空曠得能聽得見迴音。

女生們發出不滿的抱怨聲，沈戈潔皺着眉說：「沒必要這麼在意她吧？這裏可是有三個女生跟你一起喫飯耶！」

「話可不是這樣說，你看看現在有名的男旦下了戲一樣是鐵錚錚的男子漢，雖然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但臺上和臺下本來就是兩種人生。」

現在他可是學校的人氣王，他不相信有女生會不想跟他說話——胡胤就是這麼自戀的一個人。

她也是劇團的一員，從小就和這個差七歲的表弟一起練功練唱，日夜生活都在一起，除了胡胤的媽媽以外，她自認是最瞭解胡胤的人。

「既然沒在睡，幹嘛不理我啊……我屁股好痛！」

而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開電視，而是走到練習場，自然而然地對着鏡子開始熱身。

這個練習場就像練舞室，還有重訓設備讓劇團成員維持身體的強度，體力是京劇演員的根本，沒有體力的話，根本無法穿着沉重的戲服唱至少兩個小時的戲。

這是胡胤每天的日課，以前他每天早晚都要做這樣的練習，現在少了早上的練習，但晚上的還是不能少。

其實胡胤自己也明白，蔣瑄早就看穿他了，胡胤不討厭練習，甚至還蠻喜歡這種付出就能看到成果的感覺，更何況他從小練到大，這種生活模式早就浸淫在他的身體裏，像時鐘一樣精準。

他只是不想把所有青春都耗在京劇上面罷了，過去十幾年的苦練已經夠了。

熱身完之後就是十公里的慢跑，然後再回到練習場，從滑步和屁股坐子等基本功開始練習。

當胡胤的身心靈都進入狀態後，鏡中映出的他，口手眼身步儼然是一位優雅的女性，從手肘到指尖都帶着女性特有的柔美，眼波有如湖畔楊柳般翩翩流轉。

踩蹻更是他從不落下的功夫，因爲他是男生，唱的卻是旦角，勤練踩蹻能使他的身姿更優雅。

平常脾氣有點暴躁和叛逆的胡胤一練起功，渾身上下便散發出陰柔的氣息，男性爲了演好旦角，必須表現得比女性更像女性，所以會特別強調溫婉柔和的動作。

他的一顰一笑配上俊美的容貌，不知道實情的旁觀者肯定會對他的性別感到錯亂。

這一練練了兩個小時，雖然沒有做什麼大動作，但仍讓胡胤汗流浹背。

他打開冰箱開了一瓶牛奶，仰頭一口氣喝完。

胡胤的身材比例雖然很好，但一百六十五公分的身高是絕對的致命傷，也是他唯一對自己自卑的地方，所以他每天都會喝牛奶，希望至少能再長高三公分。

胡胤對身高不滿意，胡媽媽卻滿意極了，她曾經說過「幸好我兒子長得不高，才能完美地飾演旦角，要是長得太高演起來就更累人了」這種話。

天底下竟然有開心兒子長不高的媽媽！這讓胡胤很匪夷所思，懷疑自己是不是外面撿來的。

喝完牛奶後，他就會去泡半小時的澡，劇團成員有另外的大浴室可以用，但他喜歡在自己房間裏的浴室慢慢泡澡。

他又想起那個人面獅身像，爲什麼她完全不肯跟班上的同學說話呢？

「真的很奇怪，難道是心裏有什麼創傷嗎？如果是害怕跟男生講話也就算了，但她連女生也不理，還是社交恐懼症？」

胡胤在網路上讀過一篇報導，患有社交恐懼症的人連跟旁人正常說話都辦不到，說不定唐念儀就是這樣才把自己封閉起來。

「而且她的姿勢爲什麼會這麼好看？啊！莫非她也是梨園子弟？」

「這樣都能睡也太厲害了吧，座位給你坐。」

然而今天胡胤的興致卻不像平常那麼高昂，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沈戈潔不禁有點後悔昨天不該提起人面獅身像的事，讓胡胤起了興趣，唐念儀不理不睬的態度反而讓胡胤更加在意她。

劇團的粉絲專頁貼出一張全體謝幕的照片，昨天晚上的演出又獲得滿堂彩，胡胤笑了笑。

這天晚上，他就這樣懷抱着滿肚子的幻想和疑問入睡。

胡胤更覺得匪夷所思了，那些人明明就是男生，也沒有性別認同障礙，爲什麼要扮成女生呢？對他來說女裝是工作，無法理解純粹爲了好玩而女裝的想法。

「起跑點就不一樣了啊，別人就算拼命努力也得不到的東西你天生就擁有了，當然是不同世界，你看看李小豬，難道你跟他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嗎？」

「啊……你是那個小王子。」唐念儀把眼鏡扶正，這才終於認出胡胤的臉。

胡胤好像聽到唐念儀發出細微的打呼聲，忍不住笑出聲音，站起來拍拍她的肩膀。

發現說話的對象是胡胤之後，唐念儀又開始沉默了，甚至把臉頰旁的頭髮撥下來蓋住臉，活像個瘦長的女鬼，還好現在是白天，要是在深夜的公車上肯定會嚇死胡胤。

但當時他已經是小學五年級生了，懂得男女之別，也開始瞭解這根本不是什麼好玩的事，然後明白了蔣瑄其實是披着人皮的惡魔。

「你給我記住，以後不要給我抓住把柄！」

胡胤這才明白，原來唐念儀說的「不同世界」是這個意思，但這樣反而讓他更生氣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這次姐姐真的是來跟你求救的。」

那天大概是胡胤懂事以來最羞恥的一天，更小一點的時候蔣瑄也常讓他穿女裝，但那時因爲還不懂事，只知道這樣大人們會覺得開心，所以並不覺得討厭。

「男生因爲爸爸臨時調職的關係，下個月就要去美國，女生則是排練的時候扭傷腳，阿基里斯腱斷了，開刀完至少要休養三個月。」蔣瑄苦惱地扶着額頭。

「有什麼事快說吧，我午飯還沒喫完耶！」

她是傳統戲劇界非常有名的刀馬旦，從小苦練讓她體態健美，苗條而動感，不管是什麼動作，她一擺出來就氣勢非凡。

蔣瑄拿出手機，找出一張胡胤十一歲的時候被她強迫穿女裝照下的照片。

沈戈潔心想，男人就是這樣的生物，不珍惜眼前擁有的，老是把心思專注在得不到的東西上面。

「你想睡覺就坐着睡啊，拉着吊環要是摔倒怎麼辦？」

「出了問題？」

男性成員則是大笑不止，也有人非常認同地點頭，說胡胤果然是天生要唱男旦的演員，不管臺上臺下的女裝都如此完美。

胡胤上了高中之後曾經看過網路上流行的一些文章，其中有一篇是分析人氣火紅的幾名僞娘化妝前後差異的文章，現在的僞娘化起妝不僅比女生還美，連聲音都能裝得很像。

「噗！這麼剛好喔？」胡胤忍不住偷笑，他很少見到超級樂天派的蔣瑄表情這麼苦悶。

「怎樣都不行？」

胡胤瞎猜一通，讓蔣瑄不曉得該生氣還是發笑。

「別這麼不耐煩啦，姐姐有難你當弟弟的還不認真聽？我教的班級下個月校慶時有個話劇公演，但飾演男女主角的學生出了點問題沒辦法演出了。」

「她真的好漂亮呀，只有演藝科纔會有這種美女教師，像我們普通科就……」

後來他想盡辦法威脅利誘，甚至苦苦哀求團員們把照片刪掉，現在只剩不動如山的蔣瑄手裏有那張照片。

「傻弟弟，你以爲紙包得住火啊？就算我不講，遲早也會有人發現你的祕密。唉，不說那個了，我也不是沒事跑來找你聊天的。」

胡胤轉頭一看，竟然是唐念儀，嚇得他差點叫出「人面獅身像」這個綽號。

幾個男生討論起來，果不其然被他們猜中了，蔣瑄笑咪咪地向胡胤招手，要他過去一下。

「求救？你開車撞到人還是家裏遭小偷？賭博輸錢了？」

胡胤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的神情，別的不說，光是叫他演戲就夠討厭了。

她們三人獨佔了胡胤，讓班上其他想要找胡胤說話的女生們只能在一旁乾瞪眼，沈戈潔不禁有種勝利者的快感。

蔣瑄受他母親之命到學校來監視他，等同於劇團一下子少了兩大臺柱，如此卻還能維持正常演出，真的很不簡單。

胡胤上學的目標是跟所有人都成爲好朋友，因此他不會用特殊眼光去看待某些族羣，不過確實有些人會像沈戈潔一樣這麼想。

胡胤放下筷子，火速把蔣瑄推離班上，在走廊的盡頭沒好氣地說：「不是說過不要來我班上嗎？萬一被同學們發現我們是表姐弟怎麼辦？」

「什麼！你竟然知道我跟你是不同世界的人？」

隔天，因爲昨晚睡得特別早，胡胤比平常早起了一個小時，連搭公車時班次也早了三班，車廂不像平常那樣擁擠，後排還有幾個空位。

「昨天我找你說話你怎麼完全不理我？」

沈戈潔精神飽滿地拍了他一下，胡胤拿下耳機，跟她說了今天早上在公車上發生的事。

「我們有做過這種約定嗎？有個當老師的表姐不是能讓你更有人氣？」

蔣瑄單手扠腰，擺出一個性感的姿勢，對胡胤拋了個媚眼。

「啥？瑄姐，你發燒把腦袋燒壞了嗎？竟然找我救援？」

「你早就得到姐姐的心了不是嗎？不然姐姐怎麼會這麼喜歡你呢？」

「他們失望就失望啊，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就是爲了不要演戲纔來讀這所學校，你還叫我去演戲，而且只剩一個月，這不是搞我嗎？」

「你和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又何必找我說話？」

「到底哪裏不一樣了？我也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都是人生父母養，念同一所學校，哪裏是不同世界？」

「對嘛，這樣纔是我的乖弟弟，你永遠都沒辦法反抗我的！」

最可怕的是，連胡媽媽都對他的女裝十分滿意，大力稱讚蔣瑄幹得好。

唐念儀猛地睜開惺忪的睡眼，連忙擦掉嘴邊的口水，用力搖頭，「不用了。」

他自己也明白這個任性的決定對劇團的大家造成很大的困擾，不過除了母親以外，劇團裏的每個人都支持他走自己的路，見到他們笑容滿面的合照，胡胤忽然覺得有點愧疚。

一個封閉自我的怪人卻有那麼好看的姿勢，沒有特別練習過是站不出那種氣勢的。

「只是會玩手遊而已，玩得再厲害也交不到女朋友的啦！」沈戈潔冷笑。

蔣瑄大笑，「哇哈哈！想跟姐姐鬥，你還早一百年！乖乖認輸吧，否則你的美照就要在校內流傳了，每個人都會知道胡胤小王子曾經這麼美！」

雖然大家都驚喜萬分，女性成員像是看到超昂貴的芭比娃娃一樣陷入瘋狂，摟着他尖叫好可愛，用力磨蹭他的臉頰，拿手機瘋狂拍照。

「很多人知道你是唱京劇的，這樣我的身分不就也會被挖出來了嗎？」

胡胤一邊泡澡，一邊止不住地妄想，唐念儀實在太神祕了，讓他好奇得不得了。

如今惡夢再現，眼看蔣瑄就要把圖片發出去，他連忙伸出手想要搶下手機。

「那我只好把我珍藏的弟弟女裝美人圖發到學生的羣組去了。」

「嘿！怎麼臉這麼臭啊？」

「你是討厭我對吧？我哪裏惹到你了？」胡胤有點不開心了，臉色也不太好看。

胡胤用力點頭，蔣瑄過去有太多惡整他的記錄，這回他鐵了心要保護自己的日常，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幫忙。

不過他徹底誤會了唐念儀的意思，他的回答還讓唐念儀對他的印象更差了，認爲他是個驕傲的紈褲子弟，撇過頭去不再跟他說第二句話。

沈戈潔笑嘻嘻地說：「那也要先交到帥哥男朋友纔行啊。」

聽到胡胤徹底又無情的拒絕，蔣瑄可憐兮兮地說：「姐姐碰到危機了，這樣你也不肯幫我？」

「神經病，等你被帥哥劈腿的時候就別哭。」

「可是蔣瑄老師來我們班幹什麼？該不會又是要找胡胤吧？」

唐念儀似乎沒有發現他，拉着吊環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她戴着眼鏡，瀏海有點凌亂，閉着眼睛補眠。

「我已經習慣這樣了。」

況且，男性旦角和僞娘根本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他自認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絕對不想被人認爲他有女裝癖或是想要當僞娘。

「小王子」是胡胤在學校的外號，原本是有些喜歡他的女生私底下這麼稱呼他，後來才漸漸流傳開來。

「你的學長姐們爲了這次演出已經排練很久了，萬一沒辦法上臺的話他們會很失望的。」

「是蔣瑄老師！」

胡胤一頭霧水，實在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裏得罪她，到校之後教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氣氛更加尷尬難熬。

「如果發生那些事，就算找你也幫不上忙。姐姐我也是很爲難，但實在找不到適合的人救火，只能找你了。」

這時，教室裏忽然起了一陣騷動，男生們紛紛看向後門，似乎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

「造化弄人啊，第一次帶班就遇到這種狀況，所以我現在一個頭兩個大，臨時缺了兩個人，而且還是最重要的角色。這齣劇已經準備了很久，班上其他人也都各自分配到工作，突然換角色也來不及，只能來找你救援了。距離登臺演出只剩下一個月了，你真的要見死不救嗎？」蔣瑄雙手合十地拜託着胡胤。

胡胤見人愈來愈多，嘖了一聲停下動作。

「靠！他轉珠超厲害好嗎？有些關卡還得靠他過。」

她作勢要按下發送鍵，胡胤生怕她愈喊愈大聲，被旁邊的學生聽見，只好低頭認輸。

「等、等一下，演戲是吧？小事一樁啦！我本來就是專業的！」

兩人在走廊的盡頭展開激烈的攻防戰，無意中各自使出苦練的京劇身段，就算只是搶手機，姿勢也好看得不得了，慢慢吸引了學生圍觀。

「你們女生交男朋友只看臉嗎？」

「……」

他從小就和蔣瑄一起生活和練功，小時候每次幹了壞事都是蔣瑄幫他掩飾過去，蔣瑄手上握有太多他的祕密，所以只要有求於他的時候，就會拿這些祕密來威脅他。

李小豬是班上一位男同學的綽號，因爲他長得有些矮胖，又其貌不揚，但個性開朗，開學自我介紹的時候就自稱李小豬，同學們也就這麼叫他。

現代人因爲長期坐在電腦桌前，多半習慣彎腰駝背，能有那麼美的站姿一定是特別訓練過。

胡胤倒抽一口涼氣，這張照片是十一歲那年生日，蔣瑄說要給他一個驚喜，把他拉進房間硬是幫他換上的，之後還把他推到劇團成員面前給大家品評一番。

雖然胡胤的動作已經夠快了，但還是沒有蔣瑄這個練家子的動作快，她就像耍花槍一般扭腰擺手，瞬間變換數種不同的姿勢，胡胤根本搶不到手機。

「找我有事？」胡胤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蔣瑄笑容滿面，寵溺地摸了摸胡胤的頭，說道：「今天下課到我辦公室來，時間不多了，雖然演戲對你來說不是難事，但還是得跟大家見個面，培養一下默契。」

「有錢朋友多就了不起嗎？」唐念儀冷冷哼了一聲。

今天一早就喫閉門羹，胡胤也懶得繼續破冰了，午休時間唐念儀照樣不見蹤影，他則被沈戈潔她們抓住一起喫午餐。

幸好唐念儀一到座位就趴下睡覺，胡胤索性戴上耳機聽歌，一邊滑手機看動態訊息。

胡胤一直到念高中才有智慧型手機，因此也是第一次接觸手機遊戲，玩的是暢銷榜上面的轉珠遊戲，但他轉得很爛，在這方面受到李小豬不少指點。

「喔，運氣不錯。」胡胤一看到空位便跑過去坐下，公車過了幾站，陸續有學校的學生上車，座位也逐漸被填滿。有個穿着校服的女生站在胡胤旁邊，手長腳長，給他一種異樣的壓迫感。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是啊。你覺得很膚淺嗎？我跟你說，帥哥花心就算了，醜男還花心就超悲哀。」

「靠，真想看看你的心是什麼顏色的！」胡胤憤恨地說。

「哇，這麼誇張？不過你確實跟大家是不同世界的人吧，家裏有錢，又是個美男子，以後要是出道當偶像的話別忘了我喔！」

照片裏的胡胤秀氣得像個小女孩，穿着雪白蓬鬆的裙子，拉着裙襬一臉羞澀。

胡胤揚起嘴角，「原來你還是願意跟人說話的嘛，我還以爲你是什麼社交恐懼症呢。」

「其他事都好說，就是演戲不行，我以前演得還不夠多嗎？」

胡胤心裏七上八下，他本來以爲自己是京劇演員這件事學校裏只有蔣瑄知道，雖然被發現也沒什麼，但他不想爲了這種事情多費脣舌解釋。

「姐姐做人坦蕩蕩，可沒有那麼多害怕的事情。」

蔣瑄一笑，離開普通科的校舍，沿路許多學生熱情地向她打招呼，她也一一微笑回應。

胡胤和蔣瑄這對錶姐弟，在學校的人氣可說是不分軒輊。

胡胤渾身無力地回到教室，沈戈潔好奇地問他：「剛纔蔣老師找你做什麼？」

「沒事。」

「你看起來很累，該不會是蔣老師想把你拉去演藝科吧？」

「不關你的事，不要亂猜。」

「欸，我是關心你耶，我們不是朋友嗎？」沈戈潔嘟起嘴。

胡胤隨便扒了幾口飯，累得不想再說一句話，他沒想到過普通人的生活竟然是這麼累的事，而且剛纔蔣瑄說男女主角都不能演出，所以找他代打，那不就表示還要找另一個人下場？

「啊，說不定瑄姐自己代演女主角，所以纔會來找我吧，畢竟我和她這麼多年的默契不是假的。」胡胤小聲猜測道。

雖然在蔣瑄的威脅逼迫下勉爲其難地同意幫忙，可是演京劇以外的戲對胡胤來說還是第一次，他不禁對蔣瑄他們班要演什麼戲碼浮現一點興趣。

午休結束之前胡胤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後來他突然發現自己其實有一點期待演話劇，於是又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深惡痛絕。

午後的課程胡胤完全心不在焉，放學鐘聲一響，班上的同學們紛紛提起書包離開教室，唐念儀也眨眼間就不見人影。

他嘆了口氣，拿起掛在課桌旁的書包準備去找蔣瑄，沈戈潔卻突然湊了過來，「胡胤，學校附近開了一家新的冰店，最近還變成了熱門的打卡景點，等一下要不要去喫冰？」

「抱歉，我等一下有事。」

「你最近很忙耶，都不跟我們去玩了。該不會又要去找唐念儀吧？」

「不要瞎猜，蔣老師找我有事。」

「喔……」

沈戈潔閉嘴不敢再問，否則胡胤肯定會生氣。但她依稀能感覺得到，胡胤和蔣瑄之間似乎有着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身爲女孩的直覺這麼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