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lude 序幕之夜

靜刃

——國中時期，我每天都如同蓋印章似地，重複一成不變的生活。

每天早上，在同一時間起牀，搭同一班公車上學。之後在課堂上混完半天。回家後則是玩玩遊戲上上網，隨後就寢。我唯一的嗜好，大概就是偶爾騎自行車去夜遊吧。

除此以外，我不會做任何特別的事。

唸書和玩樂都是剛好就好；要是提不起幹勁，事情延後處理就好；女朋友以後再找就好；錢夠用就好。

這就是我，原田靜刃的肺腑之言。

雖然明天就是高中入學典禮——

（上高中我也要貫徹這種處世之道。只不過是將印章上的字從「國中」改爲「高中」。而往後又將變成「大學」、「公司」……）

我思考着這些瑣事，騎着自行車奔馳在夜晚的公路上。

杳無人煙的道路上，街燈保持等距朝前方並排延伸，有如象徵我的人生。

（搬來居鳳之後，也過了兩週啦……）

神奈川縣橫須賀市，居鳳叮。

住宅區、學校、公園、超商、購物中心——各種生活機能一應俱全，但也許正因爲如此，總感覺這座小鎮有些封閉，讓我不太喜歡。

（不過這條路倒是不賴。）

可以眺望大海，滿月懸掛在道路旁森林上的景色，也別有一番風味。

就在我深吸一口散發潮香的晚風時——

……滋、滋滋、滋滋滋滋……

車道上的燈光，彷彿要從後頭超越我做地相繼熄滅。

（……停電？）

還真是少見。

就在我看得目瞪口呆時——

機甲少女紀裏子，肩上所安裝的十幾具多連裝小型艙蓋陸續開啓。

過了一會……

我正考慮要不要趕快回家時……

從這裏抬頭望去，好像會不小心看見少女格紋裙底下的風光。

然後我注意到，似乎是和少女胳臂連接的其中一隻機械臂……

而圍在少女腰間的裙狀可變翼，上頭類似噴射口的部位閃爍紅光——

——那裏有人的背影。

白色的機械羣撞擊出金屬聲，陸續組裝到少女的肩部和手腳上。

挺直腰桿屹立的少女，雙腳正跨在絕緣礙子上。

「——嗚……！」

少女散發出一股機械感，使得身軀看來也像機械的一部分。

剛纔那種戰鬥要是發生在附近，那我鐵定會遭到波及。

我突然發現在場還有「第三名少女」。

「——紀……紀裏子！你既然要用機動技開腿，那好歹也穿件緊身褲啊！」

（雙方都拿着武器……是要開打？）

那是在中世紀歐洲，劍被槍取代的過渡期所使用的武器。

少女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乘着風送進我耳中。

沒錯，眼前這兩個人——

幾隻不合時令的螢火蟲在她身邊飛舞，彷佛要爲她的身上妝點色彩。

就如同美美方纔所言，活脫像是從動畫裏跑出來的少女。

「PAD·『香儂』——上場。」

紀裏子平淡回應，將彈藥耗盡的飛彈發射器從肩上卸除。

飛彈在夜空拖出一條條白煙，射向魔法少女美美。

她身穿一襲白底格紋鑲邊的水手服。

（……格、格林機槍……？）

——砰、砰砰砰砰——！

（要是被發現，我說不定會被滅口……！）

不過她們的機動性是平分秋色。紀裏子展開可變翼並叉開雙腿，在空中露了一手英麥曼迴轉（注：Immelmann　Turn，一次大戰時德軍飛行員英麥曼發明的空戰動作）——接着就從海上飛往——我這邊！

她誦唱出某些字句，並從裙底拔出一把西洋刀。

而這個同樣是雙馬尾——不過卻是金髮的少女，她只是雙手叉腰，挺起胸膛展現出不可一世的模樣，顯得泰然自若。

然而，將夜空燒灼成一片橙黃的爆炸火焰——卻彷佛在下達「這是現實」的最後通牒，朝我釋放出猛烈的輻射熱能。

這兩人恐怕是在爭奪對自己有利的射程距離。

「毫無意義。我在個人軍械艤裝（PAD）0;Personal　Arsenal　Dress1;下面穿了泳裝，用不着感到害羞。反倒是你，內褲走光了好幾次。」

但這並非讓我感到錯愕的原因。

（……耶……那是什麼鬼東西？）

最後，分散的光球劃出一道道弧線……與飛彈正面交鋒，陸續在天空中反擊。

「紀裏子！今晚終於要分個高下了！」

美美彷佛變戲法般伸長刀柄，將武器化爲長柄刀——類似日本的薙刀。

語畢，少女就姿態優美地……朝空中高飛而去……！

伴隨剛纔那陣奇怪的轟隆聲響，有數架機械自懸崖下方飛起。

美美大喊，伸出手上的燧髮式長柄刀。

「今晚答案將見分曉！究竟美美和紀裏子——魔法少女（Maa）和尖端科學（Neue Ange）何者更勝一籌！」

她面對機甲少女，雙腳大開站立。

少女張開雙手雙腿，朝空中飛躍而去！

「——！」

就在我眉頭深鎖，將自行車停靠在寫着「高壓電·危險」的電塔附近時——

她在藉此減輕自身重量同時，並遮蔽美美的視野——之後試圖往海岸退離。

「……！」

她在半空中回頭仰望電塔……姿態完全就是個與機甲合一的少交。

那不是在玩角色撈演，也非新手之間的生存遊戲。雖然不曉得理由爲何，但總之她們正使用駭人的力量廝殺！

相對的——卡卡卡卡卡卡——！

一樣是個雙馬尾，黑髮綁成細細兩撮，順着腦袋兩側垂下。

刀身與刻有華麗雕金的槍融爲一體。

我看着岩石堆深處、懸崖之上的地方。

是個將一頭銀髮綁成雙馬尾，身穿白色學校泳裝的……嬌小少女。

但是雙方的作品類型截然不同。一邊是機器人系；另一邊是魔法少女系。兩者根本不該同臺演出，說到對決更是豈有此理。

總之先逃再說，當我的腳正要踏上自行車踏板時——

自其中，以0.1秒的間隔響起一連串噴射音。

飽滿的胸脯將衣服撐得鼓鼓的，明明身高就只有國中生水準。

這次，是從頭頂上方傳來嘹亮的女聲。

上頭配掛着軍用直升機搭載的武器。

「這……這可是有歷史淵源的裝扮！絕對不是內褲！」

前方公路不遠處，有一名女孩正站在護欄邊。

「PAD·香儂——分配武裝。」

（——慘了……大事不妙啊！）

我的腦袋都跟不上了……！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離奇……！

（喂……喂！真的假的啊！）

之後，她那副小巧身軀踏着哇哇的跑步聲，奔向斷崖——騰空躍起！

我朝聲音來源的岩石堆望去——

她全身閃耀光芒，有如沐浴在衆光燈之下。

「——看我把你打成廢鐵！要走動畫路線，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下方的美美紅着臉如此喊道。

那顆光球在天空四散，宛如橫向施放的垂柳煙火擴散。

她手上的槍口，發射出一顆看似光球的東西——那是什麼？

——啪——！

所謂的絕緣礙子，是裝在電線上用來絕緣的陶器。人如果橫跨在上頭，就會被電壓電成焦炭。

（穿泳裝……她是想游泳嗎？）

萬一那是真正的武器，那豈止是違反槍炮刀械管制法。

那把刀刃朝天空釋放出光芒，猶如一道極光。光的殘影……不，具有質量的光帶彷佛韻律體操的綵帶般飛舞，開始往她的身體纏繞。

美美踏着自空中掉落的發射器，以此改變方向緊追而上。

「先是M134（Minigun），接着是01式輕型反戰車飛彈（輕MAT）？這招呼還真是大手筆耶！」

明亮的鮮紅眼眸中不摻雜一絲情感，肌膚如人偶般白皙，臉上洋溢着仿若CG的人工美感。以滿天星斗爲背景的那模樣，甚至還帶點幻想風。

我試圖瞎掰出那不是幻覺就是在拍電影等理由，來說服自己——

（她難道……是故意讓電流竄過身體……？這太離譜了……！）

我抬頭一望，只見竟然有個穿着制服的女生站在電塔上。

轉眼間，美美她——

之後，她將武器當成指揮棒旋轉，開始踏出舞蹈般的步伐。

那是……燧髮式軍刀。

令人喫驚的景象還沒結束。

她正拿着一副看似軍用的望遠鏡，觀察這場空中對戰。

（……這下子會不會暴露都不是問題了……！）

我茫然佇立原地，上頭的美美腳往電塔一蹬，整個人一飛沖天。

那座懸崖距離海面將近二十公尺，海中佈滿礁岩，人跳下去可是會馬上投胎耶？

她拖着一條飄散光點的尾巴在天空滑翔，衝向懸浮於海面的紀裏子……！

這次又傳來奇怪的聲響。

聲音瞬間斷斷續績地傳來，聽來像是某種東西噴射而出。

（……嗚……！）

原先穿着的制服，瞬間更換成一套華麗氣派的服裝。

吊眼梢的少女稱呼機甲少女爲紀裏子，而她本人似乎叫美美——

這簡直就是遊戲中的場景。

在我果然靜止的視野中——美美那滿是花邊的服裝隨風飄揚，她以低強勢迴旋鑽過空中的火焰，接着又往地面的岩石一蹬急速上升，目標直指紀裏子。

然而卻徒勞無功。因爲眼前的景象是如此清晰且真實。

「e　　un　　baleno　　rapido，La　　sorte　　mia　　gio……！（如閃電般迅捷，我的命運將改變）」

發、發射啦……！她發射出好幾枚小型飛彈！

（太危險了……！她到底在幹嘛？）

我纔剛這麼想，下一刻在天空交錯蛇行的美美與紀裏子交火產生的流彈——

——噠噠噠噠——！

就有數發擊中附近的岩石堆。

道路像地震般強烈搖晃，柏油路面產生龜裂。

金色彈殼與剝落的岩石碎片，朝四處飛敖。

情況如此危急，黑髮雙馬尾少女卻只是用手壓住被爆炸強風掀起的裙子。

她依然在關注空中的戰鬥。

看見她那副模樣，我完全忘了自己可能會被發現——

「——喂！你快逃啊！」

不禁脫口而出向她吶喊。

聽見我的呼喊，她放下望遠鏡轉過身來。

「……？爲什麼會有人闖入『絕界』……？」

少女愕然睜大的雙眼，與我的視線——四目相對。

——好美。

明明處在這種情況，但唯有這個念頭清晰浮現。

月光下，少女典雅的臉龐緩緩浮現，有如一朵白百合。

眼梢微翹的漆黑眼眸，似乎流露出堅強的意志，也蘊藏一絲知性光輝。

鼻樑端正微挺，看起來像是個自尊心強烈的人。

然而她的個頭嬌小，臉龐輪廓又帶些圓潤，給人一種稚嫩清純的印象。

……

………………

與機械手臂猛烈撞擊。

我正躺在一灘溫熱的液體上，仰面朝天倒地不起。

那是好幾根骨頭一口氣被折斷，或是切斷的聲音。

甩動的幅度，大到美美裙子內側的襯裙幾乎都要掀起。

有人跑了過來。是誰？我的眼睛只能隱約可見。

「——！」

「哎呀，是愛莉絲貝兒！武士女孩也來啦！冷嬌貘沒跟在你身邊？」

在她胸口的掃帚形項鍊墜子彈起同時，機械手臂也一併被扯下扔出。

接着，她伸出機械臂緊抓住美美的一隻腳——使勁揮動！

快跑！快跑！要是全力跑一定來得及……！

我似乎……在說話。在對她說話。

…………

我體內發出像是踩斷枯枝的劈啪聲響。

我到底說了些什麼？連這點我也搞不懂。

我撲向愛莉絲貝兒，將她撞開。

看準了空隙——紀裏子又使出一記泳裝三角地帶大放送的空中側翻。

話一說完，她使出格鬥技中的腕部扣鎖扣住機械手臂——啪嘰！

美美緊抱着抓住自己的鋼鐵手臂說：

我的背——

我不顧一切衝了出去，奔向名叫愛莉絲貝兒的少女身邊。

最慘的是，從手臂的切斷面……噴出呈鋸齒狀、如刀刃般的金屬片……！

美美對着地上的黑髮雙馬尾少女喊道。

（——這樣下去會直接撞上！）

腦海瞬間閃過這個念頭，但眼前卻容不得我再想下去。

那對堅毅的眼眸，看着我又再次圓睜。

因爲在空中扭打成一團的美美和紀裏子，正朝我們所在的方向墜落。

啊，是那三個人當中……是愛莉絲貝兒……？

死亡真是突如其來。我連一絲心理準備都沒有。還以爲臨死前……應該有更多時間……可以去思考許多……事情、纔對……

（——？這女孩……我以前好像在哪裏……）

那隻巨大手臂朝向……黑馬尾少女的方向墜落！

然後。

「危險啊！」

……倒下了？我倒下了？

是血……這是鮮血。我倒臥在自己的血泊中。

「喏，愛莉絲貝兒！這個送你！回禮給我碎片就好！」

——空氣中飄蕩着她的洗髮精香味。

劇烈的疼痛掙脫出知覺的感受範圍，很快地，身體就一無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