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tension]

一

「『[CCG]藝術祭徵求作品』……？」

寒風刺骨，將枯葉颳得搖搖欲墜的季節。[CCG]S1班的上等搜查官——伊丙入，在一串陌生的文字前停下腳步。

一張低調的海報貼在大廳一角，上頭還配合文字放了繪畫和雕刻的照片。

「怎麼了？入。」

發現原本走在身旁的搭檔止步不前，出聲喊人的是同一個班的班長——宇井郡。一頭剪齊的黑髮，加上以男性的標準來說過於纖細的體型，讓他散發出中性的氣質。但別看宇井這個樣子，他可是被稱爲「希望新星」的全能搜查官，官階已經爬到特等，周遭的人都對他刮目相看。

不過從入的角度來看，他就只是個意氣相投的好夥伴。畢竟她曾和他在[CCG]最強搜查官——有馬貴將率領的0番隊上並肩作戰。

宇井在離開0番隊之後，從隊員晉升爲負責指揮的班長。沒過多久，入也被編到他的麾下。能夠被選爲特等搜查官宇井的搭檔，就是入的實力受到認可的證據。只是一般人看見她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樣，很少會注意到她是個優秀的搜查官。

「郡前輩，這是什麼？」

入伸出食指抵着海報。宇井面露詫異，走到入的身旁看着那張海報。

「……喔，藝術祭啊。是[CCG]的藝文活動之一。」

「藝文活動？」

「沒錯。主旨是『爲了造福精神壓力頗大的[CCG]職員，提供一個透過藝術滋潤心靈的機會，讓大家能夠過着更加多采多姿的生活』。」

「啊～就像宗教拉人那樣？」

「不一樣。」宇井立刻否定，「這個活動是向[CCG]的職員徵求作品，然後展示在各區的大廳。我記得爲了鼓勵一般民衆參觀，還是免費開放入場的。同時也會用在各區交流和廣宣上。」

[CCG]不分日夜討伐「喰種」，因此也有不少市民對他們的印象就是生人勿近。爲了改變這個情況，[CCG]希望能透過一些親民的活動提升自身形象，讓民衆對他們有更深一層的瞭解。

「政治色彩很濃厚呢。」

「嗯——不過這也算是員工福利的一環。[CCG]草地棒球大賽也是一樣的道理，想藉由這一類的活動提高大家的工作幹勁。優秀的作品不但有獎可拿，還能領到一筆獎金。我記得有三個獎項，分別是特獎、準特獎和佳作。另外還有一個特別評審獎。」

「是喔……」入放下按在海報上的手指，「可是好像沒幾個人參加。」

畢竟這裏是武鬥派雲集的[CCG]。大多數的人都寧可把空閒時間拿來鍛鍊肌肉。

「說不定這次藝術祭的參加者，全都是有馬先生的隊員。」

位於搜查官頂點的有馬自然備受衆人推崇，不過能跟他一起工作的搜查官一樣讓所有人另眼相看。同是搜查官，有馬派卻在高牆的另一頭。

「咦？」入偏着頭，疑惑地看着對自己投以無奈眼神的宇井。看來她過去應該問過他不少次同樣的問題，只是因爲沒什麼興趣所以很快就忘了。

巖是立下許多功勳的特等搜查官，無論上司還是屬下都很信賴他。[CCG]局內大概也找不到半個說他壞話的人吧。但是瓜江不一樣，畢竟黑磐巖的存在是建立在他父親的犧牲上。

瓜江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身後的人正是跟他同期的黑磐武臣。黑磐身材高大，五官生得正氣凜然，但他那雙直視瓜江的眼睛讓瓜江看了就討厭。那是一雙跟他父親黑磐巖極爲相像的眼睛。

對入來說，有馬是特別的人。一個明明近在咫尺，感覺卻總是遙不可及的美麗死神。入之所以努力工作，全是爲了得到他的褒獎。

「是啊。」宇井點頭同意，「藝術祭跟草地棒球大賽不一樣，缺少熱烈的氣氛。而且每年參加的都是同一批人。這種活動就是給辦公室那些老頭子和老太婆打發時間用的。」

不過人生實在諷刺，仇人的兒子竟然是他在[CCG]學院青少年部的同期生，也就是站在他面前的黑磐武臣。不僅如此，兩人還同爲學院特優生。

「爲、爲什麼會選上有馬先生？而且有馬先生真的能勝任藝術祭的評審嗎？」宇井大惑不解，連忙詢問有馬。

看來連有馬本人都覺得不可思議，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被選爲評審。但這個男人的個性就是這樣，只要上頭命令他去做，他就會一絲不苟地完成。

其實瓜江很想無視他，自顧自離開，但是又不想表現得好像自己很在意。

「我也這麼說，不過對方要我不必想太多，只要選出一個自己喜歡的作品即可。被我挑中的作品似乎就是特別評審獎。」

有馬要擔任[CCG]藝術祭的特別評審。

「爲什麼要把這種差事推給局裏最忙的人啊！」宇井猛抓頭，看得出他對高層的不滿。

「不知道。」

另外，有馬擔任評審也是很大的誘因。那位天才竟然跨界來當藝術祭的評審，這令人跌破眼鏡的安排很快就蔚爲話題。

瓜江直截了當詢問過後，武臣開口：

其實入也不是閒閒沒事幹的人，但那件事對她來說永遠是最優先的選項。

「我要參加藝術祭，得到有馬先生親手頒的獎！」

後來宇井便規規矩矩地將有馬擔任藝術祭特別評審的事，告訴0番隊的成員和平子，拜託他們參加。衆人一開始也都不敢相信有馬先生要當評審，不過看在有馬和宇井的面子上，還是點頭答應了。

宇井聳了聳肩繼續說：「反正跟我們無關。好了，去工作吧。」

最後，總是帶給瓜江溫暖的父親，回來時成了冷冰冰的肉片。

正因爲如此，幾天後入又想起這件事才讓他喫驚萬分。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參加嘛——」

[CCG]的搜查官一個個眉飛色舞。

「算了……既然要做，就請您認真做吧。」

入高高舉起右手宣佈。

平子丈跟入、宇井和有馬先生關係都很深厚。他爲人踏實又有一身好本領，但給人的印象卻淡薄到掩蓋他高強的本事。

平常高不可攀的他們居然要參加藝術祭。其他搜查官心裏默默想着：

「郡前輩也要參加？」

「這算什麼回答……」

宇井在入的面前多少會擺擺上司的架子，唯有面對從前的上司有馬時，他纔會顯露出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站在入和宇井面前的人，正是有馬貴將。他有一頭脫色的白髮，身上總飄着某種遺世獨立的味道，而他現在纔剛完成任務歸來。

——你最好也經歷跟我一樣悽慘的遭遇。這麼一來，想必你就再也無法用那樣的眼神看我了。

「瓜江。」

「只是湊湊人數，總比沒人來得強。我待會也去問問0番隊和丈先生的意願。」

「嗯。」

「……有馬先生要擔任特別評審？」

如果要一掃已經在腦中根深柢固的劣等感，重新拿回自信，就能在這個領域戰鬥了。這樣的想法在那些無法出人頭地的搜查官當中，漸漸擴散開來。

瓜江一直不斷努力，一心只想着自己絕對不能輸給這個男人。他要站在高處，欣賞黑磐武臣悔恨交加的表情。

「妳啊，滿腦子想的都是有馬先生。」

「……什麼事？（別跟我搭話）」

宇井目送有馬的背影離去之後轉頭看向入，雙臂交叉抱胸。

——爲什麼對我爸爸見死不救？

以結果來說，參加人數大幅成長，甚至多出一票只是想來湊熱鬧的人。

「郡前輩也沒有資格說別人吧？」入笑咪咪地頂回去。

「可不可以不要每年都問我一樣的問題？」

「這麼說，明年我很有可能再問一次喔。」

「那可不行。」

「你也會參加藝術祭嗎？」

意思就是可以從他口中得到肯定。原本索然無味的藝術祭，突然散發出特別的光彩。

三

「……我也認同[CCG]重視藝術的態度，一開始就打算參加了。（別把我跟你們這些中途加入的傢伙相提並論）」

「有馬先生會頒獎嗎？」

瓜江的父親過去也是搜查官，以特等的身分帶領部下，巖就是當時的部下之一。後來在一次搜查中，由於「獨眼梟」現身，他命令巖等人撤退，自己留在現場殿後。

「全都是……有馬派。」

藝術祭的海報離他們愈來愈遠。看這個情形，入大概要到明年纔會再記起這件事吧。

雖然有馬被稱爲[CCG]的白色死神，也是「喰種」畏懼不已的天才，但他其實也有少根筋的一面。

聽見有人從背後叫住自己，瓜江在心中砸嘴。不用看長相都知道對方是誰。

「聽說了。宇井特等和0番隊那羣傢伙也會參加吧。」

二

「什麼？」

「妳真的要參加嗎？」

每次遇到黑磐武臣，瓜江腦中總是湧起這樣的念頭。

宇井似乎很在意麪子問題。從他這麼擔心的樣子看來，參加的人應該真的很少吧。

「咦～」入發出不滿的聲音，「人少纔好啊～」

「……你們聽好了，別看我這個樣子，我以前美術的成績可是４呢。」

身爲搜查官，就算在藝術上得到肯定也沒有意義。話雖如此，對於這些在壓倒性的才能面前自慚形穢，一再被提醒自己只是個凡人的搜查官來說，沒有比藝術祭更棒的機會了。

有馬老老實實回答，然後便與在不遠處待機的部下一起離開了。

「……入。」

「……嗯。」

否則她得獎的機率不就更低了。

這個想法至今仍深植在瓜江心裏，不曾改變。他好幾次都暗暗詛咒，巖最好落得跟父親一樣的下場……不，他的死法應該比父親悽慘百倍。

——說不定自己在藝術方面有機會可以贏過那羣人。

不過，入的反應就不一樣了。

瓜江挑眉。

「因爲只要我付出努力，就有機會得到有馬先生的誇獎嘛～」

宇井驚訝地看着她，有馬則依舊面無表情。

「我們這些人加起來也沒多少吧。而且就算丈先生肯參加，我也不覺得他會得獎。他的作品大概會跟本人一樣沒什麼存在感，最後默默地沉沒吧。」

宇井提出同僚和前輩的名字。

「……還是我也參加好了？」

兩人巧遇有馬，於是便跟他打招呼，就在這時候聽見出乎意料的消息。

「既然有馬先生要擔任評審，作品要是太少場面也不好看……」

「還有一件事。」

雖然宇井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但這件事後來卻往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

「對不起～」入看見宇井警告意味濃厚的表情，立刻識相地閉上嘴。宇井一說起教來就沒完沒了，在他面前最好別多話。宇井興許是發覺入已經開啓馬耳東風的模式，他嘆了一口氣，再度邁開腳步。

「……喂，你聽說了嗎？藝術祭的事！」

可是武臣的個性偏偏就像一棵高聳入雲的大樹一樣直，不管瓜江對他的態度多麼惡劣，他總是全盤接納，從未露出厭惡的表情。這樣的人格顯露出他好教養，卻反而讓瓜江更加煩躁。黑磐武臣的態度在瓜江眼裏，彷彿像在炫耀自己成長於一個雙親俱在，充滿愛與關懷的環境。

「是～」

「又來了……」宇井看着呵呵笑個不停的入，臉上浮現厭煩的神情。

「只怕到頭來還是徒勞無功。畢竟歷年的參加人數少到我都忍不住覺得，真虧這種活動可以一年一年辦下去。我還真沒想到自己會有參加的一天。」宇井嘟囔着，「……可是話說回來，我實在不太想讓上司評論自己的作品……」

「笨蛋。」宇井放下交叉的雙臂。不過他應該也有所自覺纔是。現在的他，一樣滿腦子都在思索關於有馬要參加這次藝術祭的事。

整件事有如一顆雪球從積雪的斜坡滾下來，愈滾愈大。

「……（煩人的傢伙）」

「我讀小學的時候也曾經以『刷牙倡導海報』拿下金獎！」

「爲、爲什麼要答應呢！您根本和藝術八竿子打不着邊吧！」

「我要參加！」

瓜江平時就有手持調色盤畫畫的習慣。這次的藝術祭是在有馬擔任評審，0番隊的人也要參加的事情傳開之後，才莫名其妙熱鬧起來。但瓜江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參加了。更何況藝術祭每年都有和修一族的人出任評審，是他打響知名度的大好良機。

「果然沒錯。其實這次我們班也會全體動員。」

「……平子班？（你也是？）」

武臣隸屬由平子丈擔任班長的平子班。平子似乎是受宇井所託才答應參加藝術祭，不過副班長伊東倉元聽說之後，便主動表明既然平子參加，自己也要跟進，還把其他班員一起拖下水。

「但是我缺乏這方面的經驗。所以希望精通這個領域的你，可以不吝給我一些建議。」

雖然瓜江從學生時代起就常常聽聞關於武臣的各種情報，但卻從未聽說他有任何藝文方面的興趣。

「……是嗎？（的確，我跟你這種肌肉棒子不一樣）」

武臣向他求教應該不是出於謙虛，而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着手吧。只可惜瓜江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

「說句老實話，藝術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養起來的東西。而且你的目標太過模糊，我也不知道該給你什麼建議纔好。總之你應該先試着創作自己（毫無藝術性）的作品，至於好不好都是其次。我能說的差不多就是這樣了。（別浪費我的時間）」

如果連自己哪裏不懂都搞不清楚，瓜江也無從建議起。不過就算武臣有明確的方向，瓜江也沒打算給他什麼建言就是了。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是我思慮不周，抱歉。」

武臣坦率承認自己的過失。瓜江心想，什麼都沒準備就跑來跟自己說話，武臣應該爲此感到更加羞愧！

「……比起畫筆這樣纖細的工具，你不如拿木頭來用？（肌肉棒子）」

扔下一句含有毒素的話之後，瓜江轉過身去說道：

「你就好好努力（塗鴉）吧。」

在藝術的領域上，瓜江有自信能以壓倒性的差距勝過武臣。一想到這裏，他的心情就跟着飛揚起來。到時候一定要狠狠嘲笑他的拙劣作品。瓜江輕輕哼了一聲，這下子他對藝術祭又生出新的期待了。

「……瓜江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六月在走廊上看見瓜江離開會議室的背影，喃喃自語。雖然沒見着瓜江的表情，他也沒做出什麼反常的舉動，但六月就是有這種感覺。

「透，怎麼了嗎？」

鈴屋什造發現六月呆站在原地，於是從他身後的會議室探出頭來問道。大老遠從自己負責的13區來到總局的他，順道找六月一起開拍賣會掃蕩戰的反省會。

「咦？郡前輩，你在做什麼？」

——回宅邸之後再問問他們好了。

「我、我們好像特別格格不入……」

「喔喔！」什造察覺到瓜江的存在，恍然大悟地點點頭，「你也要邀他一起去嗎？」

「沒錯。」御影指着手機答道。

「老師說『我想試試看做個糖果屋，不過這應該不算是藝術吧——』」

「有那種星座嗎？」

「如果我說烏鴉座，你應該就懂了吧。」

其實，糖果屋的點子在Qs之母——真戶曉告訴琲世：「人家只會把你當笨蛋，打消這個念頭吧。」他就已經放棄了。琲世當時只是勉強笑着說：「那就沒辦法了。」但他的側臉看起來卻有些落寞。

宇井剪完手上那張照片之後便開始收拾善後。入從椅子上站起來，再次端詳他的作業。

「好認真喔～」

「他還會做因爲隕石而滅絕的恐龍、像薔薇星雲一樣的薔薇，還有仿造超新星的綵球等等。」

「……也該有個限度。」

「不才在下也請你務必幫這個忙。」半兵衛低頭拜託。

「御影前輩，你在講什麼？」後輩水郎吐槽發表神奇言論的御影。

什造拿起叉子，戳着托盤上杯子蛋糕的奶油。

差不多過了兩分鐘，一個有五個角的五芒星完成了。雖然稍嫌簡陋，但也展露出美麗的星形。

「啊，我沒有。因爲瓜江在控制糖分……」

正因爲如此，六月認爲如果這個要求出自曾和曉並肩作戰過的什造，她應該也會同意吧。雖然是自作主張，但只要琲世開心就好。六月心想，到時候自己也一起幫忙做糖果屋吧。

「……藝術祭要用的。我要拿這些照片來做拼貼畫。」

「我在藝術這方面沒什麼造詣所以不參加，不過其他人好像都會參加的樣子。」

六月輕吐一口氣，重新提振起精神。說起來，不知道才子與不知有什麼打算。

「宇宙……」六月喃喃念道。

「琲世也會出賽嗎？」

這裏是S1班的業務室。入一進辦公室，就看到宇井忙着剪裁照片。

「他喫了？」半井問道。六月苦笑着點頭說：

絲毫不見解謎徵兆的「御影語」。六月立刻拿起手機搜尋，隨即找到一張綻放美麗光彩的銀河照片。

「鈴屋先生，這是『NGC4038』和『NGC4039』。」

「好漂亮喔，看起來就像玩具一樣。」

由於店裏有咖啡座，衆人便決定內用。

「一張紙只要對摺一〇三次就能創造出一個宇宙，但我還達不到那樣的境界就是了。」

來客一身糾結的肌肉，光看就覺得壓迫感十足。加上精心打理過的飛機頭以及濃密的翹鬍子，散發出彷彿將所有調味料混合在一起的濃郁存在感。此人就是特等搜查官——田中丸望元。

半兵衛看了照片後深有同感地猛點頭。

往年門可羅雀的藝術祭，如今倒成了一股風潮。搜查官的共通話題竟然是藝術祭，這可是前所未聞的事。還不到報名截止日就已經收到數量遠超出歷年的作品，連藝術祭的執行委員都開始擔心，借來舉辦藝術祭的大廳是不是有足夠的空間展示。

並排在櫥窗內的杯子蛋糕，每個都可愛得不得了。上頭有花草動物等等各種形狀的裝飾，簡直就是藝術品。

「前輩你在說什麼？」

「既然要做就得認真做。我可不想拿出半吊子的作品，到時候被人家當笑話……」

「不錯喔！很有cosmo的感覺！」御影指着六月。就在六月心想「結果還不是宇宙」的時候，水郎立刻接道：「御影前輩的紙摺得不錯吧。」

現在活動的規模也算配得上有馬這個評審了。

一聽見六月這麼說，什造的眼睛立刻熠熠生輝。

而且還都是同一色系的照片。

「沒想到活動會變得這麼盛大。」

「我、我嗎？」

其實，六月待會要和鈴屋班的人一起去一家評價不錯的杯子蛋糕店。本來應該由半兵衛去店裏外帶，但什造表示自己想看着實物挑選，於是六月便與他們同行。

「不久之前，瓜江也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喫下老師做的水桶布丁。」

御影從外套內袋裏拿出一本記事簿，撕下一張紙，然後將紙張放在桌上開始摺了起來。他先把長方形的紙摺成了正方形，接着熟練地將紙一下往外摺，一下往內摺。

「你對照片上的人有什麼怨恨嗎？」

「哪有可能。」

「只是老師好像還在猶豫不決。」

「對了。」半兵衛突然想到什麼似的看向六月，「關於即將到來的藝術祭典……宅邸的各位有什麼計劃嗎？」

在那之前，必須先拜託琲世製作糖果屋纔行。六月看着愉快品嚐杯子蛋糕的什造，心裏一面想着。

「下次見面的時候，請你報告佐佐木氏是否參加藝術祭。」連半井都用不容拒絕的口氣說道。

六月心中開始分不清宇宙跟摺紙的界線了。

「你們宅邸那邊有好多手工甜點可以喫，我好羨慕喔。」什造笑咪咪地說着。這樣的他竟然是立下無數功績的天才搜查官，實在令人費解。

「就是所謂的觸鬚星系，水郎。」

宇井卻持否定的態度。他到底在擔心什麼？就在入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訪客上門了。

「你要做剪貼相簿嗎？」

杯子蛋糕店就在離[CCG]總局不遠的地方，走幾步路就到了。店裏飄着香甜的氣味，光是聞到就讓人感到飢腸轆轆。

從什造背後出現的半兵衛聞言，說道：「那真是太遺憾了。」鈴屋班的半井惠仁、御影三幸和環水郎也都各自收拾完畢，從會議室走了出來。

六月早就料到什造一定會上鉤。

「御影先生的作品跟宇宙有關嗎？」

「既然出生了，就要以恆星爲目標。」御影也在另一頭低聲說着匪夷所思的悄悄話。在這個狀況之下，六月怎麼可能推拒得了。

「我們打算從鈴屋前輩的優秀畫作中，精心挑選適合的提交出去。」

跟不上話題的六月深切領悟到這個道理。六月最熟悉的藝術還是繪畫。很大的原因是他平日已經看慣瓜江畫畫的樣子了。

——藝術果然是形形色色。

「我想喫！」

似乎是要把剪碎的照片沾上漿糊，拼貼成一個作品的樣子。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藝術。」

什造閒暇的時候會畫些動物，而半兵衛會在畫作完成之後替他裱框起來。

六月回想起當時的光景：由於搜查行動的緣故，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時間回宅邸。就在大家喫完晚餐後，餐桌上突然冒出一個水桶布丁。才子見了興奮不已、不知覺得好玩，狂搖布丁，然而坐在一旁的瓜江卻露出死魚般的眼神。

「水郎，你一點都不cosmo。摺紙就是宇宙啊。」

「就是這個吧。」六月亮出手中的照片。

「嗯嗯……郡Boy。」

「透，你一定要說服琲世喔！」

把這件藝術祭的消息告訴六月的人，正是同爲Qs的不知和才子。這兩個人可說是幹勁滿滿。六月雖然還不確定瓜江的意願，不過想到他的興趣，六月認爲他應該會參加。

「我跟御影前輩也會參加。」水郎喝下一口咖啡，沖淡太過甜膩的杯子蛋糕。

「鈴屋班的各位也要參加藝術祭嗎？」

「我、我知道了。」六月在心中默默道歉：「對不起，老師。」

在一片女性顧客當中，圍着杯子蛋糕的男性集團顯得特別突兀。儘管周圍投以刺人的視線，什造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這不是郡前輩求之不得的結果嗎？」

「是的，好像是爲了改造肉體。」

「咦？啊，原來如此，是摺紙……」

「老師已經事先幫我們算好分量，喫了也不會影響到身體。」

方纔被御影的節奏牽着走，不自覺就以宇宙的基準來思考，但仔細想想這只是單純的摺紙罷了。

宇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不喫甜食嗎？」

什造充分欣賞過杯子蛋糕的外型後，一邊享用一邊含糊問道。六月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說，不過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

「不不，你猜錯了。御影前輩，示範一下給他開開眼界吧。」

「我勸你還是不要違逆他比較好……」水郎附在六月耳旁竊竊私語。

四

宇井放下手邊的工作，給了入一個白眼。入肩膀一縮，趕緊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躲避宇井的視線。

不管是瓜江的房間還是他自己本身都深深浸染了油畫溶劑的味道，不知與才子總是不客氣地直說「臭死了」，不過六月倒是覺得那股刺鼻、令人難以靠近的氣味是滲出了瓜江的個性。或許是因爲他在拍賣會掃蕩戰中，無意接觸到瓜江的孤獨，纔會這麼想吧。

「你的『所謂的』難度太高了。」

藝術祭。六月對這三個字也略有耳聞。

他是人稱「2區有望元」的資深搜查官，不過對入來說，只是個將大叔臭發揮到極點的男人。望元身上散發出來的熱度甚至會讓人有種錯覺，懷疑業務室的溫度一下子上升兩度左右。

入轉頭看向宇井，以爲他們兩個約好要見面，但只見宇井瞪大雙眼。看來他連想都沒想過會遇上望元。

「我都聽說了，Boy。」

望元一點也不在意，大步走向宇井。

「……聽、聽說了什麼？」

「替這次的藝術祭搧風點火的人就是你，對吧！」

望元拍手稱讚宇井。拍手聲聽起來跟爆炸聲差不多，讓人不禁懷疑他是怎麼辦到的。

一點都不想接受這種恭維的宇井，一臉無言以對。方纔宇井說起這次的盛況空前時，表情卻不是很開心，大概就是因爲這個傳聞吧。

「藝術祭應該可以說是『大人的課外活動』吧？我認爲無論是什麼活動，只要能讓人生變得更加豐富都很棒。我也企劃過『[CCG]紳士大賽』和『草地棒球區對抗賽』，但是都不曾達到全體動員的規模。你實在是個年輕的天才……嗯嗯？」

一邊拈着鬍鬚一邊說話的望元，眼睛捕捉到宇井的照片剪貼。

「郡Boy也在製作當中嗎！喔，真有意思。你要做拼貼畫嗎？」

「是……」

老家是寺院的望元博學多聞，也很有文化水平。一眼就看出宇井打算做什麼。

「不過準備照片也不容易吧。」

「嗯，是有一點……」

望元「嗯、嗯」點了點頭，握緊拳頭往自己厚實的胸膛一搥。

「讓我爲Boy盡一份心力吧！」

「呃，不用了。」宇井立刻拒絕。

「你不必跟我客氣！」望元馬上答道：「我剛好對攝影也有點興趣！」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誰也阻止不了他。

聽完才子雜亂無章的說明，Qs班長不知不由得提高音量。

「……我都快忘記自己是搜查官了。」

「算了，反正佐哥好像也會偷偷跑去光顧……」

「不知仔，你畫了很多漂亮的圓圈呢。」

望元一把攬住宇井的肩膀說：

「歡迎光臨。」

「男人就是這樣，總是忽略陪在自己身邊的人……」

「我現在腦子裏只想着炸雞。」才子哼着自創的曲調：「炸雞啊炸雞。」

「這時候就該阻止啊。」

「喂，妳說這種話會被那些搞藝術的傢伙罵喔。」

他看着那堆圓圈，連忙合上素描簿。但才子的興趣來了。

看這個情況，在她喫完之前大概也得不到什麼像樣的指導了。閒得發慌的不知開始在紙上畫圓圈，將空白處填滿。小小的圓圈愈畫愈多。

「[CCG]嗎？」

今天是有求於人的不知負責請客。「好、好。」才子嘴裏一邊念着，一邊按下服務鈴呼喚店員。

「我畫的又不是人。可惡～」不知趴在桌子上呻吟，「我乾脆把臉塗黑，像印魚拓一樣把臉印在紙上，當作自畫像交差算了。」

「你就是[CCG]的草間啊！畫圈圈就對了！畫圈圈！」才子把紙往不知眼前送。

他並不是一個鑽牛角尖的人，但是牢牢烙印在心中的感覺就無法輕易忘懷。

不知從小到大的生活都與藝文性的活動無緣。與其拿畫筆，握着修理摩托車的螺絲起子還比較符合他的性格。

「爲什麼啊！」

「妳想喫什麼儘管點，拜託妳多用點心思教啦！」

比起藝術祭，店長對[CCG]這三個字還比較有反應。

「您今天一個人來嗎？」

「哈哈哈！爲了創造出優秀的作品Fantastic Art，讓我們一起暢快流汗吧！哈哈哈哈哈！」

「很稀奇吧。佐哥和透……就是戴眼罩的傢伙，他們好像要做糖果城堡。活動還滿有趣的，如果有空要不要來看看？也有開放給一般民衆參觀。」

今年的藝術祭特別熱鬧，想必很有意思吧。

如果能擠出時間，佐哥大概還是會自己去吧。不知這回不再亂晃，直接往宅邸出發。

一進門就被咖啡的香氣包圍。店內擺放著書籍和古董，打造出閒適的氣氛。不知其實比較喜歡熱鬧一點的地方，不過他以前曾經在這裏和琲世、六月，三個人一起喝咖啡。

鈴屋班的半兵衛曾經帶着他去醫院探望什造的前搭檔——篠原，當時他和店長在醫院擦肩而過。只不過是一眨眼的事，她卻記得很清楚。

「他大概很忙吧。聽說他的工作是搜查官。」

當他舉起昆克給胡桃鉗致命一擊之後，她說了這句不像「喰種」會說的話。

不知不覺，整張紙上都畫滿密密麻麻的圓圈。

「啊，妳好。」

「Qs班長的全裸魚拓，務必讓身爲班員的我親眼見證到最後。」

「偶不會阻止你喔。」

另一方面，才子已經在她的紙上畫好一輛可愛的卡通化摩托車。明明看着一樣的東西，怎麼畫出來的圖天差地遠？

那場戰鬥影響到的不僅是不知，全體Qs的心都或多或少受到某種衝擊。包括現下語氣輕佻的才子，以及瓜江和六月。

店長溫柔地笑了笑，回過身忙她的工作。不知也將咖啡一口飲盡，走出咖啡廳。

「不幹不幹。」不知擺擺手，又把紙推向一邊。

「不知仔，那匹精靈馬是要怎麼騎？」

「……少囉唆。」

不知一屁股坐到吧檯的位子上，點了一杯咖啡。吧檯內的男店員默默煮起咖啡來。

「這麼說也是。不勉強，有時間再來看看吧。」

才子一把搶過不知手上的素描本，盯着畫滿圓圈的紙。

不知離開之後，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從店後頭走了出來。

他來到一間店名叫作「:re」的咖啡廳，打開店門走了進去。

她望向吧檯裏的男店員。沉默寡言的他沒什麼反應，只是繼續洗着咖啡杯。

據他所知，瓜江會像往常一樣畫他的油畫，琲世則是和六月一起製作糖果城堡。

不知原本還盤算着，如果她肯來的話，琲世應該會很開心。

「我不懂啦！」

這裏是家庭餐廳。不知和才子的桌子上擺着他們從飲料吧裝來的果汁、摩托車雜誌和素描本。素描本上畫着兩個圈圈一條橫線，乍看之下好像是茄子或小黃瓜，但不知想畫的卻是摩托車。

「……」

「對啊。之前跟大家一起來的時候覺得咖啡很好喝，所以就順路進來了。」

「嗯……失敗了。」

「最近沒見到他呢。」店長回答。最近，這麼說他還是有來過幾次囉。

西尾錦神情慵懶，拉了把椅子坐下。他是S級以上的喰種，[CCG]稱他爲大蛇。

「老身也常常忘記。」

說到琲世，他在拍賣會掃蕩戰之後似乎也有些變了。雖然不知也說不清楚，但就是「有些地方」不太一樣。

脣邊掛着溫和微笑的店長向他打招呼。她看起來跟不知年紀差不多，是位可愛的女性。

因此，他並不奢求拿下特獎或準特獎，而是把目標放在佳作上，所以特地找才子指點他畫畫。相較於瓜江的油畫，不知覺得才子閒暇時畫的插圖，看起來難度應該比較低。

「請問，佐哥平常會來這裏嗎？佐哥就是之前跟我一起來的人，沒有戴眼罩的那一個……」不知問道。

「不，我覺得他現在應該沒那麼忙了……」

不知懶得理會講話沒頭沒腦的才子。

但實際試過之後才發現很難。「首先讓我看看你的實力！」才子一聲令下，不知便拿了一本摩托車雜誌，邊看邊畫，可是成果簡直慘不忍睹。

「所以說，這邊要這樣。不對！是這樣！這樣啦！懂了沒？和尚頭。」

「惡！感覺好惡心。」

「藝術祭啊……」

「……啊，對了，最近[CCG]要舉辦藝術祭。」

「我當然想要！」

「那傢伙回去了嗎？」

「謝謝您的誇獎。我們前陣子還在醫院見過面吧。」

「喔！真的耶！」

事情是這樣的，不知打算在這次藝術祭中拿個獎。畢竟得獎的人可以得到一筆微薄的獎金。雖然數量不多，不過對於缺錢缺得慌的不知而言，是怎麼樣也不能放過的機會。

「妳那樣也有問題吧。」

「那你就乖乖聽『高手才子』的話！」

「我想參加的活動可多了，可是店裏實在不能沒人顧……」

咖啡的香氣裊裊。不知趁熱飲下，咖啡還是跟記憶中一樣美味。還記得當時，琲世喝了咖啡之後便掉下淚來。

看着眼前的畫面，不知心想，還真是和平得嚇人啊。

「不要胡說八道了。」

「This is……Art！」

拜此所賜，不知刺殺她的時候，感覺不像在驅逐「喰種」，反而像在殺人。沉重的壓力就這麼加諸在不知心上。

按照現狀，不知跟獎項根本沾不上邊。雖然他也不覺得乖乖畫滿圓圈就能得獎，但如果是畫圈圈這種單純的作業，他應該辦得到。「知道了。」不知回答。

「你不想拿到獎金了嗎？不知仔！」才子對不知說。

「嘖嘖嘖……」才子搖着手指，「所謂的藝術本來就不知所云又無聊，你這樣正好。」

「我還以爲自己喜歡又常見的東西應該比較好畫……」

「啊～？感覺好麻煩，那種作品哪裏有趣了。」

遇上麻煩的不只是宇井。

「……或許他只是太累了。」大聲自言自語的不知，突然想起一件事：「啊，對了！」

問題是，他完全沒有得獎的能力。

不知轉了個方向前進。

「好的，謝謝您的邀請。」

望元的高亢笑聲響徹雲霄，但入可以感覺到宇井眼神已死。並不是每個人創作過程都順風順水。

那次的工作讓他聯想到人類的死亡，也使他不由自主想起父親自殺時的光景。

既然已經決定作品的方向，接下來只剩動手畫而已。不知跟接下來打算去買畫具的才子告別，往宅邸走去。

「不知仔，你去找一張很大的紙，然後在上面畫無數個小圈圈。一定要畫在很大的紙上喔！」

既然如此，她應該還有印象吧？

如今拍賣會掃蕩戰的後期處理也已經告一個段落，琲世應該比較空閒了纔對。是不是把時間都花在審訊他發動所有權的「喰種」身上了？

聽見店長的聲音，不知抬起頭。

「啊～我想喫大分量的炸雞。」

——我想……變漂亮。

他過去曾和Qs交戰過，儘管當時臉上戴着面具，但他的聲音已經暴露了，所以纔會躲到店後頭。

「去參觀一下不是很好嗎？『店長』小姐。」

「你是白癡嗎？」這間店的店長霧嶋董香對錦說的話嗤之以鼻。她出神地望着不知離開後的大門。

如果他知道佐佐木琲世曾經以金木研的身分在這裏和董香他們一起生活，不曉得會作何感想。

「給我一杯咖啡。」錦對董香提出要求。董香回了一句「自己想辦法！」他便回到吧檯內，口中喃喃念着：「小氣鬼。」

「不過話說回來，藝術祭啊……聽起來像學校的活動。」

「不是挺好的嗎？感覺很有趣。」

董香一邊洗着不知用過的咖啡杯，一邊說道。

學校。

這兩個字讓她胸口一陣疼痛。

——董香，我們下次一起去動物園好不好？

董香不禁回憶起那段光景。那是她還待在學校的時候。

——動物園？

——嗯。我們兩個帶着便當，趁暑假的時候找個地方一起去玩……不過如果妳忙着唸書也沒關係……

——好啊。偷懶一天也不至於天打雷劈吧。

她的人生不斷在失去，唯有無法兌現的承諾日益增加。

——依子，畢業之後我們也要各奔東西了吧。

——……我不要……

——依子，就算畢業了，我們還是要一起出遊喔。

她對寂寞不已的友人說的那句話，最後成了謊言。

入坐在地上慢騰騰地塗着顏色，任由色鉛筆四散一地。

另一位笑着欣賞作品的人是[CCG]的總局局長，也是政的父親和修吉時。

錦意有所指地衝着董香笑了笑。那個人曾念過錦就讀的大學。

廳裏展示各式各樣的繪畫、雕刻、陶藝，優秀的作品則是以依據得到的獎項，貼上不同顏色的緞帶。

來到[CCG]藝術祭當天。與[CCG]總局位於同一區的展覽廳，從來沒有這麼熱鬧過。

喰種搜查官——富良太志走進一間小小的居酒屋，在吧檯的位子上發現一個不起眼背影。

「嗯～也是。還能像學生一樣幹蠢事，想必一定很開心吧。」

「……瓜江。」

「……錦，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你去看看？就當作代替我去參觀藝術祭。」

董香輕啜一口自己煮的咖啡。

武臣看着瓜江的畫說道。

他喝下咖啡後流下了眼淚。雖然名字換了，記憶也不復存在，但他依然是他。

那個人最後一次喚自己「董香」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她怎麼可能覺得不寂寞。

日落西山，再過一會兒，店裏就會擠滿了放學的學生和下班的社會人士了吧。董香煮起自己和四方要喝的咖啡。

而就在有馬絲毫沒有緩下速度，差不多要巡迴完所有的作品時，他停下了腳步。

平常聽到武臣的誇獎也只會讓他生氣，但唯有今天不同。因爲在藝術方面，武臣絕對不可能受到讚譽，跟他根本沒得比。這讓瓜江心情萬分愉悅。

「你那邊呢？」平子問道。

「這次的藝術祭很驚人呢。」

白色的圖畫紙漸漸染上色彩。

煮完咖啡的錦說道。董香心想，是這樣嗎？錦突然「噗！」一聲笑了出來。

「……（理所當然的結果）」

從不知的語氣中，可以想象得到他們都很需要金木，那裏應該已經成了金木安身立命的地方。

時光飛逝，藝術祭的腳步慢慢靠近。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作品？」

「你也會參加吧？交了什麼作品？」

「請便。」

「這樣啊。藝術祭的時候，我再跟老婆女兒一起找找看好了。」

「浪費時間。」

「……對了，你……」

說起來，以前她也曾經把弟弟絢都當成煮咖啡的練習臺。只是不管煮多少杯給他，都不曾從他嘴裏聽見「好喝」兩個字。

「我纔不想在這麼冷的時期跑去試膽。」

兩人再度怒目相視，不過很快就覺得這麼做實在蠢到不行，各自轉過頭去。董香不經意往一旁望去，發現四方正看着自己。但他很快就移開視線。

「恭喜你拿下特獎。」

最初的風景。

平子現在的立場是率領部下的班長，不過聽說有馬班有意請他回去當有馬的搭檔。考量到副班長伊東已經培訓得差不多了，他大概也快要返回有馬班了吧。

「就照倉元的建議繳交狗的照片。」

「啊？宰了你喔！」

有馬加快腳步前進。

「……（來了）」

「我不是搞藝術的，讓有馬評鑑我做的東西也很怪。」

「不，你說得一點也沒錯，藝術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養成的。」

平子雖然答應參加比賽，但他也不知道該交出什麼作品纔好，於是平子班的副班長伊東倉元便建議他替家裏養的狗拍幾張照片，敷衍一下就行了。

周圍的人讚賞聲不斷，誇獎瓜江身爲學院特優生，不但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如今也屢屢立下大功，就是在興趣方面也是專業級的。

那是一幅畫。在一片怒放的花海當中，佇立着一位沉穩的黑髮青年和年幼的少女。

雖然時間不長，但富良過去也曾和有馬當過一陣子的同學。儘管現在以搜查官的身分和他當同事的時間更長，但當時的感覺都還相當清晰。

「我只是想到大學準備校慶的時候，有個傻乎乎的傢伙跑來找我。」

「……」

「……一朵、兩朵、三朵……呵呵。」

「你那邊又如何？（拿了個參加獎嗎？）」瓜江不懷好意地問道。

平子丈回過頭，輕輕朝着富良點頭致意。

「……」

「……佳作？」

太陽下山，餐飲街開始熱鬧起來。

瓜江欣賞着自己的畫作，上頭貼着代表特獎的紅色緞帶。

「這樣不是很好嗎？盛況空前。」

「他好像很受到重視的樣子。」

現在又如何呢？董香煮的咖啡雖然還及不上芳村，不過應該也煮出「安定區」的味道了吧。

有馬駐足了一會，定定凝望着那幅畫。

每年擔任評審的和修家其中一人——和修政看着滿坑滿谷的作品，面露不耐。光是要將所有的作品看過一遍，可能就要花上不少時間。

「跟某隻母老虎比起來，他們確實很看重他。」

錦惡狠狠地瞪過來。不過他大概也覺得跟她吵沒意思，於是拿着咖啡走到吧檯邊坐下。

說到照片，宇井原本也打算利用照片做拼貼畫，但是自告奮勇替他收集的望元，交出來的卻都是不能用的靈異照片，害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大概是因爲望元的老家是寺院，所以特別容易招惹那些東西吧。聽說後來望元自己也害怕照片上的幽靈，一氣之下就把相機給摔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怎麼樣！）」

有馬這個人很冷淡，話明明不多卻總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其實他只是淡淡地做着自己的工作，然後在過程中順便救了富良的命。富良的青梅竹馬被「喰種」奪去右眼和性命，有馬甚至替他實現願望報了一箭之仇，之後便揮一揮衣袖離開。

這個男人長年身爲「最強搜查官」的搭檔，揹負的包袱想必也相當沉重吧。

有馬在離他們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獨自評選著作品。

吉時溫和地告誡態度不遜的政，但他的表情依舊不滿。

「是喔。」

董香再次凝視着店門。她到現在還清楚記得，當她看見走進門的金木……不，應該說是佐佐木琲世時，所受到的那股強烈衝擊。

「唷。」富良看到那個幾乎和店家融爲一體的身影，不禁苦笑。

「……你身上有帶着狗的照片嗎？」

但不知道爲什麼Qs班的成員全體都得了獎，這點讓瓜江有點不爽。不過至少拿到最高榮譽的只有他一個。

「這裏的作品都是大家利用寶貴的時間創作出來的，你要用心去評。」

但是，她有更加堅定的心願，如同她對這間店的期望。

「我拿到佳作。」

富良掏出一根菸點上火，搖搖頭。

富良點好酒之後，拿起筷子喫着店家端出來的下酒菜，一邊和平子閒聊。

「沒有，我只拍了要繳交的份。」

不過這些事似乎也不太適合在這裏談，於是富良吸一口菸，把話又吞了回去。

距離那個時候已經過了十幾年，富良到現在還是不太瞭解有馬。或許富良也不想用自以爲了解的態度談起他吧。

「……」

兩人見面是在高中二年級的時候。

「妳說什麼！」

她畫的是花田，也是她回憶中的景色。

董香將洗好的咖啡杯擦乾，擺回架子上之後說：

這次的藝術祭是歷年前所未見的熱鬧。終於到了截止日。就在一片來不及交件的搜查官的哀鴻遍野當中，審查開始了。

瓜江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爲了要大幅拉開他與這個男人之間的距離。他回頭一看，果然是武臣。

「笑什麼，真噁心。」

「是啊。」

富良吐了一口菸，煙霧很快就消失在空氣中。

——我爲了殲滅「喰種」輾轉各地。很久沒有跟同年齡層的人說這麼多話了。雖然……這次也稱不上是普通的學校生活，但還是很有意思。謝謝你。

「……」

五

既然主辦方說他只需要選出一個喜歡的作品，那麼只要找到一箇中意的，他的工作就結束了。

此時，她的腦海裏浮現琲世的臉孔。

「可以坐你旁邊嗎？」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瓜江心頭一窒。

——佳作？就憑你？爲什麼？

儘管瓜江不斷告訴自己，反正也不過是佳作，沒什麼好在意的。但他的心跳還是加快鼓動。

「都是多虧了你的建議，謝謝。」

「不用謝我。（我可不記得有給過你什麼建議。怎麼回事？難不成你學我畫油畫？）」

不快的感覺油然升起，就像身體裏爬滿了蟲子。「那麼我先告辭了。」對瓜江的心情渾然不覺的武臣徑自離開。

「武臣，我看到你的作品了！好強啊！」

就在此時，一個輕快聲音響起。瞇瞇眼伊東倉元往這裏跑來。他身旁是鬢角和下睫毛特別顯眼的道端信二。兩人都是跟武臣隸屬於同一班的前輩。他們似乎剛看完武臣的作品。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把那玩意運過來的？我想先從你搜集材料的步驟開始聽起！」

「……（怎麼運過來的？蒐集材料？）」

他做了什麼特殊的東西嗎？

「是父親幫我從山上載下來的。」

「……？（山上？）」

爲什麼要上山？

「小倉倉抬頭仰望你的作品，一張嘴都合不起來了。」

「……（抬頭？）」

「又不是隻有我，小道道還不是激動得要命，說什麼讓他回想起體育祭的情景，很想爬上去看看！」

「（體育祭？爬上去？）」

兩個前輩拚命誇獎武臣。

「（不，他們只是因爲同屬一個班……所以自己人互誇自己人罷了……！）」

爲什麼會做出這樣的作品？就在瓜江百思不得其解時，他突然回想起一件事。

有馬淡淡地說道。

黑磐的妻子說完，看向身旁的女性。這位露出堅強微笑的女人，就是號稱「不屈的篠原」——篠原幸紀的妻子。

「這可是人家的嘔心瀝血之作呢——」

入一個人望着畫，這次身邊來了不一樣的人。

「您今天是來參觀黑磐特等和令郎的作品嗎？黑磐特等的大盤子也很令人驚豔。」

想歸想，瓜江卻開始感到坐立難安。他立刻轉身離開武臣他們，迅速往會場內走去。

「美鄉小姐，妳好。」

「……真戶曉。」

巖的妻子看見美鄉之後露出微笑。她也是武臣的母親。夫妻倆結婚得早，從外表上完全看不出她已經有個二十歲的兒子了。

「……」

高度大概接近三公尺吧。雖然雕刻的手法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外行人，但是衝擊性相當強烈。回過神來，瓜江發現自己也張大了嘴，連忙慌慌張張把嘴閉上。

「嗯？」

衆人眼中正義感強烈、才華洋溢、未來前途一片光明的他，據傳在20區的梟戰中殉職，但卻自始至終都沒有找到遺體。美鄉到現在都不認爲他真的已經死了。

美鄉正沉浸在對亞門的思念中，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得她猛然一震。

「是『特別評審獎』纔對。」

特獎、準特獎、佳作。她走過那些貼着緞帶的作品。

身材高大，眉間有一顆痣的五里美鄉察覺到兩位大駕光臨，連忙匆匆趕來。這位女性搜查官隸屬特等搜查官——黑磐的麾下，曾經參加爲了討伐青桐樹而特別編制的「11區特別對策班」以及20區的「梟討伐作戰」。

話雖說得迂迴，其實她是在邀請美鄉共進午餐。

有的人興味盎然地欣賞展示品，有的人笑着跟同伴並肩同行。這些平常忙着戰鬥的搜查官，現在就像一般人一樣享受着悠哉的氣氛。

「因爲是懷念的景色。」

「沒那回事……我還差得遠呢。」

「（黑磐武臣，你到底做了什麼東西？你應該連一點藝術細胞都沒有才對。其實我一點都不需要放在心上，只是爲了嘲笑你那拙劣的作品纔不得不去確認一下……）」

宇井看着入的作品說道。

「兩位夫人都來了？我看我也去打個招呼比較好。」

入一口咬定，有馬也不多說什麼。

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我也常從先生那裏聽說美鄉小姐的出色表現。」

結果就是瓜江被迫收聽他最不想聽到的話，也就是旁人對武臣的讚揚。

她沒能拿到那唯一一個由有馬選出來的特別評審獎。入把兩手背在身後「噗～噗～」嘟着嘴咕噥着。雖然準特獎也是一種肯定，但對入來說毫無意義。

「小！又能請她幫我掏耳朵了！好期待喔～」

「夫人，好久不見。」

「入！」

入來到自己用色鉛筆細心琢磨的作品面前，視線往旁邊一瞥。姓名欄旁邊貼着藍色的緞帶，是準特獎。

「我先生平時受到妳關照了。」

她跟渾身上下散發出穩重感，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大的巖正好呈現對比狀態。

「咦～」

這兩位女性一直都在背後默默支持着身爲搜查官的丈夫。美鄉望着她們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因爲她想起自己崇拜的對象——亞門鋼太朗。

「其實我剛纔找好久了，謝謝妳。」篠原的妻子向美鄉道謝。美鄉與兩位長官的妻子寒暄幾句後便向她們告別。

「我聽說什造的作品也有展出，所以特地來看看。」

瓜江咬牙切齒地離開會場。

兩位女性和離去的瓜江擦肩而過，來到那根圖騰柱前。

「有馬先生，人家好想拿到有馬獎。」

「呵呵。」她輕笑着。跟有馬先生擁有共同的回憶，感覺真是好到不行。

有馬說完之後便離開了。他似乎還有其他地方要去，一定是去找琲世了吧。

美鄉抬頭望着高高聳立的圖騰柱。

「麻煩妳了。」

入就是在那座庭院與他相遇。

「明明沒事還把我叫住，如果妳有這個閒工夫，不如帶我去找夫人她們。我會告訴妳哪裏有好喫的咖哩店做爲回報。」

入的兩頰脹得鼓鼓的。有馬望着入創作的那幅畫，繼續補充：

「圖騰柱……（是圖騰柱。）」

「果然還是得靠打倒『喰種』，大量的『喰種』。」

「怎麼樣？」

入指向自己的畫。美麗的花海中，一對佇立的青年與少女。

「……美鄉？」曉疑惑地看着叫住自己，卻一句話也不說的美鄉，「沒什麼事嗎？」

「……我剛纔在和黑磐特等及篠原特等的夫人說話。」

美鄉立刻鞠躬致意。

巖雖然已經失去了一隻手臂，但他現在依然以搜查官的身分工作。那個大盤子也做得很精美，看不出是隻用一隻右手做出來的。

「先走了。」

隱藏眼鏡下的靜謐眼瞳，光是走在路上就能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男人。

「果然就是不一樣。」

「這是有馬先生頒的獎，所以應該叫做有馬獎嘛。」

「嗯，妳要好好照顧她。」

入穿梭在會場的人羣之間，一個人慢吞吞地走着。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他！）」

儘管被一大羣人團團包圍住，他還是看得見那件作品。

「怎麼呆呆站在這裏？」

她把手指抵在脣邊，「嗯」了一聲盯着美鄉說道：

「嗯……」

曉是一位優秀的搜查官，處事冷靜自持，對昆克的造詣也相當深厚。今後崇拜她的女性搜查官想必也會愈來愈多。

「……郡前輩。」

是人抑或是「喰種」、被深植在腦海中的矛盾、不能說出口的祕密、強迫遵守的規定，以及出生的地方——白日庭。

「美鄉。」

……比起畫筆這樣纖細的工具，你不如拿木頭來用？

「不是的。」她搖搖頭，「我今天是陪篠原太太過來。」

但是，美鄉知道她心中也有波濤洶湧的思念。因爲美鄉看過她爲了亞門鋼太朗和同期的瀧澤政道流下的淚水。

「不愧是黑磐。」

「本來還以爲終於可以得到讚賞了說。」

聽見尊敬的上司這麼誇獎自己，美鄉滿心歡喜，但還是不忘保持謙虛的態度。

「妳拿到準特獎了吧？真厲害。」

出聲搭話的人是真戶曉。她的年紀和資歷都比美鄉淺，說話卻總是用平輩的口吻。即便她現在階級已經超越美鄉，說話的方式依然沒有改變。

篠原已經倒下很長一段時間了，既無法從牀上起身，也不曾睜開雙眼。但什造至今似乎還是會去醫院和他說話。

「……」

美鄉不自覺叫住她。

曉轉身背向美鄉。相較於她要承擔的重責，這背脊是如此纖弱。

「夫人！」

究竟是轉爲指導部下的立場讓她有所改變，還是她負責指導的佐佐木琲世和Qs改變了她，這美鄉就不得而知了。

「……！」

曉露出微笑。美鄉哼了一聲，走到她身旁。

原本只是想譏諷他兩句，沒想到武臣還真的拿來做參考了。

「跟我來。」

「下個年度開始，小也會到這裏來。」

「你看過黑磐的作品了嗎？」瓜江的耳裏傳來旁人的竊竊私語。不同於伊東和道端，平時和武臣沒什麼交集的搜查官也在討論他的事。瓜江沿着他們的視線望去。

「如果您要看鈴屋什造的作品，就在大廳中央。他班上的御影三幸做了個象是麥田圈的連鶴摺紙，什造的作品就放在旁邊。」

先前的拍賣會掃蕩戰上，無預警出現一個擾亂搜查官的神祕「喰種」。雖然美鄉周遭沒有飛短流長的好事者，但她還是有種不祥的感覺。

曉有些地方跟以前一樣沒什麼變，但也有些地方改變了。象是學會顧慮周遭人的心情。

相較起周遭的騷亂，入倒是氣定神閒地叫住有馬。有馬走到她身旁。

「……不在評比的範圍內。」

這纔是最快的方法。入一邊想着一邊注視掛在牆上的畫。不過，她很快察覺一股氣息，立即轉身。過了一會兒，周遭纔開始騷動起來。

「您這是哪兒的話！令郎的活躍表現纔是讓人驚喜！」

「這位是……篠原特等的夫人嗎？」

「郡前輩不是拿到特獎嗎——」

入轉身離開自己的畫作，宇井走在她身後幾步的地方。

工作的時候老是要求入「走在他後面」的宇井，現在什麼話也沒說。

「特別評審獎真是亂七八糟。大概也只有有馬先生會選出那種作品。」

到頭來，有馬選上的是米林才子的作品「我心中最強的搜查官」。畫像上是一個手裏扛着像狼牙棒的昆克，渾身肌肉賁起的搜查官。模特兒似乎是同班的瓜江久生。

「有馬先生的理由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東西』。其他明明還有很多好作品。他的想法真是異於常人。」宇井叨唸着，「佐佐木的糖果城堡也是脫離常識。全部都是圓圈的畫也詭異得很。Qs這羣人果然都很怪……」

「郡前輩。」入打斷宇井的話。

「嗯？」

「我們去搜查吧。」

已經結束的事就不重要了。

「……我正在休假當中。」

「真巧，我跟你一樣呢。」

儘管宇井一副厭煩的樣子，入臉上的笑意依然不減。

「有什麼關係？反正還有堆積如山的案子要辦。果然啊，比起鉛筆和剪刀，我們還是比較適合拿昆克，對吧？」入往會場的出口走去，「如果你不願意，我就自己去囉——」

——得加快腳步纔行。

爲了得到有馬的讚賞。

——因爲，我們「命不久矣」。

究竟是爲何而生？又是爲何被賦予這樣的命運？這些問題一點都不重要。

只要能夠再次感受到，小時候那雙溫柔撫着自己頭頂的手就夠了。

入的背後傳來宇井大大的嘆息聲。不過他很快就抬起頭，大步走到她前方。

宇井回過頭來下達指示。

「是——」入輕快地回答。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