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書籤]

一

究竟要怎麼做，伸出的手才能觸及自己理想的世界？

「結果到頭來，可疑人物究竟是誰？」

金木一邊擦拭清洗完畢的咖啡杯，一邊詢問正在打掃店內的董香。董香掃着地，淡淡地回答：「搜查官吧。」

打從芳村告訴他們，有可疑人物在店周圍徘徊，要大家小心一點，已經過了幾個禮拜。

金木勸告他的好朋友英不要靠近店裏，自己也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每天過得緊張兮兮的。但是，今天店長卻告訴他們，可疑人物的氣息似乎已經消失了。

就如同董香所言，前陣子有個「喰種」在店附近遭到搜查官殺害。雖然不是20區的「喰種」，但是金木曾經看過他在這裏喝咖啡，就只有這麼一次。

另一方面，他也聽說一位從鄉下來到東京，名叫育馬的「喰種」幾番從店門口經過。育馬不想跟其他「喰種」扯上關係，所以總是偷偷摸摸地行動，因此店長也有可能是察覺到他的氣息，認爲他很可疑。

不光是如此，金木還聽說有個留長髮、戴眼鏡的大學生在附近鬼鬼祟祟，就不知道店長說的到底是誰。

可以確定的是，可疑人物的確存在，可怕的事件也發生了，芳村的預料並沒有失準。

「今後應該能比較安心了吧……」

「『喰種』的世界纔沒有什麼安心。」

金木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但卻被董香一口否定。不過肯定就像她說的，「喰種」沒有放心的一天吧。

「可是，一直繃緊神經也會很累。」

他認爲放鬆也是生活必要的一部分。董香只輕蔑地回了一句：「沒用的傢伙。」根本懶得搭理他。

不過，董香這種態度，金木也漸漸習以爲常。不僅如此，他對「安定區」其他工作人員，就連常客也都習慣了。想當初，他十分抗拒與「喰種」有關的一切，跟那時候比起來，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成長了許多。

在這樣的轉變中，最近有個讓金木很在意的人物，就是失去雙親，現在跟董香同居的笛口雛實。她有些怕生，是一位溫柔可人的少女。金木很擔心她是不是會感到寂寞。

雖然雛實跟董香一起生活，但是董香白天要上學，晚上有時候也會因爲「安定區」的工作而晚歸。雛實來到店裏的時候，金木也會教她讀書認字，但這也只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雛實大半時間都獨自在董香家度過。當她獨處的時候，是不是會想起她最愛的父母、可怕的搜查官，以及對於自己身爲「喰種」的各種糾結呢？

尤其—她的母親是在她面前慘遭殺害。母親以前總是陪在她身邊，保護着她。失去自己人生中重要的一部分，她不可能一點都不痛。只要一想到這件事，金木的胸口也跟着疼痛起來。

眼前是一列列並排的書架以及收納其中的無數書籍。由於在圖書館內戴着帽子反而醒目，所以雛實將帽子脫了。她看着架上琳琅滿目的書本，眼睛閃着興奮的光芒。

「雛實待在家裏的時間很長對吧？我想她一個人在家應該很無聊。所以想說可以帶她去圖書館，讓她借一點喜歡的書回去看……」

但是董香的家完全反映出她本人的性格，佈置簡單東西也少。要是家裏四處都被書本佔據，她可能會發飆。但發飆的對象不是雛實，而是金木。

—人之所以會害怕死亡，是因爲還沒把活着的時候才能做的事做完。

「好厲害，每本書的字都好多！」

雛實嚇了一跳，轉頭看向男孩。金木和董香也沒想到一個陌生人會對雛實說那種話，臉上一下子失去血色。

金木背起包包，雙手抱胸，往打工地點「安定區」走去。

董香果然面有難色，如同金木的預料。他也明白董香說的話是對的，因此實在想不出能說服她的論點。

所以，從這裏開始只能訴諸感性。

「她從昨天就一直很興奮，總覺得我如果遲到，她絕對不會原諒我……」

思考再次回到原點。金木左右張望着，想找找有沒有什麼好方法。

「搜查官那邊已經有雛實的數據了。而且前陣子纔有一個『喰種』在這家店附近被殺了不是嗎？」

「帶她出門當然要仔細留意。妳想想，一直待在家裏對她的心理健康也不太好。」

金木耳朵雖然聽見了，但是腦袋還反應不過來。董香聽見他這麼反問，原本抱胸的雙手扠到腰上，吼了出來。

「……啊！」

「這……」

書讀得愈多，喜歡的種類也會跟着增加，很想經常在手邊擺一本書，方便隨時隨地都能閱讀。不知不覺當中，書架就會愈來愈多，甚至佔領整個房間也是常有的事。

雛實坐在閱覽室的椅子上，開始讀起金木拿給她的書。金木和董香也到她身旁坐下。

「是你自己說的吧！圖書館！」

「……妳怎麼回事？不識字嗎？」

比自己年長的雛實竟然看不太懂童書，他大概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madoromu』就是『小憩』？假名跟漢字的意思不一樣嗎？」

「哥哥，這上頭的念法跟我平常看的書不一樣……」

正當金木覺得沮喪的時候，董香雙手抱胸，放棄似的嘆了一口氣。

唯一的情報來源只會給出冷淡的回答。雖然很想再問得詳細一點，對方已經丟出一記白眼，叫他趕緊把東西收拾完。看來自己打探得太多，惹她不高興了。彷彿可以看見她身上散發出不愉快的氛圍。要是膽敢再問一句，可能就會被她一腳踹飛。董香還在冷冷瞪着自己，金木像是要逃離她似的，趕緊將擦乾的餐具擺回櫥櫃裏。

未免也太巧了。

只是，雛實以往都把高槻泉的小說當作閱讀基準，因此學到的知識似乎有點偏冷僻。

「果然還是要從興趣着手吧。」

「金木哥哥，我可以看一下嗎？」

「書本可以讓讀者從現實中抽離，讓讀者化身爲故事中的主角，也能帶領我們看見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文章有時候會和讀者的人生有異曲同工之妙，在情感上溫柔地陪伴讀者。」

「要是真的發生什麼事，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就算在這家店周遭徘徊的可疑人物消失了，街上一樣處處都是危險。」

「對了，董香，雛實最近還好嗎？」

董香不否認這一點。

他原本安安分分看着自己拿來的書，不過聽到坐在一旁的雛實看到什麼字都要再三確認，似乎讓他有點在意。男孩從旁邊偷瞄雛實正在閱讀的書本內容，偏了偏頭。

「可是……」

二

「只是爲了方便閱讀所以寫成假名，意思是一樣的。」

雛實的事也一樣。雖然董香明顯擺出要他少惹事的態度，但是他也有擔心雛實的權利。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幫助雛實走上對她更好的方向。

「金木哥哥，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董香的反應有點不屑。看來自己的肺腑之言完全沒有打動她的心。

「董香，可以嗎？」

「……」

「當然。我有這間圖書館的借閱證，妳可以儘管去挑喜歡的作品借回家。」

武者小路實篤在《人生論》中有這麼一句話。

「可、可是我說的是真的！雛實喜歡看書，所以應該可以幫助她轉換心情……」

「……王八蛋！」

童書上頭的漢字都會標音，跟雛實平常閱讀的高槻泉小說不一樣。而書籍本身的內容也單純明快，容易閱讀。雛實看書一方面也是爲了學習，這樣應該可以幫助她創建基礎學力。

「哥哥，這本書的漢字旁邊有標音呢。」

金木挑了幾本自己以前讀過的童書，交給雛實。

少年好像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倏地把嘴巴摀起來。

「謝、謝謝妳！」

「星期天下午兩點，圖書館前見。」

又加了句，「我跟書本不熟。」董香一邊嘀咕着一邊轉過身去。看樣子她是答應了。

「即便如此，雛實還是努力不讓我們看見她難受的一面。所以我在想，她是不是爲了不讓我們擔心，選擇一個人承受所有的痛苦。」

雖然有時候也會將不願正視的自身醜惡攤在眼前，但包括這點在內，書本會教導讀者許多，光是庸庸碌碌活着就不會察覺的事。

雛實不能隨便外出。董香也是因爲擔心雛實才會這麼說。

金木上完大學的課，癱在講堂的椅子上，思考着該怎麼做才能逗雛實開心。

「哥哥，這些全部都可以看嗎？」

金木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座橋樑，將人類的心情傳達給「喰種」，也將「喰種」的想法傳達給人類。即使現在雙方只知道互相憎恨，但他認爲只要彼此多一點了解，也許情況就會有所改變。就算別人覺得他多管閒事，他還是想與人類以及「喰種」繼續交流。

雛實聽了金木的話之後，戒慎恐懼地向書架伸出手，抽起一本書。她略略翻了幾頁以後，又抽出隔壁那本確認內容。

看樣子閱讀對雛實來說，比預料中要來得辛苦。雛實提出的每一個問題，金木都悉心回答。

金木將書本收進包包裏，向董香詢問。董香只扔下一句：「雛實。」

「咦？怎麼回事？今天來得真早。」

「好棒喔……」

區圖書館就在此時映入金木的眼簾。

星期天，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五分鐘。金木在圖書館前一邊閱讀文庫本一邊等待，原本以爲肯定會遲到的董香，竟然準時出現了。

「嗯—……該怎麼做纔好呢……」

「啊！書本其實還滿佔空間的，董香可能會不高興……」

他想說的話大概全部說完了，接下來只能等待董香的回應。金木戰戰兢兢地偷看董香的表情。

雛實很喜歡閱讀金木所敬愛的作家—高槻泉的作品。閱讀也兼有吸收知識的功能，因此除了高槻泉的作品之外，讓她接觸各式各樣的書本應該也是一件好事吧。

「啊？跟平常一樣啦。」

閱讀能力提升的話，她之後再看高槻泉的小說一定會覺得更有意思。

「嘿咻！」

「誰來負責仔細留意？你辦得到嗎？」

「煩死了！煩死了！」

「哈哈哈……那我們走吧！」金木乾笑幾聲，逃命似的進入圖書館。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噁心死了。」

「可是，我還是覺得她一個人在家可能會胡思亂想……」

「是啊，高槻老師的小說遣詞用字十分獨特。一般都是用妳現在看到的讀音。」

「嗯，是『kujyuuku』島。高槻老師的小說中出現的『tsukumogami』，是指白髮老婆婆的意思。」

雛實雖然將帽檐壓低遮住臉孔，依然掩不住滿面的笑容。

因爲雛實是個善良的孩子。金木又加上一句。

「咦？」

「雖然這裏也有高槻泉的作品，但是我覺得妳看一些童書應該也不錯。」

金木一到達「安定區」就急急跑向董香，提出他的建議。

「不過雛實喜歡高槻老師的作品，閱讀對她而言或許也不錯。」

「董香，哪天妳有空的時候，要不要帶雛實去圖書館？」

光是這樣就能讓她感動不已。看到雛實這麼開心，特別帶她過來也值得了。只是這裏的書實在太多，她似乎很傷腦筋不知道該選哪幾本。

「咦！」

「啥？」董香臉上浮現懷疑的表情。她辛辣的反應沒有讓金木打退堂鼓，他再接再厲繼續說明。

「……只有一下下喔。」

董香恨恨地看着金木。

「我這是爲了雛實，你用不着跟我道謝。」

雖然這個想法過於單純，但他還是覺得如果有一個能夠埋首其中的興趣，就算一個人獨處也不會感到寂寞。只是，說起自己一個人在家也能做的事，拿手項目不多的他，也只想得到閱讀而已。

「就算雛實想好好振作起來向前邁進，但每當回想起自己的父母，她還是一樣會很痛苦，而且也會很寂寞。我覺得這些負面的情緒也會影響到健全的想法。」

既然如此，就去二手書店或從網絡上買童書給她好了？纔想到這個點子，金木的腦海裏就浮現一家之主董香怒火中燒的樣子。

「所以在合上書本，回到現實的瞬間，那些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悲傷也能留在書頁當中。而且書本也能帶給讀者安慰。我想雛實應該可以從閱讀中得到救贖。」

「咦？這不是念『tsukumo』島……」

此時，有個小學四年級左右的小男孩，手臂上夾着一本書，往雛實旁邊坐下。

「董、董香！」

怒氣衝衝的董香立刻站起來，把手揮向少年。

「抱、抱歉！小弟弟，你快點逃走吧，現在就逃！」

金木一邊壓制幾乎要衝上前去揍人的董香，一邊對少年喊着。少年被氣勢洶洶的董香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把書扔着就跑了。

「哪裏跑！」

「董香，妳冷靜一點！」

董香的座右銘大概是有仇必報吧，她堅持要去追那位少年。

「……不識字很奇怪嗎？」

雛實低語的聲音讓她停下動作。

「雛實……」

「……」

在「喰種」的常識裏，不會讀寫也許不算是一件奇怪的事，只是換成人類就不一樣了。雛實這個年紀的孩子，應該都能輕鬆閱讀這種程度的童書纔對。

該站在「喰種」的立場，還是人類的立場來安慰她呢？金木不禁迷惘。

「沒那回事，妳不需要在意那種小屁孩說的話。」

率先出聲附和的是董香。「是啊！」金木也趕緊點頭認同。

但是，雛實已經將剛剛還在看的書合起來，頹喪地垮着肩膀。

「……」

結果，雛實後來一直都很消沉，於是金木就作主替她選了幾本書，大家一起步出圖書館。

「都是你的錯！」

董香煩躁地踢了金木一腳。追根究柢，確實是因爲金木邀她們上圖書館，所以他也無從反駁。

「妳也會來圖書館啊。」

等雛實終於決定要借哪些書，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金木可以感覺到董香的不耐，他趕緊前往借閱櫃檯。

雖然上次遇到不開心的事，但一來到無數的書籍面前，她還是掩不住自己對書本的興趣。

「……咦？想再去圖書館？」

「咦！」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金木往董香看去，只見她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皺成一團。

「……該怎麼辦纔好呢？」

少年被董香的氣勢嚇得瑟縮了一下，不過他立刻向雛實低頭道歉：「上次很對不起。」

「給妳。」少年跑到雛實身邊，向她遞出某樣東西。

「怎麼了？」

「金木哥哥，這是什麼樣的書？」

「喂。」

「啊，你是……」

雖然這是一幅讓人不禁微笑的光景，但是董香的臉色卻黑到不行，金木也不知道該怎麼判斷。究竟怎麼做纔是正確答案？

「嗯，這是英國的奇幻小說，紅到翻拍成電影呢。」

雛實一瞬間渾身都僵硬了起來。

雛實溫馴地點點頭，用小跑步往書架跑去。看來似乎在尋找之前借過的書接下來的續集。

「啊，妳好……」

今天少年也坐在雛實旁邊，跟她一起看書。這下子工作有人代勞，金木就待在離雛實一段距離的地方，遠遠守護着他們兩個。

她倏地起身，俯視着金木和董香說道：

「不然只會導致不幸蔓延。」

「前陣子我常常跟他一起行動。」

—她爲什麼會知道英的姓氏？

自那次之後，雛實就十分慎重地使用少年送她的書籤。

—……大概不能再去圖書館了吧。

「哥哥，這個呢？這個很有趣嗎？」

「……什麼！？」

也許董香原本打算，不管雛實的反應如何，都不會再帶她上圖書館了。

「看來這個自戀狂還挺亂來的。」

少年一溜煙地跑走了。雛實只能呆呆地目送少年離開。

「……小王八蛋，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對不起，雛實……」

書籤的形狀像一把銀色的刮刀，前端有幸運草的符號。

「聰明的人類最好不要接近『喰種』；不會說謊的『喰種』最好不要接近人類。」

「皮膚的裂傷十分嚴重是什麼意思？難不成皮被剝下來了嗎……？」

董香坐在金木身旁，一臉無趣地看着雛實。

「行動？請、請問是哪方面的事？」

「雛實說，我不在家的時候，她只要閱讀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就覺得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等等。」

雛實透着光欣賞着那張書籤。

「自戀狂」就是指報紙上那樁事件的犯人嗎？

金木從雛實背後看過去，確認少年手中的物品。

她的外表看起來是個極其普通的女性，但從董香全身都在戒備的樣子來看，她應該也是「喰種」吧。

但是事態的發展與金木的預測剛好背道而馳。

「是啊。」金木回答。董香則浮現複雜的神情。

「咦？」

但是，當金木低下頭向她打招呼的時候，她面無表情地說：

在金木與喰種搜查官那一戰之後，他打倒「白鴿」的事在圈內傳開來。她聽到的就是那個傳聞吧。

她在董香旁邊坐下。董香也稍稍解除警戒，坐回椅子上。

「金木，你也一樣。」

「……20區，在大學醫院任職的女護士，而且纔剛舉行完婚禮。」

一旦接近還書的日期，她就會央求董香和金木帶她去圖書館。那位送她書籤的少年大概也很喜歡書，常常去圖書館報到，因此兩人的見面次數也頻繁了起來。

他拿起圖書館的報紙來打發時間，定睛一看，似乎又發生「喰種」相關的事件，報紙用相當大的篇幅來報導。

全身僵硬的雛實遲遲沒有收下的意思，少年看起來很困惑，不過他馬上把書籤插入雛實抱在胸前的書本中。

「……這不太好吧？」

此時，書架的另一邊傳來叫喚聲。金木、董香和雛實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去。

「跟人類扯上關係，說不定又會遇到令人生氣的事。你還真是個製造麻煩的專家。」

對着董香說道。

上次借回去的書快要到期的時候，雛實主動告訴董香自己想去圖書館。

「……之前不是有個傢伙在『安定區』附近被殺掉嗎？她就是那傢伙的女朋友。」

「我本來還在想，霧嶋小姐和圖書館這種地方一點都不搭，原來是爲了那孩子。不過，這是不行的。」

金木怎麼看都覺得董香知道兇手是誰，但她看來沒有回答的意思。金木把報紙摺好，打算拿回去放。

「不認識。」

有一個女性往他們的方向走來。大概跟金木一樣是大學生。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上，這位女性走到他們身邊，

「妳等我一下，我先確認內容。」

「妳認識嗎？」

董香煩躁地用指尖敲着吧檯。

這次把時間改成星期六。纔剛到圖書館，董香就急着叮囑雛實。大概是想極力避免讓她跟人類接觸吧。

少年記住雛實這個人了。這實在是件棘手的事。那個年紀的小孩子會毫不保留地將所有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如實告訴身邊的人。就像他一回去就將雛實的事告訴父母一樣。這麼一來，他也可能會在無意的情況下將此事散佈出去。

雖然董香全身上下都散發出不甘願的感覺，但最後還是決定三個人一起上圖書館。

聽到金木道歉，雛實連忙用力搖頭。她的反應讓金木更加心疼。

「永近是個聰明人呢。」

「哪裏不行？」

眼前這位，就是上次他們來圖書館的時候，對雛實口無遮攔的少年。

「奇怪的喫法。反正一定又是那傢伙吧。」

董香半起身，好像在找尋什麼似的，將視線集中在一點。該不會是危險逼近了吧？金木也吞了口水，隨着董香的視線看去。

金木的心情也很複雜。雖然他希望「喰種」和人類可以友好相處，但實際上兩者之間還是有一道險峻的高牆。

「我之前那麼說不是想嘲笑妳，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而已。後來我跟爸爸提了這件事，爸爸很生氣，他說有的小孩子是因爲生病的緣故沒辦法上學……真對不起。這個代表我的歉意。」

這次換金木緊張了。

她語氣平淡地回答，撩起長長的黑髮，然後將視線轉向雛實。

董香突然拉住金木的手臂，制止他的動作。

「就這樣。」

他的年紀雖然比雛實小，但是卻擺出大哥大的風範，有時也會代替金木教雛實認字。

「不過是他自己到處吹噓罷了。他知道我在上大學，威脅我如果不想讓身分曝光，就提供『食物』給他。他死了我還鬆一口氣呢。」

「雛實，妳選好了嗎？」

「如果雛實無論如何都要去，那也只能去了吧。」

兩人就像這樣重複着瑣碎的對話，時間不知不覺就這麼過了。

聽了董香的說明，金木不自覺驚叫出聲。女性臉上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只是淡淡否定：「並不是。」

「姐姐，哥哥，這個好漂亮喔……」

「嗯。」

「似乎是這樣，我跟他的關係，只是國、高中念同一間學校，現在完全沒有來往所以不太清楚。對了，這個人就是傳聞中的金木吧？這還是我第一次跟你說話呢。」

「安靜！」

她在蜜月前夕下落不明，雖然警方出動搜索，但最後只找到死狀悽慘的屍體。

但是，一方面讓雛實看着自己去上學，一方面又不肯讓求知若渴的她去圖書館借書，這樣的矛盾多少也讓董香覺得站不住腳。

「……書籤？」

「雛實，趕快挑完書我們就回去了。」

回程路上，走在雛實後面的董香，用她聽不見的音量對金木說道。

「你還是別過問太多比較好。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我現在想跟你講的並不是那件事。」

她含糊不清的說法讓董香蹙眉。

這次那位女性換把矛頭指向金木。他確實也不能說是個擅於撒謊的人就是了。

但是，她想提的似乎不是「不會說謊的喰種」。

「我沒什麼朋友，也許可以拿來比較的人不多，但你最好更加客觀地評斷永近的能力。他敏銳的感受性，就連原本看不見的東西也能看得很透徹。」

以前，打算加害金木和英的西尾錦也說過類似的話。

英的言行舉止雖然有點蠢，但是他對周遭的觀察很仔細。要是身爲「喰種」的自己，身旁有個這樣的人會很危險。

「……妳爲什麼要特地告訴我們這些事？三晃。」

董香從旁插嘴。被她稱爲三晃的女人微傾着頭。

「只是出於親切罷了。我也是拜他所賜才能重回平靜的日常生活。他好像誤以爲我們同年，不過他用朋友的方式對待我，我覺得很愉快。」

我很感謝永近。三晃靜靜地回答。

接着，她拋下一句「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就留下摸不着頭緒的金木和董香，飄然離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金木看着同樣一頭霧水的董香。

「我哪知道。三晃不是好戰的傢伙，就算放着不管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你別看她那樣，她在人類面前幾乎不開口，存在感十分稀薄，平常也都在裝老實。」

但是，三晃的話大概勾起了董香的思緒，她起身往雛實的方向走去。

「『導致不幸蔓延』……？」

留下原地的金木反芻着這句話。

三

「今天一定要速戰速決喔！」

不知道這已經是第幾次三人一起上圖書館了。聽完董香每次都會撂下的狠話之後，雛實立刻往書架奔去。今天似乎沒看見少年的影子。董香因此安心不少。

金木跟董香站在一塊兒，望着挑書中的雛實。當他看見雛實開心地挑選著書本時，心裏雖然慶幸當初邀她過來是對的，但前幾天三晃說過的話依然揮之不去。

「奇怪？咦？咦！？」

雛實的手被他們拽着，眼看就要被拖進巷子裏了。少年往前踏出一步。

「咦？怎麼不見了？」

然後，兩人一起往椅子上坐下，完全沒有一絲疑慮，繼續等待雛實。

他們一到商店街，少年就指着一旁稍微有點偏僻的小巷。

「如果妳覺得抱歉就陪陪我們吧。」

「咦？妳說什麼？真囉唆，快點跟我們走！」

「……就、就是、就是那裏！」

董香就像一頭無聲的野獸衝進那夥人之中。就在他們還在瞠目結舌的時候，她已經抱着雛實再次回到原位，那羣高中生甚至還來不及出手。

五分鐘過後，金木和董香終於結束跟依子你追我跑的遊戲，回到原來的地方。

雛實離開圖書館，在路上徘徊找尋董香和金木，根本不知道那兩個人已經回到原本的地方了。

「等等！妳誤會了！」

她的眼睛染上赤色。

見到雛實這個樣子，他們露出奸笑。

雛實陷入恐慌當中，但是過往行人個個都加快腳步離開。

—宰了你們。

「什麼！」

金木用含糊的方式對着董香喊着，但是她大吼：「哪羣傢伙啦！」看來她已然失去冷靜。

「怎、怎麼辦……」

說到可怕的人，董香和金木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喰種搜查官，不然就是「喰種」。

雛實將抱在胸前的書放在椅子上，跑出去找董香和金木。

話雖如此，董香身邊還帶着那位少年，金木不能隨便說出「搜查官」這三個字。

來來往往的行人當中，只有一個人停下腳步。這個人就是送書籤給雛實的少年。他在那羣高中生集團裏頭，看見雛實的身影。怎麼看都覺得他們無視雛實的意願，硬要把她帶走。

他們的目的不是殺戮，而是救人。

「她、她的哥哥和姐姐呢……！？」

幾個高中生轉過頭來。董香的赫眼在千鈞一髮之際消失了。她放開少年的手，大步向前。

「她還在找書嗎？」

少年喃喃念着環顧四周，但是沒見到平常和她在一起的那兩個人。

他們急急迎上前詢問，少年回答：

「我們只要能救出雛實就好了，對吧……！？」

「我來處理。」

「……痛死了！」

董香和金木離開之後，雛實抱著書回來了。她左右張望，到處沒有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對、對不起……」

「沒事少站在路中間發呆啦！死小鬼！」

「喰種」要融入人類社會，有個謊言非說不可。

「依、依子！？」

愣住的高中生終於回過神來，往他們逼近。金木見狀立刻介入董香和那羣高中生之間。

「對、對不起……！」

「……怎麼說也太慢了吧？」

心中的不安讓她眼眶裏轉着淚光，她連忙伸手擦拭眼角滲出的淚水。要是自己老是這麼愛哭，會讓天上的爸媽擔心。她自己一個人必須好好振作纔行。

金木回頭一看，董香的朋友依子就站在那裏。

董香奔過少年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金木也全速向前衝。今天路上有許多行人，董香無法發揮本身的力量。不過，人來人往也代表另一個意思。

「喂喂，這傢伙也太小了，你是蘿莉控嗎？」

「……董香，妳把雛實和那孩子帶着，先離開這裏。」

高中生們將雛實團團圍住，上下打量着她。雛實全身發冷，她雖然想逃走，但是他們卻抓住她的手臂喊着：「怎麼？妳想去哪裏？」

雛實是個善良純真又老實的孩子。她還不習慣掩飾自己的身分，欺騙人類。應該說她本來就不擅長撒謊吧。

雖然少年已經剋制自己不去探聽雛實不太認字的理由，但是一旦熟稔起來，也許有一天，雛實就非得說謊不可。一想到這裏，金木的心情就變得很複雜。

「我們再找一遍吧，一定能找到她的！」

踏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然後，他轉過身跑走了。

「聲音也好可愛呀，哈哈哈哈！」

「……奇怪？姐姐？哥哥？」

此時，安靜的圖書館內響起突兀的叫喊聲。所有人都往聲音的方向看去，想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金木和董香也不例外。平常那位少年就站在那裏。他的額頭上佈滿汗水，一邊喘着氣一邊往他們的方向跑過來。看到他走投無路的表情，金木和董香霎時明白，發生緊急狀況了。

「奇怪……？」

「……唔！」

「雛實……！」

「『爲了雛實着想』，妳先帶他們兩個離開這裏。」

「雛實！」

「董香！」

「姐姐……哥哥……」

「抱、抱歉，董香，我沒有打擾你們的意思！我只是有點驚訝所以不小心叫出來……」

「那個、對面的商店街、那孩子快要被一羣可怕的人帶走了！」

正當金木深思的時候，一個毫不掩飾的喫驚聲從他背後傳出來。隔壁的董香也對這個聲音起了反應，渾身一震。

少年試着向周遭的大人求助，但是每個人都說自己趕時間，不願意伸出援手。

「等一下！依子！依子！」

「不，沒看見。」

「有在那邊嗎？」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

「依子也太會跑了吧……」

同一個時間，圖書館內的董香開始覺得不太對勁，都已經等了那麼久，雛實卻還沒回來。她從椅子上站起來，四處在館內找尋雛實。金木也到雛實平常喜歡的圖書區繞了一圈，一樣沒見到她的蹤影。

依子看看董香，又看看金木，一副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一樣，整個人慌張得不得了。

董香對着呆若木雞的金木大吼，他雖然不太能接受她的指控，但還是快步往兩人後頭追去。

高中生們不聽雛實說話。不僅如此，還想強行將她帶到別的地方去。

依子逃命似的往外跑，董香跟着追了上去。

也就是欺騙別人自己並非「喰種」。而爲了圓這個漫天大謊，就必須再編造更多小謊言。

一進入那條巷道，他們就看見被附近高中生團團包圍的雛實。那些人不是搜查官也不是「喰種」，只是普通的人類，但是當董香看見因爲恐懼而噙着淚花的雛實，不禁怒火中燒。

—如果是搜查官找到雛實，他們應該會對周遭的居民發出避難指令，進而攻擊她纔對……但是，街上的情況跟平常一樣。所以大概不是搜查官。

「你們在哪裏……？」

少年落荒而逃。

「哥哥！姐姐—！」

把懷中的雛實放下，正往那羣少年走去的董香聽見金木的聲音，終於回過頭來。金木用強硬的口吻對她說：

雛實好不容易纔止住哭泣，不知道是誰撞上站在路中間的她，對方發出一聲痛呼。雛實放下雙手擡頭一看，眼前站着一羣看起來很惡劣的高中生。

在這彈指之間，金木立刻對着董香大喊，確認她不會亂來。

「啊，這裏有書。」

董香的表情愈來愈難看。過去，她也曾經因爲自己不注意，而讓雛實陷入危機，或許她在害怕同樣的事情會再度重演。

「請、請……不要這樣……」

「不、不好意思，那個女孩子好像被欺負了……！」

「你快帶路！」

雖然最後逮到了依子，但不管董香說什麼，她都堅持：「不要緊，我沒看到！沒看到！」最後所謂的「誤會」還是沒有解開。董香的臉色很凝重。

「沒關係，我們學校見囉！」

「而且誤會好像也沒有解開。」

董香一聽立刻往外跑。

—怎麼辦……怎麼辦……

金木原本坐的地方放着幾本童書。董香將書本拾起，往書架的方向望去。

「董香，應該不是那羣傢伙！」

金木也壓抑住自己的不安，試着安撫董香。董香點點頭，再次進行館內搜索。

但是，對方是五個比自己還要高壯許多的男孩子。

依子開始結結巴巴地辯解，董香的臉不禁開始抽筋。

他們大聲責罵着雛實。雛實嚇得渾身一僵。

「喂，笨蛋！都是你的錯啦！還不快來幫我解開誤會！」

「姐姐……哥哥……」

「你們是誰啊？」

「……喂、喂！妳想幹麼！」

如果董香的身分曝光，她就必須將這些人滅口。要是現在當場殺了這些人，一定會牽連到這位少年。如果事情真的變成這樣，雛實又該如何自處？

「拜託妳了！」金木再次向她懇求。董香大概已經找回冷靜，她嘖了一聲，牽着雛實和少年離開。

「喂！給我站住！」

「請不要這樣！」

金木站在高中生面前張開雙臂，阻止他們追上去。

「你是哪根蔥！」

「我是他們的朋友。請不要動粗，大家先好好溝通一下吧。」

聽了金木的話，高中生面面相覷。

「少講這種瞧不起人的話！」

高中生一拳往金木身上揍下去。金木故意承受攻擊，順勢往地面滾去，趴在地上，趁他們不注意，一口咬下嘴巴兩側的頰肉。雖然頰肉撕裂的痛楚傳遍全身，但他還能忍。接着金木緊緊閉上嘴站了起來。

「喂！滾開！」

這次換另一個男子揍金木的腹部。

—……打得正好。

「咳咳！」

金木抱着肚子趴下來張開嘴，他口腔內含住的唾液和血液一口氣噴了出來。看起來雖然像廉價的恐怖片，但是驚人的出血量頓時嚇住那羣高中生。

「喂、喂……」

金木誇張地用力咳血，往地面倒下去。

「哇啊啊……！」

高中生看見發出怪聲在地上打滾的金木，其中一個人吶吶開口：「這情況不太妙吧？」這句話就像暗號似的，一羣人七嘴八舌地嚷嚷「不關我的事！」、「別管他了！」隨即一鬨而散。

「……比我預想中還順利。」

也許是金木的話解除了緊張的氣氛，少年的眼淚奪眶而出。雖然覺得丟臉想忍住，但淚水還是停不下來。見到少年拚命壓抑住哭聲的樣子，金木瞇起了眼睛。

「雛實？」

「……唔！？」

金木就像被當頭淋了一盆冷水，心瞬間涼了下來。這……簡單來說……就是那麼一回事—？

「啊，你在看那種東西嗎？是不是被爸爸的工作給感化了？」

勇氣啪地一聲合起書本。

「『喰種解體新書』？」

回到客廳的父親詢問勇氣，他回答：

爸爸和媽媽就這樣進入廚房了。

「因爲有你，我們才能找到雛實。」

「你用最正確的方法拯救了雛實。」

雛實跑了一段距離之後，突然停下腳步。

勇氣的腦裏浮現紅色的眼瞳。「姐姐」找到雛實時，她的眼睛就染上這樣的紅色。跟父親常說的「喰種」特徵•赫眼很相似。

他才安下心來，董香就一臉不可置信地走回來。

五

「勇氣，你今天在看什麼書？」

要是在之前他警告大家周遭有可疑人物在徘徊的時候，他們就絕對不會輕易讓雛實落單。

金木聽了微微一笑。

雛實沒有回頭。只是用顫抖的聲音說：

「哎呀，好不容易分配到20區的工作……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個世界是錯誤的。

對吧？金木望向董香。她擺出一副「別問我」的神情，但還是撇撇嘴說道：

「雛實！」

「不、不是這樣的！」

「對了勇氣，你之前提過那個圖書館的女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四

「不、不要緊吧？」

金木嚥下溢出的鮮血，站起身來。雖然傷勢看起來很嚴重，但拜董香和四方先生的訓練所賜，他的身子骨強壯了不少，所以並不怎麼覺得痛。

「我是開玩笑的，好了，大家來喫飯吧。」

少年否定金木的說法。

人類與「喰種」之間有一條難以跨越的界線。知道得愈多，界線就愈明顯，彷彿在嘲笑他們一般橫亙在面前。

雛實含着眼淚道歉。金木笑着對她說：「沒事了。」

董香慌慌張張地看着雛實的臉，但是從她的神情看來，她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金木的視線往少年那裏投去，他的身體不自然地震了一下。

「……有時候我也搞不清楚，你究竟是溫柔，還是嚴厲……」

但是，可疑人物也不能頻繁出現。要是他們習慣了，警戒心就會一口氣變得薄弱，失去原本的意義。

「雛實！」

—忘了吧。

「歡迎回來，今天比較早呢。」

「哥哥，對不起……」

「不是哦。」

「果然一鬆懈下來就會出現小麻煩。」

父親苦着一張臉正打算開始說明，母親立刻說：「好好……」拍着他的背。

四方低喃着，接着又加了一句：「……我是在自言自語。」

「咦？啊—嗯……好像搬家了。」

他走進客廳，兒子正在看書。

陷入沉思的金木、擔心雛實的董香，以及心念沉澱的雛實。他們一個個的心事都顯而易見。

自此之後，雛實就不再上圖書館。少年送她的書籤，似乎也被她藏到別的地方去了。

金木擔心地想上前查看，但是董香不知爲何阻止他的動作。然後，她走到雛實身邊。

「小雛……」董香小聲喚着她的名字。

「喂喂，不要這樣。我這份工作得跟攻擊人類的邪惡生物戰鬥，可危險得很喔？20區之前也有『喰種』出現，是我們……」

「雛實？」

「再過不了多久可能又要到處跑了。」

「我回來了。」

「是那孩子來跟我們通風報信的。」

母親奔向回家的父親。父親將脫下的西裝外套遞給她，到走廊上去。

對她十分溫柔的姐姐、遇上麻煩時非常帥氣的哥哥，還有雖然畏畏縮縮，但笑起來非常可愛的她—

因爲擔心他們，纔會有這個影子的出現。這影子時而守護他們，時而限制他們的行動。

「要是這麼簡單就讓人看穿一切，我哪能活到現在。」

「畢竟我還有想看的東西啊。」

「所以，謝謝你。」

芳村口中的「可疑人物」其實到處都不存在。那是個在芳村期望的時候現身，經過四方多少加油添醋之後，自行走出來的影子。

「拜他所賜，我們才能找到妳—」

因爲現在的他什麼都做不到。不管這麼做有多遜，在自己找到最好的方法之前，還是這麼辦吧。

雛實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怎麼了，她看起來非常混亂。

「爸爸明明教導我，遇到壞人的時候必須挺身面對，我心裏雖然想着要救她，可是卻怕到什麼都不敢做……！我、我逃走了—」

「……你的做法也太奇怪了吧。」

這是以前，一位和金木對峙的年輕喰種搜查官說過的話。

「真是的，呵呵呵。」

少年看雛實遲遲沒站起來，用袖口擦去自己的眼淚，溫柔地上前關心她。雛實就這麼抱着肚子站起來，輕輕搖着頭就跑走了。

都是因爲可疑人物消失了。

「其實……」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雛實。」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董香立刻追了上去。金木猶豫一會兒，先對少年道謝：「真的很謝謝你！」隨後也追了過去。

勇氣吐了一口氣，將書籤夾到書裏。這是一張銀色、前端有四葉幸運草符號的書籤。

「……他們真的都是壞人嗎？」

芳村輕輕微笑着。

「……我的……肚子叫了。」

金木心想，那個人內心是否描繪着一個沒有任何錯誤的完美世界？而金木自己現在依然看不見那個世界。

現在回想起來，那三個人有很多特徵，都跟他從父親那裏聽說的「喰種」不謀而合。

還好事情平安結束了。金木心裏想着。

金木傾首看着吞吞吐吐的少年。雛實也淚眼汪汪地看着他。少年見到金木他們的樣子，彷彿下定決心似的大聲叫了出來。

雛實彷彿受到少年的感染，眼淚再度掉了下來。

「老是這個樣子。不過東條那傢伙倒是很高興。他說自從被分到20區工作，我總是很早回家，都不陪他去喝酒了。」

董香緊緊抱住雛實。雛實沒有繼續說下去。另外兩個人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這時候，雛實突然抱住自己的肚子，蹲在地上。

他詢問喜歡閱讀的兒子，對方只給他看看封面。

然後，他也像四方一樣補了一句：「只是在自言自語。」

二樓的某個房間內，芳村在聽完四方的報告之後嘆了一口氣。

「我、我……」

她還是用雙手抱着自己的肚子。

金木打斷少年的話。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肚子……爲什麼……我……爲什麼會……」

—「邪惡的生物」，父親總是這麼形容。

—應該也有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