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魔猿]

一

我很清楚喔，大家都對魔猿的過去興味盎然。

過去有一個「喰種」集團，以20區爲中心到處獵殺各區的〔CCG〕搜查官。他們在蓋得緊緊的連帽深處，戴着一副露出獠牙的猿猴面具，四處揮舞着赫子，簡直像在測試自己的力量。

本來「喰種」並不喜歡成羣結隊，力量愈強大的傢伙愈是如此。儘管這樣，個個本領高強的猿面成員，卻願意集結成一個相當團結的組織。這大概是因爲這個集團的首領「魔猿」力量十分強大的緣故。

—魔猿。

此人即便在一羣猿面當中也擁有壓倒性的實力，像在享受遊戲一般不斷取人性命。敵人愈是優秀，他就愈能從戰鬥中感受到愉悅，心情更加激昂。

〔CCG〕一直都在研討如何驅逐他們的策略，尤其是這個集團的內核魔猿。爲了擊潰他，〔CCG〕張了二重、三重的包圍網。但是他們依舊能夠突圍而出，彷彿在嘲笑〔CCG〕的努力。

犧牲者不斷增加。這種情況下只能展開大型掃蕩作戰，就在〔CCG〕局內開始討論起這個議題的時候……

魔猿突然消失了。

是因爲察覺到〔CCG〕這邊的情勢才躲起來嗎？還是在與其他「喰種」集團火併的時候落敗了？雖然有種種臆測，但真實還是隱藏在一片黑暗當中。魔猿到底去哪裏了—

這個答案就在20區的咖啡廳。

「哼，看來只要魔猿出手，就連灰塵都會害怕得逃之夭夭！」

「古間，我覺得是因爲你拿着拖把亂揮，才把灰塵甩得到處都是。」

這個男人名叫古間圓兒，有一個相當有存在感的大鼻子，以及兩顆圓滾滾的小眼睛。就算要客套一下也很難說他帥，不過整體看來還是挺討人喜歡的。他正是被稱爲魔猿，讓〔CCG〕的搜查官感到害怕的男人。

這樣的他，現在正清掃着咖啡廳的地板。

事情的開端是他與這間咖啡廳的店長—芳村的邂逅。某一天，芳村毫無預警地出現在古間面前，勸告他停下無益的爭鬥。

居然膽敢跑來跟鼎鼎大名的魔猿說教，真是個蠢到不行的白癡。古間露出尖利的獠牙打算讓他後悔莫及，但等着古間的卻是可笑的敗北，芳村擁有「喰種」當中極爲稀罕的才能。

但是，當古間已經做好死亡的覺悟時，落在他身上的卻不是赫子。

—要不要跟我好好談談？

而是一個和氣的提案。

古間用芳村遞給他的報紙擦拭玻璃，一邊眺望着眼前的景象。

然後，開始了他笨拙的清掃。

而且，現在能夠自然與人類接觸的不只古間一個。

「喔！客人，居然可以察覺到本大爺，挺有一套的嘛。」

「哈哈，我們就是贏不了大哥啊！」

「咦？店長，你請了新人啊？」

「哈哈哈哈哈！」

「不光是油污，連汗臭味都能戰勝嗎！」

「這是我之前用蠻力清洗換氣扇，不小心弄斷兩片扇葉的時候，芳村先生告訴我的，似乎是人類的智能。我原本也認爲打掃是跑腿小弟在做的無聊工作，但實際上做了之後卻發現出乎意料地深奧，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搞定的。」

「重曹對狗的淚痕好像也有效喔……雖然我們是『猴子』就是了。」

其他同伴也紛紛點頭。

「店長，我要跟平常一樣的早餐！」

「因爲你拿着拖把到處亂揮，搞得地板上全都溼答答的！怎麼能在餐飲店做這種事！要扣薪水啦—」

同伴因爲重曹的性能而嚇得臉色發青。古間聽到他們疑問後搖搖頭。

「喂，不要說芳村先生的壞話。」

「而且，」古間繼續補充。

「芳村那個混帳，竟然敢叫大哥去做那種工作！不可原諒！」

「芳村先生，這是……」

但芳村的回答簡單至極。

「我們已經把在背後批評大哥的傢伙揍了一頓！大哥怎麼可能會做那種雜碎般的工作！於是我們悄悄跑到『安定區』偷看……大哥！您真的在店裏頭打掃不是嗎！」

「……你們知道什麼是『重曹』（小蘇打粉）嗎？」

那是軍曹。不過這裏沒有半個有吐槽才能的男人，於是古間繼續說下去：

「之前用拖把搞得地面上都是水漬的情況像在作夢一樣。」

「周遭都認爲『居然能讓那個魔猿做打掃的工作，芳村肯定不是什麼小角色』對吧？這麼一來，不管是『安定區』還是芳村先生也會提高不少身價。」

二

「人類有辦法喫那麼恐怖的粉嗎！？」

雖然古間迷上了芳村的生存方式，但他對人類的喜愛等同於零。古間心想，這種人也想得到魔猿的特製咖啡，還早得很呢。於是他又回到手上的打掃工作。原本打算不去理會那些閒雜人等，但客人一個接着一個上門，有準備去上班的社會人士、在附近經營洋裁店的老婆婆、偶然踏進來的青年，以及跟芳村很熟的女性等等。有「喰種」，也有人類。明明「喰種」就在這裏，明明對面就坐着人類，大家還是照着自己的喜好享受他們的時光。

「嚇人的現在纔開始，人類居然能把重曹喫下肚。」

「你們不是也很清楚，本魔猿無時無刻都是衆人目光的焦點嗎？」

「大家都說那個『魔猿』竟然在『安定區』打掃，大哥已經成了衆人的笑柄了！」

「芳村先生，本魔猿該做什麼好？果然是泡咖啡吧！」

但是芳村遞給古間的，卻是和咖啡完全沒有關係的水桶和拖把。

現在是路旁行道樹開始落葉的季節，但是「安定區」四周連一片葉子都沒有。不光是店門口這麼幹淨，店裏頭當然也一樣清潔溜溜。魔猿的特別清掃讓店內到處都亮晶晶。

「魔猿大哥，那個是不是什麼腐蝕性超強的藥？」

過沒多久，今天第一個客人就進來了。仔細一瞧，是個待會要去上班的年輕OL，還是人類。她用稀奇的目光打量着古間。

「沒錯，不光是這樣而已，還有除臭的效果，甚至能中和汗臭。」

古間一聽，一對圓滾滾的眼睛瞪得更圓了。打掃，這種簡單到誰都辦得到又無聊的作業，竟然想叫他魔猿來做？

「連腳臭都有用！？」

「喔，早安啊，小翼。妳今天依然如此一針見血呢。」

同伴壓抑不下滿心的憤怒，砰一聲用力敲着地板。

被芳村交付打掃任務後，日復一日不斷清掃的古間，不知不覺已經超越了家庭中戰鬥的主婦，學會連專業清潔業者也要甘拜下風的技巧。

多麼美麗的自我犧牲精神。猿面的同伴們都一副深受感動的樣子。

「今天的咖啡杯應該更加閃閃發亮喔。」

「喔，古間先生，今天也在擦杯子啊！」

古間穿着「安定區」的制服，興奮地詢問芳村。雖然從來沒有泡過咖啡，但是魔猿精心調製出來的東西，只要是活着的生物肯定都會感動涕零。

「不必跟我客氣啊，我的打掃技巧可是一流的。」

「重、重曹……？」

從前害怕古間的人類，現在會對他露出笑容，而且還會告訴他許多事情。像是家庭、工作，還有學校。很多都是「喰種」很難有機會體驗到的事。

「是軍隊還是什麼組織的階級嗎？」

開口向他攀談的不只是翼，前來「安定區」的客人看見古間，都會親切地和他聊天。

「並沒有。」

同伴聽了紛紛開始七嘴八舌起來。

芳村說，他希望能夠在人類的社會生存，而不是到處亂殺人。擁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卻懷着那種願望，令古間十分意外。而且，還莫名吸引了他。古間想親眼看看芳村的目標，因此決定跟隨他。魔猿的第二章，說是從此刻開始也不爲過。

聽了古間的問話，衆人面面相覷。

古間以往只看過因爲恐懼而發抖的人類，對他而言這是非常新鮮的表情。

當芳村把打掃工作交給自己時，古間認爲芳村的意思是：爲了讓位於20區的「安定區」地位得到提升，雖然不好意思但是要請你犧牲了。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遵命！」

同伴的憤怒似乎是針對芳村，但是古間用銳利的眼神瞪視眼前的同伴。

古間說話的態度瀰漫着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即便如此，同伴們爲古間着想的心意更加強烈。

「在『安定區』每個細節都要謹慎。」

「大哥！我也跟您見習開始打工了！」

三

古間在「安定區」工作了幾個禮拜後，去和好久不見的猿面成員會面，他們個個臉上浮現憤怒的表情向他抱怨。

「可是魔猿大哥！」

「魔猿大哥！您的事情已經傳開了！」

看着一個個對他傾吐着不甘心的年輕小弟，古間的視線柔和下來，他環視衆人。裝模作樣地擺了好一陣子的架式後，終於開口：

「確實是這樣沒錯，要是魔猿大哥在那裏打雜，周遭都會認爲芳村是個大人物……」

「沒錯吧？如果換成只會虛張聲勢的『喰種』絕不可能會乖乖照做，肯定扔下不管。但我可不一樣。不管怎麼說，芳村先生是信賴本魔猿，才把任務交代給我。演演這種程度的骯髒角色，根本不算什麼。」

「受不了，你也太煩了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以爲，但並不是那樣。所謂的重曹，是一種能把任何頑固油污輕易去除的魔法粉末。」

「喔！小翼也看上了我的打掃技巧嗎？」

古間向大夥兒說明，人類會用重曹讓鬆餅膨脹，還有去除山菜的澀味。雖然「喰種」跟人類的食物完全無緣，但大家都對重曹的特殊效果驚異不已。

「你也還是一樣遲鈍得不得了呢。明明除了打掃以外什麼都不會……雖然我想這麼說，不過看到你掃地的架式就不能隨隨便便說出口了。」

「沒錯。重曹分很多種，他們會在食物中放入可食用的重曹喔。」

「可以清除那種黏答答的油污……！？」

那位OL常客看見在店門口掃地的古間，笑着說道。古間已經在「安定區」工作了好幾個月，依然一天到晚都在打掃。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

難不成是要他以眼前的水桶和拖把，跳一首創意現代舞將客人迷得神魂顛倒吧？這麼做確實也能吸引大家的目光，說不定會大受歡迎。

「又在打掃了嗎？」

這是古間爲了緩和氣氛使盡渾身解數的笑話。而大家聽了也都露出笑容。

「對。就連臭腳丫的味道也有減緩的效果。」

古間覺得疑惑，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不過同伴立刻拉高音量大叫：「不是那個問題！」

也許他現在應該大抓狂，警告芳村別把他當傻瓜。但此時古間突然察覺到芳村把打掃工作交給自己的真正理由。

同伴中已經有幾個人扶着自己的腳，或許他們心裏同時都想到了什麼。

古間伸手拍拍感嘆自己目光短淺不夠成熟，眼中浮現淚光的同伴。

儘管他不知道如何接待人類顧客，但店員跟顧客之間應該不需要有什麼牽連吧。總之他就是想泡咖啡，想以咖啡廳招牌咖啡大師的身分華麗出道。

古間咧嘴一笑，接過拖把。

而他來到的地方，就是這間咖啡廳「安定區」。這裏不只接待「喰種」，同時也歡迎人類顧客。賣的東西自然是咖啡，這是「喰種」與人類少數可以共享的東西。

古間特地停下手邊的工作跟她說話，卻得到如此冷淡的回應，他心裏立刻爆出「宰了妳」的念頭，不過這裏是芳村的「安定區」。古間再次握緊拖把，壓抑住自己的殺意。

「大哥是多了不起的男子漢啊！沒想到大哥是在深思熟慮之下才去和頑固的油污奮戰！」

「哎呀！這下子連咖啡杯也得好好注意纔行呢。」

「希望你先從店內的打掃工作開始做起。」

OL老早就把視線從古間身上移開，向芳村點單。真是個不可愛的人類。

翼的遣詞用字很辛辣，但表情卻很開朗，看起來十分享受自己和古間之間的對話。

猿面的同伴也和他一樣。

「我跟大哥一樣要負責打掃工作場所，但是我怎麼掃都掃不好，結果周遭的人看到就過來幫我了！聊了一下發現大家還挺意氣相投的！雖然沒辦法一起喫飯、喝酒，不過我覺得很開心！」

他們似乎是因爲看到首領「魔猿」流汗勞動的樣子而被觸發。在「喰種」鮮少會羣體行動、同伴意識相當強烈的組織「猿面」，上下關係分得十分清楚，沒想到意外幫助他們融入人類社會。

藉着和人類創建關係慢慢增加新知識，各式各樣的新奇發現讓古間的心澎湃不已。

只是，心臟澎湃的跳動，下一秒成了肚子裏咕嚕咕嚕的響聲。肚子餓的疼痛慢慢往上爬，有時讓他的心也痛了起來。

「又是『喰種』啊……我得小心一點纔行。」

翼像往常一樣喝着早安套餐的咖啡，一邊擡頭看着電視一邊說道。平常話很多的古間，這種時候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本『魔猿』竟然也會這麼纖細敏感。」

工作結束後，古間一面脫下制服，暗自嘆道。雖然覺得這樣不像自己的作風，但他還是無法揮去心中這道陰霾。但說起來，這樣的情感真的應該揮去嗎？

「古間。」

一道溫和的聲音從古間背後響起。

「芳村先生……」

他回頭一看，芳村站在那裏問道：「你現在有空嗎？」

「既然是芳村先生的邀約，本魔猿無論何時何地都樂意奉陪。」

古間硬是打起精神，故作開朗地回覆，芳村聽了便帶頭走出去。

他把古間帶到店裏的大廳。打烊後的店內看起來有些寂寥。不，或許是古間自己認爲沒有客人的空間很寂寞吧。

「請你坐在這邊。」

芳村要他坐的地方是吧檯。他一坐下，芳村就走進廚房開始準備泡咖啡的器具。

「工作還可以嗎？古間。」

「連灰塵都害怕魔猿的打掃功力，最近幾乎不見蹤影。」

也有人不甘心被他們「喰種」殺害，想辦法讓同伴先逃，獨自挺身面對。

「芳村先生，我把店裏打掃得亮晶晶的囉，這是魔猿的特別清掃服務。」

看見在店門前拿着掃把和落葉戰鬥的古間，翼感觸良多地嘆道。

古間覺得自己還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思考。所以現在，只有現在，他希望能夠再多留在這邊的世界一陣子。雖然深濃的陰影會帶來痛苦，他還是想看看這個能讓以往看不見的東西，在光線下展露出鮮豔色彩的世界。

「好了，請享用吧。」

「安定區」的方針是同伴之間互相幫助。

今天的「安定區」 依然閃閃發亮。

他將所有的熱情全都灌注在這一杯上頭。

此時芳村的驚人之語傳入他的耳中。他竟然要傳授纔來這裏沒多久的入見泡咖啡的方法。而且，很快就讓她替客人泡咖啡了。

「……那我可得以魔猿特調咖啡好好回應大家的期待纔行！」

「不過，原本完全不及格的打掃，現在也成了專業級，泡出來的咖啡也可圈可點。最重要的是，我光看着古間先生就覺得很愉快了。每天早上都能得到滿滿的元氣喔！」

「安定區」的方針是同伴互相幫助。那麼同伴的範圍會擴展到什麼程度呢？

「我想從今天開始，也請古間幫忙泡咖啡。」

—最後的一天也是。

「古間先生真厲害呀，不管做什麼事都是全力以赴。」

而且，確實有人看到了他的表現。

向芳村先生建議的人竟然還是經常對他口吐辛辣言詞的翼。「其實還有很多客人都想喝喝看你泡的咖啡。」

「遵命！」

從那一天起，芳村負責指導的咖啡課程就開始了。烘焙豆子的方法、注入熱水的方法，每一道手續都有它的意義，全部合在一起才造就了咖啡的美味。接受過芳村的指導後，古間自己也會練習，還會泡咖啡給猿面那些同伴喝。

光不但會照亮生物，也會產生陰影。而那道陰影也在提醒他自己所犯下的罪孽。

「竟然會對自己泡的咖啡感動，古間先生果然是個怪人。」

當古間拿起咖啡杯時，芳村輕聲說道。

「而你幫了我很大的忙。」

意想不到的提案讓古間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爲對於成天都在打掃的古間來說，泡咖啡這項工作簡直就是神的領域。是一項旁人和他都無法輕易勝任的特殊工作。

「店裏有個女性果然比較養眼。」

「入見跟我不一樣，精神上還不夠成熟。無法徹底體察芳村先生言談中所隱藏的意圖。正因爲如此，芳村先生才基於磨練的要領，早早讓她進廚房好督促她的成長啊。」

古間愈是喜歡人類，踐踏人類的過去就愈是常常浮現。

「……間先生？古間先生？」

「入見小姐泡的咖啡感覺特別好喝呢。」

「也是有那種感覺！」

「還不知道好不好喝呢。」

「……咦？什麼什麼？只有打掃才能的古間先生竟然進了吧檯！」

這肯定就是他樹立的良好模範吧。會把這個工作交給他，也是因爲他得到芳村的信賴。

爲了證明這一點。

接着，他把咖啡遞到古間面前，咖啡嫋嫋的熱氣散發出芳醇的香味。回想起來，或許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悠悠哉哉地喝過一杯咖啡。

入見前來點單，翼也同意她的說法。

四

說不定芳村察覺到古間內心的糾結；說不定他也很清楚古間糾結的理由和原因；說不定這也是希望和人類一起生活的芳村，心裏一直揹負的傷痛。

回神之後，他發現自己剛纔好像整個人都凍結住了。翼一邊覺得不可思議，一邊開口叫他。

「……爲什麼在『安定區』待比較久的大哥會被趕去打掃，反而是『黑色杜賓』的首領進了廚房！」

「煩死了，閉嘴猴男！」

有人趴在地上說自己有小孩、有家人，不想死，懇求他無論如何饒過一命。

雖然古間說得很誇張，不過芳村卻肯定他似地領首。

古間愈是瞭解人類，愈是明白萌芽在心中那股產生痛楚的糾結情緒究竟是什麼。

「小翼曾經私底下偷偷跟我說『我下次想喝喝看古間先生泡的咖啡』。」

她那張平常總是口是心非的嘴，逸出毫無掩飾的真心話。

他正在實踐與人類之間的共存，而且還贏得了信賴。她可不能輸給這樣的古間。

翼調侃着，一邊把咖啡杯放到嘴邊。咖啡濡溼了她的脣，慢慢滑入她的喉嚨中。

「……好喝。」

這個惡名昭彰，被〔CCG〕盯上的黑色杜賓首領，竟然會跟猿面一樣來到「安定區」。世上發生的事還真是沒人能預測。

要是讓古間先生知道，他一定會得意忘形，所以要對他保密喔。翼惡作劇似地將食指擺在脣上，噗哧一笑，入見看着她的笑容，仔細豎耳傾聽。雖然追逐着落葉的動作呈現不規則狀態，但掃把相當仔細地掃過路上的每個角落。過去讓〔CCG〕的喰種搜查官心生恐懼的「魔猿」，正全心全意地運行着無趣的打掃工作。

沒錯，不管在什麼位子上都不擺爛、不抱怨、竭盡全力，這就是所謂的男人。

儘管毒舌不斷，翼還是迅速坐下來點單：「那我今天就喝喝古間先生泡的咖啡！」

雖然古間對自己很有自信，魔猿泡的咖啡當然好喝到沒話說，但實際上喝下咖啡的人給瞭如此高的評價，還是帶給他難以言喻的感動。

「咦～真的沒關係嗎？會不會像之前拖地一樣，把咖啡也甩得到處都是？」

翼的表情綻放光彩，臉上洋溢着幸福。這是顧客，而且是人類的笑容。看起來像是一道耀眼的光芒，讓他高興到無以復加—但也難受到無地自容。

雖然她的口氣很囂張，但在這裏古間是前輩。他忖度着入見從今天開始應該也是過着天天掃地的日子吧。一想到以成員絕對服從出名的「黑色杜賓」首領拿着拖把的樣子，他就感慨萬千。

「那麼佳耶，妳就先從泡咖啡開始試試看吧？」

翼儘管傻眼，還是笑了出來。陸陸續續進來的客人看見手上沒有拿着清掃用具的古間，也笑着走過來問他是不是已經從打掃這件事畢業了。

他們也有像這樣安穩的日常生活，也有幸福的一瞬間吧。他卻毫無慈悲地捏碎了一切。

「是嗎？我倒覺得他的幹勁都只是在空轉而已。」

「沒想到我會和妳一起工作，入見。」

「既然如此，你也差不多該開始學泡咖啡了。」

過沒多久，店裏就來了新人。那個人就是「黑色杜賓」的首領，入見佳耶。

跟芳村邂逅之後，他想試着和人類一起活下去。但是，他也認爲自己沒有和人類一起生活的權利。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情感互相沖突，所造成的衝擊使他痛苦不已。

比較起來，可以讓芳村放心交代任何工作的我，得到的評價反而更高。古間自信滿滿地說完之後，同伴便此起彼落歡呼起「原來如此！」、「不愧是大哥啊！」。

聽了古間的話，芳村靜靜地微笑了。

芳村只說了這麼一句，便沉默下來。

現在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工作，因此提出的問題都相當具體，像僱用型態是不是怪怪的、契約狀況現在是怎麼樣等等，討論的氣氛愈來愈熱烈。但是古間只是淡淡地笑道：「你們幾個不懂啦。這不是形式的問題，是心的問題。」

店裏頭有「喰種」光顧，八卦傳播的速度也特別快。對魔猿的情報相當敏感的猿面同伴，知道魔猿在「安定區」的待遇後再度憤慨起來。尤其對方還是水火不容的「黑色杜賓」首領，他們的怒氣就更加高漲了。

「啊、喔喔，不好意思，我實在是太感動了。」

咖啡是很纖細的飲品，蠻力在這裏可不管用，是一道道精細的手續所累積出來的成果。或許「喰種」混入人羣中生活，也跟泡咖啡一樣吧。

「本魔猿，從今以後也會像這樣繼續幫助芳村先生，這就是魔猿的驕傲。」

陰影，以及過去的行爲，今後也會繼續纏着古間不放，帶給他痛苦吧，即使如此，他還不知道究竟是活着算贖罪，還是死了纔算贖罪。現在的他，光是明白好不容易纔察覺到的罪孽有多深重，就已經耗盡心力了。

而且，由於入見進了廚房，古間就因此失去立足之地，再度掉回清潔工的位子。

「『安定區』的方針就是同伴互相幫助。」

「泡咖啡嗎！？」

「因爲有你每天打掃得這麼幹淨，店裏連角落都閃閃發亮。」

如果同伴指的是受到幫助，以及自己想要幫助的人，大概會形成一個很大的圓圈吧。

男性常客都迷上入見了。就連最近剛交到男朋友的翼也起勁地和入見聊着八字還沒一撇的事：「我想把將來生的小孩取名爲翔太！」

「接下來，就用魔猿的旋轉颶風來做個了結吧！」

古間一口氣喝乾芳村泡的咖啡。因爲要是慢慢品嚐，自己可能會敗給熱氣的溫暖而落下淚來。

接着便是決戰之日。翼如同往常一樣來到店裏，當她看見進入吧檯的古間，立刻衝上前去。

但是，入見卻無法嘲笑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