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日常

#003 [照片]

《東京喰種》 · 十和田シン · 1.7萬 字

昭告世人,吾人即「美食家」月山習。

這事發生在金木與利世相遇的前幾年。當時的金木還在以「人類」的身分過日子,誤以爲這個世界風平浪靜—其實這個地區,早已有喰種的存在。

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的眼中只有一個獵物。而他所看中的部位是小腿肚。據說眼前這位每天下班後都會跑一段馬拉松的男人,過去也曾跑過箱根的馬拉松路線。

但是,這個男人現在已經失去能夠跑步的腿了。當他察覺到背後的可疑人物,拚命拔腿狂奔的姿態儘管很美,但是對身爲「喰種」的自己而言,這就跟追逐一個幼子沒兩樣。

「飛躍於大地的肌肉……沒有一絲多餘的完美比例!這一瞬間,我要感謝你爲了讓我咀嚼,在人生中不斷奔馳的生命!」

空無一人的公園正中央,一個失去雙腿的男人躺在自己身上汩汩流出的血海當中,因爲失血過多昏了過去。

得不到回應實在是件令人寂寞的事。不過他手上已經有了這隻狂烈刺激着食慾的腿了。

「你儘管放心,這雙腿當然是我的主菜,何況你都已經替我入味了。就讓我在肌肉組織死去之前大快朵頤吧!」

月山臉上浮現恍惚的神情,舌頭緩緩由下往上舔舐着手中那隻小腿流下的鮮血。

要說他是少年,他的體型已經相當修長;要說他是青年,他的臉上又殘留着些許稚氣。像石榴一般染上赤色的雙瞳,向世人聲明他並非人類,更醞釀出一縷妖豔的色香。

月山習,十六歲。

在太陽支配世界的時候,月山就跟「普通高中生」一樣追求學問,但他的真實身分是—「喰種」。

他相信自己是神選之子,天生就不同於一般凡夫。爲了邁向更高的層次,不可或缺的就是「美食」。

「成爲讓我更加閃耀的食糧吧!」

月山端正的臉孔因爲張開血盆大口而扭曲,他正準備一口咬下男人的小腿。

就在這個時候。

「……!?」

一道刺眼的閃光燈亮起,接下來便是喀嚓喀嚓的快門聲。月山嘴裏一邊咬着男人的腿肉,一邊搜索着光線和聲音的來源。但是他還沒搞清楚狀況,一個預料之外的聲音就已經響起。

「太棒了!我終於拍到啦—!」

「掘……千繪……?」

「……這不就是我嗎!」

月山手裏端着咖啡,態度十分嫌惡。她倒是很乾脆地回應:「我本來就不是什麼淑女。」從外表看來,她確實從頭到尾都離淑女這兩個字非常遙遠。

「我沒想過那麼複雜的事,而且我也不想死。」

「目的?已經完成了啊?」

「我跑得好累,真想喫點甜的!」

「……pardon me妳說什麼?」

話說回來,他可是「喰種」,幾個小時前還在啃食人腿,這個女人在他面前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而且她還若無其事地用相機拍下,對人類來說極盡殘酷的捕食現場。

「我想拍到厲害的照片所以纔跟蹤你,成果出乎我的期待呢!所以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嘿咻!」少女站了起來,直盯着月山的臉。

—這隻倉鼠究竟是何方神聖?

月山改從另一個切入點套她的話。大部分的人類只要被問到自己賭上熱情的事物,都會很樂意向對方分享。不過換做是「喰種」或許也一樣就是了。

掘千繪以飛快的速度喫完聖代,連果汁都一飲而盡之後,終於開口說話了。

不,現在安心還太早。因爲她已經知道他的祕密了。

「你是月山習吧?」

這是一間營業到深夜的咖啡廳。掘千繪坐在月山的正前方,正以驚人速度狂喫特大號的聖代。秋風掃落葉的態勢彷彿幾百年沒喫過東西,喫相難看到了極點。

月山將少女的危險程度一口氣上修,並且對她更加警戒。

美麗的詞藻,優雅悅耳的聲音。看着眼前這些打從一出生,就在父母精心教養下成長的女孩子,月山回以迷人的笑容。

掘千繪大概對這個話題膩了,她上下晃動着雙腳,完全沒有捧場的意思。

「non non……妳先冷靜下來,我的小朋友。」

「我說錯了嗎?」月山又補上一句,瞇起了雙眼。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獨特氣勢壓倒了那羣學生,他們隨即閉上嘴。即便不露出獠牙,弱者還是敵不過強者。

但是,打擾月山習用餐的罪孽是很深重的。這份鬱悶該如何發泄呢?月山一邊想着,一邊往少女的方向走去。

這次帶來的衝擊更大,少女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早啊!」

月山把店門口的東西當作跳板往上一躍,抓住電線杆的踏腳釘,像單槓選手一樣利用反作用力一口氣飛上建築物的頂端。

《東京喰種》1 日常 #003 [照片]插圖(1)
《東京喰種》 · 1 日常 · #003 [照片] · 第1張插圖

照片的主角正是剛纔準備一口吞下獵物的月山。

「鏘鏘—!」

「什麼charming……」

「芳村先生,你說的就是那隻小老鼠嗎?」

掘千繪將學生證收起來,露出爽朗的笑容。

她背起沉重的揹包,邁開步伐向外頭走去。

「早安,月山同學。」

被留下的月山又點了一杯咖啡,陷入沉思當中。

這副身體竟然完全引不起他一絲興趣,月山不禁感到佩服,世上居然會有如此沒有魅力的人類。

「……妳就不能用淑女一點的方式喫東西嗎?髒兮兮的囓齒類。」

「好險!」

「……竟敢打擾我用餐……」

少女縮起身子,手腳敏捷地躲到溜滑梯後面。

竟然能夠躲過月山習的攻擊,月山心想,這小妮子該不會是「喰種」吧?還是喰種搜查官?但是她身上沒有「喰種」的味道,也感覺不到人類拿來對付喰種的「昆克」,只飄着極其普通,到處都有的人類香味。

少女手上拿的是筆記型電腦。然後,放大成全屏幕的照片……

「你看,很帥對吧—!」

「我真不明白,不然是爲什麼?」

「不管誰看見她們都會這麼認爲,我不過是代爲說出口罷了,發自內心的讚賞被否認還真讓我受傷……」

掘千繪的回答背叛月山的期待。她粗魯地打了一個大哈欠,揉着眼睛站起身來。

晚餐還來不及細細品味就被他囫圇吞下。少女完全沒有察覺到月山的憤怒,還不斷蹦蹦跳跳着,彷彿在用全身表達自己的喜悅。

「你身上有一股獨家新聞的味道呢。」

「……啊,我有點想睡了。」

高中部和小學、國中部不同,也有許多來自一般家庭的學生,所以粗鄙的人也不在少數。月山把視線投向在教室角落說他壞話的人。

月山原本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進食上,少女的出現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結果尚未仔細咀嚼的肉就這麼滑下喉嚨。聽到咕嚕一聲,月山終於回過神來,排山倒海的怒氣讓他渾身顫抖。

月山扔下手上的人腿,腳往地上一蹬,猛烈的衝擊在地面上挖出一個坑。月山筆直往少女的方向奔去,張開血盆大口打算取她性命。數秒後,這裏就會多一具屍體—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

月山離開教室,朝着前面第二個班級走去。他想見的那個人還沒來上學,因此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雙手抱胸大約等了十分鐘。

「對了,我沒打算給其他人看這張照片,我也是很愛惜生命的。謝謝你的聖代,再見。」

月山直起身子,往她那邊走去。她總算是察覺到他的存在了。

少女似乎十分熟悉周邊的地形,她毫不猶豫地往市中心跑去。跟月山挑選來當晚餐的飛毛腿男子比起來,她似乎跑得更快。少女在巷道中奔馳,若無其事地穿過別人的家,忽前忽後、忽左忽右,展現出奔放的動作。

此時,一個穩重的聲音在月山的腦海裏響起。聲音的主人是咖啡廳「安定區」的芳村店長。前幾天上門的時候,他給自己這樣的忠告。

但是,掘千繪說完這句話就立刻轉身進入教室。真如同她昨晚所說,因爲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所以不打算跟他繼續牽扯下去了嗎?

「叫我『掘千繪』就好了。」

掘千繪伸手要拿揹包裏的筆記型電腦。

眼前這位右手拿着數字單眼相機,空空的左手握拳往星空高高舉起的女孩,從容貌判斷,年紀應該是小學高年級左右。

「這就是我的目的。」

就在這個時候,少女突然轉過身來。她的雙眼透露出喜色,果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她到底在想什麼!月山一瞬間呆在原地。少女驕傲地對着渾身僵直的月山大叫:

但她只是撫着手裏的相機,嘰嘰呱呱說着自己的成果:「所以我一直都在跟監你!結果真的猜中了!我好滿足!」

月山再次觀察少女的樣子。嬌小的個子、一頭率性的黑色短髮。也許是因爲坐着的關係,她整個人看起來圓滾滾的,就像一隻小倉鼠。

這樣的女人竟然跟自己就讀同一間高中,而且好像還同年級。

「等等!囓齒類—!」

「噢,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月山,你還是注意一點比較好。』

「你今天的氣色看起來也不錯呢。」

「你看!」

獨家新聞。這麼說,她是打算把消息賣出去,還是拿來威脅他?

少女從揹包裏拿出一個東西。

難道她想吊他的胃口?月山將咖啡杯放到杯盤上,開口問道:「妳有什麼目的?」掘千繪聽了歪着頭。

掘千繪完全不理會月山的制止,結果她硬是把帳單留給他之後就離開咖啡廳了。

「Santo cielo豈有此理!!沒想到上天要給我這樣的考驗……」

「拍照對妳來說是一種非常崇高的行爲嗎?崇高到妳不惜賭上自己的命?」

「不可能吧。我月山習決定性的獨家新聞,怎麼可能只拿來做個人興趣收藏而已!」

她抱怨着,乖乖按照月山的意思把揹包放回去。

掘千繪遙望着遠處,沉默下來。沒關係,就等下去吧。不管她說出多瑣碎的字眼,他都有自信能解讀她的深層心理,揭露她的本性。

「……來了。」

「咦—?」

「咦?你希望我公佈嗎?我現在就可以辦到喔。」

晴南學院大學附屬高中是一所名門學校。其教育方針是尊重學生的自主性與創造性,崇尚個人的價值,並且以提高獨立自主的能力。學校的賣點不僅僅是高偏差值,許多家境富裕的小孩都在這裏就讀,可說是一所貴族學校。

沉重的跑步聲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顯得特別突兀。即便看不見她的身影,月山也能憑藉感覺捕捉到她的動靜,畢竟他擁有罕見的敏銳嗅覺。

月山立刻一拳砸爛溜滑梯的支柱。「好厲害!」少女發出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讚歎聲,一溜煙地逃走了。她背上的揹包左右搖晃着。

所以說店長真的不容小覷。月山用指甲輕輕彈着咖啡杯。

不過當時他告訴芳村,自己沒有死角,所以沒必要擔心。

「咦—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爽快遞出一張學生證,是月山就讀的晴南學院大學附屬高中。上頭有她的大頭照,旁邊寫着她的名字「掘千繪」。

「妳這個……!到處鑽來鑽去的little mouse!!」

這份精神力究竟從何而來?難不成這就是所謂的真人不露相,她其實是個破天荒的大人物?畢竟她能在他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拍下決定性瞬間的照片。他反倒比較容易接受這樣的解釋。

要殺她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在自己尚未搞懂她這個人之前就下手殺掉,似乎操之過急,何況這也有可能是陷阱,如果輕易露出獠牙,說不定會倒喫一記超乎想像的回馬槍。

「……把我的第一口美食還來!!」

少女終於跑進一條狹窄的巷道,停下她的腳步。追逐戰到此結束了。月山從屋頂上翩翩落下,在離她一小段距離的位置着地。

掘千繪晃了晃手上的相機。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傳到月山耳裏。是昨晚拍下自己捕食畫面的掘千繪。仔細一看,她脖子上掛着相機,還揹着不符合學校規定的大揹包。

「早安,charming girls。妳們的聲音彷彿是天使的吟唱。」

少女背對着月山就地坐下,身體不住輕顫着,是害怕得發抖吧?

「那種噁心話,虧他還真說得出口。」

打從那一天起,月山就開始密切觀察掘千繪。

「掘同學嗎?這麼說也許不太好,不過她在學校是出了名的怪人。」

不管向誰打聽她的事,每個人都口徑一致,說她是個熱愛拍照的怪人,異想天開、不受拘束的傢伙。

月山以往不曾意識到她的存在,但開始注意之後才發現,她休息時間會在中庭追着蟲子,放學後則爬上大樹拍攝天空的照片,簡直一刻不得閒。

「又是掘同學。」

「她還真有活力。」

月山一邊傾聽着周遭的竊竊私語,一邊注意掘千繪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毫不遲疑的演奏記號。她身上到底蘊藏了多少能量?

「……嗯,來了嗎?」

此時,月山的聽力範圍內出現別人的腳步聲。

「月山同學,可以跟我過來一下嗎?」

休息時間,級任導師—松前來到教室。

「好的。」月山跟着她到走廊上去。

「……需要我將她處理掉嗎?習少爺。」

松前用周遭聽不見的聲量說道。月山靜靜地搖着頭告誡她:

「松前……妳有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但這是我的問題。如果能克服這次的困難,我覺得自己就能昇華到另一個境界。畢竟自己的事還是得靠自己解決纔行。」

松前是月山家的傭人,當然—也是「喰種」。

「這真是……我自以爲替習少爺着想而過度干涉,實在是太羞愧了。」

「沒關係,妳的心意我都明白。話說回來,妳已經替我調查她的事嗎?」

松前恭敬地頷首。

「是的。掘千繪來自非常普通的一般家庭。她是因爲入學考試的成績優異,所以可以靠着領獎學金就讀本校,但入學之後成績就起起落落,還曾發生過差點領不了獎學金的情況。」

「這個。」

—原來如此。

「不過話說回來,她這麼吵鬧,你以往竟然都沒注意到她。從這一點可以感覺到你的『篩選』有多麼嚴苛。」

月山看着第三次跑過走廊的掘千繪,笑意更深了。

「有件事想先說在前頭。其實我非常喜歡人類喔。」

《東京喰種》1 日常 #003 [照片]插圖(2)
《東京喰種》 · 1 日常 · #003 [照片] · 第2張插圖

「不僅如此,你本人文武雙全,俊美的外表跟模特兒比起來也絲毫不遜色。擁有這些條件的情況下,那些奇怪……異想天開的舉止,就算別人不願意還是會注意到。真虧你們家族的人可以過得如此招搖,還不會暴露身分,這點我由衷感到佩服。」

「我以前對她沒興趣所以不清楚她的事,不過那隻little mouse似乎是校內有名的怪人。」

「對,如果拿去做爲商業用途就可以收費的樣子。因爲數據照片的價格似乎還不錯。」

他或許失言了。

原本因爲私事被爆出來而慌張失措的護士,在聽見月山最後那句話之後,苦笑着說:「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曾用相機將具有衝擊性的「喰種」捕食畫面收入鏡頭的她,竟然會拍攝平淡無奇的草地,月山心想這其中落差也未免太大了。但是掘千繪看起來卻心滿意足。

月山帶着爽快應承的掘千繪,來到跟高中有段距離的大學醫院。

話說到這裏,掘千繪又從走廊另一頭跑過去。兩人再次停下對話,視線往她身上投去。

月山誇張地撫着胸口搖搖頭,彷彿在感嘆一場沒有結果的戀情。

「共同擁有祕密的夥伴就稱爲朋友。」

「咦?會嗎?我覺得很無聊說。」

「……嗯?」

當天放學後,月山找到在校舍一角的草地上匍匐前進的掘千繪。他隨着她的視角望去,想知道她究竟在看什麼,但是眼前除了草地之外什麼都沒有。儘管如此,喀嚓、喀嚓的快門聲卻從未停過。

就在這個時候,她背後有個人影慢慢接近。

也許原因出在她身上那股隨處可見,完全無法令他食指大動的單調味道,以及絲毫感受不到魅力的幼兒體型。既然不是美食的對象,月山自然就在無意識中將她排除在外了吧。

電梯到達八樓。這裏不僅是病房,還有一個室內中庭。滿地鋪設的草皮以及綠意盎然的林木,創造出一個休憩的空間,幾個住院患者和他們的家人正和樂融融地談笑着。

「其實我待會有個地方想跟妳一道去。當然,我沒有加害於妳的意思。」

月山都還沒放餌,掘千繪就一口答應了。她一邊玩弄着相機,一邊對着有些驚訝的月山說:

「因爲我祖父也是一位冒險家。他靠着出口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寶』累積家產,是我的驕傲。」

「因爲我還沒掌握到她的本質。」

「咦?你在啊?」

「Miss伊卡爾,妳聽見我們的對話了嗎?」

月山將手擺在胸口表示尊敬,用自傲的口吻說着。

「只是……她在談一場痛苦的戀愛。」

「不過你還是會喫啊。」

—我就先向她提出一個挑戰看看吧。

原來如此,她的『嗅覺』或許也很敏銳。

接着,月山將護士介紹給掘千繪。

雖然月山對庶民的金錢觀不太瞭解,不過那應該是難以開口跟父母要的高價品吧。但是她也看不出有在打工的樣子,月山不禁好奇她是如何得到那臺相機。

月山聳聳肩,無可奈何地搖着頭。「爲什麼沒殺了她?」她皺着眉問道。

「妳在拍什麼?little mouse。」

「不,沒關係。如果之後有什麼消息再告訴我。」

她拍照的水準也跟唸書一樣起起落落嗎?就像一隻沒有目的四處亂跑的天竺鼠。

「遵命。」

「……發生什麼事了嗎?」

「要說起有名,你也不遑多讓就是了。畢竟你可是名門望族月山家的公子。月山家在政經界交遊廣闊,影響力驚人。我記得你們是從祖父那一代開始發跡的?」

她不可置信地低語着,此時掘千繪剛好從走廊上跑過去。兩人就這麼眺望着她的身影。

「……騙人的吧?」

「心儀的醫師一直不回頭看她。但我認爲只要有個契機,一定會很順利就是了。因爲世上沒有一個男人能抵擋得了妳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即便不是以食物的觀點來看待也一樣。人類沒有在野外生存必須具備的利爪和尖牙,卻還是能在地面上繁衍。這股原動力是什麼?而他們的本質又是如何?」

「我也曾經在她班上執過教鞭,我對她的感想就是難以捉摸。要說她認真,她也沒有那麼努力唸書,但品行也沒有差到讓人覺得是壞學生。」

「她是我的友人。」

「喜歡到要喫下肚嘛。」

「是這麼說沒錯。」

「之後,她就一直維持能夠領到獎學金的水準,不過誠如您所知,她把所有的熱情都投注在拍照上。雖然沒有參加社團活動,但攝影社的顧問看過她的照片之後,認爲其中有拙劣如孩童的作品,也有難以想像是外行人拍出來的神照。」

「很抱歉,無法派上什麼用場。」

「妳在跟年輕的男人打情罵俏嗎—!」

護士的臉頰染上一片紅暈。月山對着害羞不已的護士繼續說:

護士轉身叨唸着往她身上貼的患者。

月山回到教室,一坐到椅子上,隔壁的女孩子就開口向他詢問。她有着像絹絲般美麗的黑髮,以及一對散發出知性的眼瞳。但是眼底深處有一股和外在形象不同,彷彿閃光般眩目的熱情。

「月山,你又來了?這孩子是……哎呀,是晴南的制服呢。」

一個宏亮的聲音驟然響起。原來是一位剛走出病房,高齡九十多歲的男性患者。他的臉上佈滿皺紋,前額已經禿成一片。那位患者從背後一把摟住護士。

原來她還有這方面的知識啊?月山對這位原本毫不關心的少女,湧起了些許興趣。但是對方是個知道自己祕密的女人。

月山回答。接着他說出自己的計劃。

看來她也不是熱心向學的人。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選擇這所學校?正當月山浮現這個疑問,松前便提到:「她選擇就讀本校的動機,似乎是因爲『離家最近』。」恰巧解開他的疑惑。

「—不,仔細看其實還不賴。一片片的青草沐浴在三棱鏡下,閃着翡翠般的光芒……真是有意思。」

「真是拖泥帶水……」

兩人進入醫院的電梯,往普通病房的樓層上升。

「idiot me愚蠢的我……是真的。」

掘千繪聽到月山的招呼聲後回過頭,咻地一下站了起來。

她調了調相機,讓月山看她剛纔拍的照片。

「爲什麼要拍那麼無聊的東西?」

「到了,就是這裏。」月山眺望不遠處的護理站,有幾位護士在裏頭待命。其中一位年輕的女護士發現這邊的動靜,離開護理站往廣場走來。

「這間大學醫院處處都是綠意對吧?因爲待起來很舒服,所以有次我就挑了一張長椅坐着看書,然後她就來找我說話了。她的態度親切又細心,在患者中也非常受到歡迎。如妳所見,她的臉上永遠掛着美麗的笑容。」

「她好像把自己拍的照片當作攝影素材,上傳到網絡。」

「……失敬,我只看到草地而已。」

「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她在金錢上明明不是那麼寬裕,居然還使用品質一流的鏡頭。那可是JANON生產的高級品。」

「那當然,我就是在拍草地啊。」

「這麼大搖大擺跑到醫院裏頭,沒關係嗎?」

電梯中只有他們兩個。掘千繪隨口問道。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掘千繪這麼回答。果然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女人。

「我想妳一定也會喜歡……」

望着一刻也安分不下來,四處拍攝醫院外觀和風景的掘千繪,月山開口:

「喰種」就潛藏在日常生活裏。她也是一位置身於人類社會中的優秀「喰種」。每每見到她儘量不引人注意,以柔軟的姿態融入人類社會的態度與努力,總是讓他由衷欽佩。

「月山,你哪裏不舒服嗎?」

「那我真是失禮了。」

護士聽見兩人你來我往的對話,開玩笑地說道:「我覺得有點可疑喔。」但這句話不可能是發自真心的,畢竟他們兩個看起來實在太不相配了。

一般人不可能位於嘈雜的教室中,還聽得見走廊那邊交頭接耳的聲音。但是,對「喰種」來說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來普通的方式對她行不通。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物,調查之後竟然會發現這麼多謎團。也許自己應該修正一下以往對人類的認知。

「有這回事?」掘千繪立刻吐槽。

護士臉上掛著白衣天使的笑容開口詢問。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的掘千繪竟然穿着晴南的制服,她大概很喫驚吧。

月山窺視着她的表情,謹慎修飾自己的說詞。雖然她是個難以捉摸的傢伙,但這個提議應該可以讓她上鉤纔是。

「攝影素材?」

「你們講得那麼大聲,我幾乎都要以爲是故意講給我聽呢。掘同學怎麼了?」

「好啊。」

「嗯,不要緊。一切都在我的計算之中。」

「意思是難以判別她是愚者還是賢者嗎?簡直就像塔羅牌的『0』號牌,『The Fool』一樣。」

這一瞬間,掘千繪不知道爲什麼按下了快門。

現在絕對不能讓她不開心。月山將前言撤回,改用誇獎的方式迎合她。

「呀!真是的,不能這樣啦!」

「討厭,你太過獎了,月山。」

「其實我被她拍到『用餐中』的照片了。」

「月、月山!?」

老人放下鹹豬手,嘿嘿笑着回到自己的病房。護士露出困擾的笑容對兩人說道:「我先送這位先生回病房了,再見。」轉身跟上老人。月山目送他們離開,開始向掘千繪說明:

「那位老人是因爲心臟疾病住院,常常像這樣到處遊蕩,對年輕的護士性騷擾。但是他馬上就會忘了自己做過的事,也不會有任何罪惡感。」

而且,他也會忘記別人對他做過的事,是個非常健忘的人。

「不過,他似乎是位資產家,跟這間醫院的教授也有親戚關係,所以誰也不能對他大聲一句。」

掘千繪一副完全沒在聽他說話的樣子,只是低着頭確認相機的屏幕。這女人無時無刻都這麼自我中心,但月山並不討厭她這種生存方式。

月山輕輕在她耳邊低語:

「我要邀請妳參加明天的晚餐秀。」

她聞言一驚,擡頭看着月山。

「但是,我希望妳能親手拿到入場券。明天星期六,深夜零時,妳得潛進那個老人的房間。到時候麻煩妳先把窗戶打開。一定能拍到不得了的照片。」

這就是魚餌。月山希望她能天馬行空地想像到時會發生什麼事。然後,他要讓她那顆小小的心臟充滿期待。

掘千繪終於把眼睛離開相機,向等着她回覆的月山點點頭表示:「我知道了。」

《東京喰種》1 日常 #003 [照片]插圖(3)
《東京喰種》 · 1 日常 · #003 [照片] · 第3張插圖

—這會是一場愉快的晚餐。

月山的脣揚起一道弧線。

晚上七點半,太陽已經徹底消失無蹤。掘千繪一個人來到大學醫院。今天是跟月山約定好的日子。

她之所以會提早來到這裏是有原因的。用一般的思維去想,要在深夜零時潛入醫院本來就是一件困難的事。大門八成會鎖起來,而且應該也會有警衛四處巡邏。因此她決定假裝自己要探視住院患者,先行混到醫院裏頭。

掘千繪第一個前往地方是女廁。進了單間之後,她從揹包中拿出一套睡衣換上,將脫下來的衣服放進去,把相機掛在脖子上,最後拉上拉鍊。

接下來要找地方藏東西。掘千繪走向醫院內的廣場。那裏沿路兩旁種植一整排的杜鵑花。她避開有照明的地方,將揹包藏進光線照不到的樹叢後面。掘千繪稍微後退幾步確認了一下,多虧黑漆漆的夜色,揹包藏得十分隱密,完全看不到。

「啊。」

此時,廣播的鈴聲叮咚叮咚地響起。

腳步聲在安靜的走廊上前進,進入病房,然後再回到走廊,接着進入下一間病房,來來回回地重複着。看來是護士在巡房。

月山一片一片剝着老人的皮膚。眼前的慘劇讓護士雙腿發軟,動彈不得。她好不容易擠出來的聲音也劇烈顫抖着。

護士究竟在做什麼?

「……啊,睡着了。」

這次改用輕聲呼喚,但老人還是沒醒,因此她輕輕戳了戳他的臉頰。

「……哈囉~」

「我想想—」

就在她躲進去幾秒後,病房的門打開了,手電筒的光線照亮室內。如果是巡房,護士在確認完患者的情況之後,應該就馬上離開吧。掘千繪心裏這麼想着,但護士關上門之後沒有來到老人睡覺的大牀,而是往置物架的方向走去。然後就一直待在那裏不動。

掘千繪從沙發上站起來,眺望着架子上的水果。充斥整個房間的香甜氣味,應該就是來自這裏。她拿起一顆看起來最貴的芒果,甜膩的味道立刻變得更加濃郁。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將芒果翻過來一看,原來另一面已經腐爛變色了。

掘千繪心中浮現疑問。此時她聽見打開紙箱發出的喀沙喀沙聲,然後是咀嚼的聲音。

「……睡死了。」

月山再次捏起老人的皮膚,一把撕下。

「皮膚上的白色皮屑簡直就像粉末一樣!確實是珍饈!」

電梯停在八樓的一般病房。從這裏開始,情況就跟剛纔完全不一樣了。

掘千繪確認時間,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跟月山約定的時間快到了。她伸個懶腰,往沙發上一躺。月光從窗簾的縫隙射進房間。

「跟女性比起來,男性的平均壽命較短,九十多歲的男性數量更是銳減!像你這樣的活化石非常稀少,價值很高喔!」

看來老人似乎睡得很沉,或許服了睡眠導入劑也不一定。如果是這樣,稍微一點動靜應該不至於把他吵醒吧。掘千繪鬆懈下來,再次觀察房間。

「……很優秀的白衣天使吧?」

掘千繪避開值夜班的護士,再度進入廁所。接着,她把馬桶蓋蓋上,打算暫時坐在這裏待命。目前醫院裏頭還聽得見喧譁聲以及人來人往的腳步聲。有時患者會進來廁所,但由於裏頭不只一間,所以就算其中一間一直都在使用中的狀態,也沒有人在意。

房間裏響起男人的聲音,明顯就是月山。

也許是疼痛終於傳達到腦子,躺在病牀上的老人醒了過來。月山舔了舔嘴脣,愉悅地對老人說:

「到了。」

走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掘千繪連忙坐起身子仔細聆聽。

「快給點反應啊,要是不能確認你還活着,我要怎麼去下一間病房巡視呢?」

窗簾拉上的窗戶旁邊有一張大牀,昨天性騷擾護士的老人睡得正香。掘千繪伸手在老人眼前揮了揮,老人沒有任何反應。

好不容易抵達的終點,不是大房間,而是位於樓層一隅的個人病房。昨天遇見的那位老人就住在這裏。掘千繪將耳朵貼在門上,聽見裏頭傳出震天價響的鼾聲。她輕輕把門推開。

「哼,我是『美食家』!究極美食的求道者!」

「啪嚓!」清脆的撕裂聲在病房中響起。月山的指尖捏着從老人身上剝下來的皮膚。

是赫眼。他的眼瞳閃着豔麗的紅光。

「有內出血的痕跡呢。」

月山對着護士鼓掌。啪地一聲,拍手聲驟然停止,月山慢慢放開雙手,用指尖捏住老人內出血的部分。他的臉上浮現極其迷人的笑容。

「好厲害—」

「咦?什麼?什麼?」

「差不多了吧?」

「……?」

掘千繪在入口站了一會兒,出神地眺望着眼前的光景。外表看起來跟國中小學生沒兩樣的她,即使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大家也只會認爲她是因爲父母離開而感到寂寞而已。

「接下來!」

「月山……你、你是『喰種』嗎……?」

關了燈的房間很難看清裏頭的狀況。掘千繪進了病房之後,更加慎重地往房間內走去。

門一打開就飄出一陣甜甜的香氣。氣味非常強烈,是芳香劑嗎?

月山吞下口中的皮膚後回答: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醫院開始放古典音樂,掘千繪擡起了頭。

「但是,他會忘記別人對他做過的事,就像他也不記得自己對別人做過什麼事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受傷,也不會記得。所以周遭的人都認爲是他自己不小心弄傷的,事情就這麼了結。多棒的劇本啊!太了不起了!Bravo!」

一道鄙夷的冰冷聲音。接着再度傳來「啪!啪!」的聲響。掘千繪明白了。

護士往後倒退,發出一聲尖叫。

「咦?爲什麼……月山?等等,這裏可是八樓啊!」

「妳、妳是昨天跟月山一起來的……這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這間大學醫院的會客結束時間是晚上八點。前來探病的人在聽到廣播之後,陸陸續續離開醫院。入口也有一大羣患者在那裏目送訪客離開。

途中擦肩而過的醫師和護士,看到走起路來理直氣壯的掘千繪,沒有一個人起疑。她和其他患者一起搭上電梯。

『會客時間結束。』

月山輕巧地跳進病房,掘千繪也從牀底下爬了出來。

「抱歉,我把窗戶給打爛了。我明明已經交代要先幫我把窗戶打開,但little mouse似乎沒放在心上。」

掘千繪把玩着相機,欣賞自己拍的照片以此打發時間。裏頭有昨天在醫院拍的照片,也有之前月山喫人的照片。

此時,「啪!啪!」的聲音在房間內響起。她在拍落手上沾到的點心碎屑嗎?

「住、住手!拜託你快住手……」

即便帶慰問品來訪問的客人很多,但似乎沒有一個替老人整理禮品、喂他喫東西的人。放在一旁的水果刀也沒有使用過的跡象。掘千繪再次回到沙發上坐下,看着自己昨天替老人拍下的照片。

月山慢慢將老人的皮膚放到舌頭上。爲了能夠感受食物鮮美的滋味,他閉上了雙眼,舌頭像在舔舐一般將皮膚送進嘴裏,用舌尖慢慢轉着。然後他仔細咀嚼,在食物吞下喉嚨之後,猛然睜開雙眼。

『……請各位訪客注意,會客時間即將結束……』

—是點心。

「……?」

「不好意思,先讓我們把話說完。她工作的態度怎麼樣?little mouse。她總是像這樣,夜夜虐待平常看不順眼的患者!」

樓層的中心有一座護理站。掘千繪悄悄往裏頭看,大概有兩、三個貌似護士的人。爲了避免被他們發現,她壓低身子慢慢走過去。護士們似乎忙着處理夜班的業務,完全沒注意到掘千繪。

照這個情況下去,護士一定會進入這間個人病房。

《東京喰種》1 日常 #003 [照片]插圖(4)
《東京喰種》 · 1 日常 · #003 [照片] · 第4張插圖

掘千繪環顧室內,想找個可以躲藏的地方。廁所和浴室應該很安全吧?但是護士的腳步聲已經近了。

「啊啊啊啊啊!」

毆打老人的聲響在房間裏迴盪。此時,突然傳來一聲東西破掉的巨響。

「騙、騙、騙、騙人……」

掘千繪往沙發一坐,遠遠看着老人。既然有能力住進這麼高級的個人病房,這個人果然如同月山所言,擁有相當的財力吧。華麗的花籃、點心和水果並排放在架子上,這些慰問品彷彿在彰顯著他的權力。

「沒辦法。」

這裏真的是病房嗎?室內寬敞,裏頭不僅有廁所,就連浴室都一應俱全。另外還設置了沙發、茶几和冰箱,簡直比一般的商旅還高級。

掘千繪活用自己嬌小的體型,鑽到牀底下躲起來。

月山深怕掘千繪不知道他在說誰似的,用手指着護士。儘管護士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但她似乎也察覺到,眼下的狀況對她而言不利到了極點,不禁害怕得渾身發抖。

月山盯着護士,伸手將被子掀開,露出躺在牀上的老人。

護士對着老人破口大罵。比起殘酷的內容,護士的聲音反倒讓掘千繪更在意。她聽過這個聲音。

「喂,你還活着嗎?」

「唔唔……」老人因爲疼痛而發出呻吟聲。但是護士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是昨天遇見的那位護士。

「充分乾燥而粗糙的表皮,以及被血液浸潤的內側,兩種完全相反的觸感交纏在一起,加上刺激舌頭的獨特澀味,交織出至高無上的合奏啊啊啊啊!」

護士被突然入侵的人嚇到,腳一扭跌坐在地。牀底下的掘千繪終於看見她的長相。

「啪!」又有聲音響起,但是跟剛剛的聲音不太一樣,聽起來很有力道。

「據說老人的皮膚是珍饈。獨特的臭味和口感會讓人上癮,深受部分饕客的喜愛。」

她確認時間,是晚上九點,該熄燈了。

病房的護士跟外頭的醫師護士不同,他們對自己負責樓層的住院患者大概都有個底,而且這裏的高齡患者很多,像她這樣外表看起來像中小學生的人,要是在這裏走動一定會顯得很突兀。

「哇!」

「那麼,晚餐時間到了。」

—護士在毆打老人。

「哼……」

「……喔。」

「什麼嘛,你還活着啊。真噁心。你就算活着也沒有任何意義,怎麼不乾脆去死一死。大家都在想你怎麼還沒死?還活着幹麼?好惡心、去死吧!所以爲了大家着想,你就去死吧!」

護士的身子震了一下。

最終廣播響起之後沒多久,入口就鎖起來了。掘千繪也混在回病房的患者當中進入醫院。大學醫院的患者數量動輒千人起跳,而且經常進進出出,流動量很大。醫院這邊也不可能記住所有的患者。

曲子放完之後,醫院裏的電燈一盞接着一盞熄掉。掘千繪所在的廁所,外頭的走廊也關燈了,幾乎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看來這位護士在擅自偷喫那些慰問品。護士一邊喫着東西,一邊走到老人牀邊。躲在牀底下的掘千繪看見護士逐漸走近的腳,是一雙可愛的護士鞋,應該是位女護士。

「老人的皮膚很好剝,手感簡直棒透了!進食之前的過程讓這頓晚餐更加風味十足!」

月山張開雙臂,像在仰望天空似的向後仰,他的眼睛染上一片赤紅。

掘千繪繼續坐在馬桶上等着,過了三十分鐘才終於走出來。她踮起腳往外探頭一看,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不過,幾間病房內的小燈還開着,所以應該有患者還醒着吧。掘千繪把鞋子脫下來用手提着,躡手躡腳地沿着走廊前進。

「……怎、怎麼了!好痛!好痛—!」

陷入恐慌的老人從牀下滾了下來。他就這麼趴在地上,向護士伸出手。

「救、救命啊……救救我……」

他伸長的手已經被月山剝去皮膚,露出底下帶筋的血肉。

「救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可以給妳!我有錢!還有土地!拜託!求求妳……」

老人的手臂像枯木一般細瘦,臉上涕淚縱橫。他苦苦哀求着,指尖往護士眼前伸去。

護士吞了一口唾液,咬緊牙關。

「—滾一邊去!死老頭!」

她維持跌坐在地的姿勢,直接伸腿狠狠往老人身上踹下去。

就在這一瞬間,黑漆漆的病房出現一道閃光,瞬間照亮整個病房,接着響起不該在此時出現的詭異快門聲。

掘千繪將護士踹老人的瞬間拍了下來。

「Eccentric!讓我驚豔到最後一刻吧!」

月山一邊誇獎掘千繪,一邊迅雷不及掩耳地伸手揪住她的睡衣衣領,輕輕鬆鬆將她舉到與視線平行的高度。

「妳這種無論他人多麼痛苦也毫不在意的自我至上主義,我並不討厭!我認爲,人類之所以能夠這麼繁榮,就是對生存的執着,以及戴着善人的假面具,爲了保全自身而欺騙別人,輕易選擇背叛的殘虐性!但是……」

月山對着掘千繪綻開笑容。

「—遊戲就到此爲止了……!!」

話一說完,月山就揪着掘千繪的身體伸出窗戶。只要他一鬆手,她就會以倒栽蔥的姿勢掉落地面。那裏等着她的,是貨真價實的「死亡」。

夜風沿着建築物呼嘯而過,房間的窗簾隨風飄起。方纔混亂的病房,一時之間變得寂靜無聲。

「回答我,現在映照在妳眼裏的是什麼?」

月山含着愉悅的笑容對她說話,彷彿要揭露出她的一切、看穿她的內心一樣,然後鬆開一根揪着她領子的手指。

「一湧而上的恐懼以及難以承受的絕望。世界瞬間失去顏色,妳的內心開始感到冰冷……」

對護士來說,掘千繪是拍下自己決定性一瞬間的人。在適當的場合下,她說不定會加害掘千繪。即便如此,掘千繪還是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走在危橋之上。

月山重新抓穩她的衣服,把她拉進病房。

「拜此所賜,她終於跟過去一直單戀的醫師開始交往。她很感謝你喔,還說你就像神明一樣。」

「……啊,我還活着,真走運。」

這是個殘酷的世界。做好事不一定能救人,做壞事也未必會毀掉幸福。正因爲如此纔有趣。

只要再一下子,這隻手就會完全鬆開,送她去敲開冥府的大門。月山等着掘千繪開口。

「沒錯沒錯。其實我已經把之前拍到你進食的那張照片,設置在凌晨一點整的時候上傳。」

「她內心深處原本就潛藏着這份殘虐性,我早就感覺到了。」

行動看似多餘但卻合理,看似愚蠢但卻聰明機敏。

「不管怎麼說,她可是『勇敢的悲劇護士』,所以醫院上上下下的人都十分同情她。」

《東京喰種》1 日常 #003 [照片]插圖(5)
《東京喰種》 · 1 日常 · #003 [照片] · 第5張插圖

「萬一我死了,實在不願意自己最後連個屍體都沒有,所以我就事先寫好『犯人是晴南學院大學附屬高中的學生—月山習,請大家幫我人肉搜索。』不過現在既然我撿回一條命,就得把預約發表取消掉纔行。」

明明纔剛陷入九死一生的險境,她卻只是輕快地慶幸自己的生還。月山見狀突然靈光一現。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妳對我做過的一切,我絕對不會忘記……!」

「咦?我纔不要。」

找到答案的月山欣喜不已。「咦咦?」掘千繪浮現懷疑的神情。

照片上那位據說臉上永遠掛着笑容的護士,用彷彿在看螻蟻的輕蔑眼光狠狠瞪着老人。

掘千繪果斷拒絕,拿起相機確認自己拍好的照片。

「我之前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爲什麼妳完全引不起我一丁點的食慾,如果用人類飼養寵物的概念來解釋就說得通了!little mouse,從今天開始,我就讓妳成爲我的寵物吧!」

威脅自己性命的傢伙已經離開了。但是,護士仍然癱坐在地上不斷髮抖。太過恐怖的事態讓她驚懼不已,身體無法動彈。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妳就是賞玩的寵物!」

「啊,不過我們要怎麼離開這裏?總不能大大方方從醫院走出去吧。」

「妳、妳要做什麼……」

護士走到架子前面,水果在架子上散發出香甜的氣味,一把水果刀就擺在旁邊。她悄悄地拿起來。

「啊,所以我就回去找那位護士了。」

月山對她報以微笑。

「……!?」

他的舌頭依然渴求着能讓他沉迷到無法自拔的至高「美食幸福」。

「哎呀!」

經過老人身邊時,她從白衣的口袋裏拿出常備的手套戴上。

「嗯……真不錯。」

屏幕上是一篇標題聳動的報導「患者慘遭殺害!大學醫院的慘劇」。被害者是九十四歲的男性患者。

不管怎麼樣,這個讓人捉摸不定的女人,隱藏在她內心深處那張名爲情感的藍圖應該會浮現纔對。

掘千繪打算把那張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喰種」的殘虐照片,上傳到網絡嗎?但是她似乎又沒有威脅、陷害月山的意思。

皮膚被剝下,身上到處都在流血的老人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護士。

「這就是人類被不願近身的貓咪吸引的感覺嗎?實在有意思!」

現在,她的選項十分有限。不是拚命反抗試着逃走,就是難堪地求他饒命。她會選擇哪一種?

「沒有比悲劇女王更吸引人的題材了。」

月山又鬆開一根手指。

掘千繪見狀,舉起相機再次按下快門。

成果豐碩,繼續留着也沒什麼用處。

她通過相機的取景窗盯着月山,然後按下快門。

月山一把撈起掘千繪,踏上窗臺。然後,他回頭看向坐在那位哭哭啼啼的老人對面,努力屏住氣息,情緒混亂到了極點的護士。月山投過去的視線讓她渾身一顫。

這種精神,跟爲了追求美食不斷挑戰的自己或許很相像。

掘千繪放下相機,擡頭看着月山,迅速改變話題。

「妳似乎能跟我們成爲不錯的『友人』。」

或許是呼吸困難,掘千繪的雙腳啪噠啪噠地掙扎着,反作用力讓她的身體小幅度地左右搖晃。

「哦?」

剛纔一直懸在半空中,掘千繪一時失去平衡感,一落地就搖搖晃晃,幾乎要跌倒了。但是她很快就重新站穩腳步,說道:

「我也要揭露妳一直以來都在毆打我的事!妳這個連照顧病人都做不好的臭丫頭—!」

月山舔了舔沾在脣上的咖啡。

掘千繪望向剛纔自己被拎出去的窗口,指着一段距離外的杜鵑花叢。看來她把行李藏在那裏的樣子。

掘千繪用食指按着自己的太陽穴,說她沒想這麼多。月山見狀不禁大笑出聲。

大學醫院那件事結束後過了幾個禮拜。一天放學後,月山坐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廳喝着咖啡,對面坐着喫個不停的掘千繪。

「對了,你知道那件事後來的發展嗎?」

「看來我被嫁禍栽贓了,我好可憐啊。」

「……啊,對了月山,你知道博客的預約發表是什麼嗎?」

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盤算,以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態採取行動的她,不屬於任何分類,就是獨一無二,名爲「掘千繪」的生物。

月山毫不介懷,砰砰拍着掘千繪的頭。看她的模樣,大小適中,應該很好養纔對。

「—那麼,我們就在這裏告辭了。」

護士轉頭看向老人。

一線投射到病房裏的月光,在刀刃上映照出森森的光芒。

「我不會忘記的……!」

然而還不夠,這種小玩意還遠遠不能滿足他。

率先站起來的,是剛纔還在地上爬的老人。但是他很快又再度跌倒,開始哭喊:「好痛!好痛……!」

護士收回伸往門把的手,沉默地轉身走向老人。

聽月山這麼一說,掘千繪拿起相機將影像數據往回調,再度回顧護士被老人抱住時,她所拍下的照片。

啪嚓!護士的腦中響起某樣東西斷掉的聲音。一個在剛纔的極限狀況中已經不斷被削減的東西。

護士聽不懂月山的言下之意,發出困惑的聲音。月山不再開口,從窗戶輕鬆一躍而下。

「本來就是你的錯吧。」掘千繪把電腦轉回自己的方向。

她不是那種能隨意犧牲一切的精神病態者。對她而言,世間萬物都存在於同一個領域。她用超越倫理的價值觀,平等注視所有的一切。人類和「喰種」都一樣,即便是狗和貓、鳥和魚也都沒有高低之分。因此,她能接受萬物的原貌,順從自己的好奇心行動,持續不斷拍攝讓自己爲之激昂的照片。純粹到了極點,完全憑藉着本能的生存。

但是月山沒有得到任何預料中的回應。掘千繪迅速擡頭往天空一看,接着拿起相機,對準月山的視線。

報導指出,夜晚巡房的護士雖然拚命保護患者不被「喰種」殺害,但自己也遭到攻擊,昏了過去。

如果只是皮膚被剝下來,這點程度的傷只要迅速處理應該還能保住一命,但結果卻是「慘遭殺害」。

護士看到老人丟人的樣子,多少恢復了一些冷靜。她扶着牆壁慢慢站起來。總之現在必須先回到護理站,報告「喰種」的事纔行。她的手往病房的門把伸去。

「我當然知道。就是事先將文章寫好,設置發表時間的功能對吧?」

都已經到了生死關頭,她還是像平常一樣拿起相機拍照。這個事實讓月山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此時,老人低沉的聲音在病房中響起。護士喫驚地看着他。

喫飽喝足之後,掘千繪打開筆記型電腦,喀噠喀達地打着鍵盤。她將屏幕轉過去給月山看。

—讓我看看,妳究竟是什麼樣的人?

月山有預感,總有一天一定會遇上這樣的機會,想到這裏他的笑意更深了。

「咦……」

「……我真等不及看她被幸福焚燒的那一刻。」

「妳的嗜好也挺怪的。」

「……很有趣嘛!」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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