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union]

一

永遠躲在別人的羽翼下，到頭來只會一事無成，失去所有。

所以她希望自己也能有足夠的力量幫助別人，於是鼓起勇氣踏入陽光照耀不到的大樹底下。

「妳先回去，雛實。」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她大夢初醒似地抬起頭。

笛口雛實。

「青桐樹」是一個立志創造「對『喰種』友善的世界」而組織起來的團體，她則是「青桐樹」成員。「青桐樹」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作風相當激進，經常與「喰種」的天敵[CCG]發生激烈的衝突。

眼下便是如此。

雛實看着站在住商大樓的屋頂上，仔細觀察對面廢棄大樓的他。

端正的臉孔上覆蓋着一個黑色的「兔子」面具，他就是青桐樹的幹部霧嶋絢都。絢都盯着正打算踏入那棟廢棄大樓的幾個喰種搜查官。那棟廢棄大樓直到方纔都還是絢都和雛實兩人與青桐的低階成員交換情報的場所。就在事情辦到一半的時候，他們感覺到有人悄悄接近的氣息，於是便逃到這棟住商大樓的屋頂上。

「絢都……」

「妳很礙事，快走！」他頭也不回地說道。雛實明白他隱藏在冷言冷語之下的體貼，不禁悲從中來。

——啊，又來了。

「你自己要小心。」雛實留下這句話後，便動身往青桐的據點前進。她背後的絢都從屋頂上縱身一跳。

接下來就是殺戮的開始。

五感特別優秀的雛實，耳中傳來人頭落地的聲音。她反射性想摀住耳朵，但還是放下了雙手。因爲這些聲音也能讓她確認絢都是否安然無事，連雛實的份一併殺戮的絢都。

雛實聽着人們絕望的聲音，緊緊按住胸口。

不管自己去到哪裏，依舊只能接受他人的保護。

「……妳別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雛實回到據點後，抱着膝蓋靜靜坐在一角，很快就聽見熟悉的足音逐漸向自己靠近。她猛然抬起頭，絢都帶着嫌惡的表情出現在房間的入口。

「咖啡？」

美座爲了讓自己在大太陽底下不要太顯眼，她脫下平常那套方便使用赫子且利於行動的寬鬆衣袍，換上人類的服裝，模樣看起來更加年幼。雛實平常只有在進行任務的時候跟她有所交流，因此感到特別新鮮。

「……我不能老是這樣！」

那是經歷過許許多多生離死別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儘管心中懷着傷痛，如今的美座依然爲了同伴繼續戰鬥。

「我已經跟多田良報告完畢了，妳也去休息吧。」

「我們這一族的『喰種』，身材都很矮小。繼承濃厚血統的我又比其他人更小一號。」美座繼續說：「我們經常因爲外表的關係被人瞧不起。」

「不好意思，真的很謝謝妳。」

「……妳要出門嗎？小雛雛。」

「那個笨蛋一旦認定對方是敵人，想都不想就會衝上前去。或許是因爲他對自己的力量有信心，但領導者不懂得瞻前顧後，只會害部下生出好幾條皺紋。」

「啊……對了！」

嗯！雛實用力點頭，給自己打氣。但還是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只是這裏不像「安定區」，沒有煮咖啡的用具，也沒有咖啡豆。

「啊。」雛實忽然想起。

「美座小姐經常都在支援啼先生呢。」

他是現在才發現雛實，還是打從一開始就注意到她了？瀧澤的頭不自然地傾向一邊，一雙眼睛直直盯着雛實。但雛實總覺得瀧澤的眼中其實並沒有她的身影。

「……咦？」

不知道爲什麼，美座的語氣聽起來有些羨慕，但她很快就恢復平常的表情。

「怎麼踢都踢不爛呢……如果腦漿流出來，哥哥再喂妳喫吧。」

對於雛實而言，這位原本是人類，後來被改造爲「喰種」，就連精神層面都遭到破壞的瀧澤，是她難以直視的對象。

就在此時，一個凜然的聲音在走廊上響起。聲音的主人是「刃」的首領——草刈美座。雖然她的個子比雛實嬌小，又生得一張娃娃臉，卻是青桐的幹部之一。

「白天的陽光雖然會讓我感到不適，但偶爾曬曬太陽也無妨。而且我也對從咖啡豆開始煮起的咖啡有點興趣。」

雛實雙手「啪啪！」拍着自己的臉頰，想藉此趕走灰暗的心情。

「可是大白天的一個人出門，不會太危險了嗎？到處都是搜查官啊。妳並不擅長戰鬥吧？」

「果然很刺眼。」

「不要……」

雛實決定出門採購煮咖啡需要的各式物品。

「咖啡！」

「那你呢？」

總是保護別人的人和總是受到保護的人之間，大概有着一道無法跨越的界線吧。

「咦？可是……」

「自己的東西自己喫！」

美座大惑不解。

只要跟絢都在一起，她就會常想起董香。然後就像拉起串珠的絲線一般回想起「安定區」。

啼雖然力量很強，但是在智慧方面有顯著的問題，常常感情用事，做事不經大腦思考。雖說這也是他坦率可愛的一面，不過雛實總覺得美座好像一直都不辭勞苦地從旁照顧他。

「如果遇到危險，我會逃走。」

如果能煮出好喝的咖啡，說不定也能讓絢都高興。

二

「可是一般來說，『可愛』這個詞應該是用來形容像妳這樣的人吧？」

「或許可以說是我們的價值觀不同，但我還是認爲同伴的犧牲愈少愈好。當然最好的情況就是大家都不用犧牲，但那實在太難了。」美座黯然，「世上並沒有這麼美好的事。」

金木研。

霧嶋董香。她是絢都的親姊姊，也是「喰種」，過去一直很照顧失去母親的雛實。她的個性強勢，有些火爆易怒，但無論何時都對雛實很溫柔。

白西裝是由過去13區的傑森所掌管的組織。如同名稱所示，每個成員都身穿白西裝，彼此以結義兄弟相稱。現在接管組織的是「喰種」——啼，他有時也會和美座的「刃」一起出任務。講好聽一點是聯手，但實際上白西裝的人總是我行我素。

「……姊姊。」

——妳什麼都沒做。

咚！瀧澤一躍，瞬間就拉近兩人的距離。他撿起地上的人頭，往雛實的鼻尖送。

「安定區」位於20區的咖啡廳，也是董香打工的店家。

雛實像逃難似地躲開，人頭就這麼咕咚一聲滾落在地。聽起來跟昨天絢都斬落的人頭很像。

雛實轉過頭閉上眼。

就在她左思右想的時候，腦海中浮現了另一個身影。

雛實心想，自己該不會說了很失禮的話吧。「對不起。」她連忙致歉。

此人是青桐樹施行喰種化手術的成功體，貓頭鷹。當他還是人類的時候名爲瀧澤政道。他正把一個球狀物踢着玩。

「踢啊踢啊！快點踢回來！」

「那個……」

「……啊。」

美座對不知不覺緊閉雙脣的雛實說道。

毫無疑問，美座也是身處上位的人。

「沒關係。」美座爽快地回覆，「要是像白西裝那羣傢伙，老是左一聲老太婆、右一聲老太婆，我聽了也會不爽。」

美座立刻尖聲否認，把雛實嚇了一大跳。美座看到雛實驚嚇的樣子，連忙穩住聲音說道：「那是因爲我不想被他連累。」

「如果你不要就給我。」

美座冷眼看着瀧澤離開，嘴裏唸唸有詞。

「靠妳那對靈敏的耳朵也不是辦不到，可是……啊，既然如此……」美座看着雛實，似乎想到什麼好主意，「我今天有一點時間，就陪妳一起去吧。」

教導雛實語言之美的人。

「你沒受傷吧？絢都。」

瀧澤將腳下拿來當球的東西往雛實的方向踢去。雛實看見離自己愈來愈近的物體，不由得驚慌地喊出聲來。那是一顆腫脹到分不出性別，鼻子被削落，傷得面目全非的腦袋。

以前每當金木溫柔地對着雛實微笑，她的心就會暖和起來。但現在這份回憶只會讓她感到哀傷。

「沒什麼，我只是嫌他擋路罷了。不用放在心上。」美座一派輕鬆地說道，「對了，妳不是要去辦什麼事嗎？」

雛實連忙起身，擔心地追問着。「……沒事。」絢都只淡淡回了一句。他這一點跟「姊姊」真像。絢都看着放下心來的雛實，隱約感覺到她似乎把自己跟某人重合在一起。「不要這樣。」他警告雛實。

美座有這個心意，雛實固然高興，但她心裏還是覺得過意不去，好像無端將美座拖下水似的。不過美座只拋下一句「我去跟同伴說一聲」就去做外出的準備了。雛實對着那嬌小的背影鞠躬致謝。

「該怎麼說呢，男人看了會想保護妳？不對，不只是男人，妳身上就是有股激起他人保護欲的氣質。」美座加了一句：「跟我大不相同。」

「笛口？」

隨着青桐的勢力擴張，絢都的負擔就愈來愈重。說不定雛實也是他肩頭上負擔的一部分。一想到這裏，雛實就覺得心裏難受。

明明是日正當午，據點的走廊還是一樣陰暗。雛實沿着走廊前進，撞見一頭白髮的青年，他的身上纏着染了血腥味和腐爛氣息的繃帶。雛實的身體微微地僵了僵。

雛實挺起靠在牆上的身子，雙手合十。

「妳如果有空，要不要跟哥哥一起踢足球？」

「啊？我是逼不得已！逼不得已啦！」

「去做下一個工作。」

董香常常煮美味的咖啡給雛實享用。她所煮的咖啡雖然偶爾會出現一點雜味，但依然讓人讚不絕口。

「我總是受到絢都的照顧，所以想煮杯咖啡給他表示謝意。」雛實向美座解釋，「我想親手從咖啡豆開始煮起，而不是買外頭的罐裝咖啡。」

「別說了，我都已經過了三十歲。」

「啊，是的。我想去買咖啡豆和煮咖啡的用具……」

「送點絢都會喜歡的東西，向他道謝吧。」

天氣很好，炙熱的陽光從一望無際的晴空中灑落。

雛實主要的工作是提供後方支援。雖然有時會爲了保護其他人而使用赫子，但美座說得沒錯，她並不擅長戰鬥。這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性格。這也給絢都帶來不少麻煩。

她這麼說其實並無惡意，但這一席話卻讓雛實爲之窒息。

「美座小姐，妳穿起洋裝真可愛。」

我不想看，我想逃離這裏，誰來救救——

美座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那個地方有人類也有「喰種」，瀰漫着店長芳村所營造出來的閒適氣氛，是個令人安心的場所。雛實也是在那裏與「大哥哥」相遇。

美座伸出小小的手。「嘻嘻！」瀧澤先是將腦袋藏在背後，接着又再度將那顆腦袋抱在懷中，像小孩子一樣發出咯咯的怪笑聲離開了。雛實鬆了一口氣，輕拍自己的胸口。

翌日，雛實將自己負責的解析工作大致完成之後便走出房門。雖然她平時比較習慣在夜晚行動，但既然要購物，就得配合人類活動的時間帶纔行。加上雛實不確定自己要買的東西在哪裏，應該也會花上不少時間。

絢都輕描淡寫地說完之後便走出房間。這下子又剩下雛實一個人，她靠在牆壁上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噁心的傢伙……」

「說起來，妳跟絢都的關係還真不錯。」

雛實的腦海中閃過一個身影。顏色脫落的白髮隨風飄動，孤身一人戰鬥的「大哥哥」。

「……」

就算不能蒐羅到跟店裏一樣高級的用品，至少也要有最低限度的工具纔行。

——妳每一次失去重要的人，原因都出在妳自己身上。

——因爲妳太弱了。

有如詛咒般深深烙印的話語在腦中響起。

高槻泉是一位以優美的詞藻讓雛實無比沉醉的作家，而她在這裏的名字是愛支。是她把真相告訴受到衆人溫柔呵護的雛實，然後邀約她加入「青桐樹」——一個跟她筆下的小說世界一樣，散發着灰暗死亡氣息的組織。

雛實認爲，只有待在青桐樹才能徹底捨棄軟弱的自己，變得更加堅強。

只是她明明想要改變自己，實際上卻總是受到別人的幫助。

過去是母親，還有金木。

現在則是絢都。幾分鐘之前甚至還被美座搭救。

「我……很羨慕美座小姐。」

雛實終於忍不住透露出真心話。

「美座小姐總是站在第一線保護同伴。而我只能待在後方……躲藏在大家的影子下行動。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成爲一個有能力保護別人的人呢？該怎麼做才能爲大家派上用場……」

雛實愈說愈覺得自己好丟人。她就是這點最糟糕。

美座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好，盯着雛實說道：

「……雖然我不知道妳都在想什麼，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既然有人站在上位指揮，自然也要有人負責支援。」美座繼續補充：「而且，我很看重妳的能力。尤其青桐裏頭一堆傢伙都聽不懂人話，妳是非常貴重的存在。同時也是貴重的『女性同伴』。妳今天上街就是爲了聊這些話題嗎？應該不是吧？」

經美座這麼一指點，雛實想起了自己本來的目的。

「咖啡……」

「沒錯。」美座點頭，「第一要務是把該辦的事情辦好，有什麼話等辦完事再說。而且妳看太陽這麼大！」

站在驕陽下的美座像是畏懼着日光，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

「對、對不起。」

雛實終於邁步向前，跟在她身後的美座輕輕嘆息。

「嘎嘰。」

雖然不能一味依靠他人、將負擔強加在別人身上，但對雛實來說，拋開迷惘，腳踏實地做好只有自己才辦得到的事，不就是最好的做法嗎？

她低下頭掩住情緒，指尖輕輕拭着眼角。重新整理好心情後，雛實也想喝喝看自己煮的咖啡。

美座放下杯子後看着雛實，表情相當溫和，一看就知道不是在說謊或是講客套話。

「安定區」的工作人員，無時無刻都充滿喜感的古間圓兒曾說過：

雖然煮咖啡的用具百百種，但雛實必須購買方便在據點使用的東西纔行。不太確定得買哪些用具的她，向店員仔細詢問過後，終於決定好要添購的品項。

「是喔。雖說我們隱身在地下的時候也會製作肉乾之類的東西，不過還是跟那些精心烹煮的料理不一樣吧。」

玻璃櫃中整整齊齊擺放着各式各樣的咖啡豆。

雛實順着記憶進行作業。

沉穩的口氣出自「安定區」的店長芳村。

金木、董香、古間、入見、錦、芳村，大家都是用這樣的方式煮咖啡。

——我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啼的貼身護衛嘎嘰和咕滋就站在他的兩側。

「我聞到一股很棒的惡臭喔！」

正當雛實這麼想，不知爲何淚腺也跟着鬆了。

雛實細心地磨着咖啡豆，再將磨好的咖啡粉放入濾杯上的濾紙中。

啼一把奪過美座手上的咖啡杯，豪氣萬千地一飲而盡。

雛實叫來店員，請對方讓她確認咖啡豆的氣味。

聽見意想不到的邀請，美座眨了眨眼睛。

「美座大姐，歡迎回來。」

「對了，絢都在嗎？」

「一切正常。外頭感覺怎麼樣？」

美座似乎也對香氣強烈的程度感到喫驚，鼻子不斷抽動着。

一想到這裏，美座口中那句「第一要務是把該辦的事情辦好」，在雛實心裏也踏實了起來。

雛實以前總是坐在「安定區」的吧檯上欣賞。

美座認爲自己的職責已經完成了，正打算要離去。「那個！」雛實開口將她叫住。

仔細想想，「刃」的團結力量有種家族的感覺。

「……很好喝喔！笛口！」

分別是磨咖啡豆的磨豆機、濾杯和濾紙、注入熱開水的長嘴壺、還有用來盛裝過濾後咖啡的咖啡壺。

啼狂吼。

熱開水從細長的壺嘴中緩緩流出，在咖啡粉上暈開，牽引出濃濃的香氣。「好香啊！」三下低語，美座也點頭同意。

她一種一種仔細確認，在腦中對照着董香常喝的咖啡所散發的香味。雖然不記得豆子的種類，但香氣確實留在記憶當中。

『這個時候要稍微等一下。』

停頓了一會兒，美座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回想起「安定區」的衆人總是溫柔地看着雛實享用他們煮給她喝的咖啡。雛實的腦海中再度浮現他們鮮明的樣貌。

「真是驚人。」

「陽光很刺眼。還有咖啡豆的香氣很驚人。」

「喔！就是這個嗎？」

「美座小姐要不要也喝喝看呢？」

美座大喫一驚，猛然回頭一看，現身的是白西裝的首領——啼。

兩人說話的態度親暱自然，感覺不到上下關係。當然，三下的眼中充滿着對美座的敬意，雛實總覺得兩人似乎是被一種不可思議的羈絆連接在一起。

雛實臉上也跟着浮現笑容。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嗯……」聽見雛實這麼說，美座偏着頭想了想，「但我覺得第一杯還是留給那傢伙比較好……」

「……」

「大哥好像羊在叫。」

太好了。

「就是這個！」

「嗯？」美座回過頭。

「那些都是妳爲了絢都而買的吧？」

「還沒有……不過我心裏有底。店員，不好意思。」

兩人回到據點，一位隸屬於「刃」的「喰種」很快就出來迎接，不知道是不是在等美座回來。

她用兩手接過杯子，輕輕靠在嘴邊。雛實緊張地看着她的動作。熱騰騰的咖啡溫熱了美座的脣，靜靜滑入口中。她的喉頭隨着吞嚥輕輕上下移動，很快又再次響起咕嚕的聲音。

雛實取出裝着咖啡豆的袋子。

「霧嶋嗎？沒瞧見他耶。大概還在工作吧？」

——「安定區」的方針是同伴之間互相幫助。

在血腥的青桐裏，像這樣夥伴緊密相系的模樣讓雛實萌生一股安心感。

突然響起一個強而有力的聲音。

美座遺憾地看着雛實買回來的東西。

這句話溫柔地撫過雛實的心。

啼身後另外兩位是輔佐他的白西裝幹部——頰黑和井寺承正。

雛實準備好熱開水，第一個步驟是將熱開水倒入杯子和咖啡壺中溫杯。

「我記得一開始先倒入少量的熱開水……」

「大哥，『惡臭』是形容很難聞的意思。但這個味道很……啊，老太婆手上好像拿着什麼！」

「女人嘛，總是有幾天特別悶悶不樂。」

「費了好一番工夫纔買齊呢。不過他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妳就煮杯美味的咖啡給他喝吧。再見。」

找到和記憶中相符的氣味後，雛實便買了一袋咖啡豆。

『如果想要煮出一杯溫暖客人內心的咖啡，就必須先讓產生那份溫暖的工具熱起來纔行。』

難道美座小姐也有煩惱的時候嗎？雖然很想發問，但雛實又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西尾錦一臉不耐，望着悶蒸中的咖啡。

「喂！你搞什麼、間、間接接……！」

「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雛實回想起過去跟姊姊一起來買咖啡豆的時候，也曾像現在這樣對着一室的香氣驚奇不已。

只注意到自己辦不到的事，然後就自顧自陷入沮喪當中，到頭來只是讓周遭的人擔心。

「三下，有沒有什麼問題？」

「這樣啊。」

美座紅着臉大叫。啼完全不把美座的反應放在心上，他將咖啡喝個精光之後瞪大雙眼。

「只剩下咖啡豆了。」

「那是咖啡啊，大哥。」

「看起來很費事呢。」

雛實將好不容易煮好的咖啡倒入咖啡杯，遞給美座。

跟古間同爲「安定區」工作人員的入見佳耶聽見這句話之後，立刻催促『動作快一點啦！』。

「咖啡豆也有許多種類。」

「……接下來，像在描繪『の』字一樣……」

『從這裏開始是重點喔，小雛。』

「下廚就是這麼一回事吧。那些有錢的喰種用餐的時候，好像也會在人肉上下足工夫調理。」

「讓妳久等了。」

「可是我也讓美座小姐陪我四處奔走……我希望妳也能一道享用。」

「那我就不客氣了。」

三

「妳大概也不太習慣在這裏煮咖啡，我就充當妳的練習臺吧。而且……」美座的表情柔和，「咖啡豆的香氣也很迷人。」

方纔外出的時候，美座有稍微提到自己那一族的事。或許兩人打從出生的時候就已經認識，站在各自的立場上互補不足，一起生存到現在也不一定。因此他們之間沒有誰尊誰卑，也並非單向通行，而是對等的關係吧。

雛實和美座一起來到咖啡豆的專賣店。一踏入店門，滿溢的咖啡香氣幾乎要將兩人淹沒。但這並非不快的感覺。

「我想想，記得應該是……」

跟着美座過來的三下興致勃勃地說道。

「咕滋。」

「妳已經決定好要買哪一種了嗎？」

「是喔～」

啼低頭猛瞪着見底的咖啡杯。

「這咖啡是怎麼回事！跟那些被我踹壞的山洞販賣機掉出來的東西味道完全不一樣！」

「大哥，是自動販賣機。」

「這就是那個嗎？傳說中『只接熱客』的店會賣的東西？」

「是熟客吧。」

講起話來錯字連篇的啼整個人興奮得不得了。

「老太婆，這東西是哪來的？」

啼拿起空咖啡杯在美座眼前晃了晃。美座粗暴地搶走杯子。

「跟、跟你沒關係啦！真是受不了，你到底在幹麼……」

美座緊握着咖啡杯，微微顫抖着。

「嘎嘰嘎嘎。」

「咕滋。」

雖然雛實聽不太懂嘎嘰跟咕滋在說什麼，不過他們似乎是在對啼示意自己手中的咖啡壺，壺裏還剩下一些咖啡。

「雛實！這咖啡是妳做的嗎！」

啼的眼神閃閃發亮，一屁股坐到雛實的正前方。

「啊，是的……我今天剛去買用具回來。」

「再來一半！」啼指着咖啡杯命令。「是一杯吧。」美座一臉厭煩地替他訂正，「拜託，那些都是笛口的東西……」

美座正打算把啼趕開，不過啼立刻身子往前一傾說道：

「我也想給其他人喝喝看！」

啼果然也是首領。他身後的同伴都一臉感動地望着彼此。雛實點點頭。

從絢都的角度來看，或許覺得雛實的行動太過突兀，沒有一絲脈絡可循。

「……妳爲什麼突然想到要煮咖啡？」

「因爲我老是給你添麻煩。」

沒有任何對味道的感想，但是單單這句話就已經將他的想法表露無遺。

她拿着杯子，走向樹的深淵。

或許應該早點讓絢都早點休息，這樣對他比較好。雛實低着頭，偷偷望向絢都。「那就快點。」絢都一副拿她沒辦法的樣子。他這一點也跟董香很像。

雛實也回到房間，再次確認咖啡豆的量。

「嗯？是啊，終於。」

絢都撫着脖子吐了一口氣。一連串的任務似乎讓他累積了不少疲勞。

雛實再次擠出聲音，愛支終於看向自己。

絢都提起裝咖啡豆的袋子，終於搞懂了。

絢都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但默不作聲的他感覺起來跟平常好像有點不太一樣。興許他又想起了什麼吧。

愛支「咚」一聲從樹上跳下來，在雛實身側着地，興味盎然地看着她手上的咖啡。

「……」

「味道……怎麼樣？」

「我會留下絢都的分，所以不打緊。」

啼不只要請在場的同伴喝咖啡，他還一個個把白西裝的「喰種」都叫過來，所以雛實忙得不可開交。

愛支終於接過咖啡杯。正當雛實以爲她要一飲而盡時——

「可不能漏了壁虎天神大哥那一份！」他強調。

「啼那傢伙手裏拿咖啡杯，對着天空不停大喊壁虎的名字，那是在做什麼？看起來簡直像在祈雨一樣。」絢都咕噥着。剛回來就看見莫名其妙的光景，他想必相當困惑吧。雛實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怎麼也沒想到啼會有那樣的舉動。

雛實將熱開水倒入咖啡粉中，一股香氣裊裊而上。美座和啼他們似乎都很享受這一瞬間的香氣，不過雛實偷偷望向絢都，他卻好像在思索什麼似的，只是靜靜看着她的動作。

除此之外，絢都也對雛實說過，她並不適合待在青桐這種地方。或許他說得沒錯，但即便如此，雛實依然不願逃離此處。

「啊！」

「那個……」

「絢都，你今天已經忙完了嗎？」

「道謝？」

然後他放下一滴不剩的空杯子，說道：

——妳根本沒有必要加入「青桐樹」……不是嗎？

當雛實把煮好的咖啡倒進杯子裏遞給他，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喊了聲「感射妳！」就離開了。他想說的應該是感謝吧。

「袋子裏頭已經所剩無幾了。」

「好了，請用。」

「不好意思……」

絢都再次低頭看着咖啡，拿到嘴邊，沉默地繼續喝下去。

鬧了半天，剩下來的咖啡只夠再煮兩杯。精疲力盡的美座說：「剩下來的留着妳跟絢都兩個人喝吧。」說完便回去她的住所。

雛實硬是扯開笑臉，想掩飾自己僵硬的表情。

這是在多田良命令雛實肅清叛徒，後來由絢都代替無法動彈的她下手的那一天，絢都對她說的話。

纔剛萌芽的一絲微光也被絕望塗抹殆盡。

「有什麼事嗎？小雛雛。」

那一聲，破碎的不只是咖啡杯。

跟一開始在這裏青桐遇見的時候相比，絢都無論是在外表或是精神上都有所成長，言談中已經不那麼帶刺。儘管態度冷淡，實際上還是處處替雛實着想。

「是我今天去買的，他好像很喜歡……」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沉重，連呼吸都開始感到困難。雛實只是苦苦忍耐着。

或許將來有一天，自己也會在這塊樹根上腐朽，成爲大樹的養分吧。

這給她小小的勇氣。

絢都說得沒錯，裝咖啡豆的袋子空空蕩蕩，可見雛實今天煮了多少杯咖啡。拜此所賜，她的動作也變得利落許多。

「……」

原本熱騰騰的咖啡漸漸變溫，然後冰冷地死去。

絢都用緩慢的動作以杯就口，喝下咖啡。

愛支咯咯笑着，踏着跳舞般的步伐離開。

「這個……是我煮的……請妳品嚐看看。」

「我來煮大家的咖啡，也會替美座小姐重煮一杯，三下先生也有。」

愛支放開手，任由杯子掉落在流滿咖啡的地上。

四

一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雛實才跌坐在地。

「笛口，可那是……」

「……我會去買新的咖啡豆。」

「多謝招待。」

儘管躲在大樹的枝葉下，過着暗無天日的生活，但是前方一定會有光明。雛實心中不可思議地湧現這樣的想法。

接下來，雛實便開始替啼他們煮咖啡。

「啼拿着的東西就是這個？」

雖然她也想好好說明，但直接把東西拿出來可能比較快。

雛實取出一杯份的咖啡豆，細細磨着。每一道程序都小心翼翼，她要拿出今天訓練的成果。

雛實將咖啡遞給「呵呵」笑着的她。

雛實朝着爲她擔心的美座笑了笑。

喀鏘。

「我想跟你道謝。」

咖啡杯在雛實眼前上下顛倒。

絢都直勾勾盯着咖啡回問。

美座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不懂得收斂的啼，就在氣氛變得劍拔弩張的時候，啼硬是要求雛實：「那就最後再給我一半。」

「我下次再煮給你喝！」

「……」

她張口彷彿要說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因此雛實動手煮起最後一杯咖啡。

雛實將咖啡倒入杯中，遞給絢都。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發呆，雛實出聲喚他之後，隔了一會兒才聽見他回了一聲「喔」接過杯子。

眼前這位全身包覆着繃帶，踏着輕巧的步伐享受夜風的女性，就是邀請雛實加入青桐樹的高槻泉，也就是愛支。野呂像往常一樣形影不離地站在她身邊。兩人應該早已察覺雛實的存在，但是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那天稍晚的時候，絢都終於回來了。

「……」

雛實將開水煮沸，準備好用具。

「而且我現在也想請大家喝咖啡。」

雛實詢問默默不語的絢都。

方纔一直顯得有些走神的絢都，終於把視線轉回雛實身上。

杯中的咖啡滴落在地，就這麼四散開來。幾顆濺起的水珠不偏不倚落在雛實的腳上。

啼打從心底仰慕的壁虎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雖然不知道他要如何把咖啡拿給壁虎，但既然他這麼要求，就表示他真的很中意雛實煮的咖啡吧。

「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點時間嗎？很快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