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閒言]
《東京喰種》 · 十和田シン · 1.1萬 字
一
一腳踏入的場所,已知的現實,該走的道路,父親的背影。
「那麼,我現在要來發表前幾天舉行的實技測驗結果—」
看見手裏拿着測驗結果的教官,緊張的氣氛在學院生之間蔓延開來。其中還有人雙手交握默默祈禱,感受得到對測驗的勢在必得。教官環視講堂一週後,清清喉嚨,開口說道:
「這次的第一名還是真戶。真是了不起。」
教官發表結果的同時,講堂內霎時瀰漫着一股「果然又是她」的氣氛。大家口中的當事人—真戶曉表情沒有一絲波動,只是朝教官行了一個禮。
這世上有一種襲擊人類,並將人類殘忍喫下肚的怪物「喰種」。爲了驅除、殲滅「喰種」而存在的機關就是〔CCG〕。
5區以帝鳳大學爲首,林立着許多教育機構。這裏也有一所學院,專門培育肩負〔CCG〕未來的喰種搜查官。雖然每個人想成爲搜查官的動機都不一樣,但大家都朝着相同的目標奮鬥,而在不論學科和術科都傲視羣雄的就是身爲女性的曉。
![《東京喰種》3 往日 #004 [閒言]插圖(1)](/uploads/novel-images/3a/3a4f1e5cbd77519edc9b80814822fec6bb8acd5e6ced68881beb64f8a281cfb4.jpg)
「……這次又是妳奪冠,不愧是優良血統啊。我在妳面前都擡不起頭來了。」
課堂結束後,曉正要離開講堂,同期的瀧澤政道特地過來酸她。他就是在發表成績時,雙手交握不斷祈禱的男人。因爲他的成績老是排在曉後面,是萬年第二名。測驗的結果不如預期,他將心中所有的煩躁全發泄在曉身上。
曉看着站在正前方擋住她去路的瀧澤,臉上露出一副覺得對方有夠無聊的表情,嘆了一口氣。
「說是這樣說,你的態度倒是挺不遜的,借過。」
「妳少得意了,真戶。妳在學院裏的表現,不代表在實戰上也能比照辦理……」
「說到這個,這次的實技測驗,我也拜見了你的演示—」
曉開始敘述自己對瀧澤這次實技測驗的意見,堵住他原本還想繼續糾纏的嘴。瀧澤聽見她指出連學院教官都沒有糾正到的細節,表情顯然僵硬了起來。
「—最明顯的是你在啓動昆克,到昆克開始動作這之間的停頓,於正式開始攻擊之前浪費太多時間。你使用得不夠熟練,那樣無法應付『喰種』的速度。」
這都是你平常鍛鍊不足的關係。曉扔下這句話,雙手抱胸。
「說到底,我之所以待在這個地方,是爲了學到能夠勝任喰種搜查官職務的知識和經驗。名次這種東西,不過就是結果而已。」
「什麼!我、我也是爲了將來當上喰種搜查官可以立下輝煌的功勞……」
「既然如此,不如把站在這裏擋我去路的時間,拿來做更有效的運用。我建議你先練好能夠流暢啓動昆克的動作。再見。」
「老婆和女兒都這麼優秀,相較之下父親就普通多了。」
「……妳打算怎麼做?曉。」
「我也有知道的事。多田準特等……你身上的脂肪太多了。」
「這種狀況下虧妳還能這麼說……」瀧澤咕噥着。然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曉攤開在桌上的複印紙。
「喂,多田!」
同期生看見走廊上的曉,彼此交頭接耳着。
篠原露出有點厭煩的表情,開口問道。
「是『直覺』。」
篠原身旁有兩位大約中年的男性。仔細一看,他們的右手都提着手提箱,應該是喰種搜查官吧。這些人會在這個時間出現在學院,肯定發生什麼事了。
「有本事就試試看啊!愚蠢的小丫頭!」
「我只是從聽到的狀況中做出判斷罷了。」
首先是5區分局。這一帶並沒有大範圍的捕食行爲。「喰種」也有「喰種」的智能,除了那些想找搜查官來測試實力的傢伙以外,幾乎大部分的「喰種」都判斷在這附近狩獵人類相當危險。
曉從抽屜中取出其他數據。這些是父親也有參與的數起案件。像是「梟討伐戰」和發現「拾骸者新」等等,父親立下的功勞並不亞於其他搜查官。但他遲遲沒有升官的理由,應該是出在曉身上。如果坐上高端主管的位子,他的時間就會被工作佔據,難以照顧孩子。父親一定是爲了養育失去母親的獨生女,因而推辭升遷的機會。
但她母親的生命被「獨眼的喰種」奪走了。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後來父親便靠自己一個大男人撫養曉長大。
一位是曉也很熟悉的人物,學院的教官篠原幸紀。篠原曾經跟曉的父親搭檔過一段時間,因此也特別照顧她。
這裏是學院裏頭附設的學生宿舍。回到房間的曉將與「喰種」相關的數據攤在桌上。缺乏實戰經驗的部分,她就靠着研究案件數據來感受現場的氣氛。
「……啥?」
「真戶的父親好像是上等搜查官?」
「難得你可以說出這麼簡單易懂的譬喻,但你錯了。」
瀧澤一聽,整個人都無力了,但對曉而言,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之一。
「這位小姐聽到別人說自己像優秀的母親,應該覺得更開心吧。」
曉不卑不屈地回答。幸好她的「直覺」也跟多田的意見背道而馳。
他的意思大概是在警告她,區區一個學院生不該隨便頂嘴吧。但是曉的眼神一瞬也沒有移開,她答道:
多田張開大嘴哈哈大笑。曉無視多田的存在,轉頭詢問篠原:「請問發生什麼事了嗎?」
相較於多田怒氣衝衝的樣子,曉一派悠哉地雙手抱胸。
「現在纔想拿身分來當擋箭牌嗎!」
多田用輕佻的口氣說完,突然把臉靠近曉。
「我猜想這個犯人應該潛伏在學院附近。」
聽到這裏,篠原也不得不出聲制止了:「曉,不要再說了。」多田則是惡狠狠地瞪着曉。
「我只是反駁無法認同的意見罷了。即便對方的身分地位比較高,因爲這樣就選擇服從等於是放棄思考。」
用生活周遭的昆蟲來比喻,確實很像小孩子的想法。
「嗯,是啊。其實昨天晚上,我們的轄區發生『喰種』襲擊女性的事件。多虧住在附近的孩子察覺不對勁,大聲喊叫,所以『喰種』就逃跑了,不過似乎是往學院的方向……」
隔天早上,曉提早進入學院的演習場準備今天的實技訓練,卻意外發現演習場內早就已經有其他人影。
「嗯……?」
與其說是想對輕視父親的多田還以顏色,或許她更想挑戰所有把父親當成傻瓜的人。「簡直莫名其妙。」瀧澤聽了曉的說詞後低聲嘀咕着。
「妳也真是笨!竟然對喰種搜查官,而且還是準特等頂嘴!上頭說什麼、乖乖聽話就對了啦!」
「真戶的母親,二十八歲就當上準特等了對吧。」
但是曉的心中老是覺得這個想法不夠踏實。
今天看的是20區的數據。這裏跟其他區比起來「喰種」捕食件數較少,似乎只靠着沒有配給昆克的局員搜查官來維持秩序。話雖如此,並不表示此處沒有「喰種」。像是對食物有奇妙堅持的「美食家」,以及狩獵同族的神祕「羽赫喰種」等等,尚未解決的案子多得很。這些唯有殺害人類才能生存的可怕生物,光是活着就是一種罪。〔CCG〕就是爲了懲罰他們的罪惡而存在,父親吳緒也是其中的一員。
「『課外實習』也是必要的吧?」
「關於那隻逃走的『喰種』,您知道詳細的情形嗎?」
「我對自己的直覺很有自信。」
果然不出所料,他立刻說出擡高母親,貶低父親的沒神經言論。
「看妳的樣子肯定是像母親。幸好不是遺傳到妳那個昆克狂老爸。」
多田恨恨地說完後便大步離開演習場。
曉的父親—真戶吳緒,和母親一樣是喰種搜查官。
「喔—……這位就是本期的榜首,聲名遠播的真戶家千金嗎?我是多田準特等。這傢伙是柳,上等。」
![《東京喰種》3 往日 #004 [閒言]插圖(2)](/uploads/novel-images/2e/2e9911f09bb1718d7c00dfd621a4d0b16fd006710be5df78e54167db2ef78e02.jpg)
「……真厲害,真戶又是第一名了。」
爲了收集這些數據,曉連午餐都沒喫,一直待在數據室裏。
「不但是女性,而且還以這麼年輕的歲數當上準特等,算是破天荒的升遷了。真戶大概是遺傳到她母親。」
「……如果那隻『喰種』是刻意往學院的方向逃跑,就表示這所學院對那隻『喰種』來說有某種利用價值。這應該是不能等閒視之的問題?」
「並沒有。我是擔心要是自己解決了這個案子,就表示多田準特等比學院生還不如。當然,也等於比不上我的父親。」
不過,剛纔冷淡回應瀧澤的曉,心中也很煩躁。
「嗯,喔喔!妳來得真早啊,曉。早安。」
無法接受的假設就算累積得再多,沒有一個內核就會容易崩塌。曉吐出一口氣,遙望着虛空。
多田介紹完,站在他旁邊的柳便點頭致意。兩人跟篠原的年紀差不了多少,似乎是一對資深的搭檔。不過,曉有點介意多田向她投來的好奇目光。會用這種眼神看她的人,基本上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二
根本不必深入思考這代表什麼意思。原因就是學院對「喰種」的遏止力低於5區分局。雖然學院有優秀的教官,但與「喰種」驅逐專家雲集的5區分局相比,學院只是一羣雛鳥的聚集地,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從這個角度去思考,「喰種」會選擇潛藏在風險較小的學院附近也就不奇怪了。
當晚,曉將後來收集到更多的數據帶回自己房間,攤開地圖。首先將昨晚那起事件發生的地點用紅筆打個×。接下來是5區尚未解決的捕食事件。她將可能是同一個犯人的案子用不同的顏色區分開來,寫在地圖上。雜亂無章的×愈來愈多。
「口齒倒是挺伶俐的嘛。年輕真好,我也有過那種時代呢。」
「嗯?喔~我們正在請負責的單位調查附着在被害人身上唾液。那位當時恰好人在現場的孩子說,『喰種』戴的面具是紅底黑斑點,看起來像是瓢蟲。」
「我不這麼認爲。」
相當不留情面的反擊。講到這裏,多田終於理解了曉的意思,他漲紅着臉大聲怒斥:
曉的母親—真戶微就如同周遭的傳聞,儘管是位女性,依然年僅二十八歲就晉升爲準特等,甚至最後還當到教官。要是繼續工作下去,說不定還能升到特等。
他們說出這樣的話,不帶一絲罪惡感。
「那是什麼……?報紙的複印?」
「……」
在下午的課堂開始前,瀧澤得意洋洋地喧鬧着。或許他是覺得自己難得有機會可以站在比曉優越的立場給她意見。
「對於我們這些速度大幅落後『喰種』的人類而言,脂肪是大敵。畢竟這是個相差零點一秒就能決定生死的世界。從視覺上來判斷,您應該需要再減十公斤左右吧。不然的話可能會『早死』?」
「學院生嗎?」
「瓢蟲嗎……」
內容跟剛纔的對話一點關係都沒有。意想不到的言論讓空氣一瞬間凝結起來,但曉一點也不在意,繼續說道:
曉和多田之間的你來我往,似乎被稍後來到演習場的學院生們看見了。學院第一名的秀才跟總局的喰種搜查官針鋒相對的事,一下子就傳了開來。
多田從旁打斷篠原的話,說出他自己的預測。不過他的說法引起曉的注意。
另一方面,學院周遭發生的事件雖然少,但跟5區分局比起來,過去曾有事件發生在更近的距離之內。
「哈!哈!哈!怎麼突然講出這種話!已經開始在模仿搜查官了嗎!不愧是精英,果然與衆不同!」
曉立刻一口否定瀧澤的意見,他鬧彆扭似地嘟起嘴,不爽問道:「不然妳又有什麼看法?」
「是啊,就是真戶家的。」
多田眨了眨眼睛之後,捧着圓滾滾的肚子大笑。
曉恨不得立刻打破現在的狀況,讓周遭的人都能認同父親的實力。這個想法在她心中盤旋不去,但卻一直無法找到解決問題的切入口。
多田離開之後,篠原一邊搔着下巴的鬍子,有點傷腦筋地勸諫曉。
「雖然很難相信『喰種』會接近學院,畢竟這裏是〔CCG〕的機構,但爲了保險起見,我們還是過來打聽一下有沒有可疑人物的消息。只不過跟當初預料的一樣,白跑一趟了。不過,會因爲小孩子嚇到逃跑的『喰種』,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了吧。」
曉放下雙手,從瀧澤身邊走過去。「你這個冷血女人—!!」背後傳來孩子氣的喊叫聲。瀧澤八成是覺得不甘心,氣自己說不過她吧。
「這裏可是〔CCG〕的學院喔?潛伏在這附近,不就像是在貓旁邊睡覺的老鼠!」
最後,曉在並非案發現場的學院和〔CCG〕5區分局打上×印。這麼一來,終於能從看似亂七八糟的×當中看出不甚明顯的規則。
「……真是的,妳不該用那麼挑釁的態度跟他說話。」
「我把關於昨天那件『喰種』襲擊案的相關報導複印下來。還有近年來5區發生過的『喰種』捕食事件紀錄。」
此時,篠原發現了曉,於是暫時停下對話跟她打招呼。兩位剛剛在跟篠原說話的男性也把視線投在她身上。
「但是,如果不能正確地判斷狀況,會早死喔?」
雖然他的介紹少了主詞,但兩人似乎馬上就理解了。其中一位看起來像是前輩,略爲發福的男人不知道想到什麼,瞇起眼睛看着曉。不過他的視線一瞬間就轉爲玩味的眼神。
瀧澤舉起拳頭,砰一聲往桌子敲下去。即便如此,曉的表情還是絲毫未變,她豎起食指。
「『遭到襲擊的女性雖然負傷,但生命沒有大礙』……襲擊這位女性的『喰種』,現在應該已經逃到大老遠的地方去了吧?」
「但我只是個學院生。」
「妳這是什麼說話的口氣!不滿自己的意見被否定就開始口不擇言了是不是?還是妳覺得自己有能力解決這件案子嗎?」
「難得是什麼意思!不然妳有什麼根據或證據嗎!?」
三
就在曉和多田的爭論過了數天後,她結束一天的課程,前往篠原所在的教官室。
「之前拿去檢驗機構的唾液,看來是第一次出現的樣本。」
篠原回答前來詢問事件進展的曉。
「這就表示,對方是捕食時不留痕跡的『喰種』嗎?」
如果有前科,〔CCG〕內部就會建檔。這些數據往往都能成爲破案的線索,但這次可能要從零開始搜查了。
「看來這傢伙做事意外小心。」
![《東京喰種》3 往日 #004 [閒言]插圖(3)](/uploads/novel-images/10/10b9564b6dcc5c85184c2de1321247d6160e9cea2123fec66508553ea5331963.jpg)
儘管多田發下豪語,斷定那種被小孩目擊到犯罪現場就嚇到逃走的「喰種」,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但他現在似乎碰上了意想不到的牆壁。
「多田好像從今天起會重新調查學院周邊一帶。」
看來是因爲如今手上的情報有限,所以他只能從原本否定的內容開始着手的樣子。
「以一個準特等來說,我覺得他的洞察力有點天真。」
「嗯~多田那傢伙最近的狀況似乎不太好。」
篠原困擾地垂下眉毛。
「雖說經驗累積愈多,技術應該會愈熟練,但是年紀大了身體會變得遲鈍,腦筋也無法像年輕的時候動得那麼快。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多多少少會遇到這些瓶頸。」
對多田而言,現在就是他必須堅持到底的時候吧。篠原喃喃說道。
「他當務之急應該先減肥。」
「哈哈哈,關於這點其實我也這麼想。不過妳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對組織的命令相當服從,一步一腳印累積成果到現在。他跟真戶是不同類型的人,或許因爲這樣纔會感到抗拒。他過去似乎也對妳母親特別刮目相看。」
就算篠原這麼說,還是無法消除父親被貶低對她造成的不愉快。正因爲如此,她纔想搶先一步找到「喰種」。到目前都還沒找到的「瓢蟲」究竟躲到哪去了?
「……?」
此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就是翔太嗎?」
「雖然沒有戴面具,但我知道就是那傢伙。我追在他後面,還發現他住的地方—……曉,」
「曉。」
女人的聲音從男人背後響起。他回頭一看,一個女人站在道路正中央。顏色很淡的頭髮在夜風下緩緩飄動,站在那裏的女人—曉,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那傢伙是從前綁走我爸爸的其中一個同黨。」
「喔,妳是問這個呀。」篠原聽了曉的疑問後笑笑說道:
一道熊熊的火焰在男童的眼中燃起。
說話的同時,男人體內冒出一陣紅黑色的霧氣,撕裂了他的身體和衣服。霧氣立刻聚集起來,變成一條蠕動的赫子,從形狀看來是尾赫。
曉故意無視祖父母愛孫心切的想法向男童提問。「纔沒那回事!」男童說完便簡短回答:
「我呢—……」
這就是所謂的狐假虎威。如果躲在〔CCG〕旗下的機構,諒其他「喰種」也不會接近。原本她以爲是「喰種」在被男童目擊後往學院的方向逃走,但正確來說應該是「逃回」學院纔對。這個想法瞬間彌補了曉心中的空白。
「什—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我曉就好。我想請教你前幾天那件案子的事。」
這是個無心的疑問。不過一旦浮現出來,疑惑就會在心中持續膨脹。說不定這裏有解決問題的線索。曉彷彿受到什麼引導似地快步離開學院。
「你的祖父母認爲被襲擊的女性死掉比較好嗎?」
「……妳是誰?」
「連昆克都沒有的小菜鳥少在那裏逞勇啦—!!」
她來到5區的郊外,靠近自己在追捕的「喰種」襲擊女性的現場。一排像長屋一樣的獨棟建築沿着小路並列,一位男童在那裏踢着石頭。他看起來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孩子,但總覺得身上好像揹負着什麼陰影。
「喔,妳的反應倒是快得挺多餘的嘛!」
在男人的吼叫聲中,曉低聲說道:「要說昆克我也有。」但是毫無所覺的「喰種」已經伸出了尾赫。
意想不到的回答讓曉喫了一驚。男童握緊拳頭。
憤怒、悲傷以及憎恨,這些負面情感纏繞在小小的孩子身上。這就是「喰種」製造出來的悲劇。
曉向男童道謝,打算離開。
「媽媽被『喰種』殺掉之後沒過多久,換我跟爸爸被另一羣『喰種』襲擊。爸爸叫我快點逃走,結果只有他一個人被『喰種』抓去了。我知道那傢伙就是當時那羣『喰種』的其中之一。我知道就是他。」
曉照實回答。「這樣啊。」男童低語。
「……這點我也不清楚,因爲每個人的情形都不一樣。」
以一介學院生的能力來說,曉最多隻能做到這裏。剩下的事除了拜託篠原或5區分局儘快在學院周遭展開調查以外,沒別的辦法。但是他們可能會要求更加確實的證據,否則就不願意出動。就算是這樣,曉也必須採取行動。
「……唔!」
這孩子現在一定走在一片失去雙親,看不見光的黑暗中吧。
「……很遺憾,我想是沒辦法了。」
曉驚訝地睜大眼睛。
纏繞在一起的絲線,因爲男童的話開始解開。
要是出了什麼差錯,男童說不定也會被捲入事件喪命,想到這裏,祖父母會生氣也在情理之中。
真戶吳緒提着他的收藏品之一,羽赫昆克「雷」,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一道影子映入曉的眼簾。
「等風頭過了之後我會再來。」
「那孩子不僅僅是大喊而已,他嘴裏還叫着『搜查官叔叔!在這裏!』。相當機靈呢。」
「螻蟻就像只螻蟻一樣,被業火焚燒到死就對了!!」
「我是真戶曉,未來的喰種搜查官。」
「拜託妳把那傢伙……把那個害死我爸爸的傢伙……殺掉!!」
「爸爸在臨死前要我把『喰種』的事全都忘了。爺爺和奶奶也不准我去做危險的事,可是我……」
「我來介紹,」
男童閉上嘴,擡頭窺探着曉的神情。曉也沒把他當孩子,而是將他當作一個成人來對待。
「……」
曉的腦海裏浮現母親的樣子,以及母親身邊的父親,還有自己與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樣子。
「……就是那孩子嗎?」
「那天晚上,我無意間往外頭看的時候,有一個女人恰巧經過。她後面……跟着一個男人。」
「『喰種』會因爲這麼小的孩子大喊大叫就逃走嗎?」
「……妳身上穿的是學院的制服嘛。還是學生嗎?雖然我不知道妳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妳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如果是這樣,也就不難理解「喰種」爲什麼會選擇逃跑。曉向篠原道謝後,離開教官室。不過她在走廊上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腳步。
他現在是小學一年級,那應該是去年或前年的事吧。曉想起前幾天看過的20區數據。其中有個神祕「羽赫喰種」狩獵同族的紀錄。被羽赫殺掉的是自稱「二丸」,老是製造問題的「喰種」集團。
「妳呢?妳已經沒事了嗎?」
「年紀?聽說是小學一年級。」
「因爲我的爸媽都被『喰種』殺掉了。」
與男童分別之後,曉立刻聯繫父親。幸運的是,父親恰巧剛結束工作,與搭檔道別。他馬上化身爲曉的「昆克」趕到現場。吳緒在曉的面前展現了『昆克』壓倒性的力量。
「你怎麼知道對方是『喰種』?」
「爺爺和奶奶罵了我一頓,說『你怎麼可以做出這麼危險的行爲』……我不想再提『喰種』的事了。」
「咯咯……沒想到你會說出『撲火的飛蛾』這種話……原來你很瞭解自己的處境嘛。」
「我的『昆克』—爸爸。」
這麼一來,對方很有可能在距離學院相當近的範圍內築巢,觀察學院的情形。說不定也已經掌握追查此案的喰種搜查官來過的事。如果對方是心思縝密的「喰種」,應該會察覺到多田等人的存在而逃之夭夭。
男童擡起右手,指向夕陽下的天空。那是學院的方向。
「這幾天的運氣實在背透了……既然妳已經看見我的臉,那就請妳去死吧!!」
曉一回頭便看見男童直率的眼神。男童大概也看穿了她揹負的事物,就如同她察覺到男童心中的陰影一樣。
「……那麼年幼的孩子,發現以往都沒有在捕食時留下痕跡的『喰種』,還用確實的對應方法擊退對方,會不會太過機靈了?」
曉喊出事前調查到的名字,他聽了驚訝地擡頭看向她。
「你是前『二丸』的幹部吧。」
![《東京喰種》3 往日 #004 [閒言]插圖(4)](/uploads/novel-images/26/2644d2cce1e33bbc8b9feaa001b8cadbc259f4ca62970fac34b8401d69ebe467.jpg)
「未來的喰種搜查官……」
男人咧嘴一笑,爲了逃離前來搜查的人,他朝着學院的反方向開始邁步。
「……妳也有認識的人被『喰種』殺害了嗎?」
「……妳想問什麼?」
「隔天,我朝着那個『喰種』逃跑的方向去,結果在那裏……看到他了。」
男童叫住她。
太陽已經完全西下,微涼的風輕輕吹拂。一個揹着行李的男人從許多學生居住的破爛公寓中出現,年紀大約二十出頭。他走下生鏽的階梯,悄悄將視線投向遠方,那裏是〔CCG〕的學院。
「我讀幼稚園的時候。那時我們住在20區。我拚命到處找爸爸,好不容易找到的時候……已經成了四分五裂的屍體了。我是說『喰種』。我聽說他們擄走爸爸之後,被其他『喰種』殺掉了。」
就在曉俯臥在地的瞬間,子彈穿透「喰種」的身體。
聽着男童的敘述,曉心中產生另一個新的可能性。如果那傢伙是隸屬於「二丸」的「喰種」,說不定是在抗爭中敗給「羽赫喰種」之後就從20區逃過來了。由於心中對「羽赫喰種」的恐懼還是揮之不去,所以才選了安全的場所棲身。沒錯,「安全的場所」。
他拿出來的是一張紅底黑圓點,男童稱爲「瓢蟲」的面具。男人—「喰種」戴上面具後便一口氣縮短兩人之間的距離。
心中一輩子都不可能雨過天晴的陰影,雙親被奪走的痛苦。這是曉過去也嘗過的滋味。
「我原本以爲殺害爸爸的傢伙全都死了,沒想到還有人活着。我怕那個經過家門前的女人也會被那傢伙殺掉,所以就追出去了。」
翔太低頭踢着石子。
呢喃般的聲音,完全不像字面上那麼冷淡。「是嗎?」男童笑了。然後,男童的眼神突然充滿力量。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篠原教官,請問目擊『喰種』的小孩年紀多大?」
男人的拳頭擦過曉的臉頰。
同時,一顆顆像橡實一樣小,但相當銳利的子彈閃耀着光芒。
「—……是祕密。」
曉的話讓男人渾身一震。不過他很快就揚起嘴角,將揹負的行李放到地上。
男童把小石子往牆壁踢,石子咚一聲彈開,不知道飛到什麼地方去了。
「謝謝你的協助,再見。」
「你是怎麼發現『喰種』的?」
「但是……妳現在就是一隻『撲火的飛蛾』!」
男人把手伸進剛纔放在地上的行李翻找,拿出一個東西。
「妳現在已經不痛苦了嗎?是不是長大之後心情就會平復了?」
「……我母親。」
男人看見在千鈞一髮之際靈巧避開的曉,先拉開一段距離後,兩手撐地將力量集中在背上。
![《東京喰種》3 往日 #004 [閒言]插圖(5)](/uploads/novel-images/f0/f0c886ef458c4db87e931ee6bb37e8666e39c123c822689a7919e343754d8665.jpg)
「噫、噫噫噫噫噫!住手!拜託、拜託不要用羽赫啊啊啊啊啊!」
「喰種」的身體在吳緒的攻擊下變得像蜂巢一樣。在地上不斷打滾的他向吳緒懇求着。這根本是毫無意義的行爲,證據就是父親輕蔑地笑了。
「我聽說你敗給『羽赫喰種』,所以特別精心爲你準備了羽赫昆克。你願意收下我的禮物吧?」
父親走到「喰種」身旁,將昆克朝他眼前伸去。
「收下吧,這恐怖的贈禮!!」
父親在極近的距離下發動昆克。小小的子彈穿過「喰種」的面具,將他的眼睛、鼻子、尾巴和腦髓全都炸飛。喀噹一聲,被破壞的面具掉落在曉的腳下。上頭規則排列的黑點比想像中還多,曉突然明白了。
「原來是害蟲啊。」
斑點的數量恐怕是配合組織名「二丸」,一共二十個。是二十八星瓢蟲。
「……發、發生什麼事!」
此時,正在附近搜查的多田匆匆趕來。他應該也快查到這個「喰種」了。
「好久不見,多田準特等。我女兒似乎受到你的關照了。」
「……真戶!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多田看到真戶嚇了一跳,看見他身旁的曉又是一驚,最後發現倒在地上的「喰種」,更是驚訝到無以復加。
「這傢伙難道就是……」
「是我女兒查到他的藏身之處。」
多田看着曉,幾乎衝口大叫我不相信。曉對着不敢置信的多田展露笑顏。
「赫子也成功回收了,我在想是不是能將昆克送給多田準特等留作紀念。」
此言一出,多田氣到渾身顫抖,緊咬着脣。
「……你們兩個傢伙簡直一個樣!」
多田狠狠罵道。曉聽了卻露出更加愉悅的笑意。
接着是一段邂逅。在這條強忍寂寞,孤獨前進的路上,曉遇見了打從心底尊敬父親,並且以他爲榮的男人。父親最後的搭檔,也是曉最初的搭檔—亞門鋼太朗。
「工作提早結束了,有兩件事要跟妳報告。」
希望將來能夠成爲父親的助力。她也想守護不惜犧牲自己,也要守護她的父親。曉心中一邊想着,一邊和父親並肩同行。
原本以爲他會因爲敗給學院生所受到的恥辱而喪失自信,不過看來他反而奮發向上了,或許這份韌性就是他能活到現在的原因。
曉從這次的事件中學到一件事。能夠贏過多田並非靠她一個人的力量。雖然不想認同多田的言論,但還沒拿到昆克,無法戰鬥的自己果然還是「太嫩了」。曉深切感受到,現在應該做的就是不斷努力,將來才能成爲獨當一面的搜查官,儘管她心中還是有些焦急。
數日後,曉把成功驅逐「喰種」的事告訴男童,他一邊踢着石子一邊小聲回道:「是喔。」從他話語中感受不到一絲喜悅之情。就算可恨的敵人死了,重要的人也不會活過來。
四
曉和男童道別之後回到學院,在入口附近看見一個人影。
「第二件事,我發現一間非常適合在工作空檔用餐的咖喱店,但是我的搭檔是個熱愛甜食的傢伙……無法跟他討論咖喱的美味之處。我們兩個現在一起去如何?」
「這是最棒的讚美。」
奪去父親性命的「喰種」名爲「兔子」。曉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父親被「喰種」四分五裂的遺體。即便如此,她還是要揹負着父親的理念繼續前進。
「……這不是爸爸嗎?」
「這個時間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首先第一件,多田開始減肥了。」
「如果你沒把線索告訴我,大概就讓那個『喰種』逃走了。如果真是這樣,又會出現其他犧牲者。你所拯救的不只是那位女性的命,因爲只要那些傢伙還活着,就會繼續殺人。」
站在入口的父親朝着曉揮手。
曉報告完了之後便轉身打算離開。「曉!」就在她和男童間的距離愈拉愈大時,男童男童開口喊了她的名字。曉回過頭,欲言又止的男童別過臉,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妳」。
「現在正是用餐的最佳時間。」
曉聽了父親的話眨了眨眼。他是想獎賞自己嗎?曉確認一下手錶,點點頭。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守護我敬重的上司所珍惜的人。
「說吧。」
但是,曉終究還是無法讓父親親眼看見她成爲獨當一面的搜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