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田]

一

和夫也很努力在過活。

剛成爲「喰種」的金木被屍體的香味吸引，不但傻乎乎地來到別人的進食現場，還因爲陷入恐慌而發出怪聲，害得他因此受到連累，被錦一腳踢飛頭顱。這篇就是四十一歲人生就拉下閉幕的吉田和夫，他生前的奮鬥記。

「……各位，現在要將大腿擡高，好，放下。好，再次擡高！好，沒錯就是這樣，一、二！一、二！」

20區，距離繁華街不遠處，和夫任職的健身俱樂部就位於這個人潮洶湧的地方。和夫主要負責有氧舞蹈教學，以此混口飯喫。

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長相就是「抱歉！」，但由於他在健身俱樂部工作，唯有身材可說是一等一的好。不但手長腳長、腹肌分明，就連臀部都結實得很。同事們老是誇獎他「你只敗在長相啊！」

「和夫老師的身材真的好棒，我好崇拜你。」

到了有氧舞蹈的休息時間，一位女性帶着迷戀的表情向和夫搭話，是最近才入會的真奈美。她似乎在大企業當櫃檯小姐，人長得可愛又討人喜歡。而且她每次來的時候都會誇獎和夫一下。

「……那個女孩子是不是喜歡你啊？」

會員們都回去之後，店裏只剩下員工，交情不錯的同事早乙女趁這個時候詢問和夫。

「我、我想應該沒那回事啦……哈哈……」

「可是她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喔？看樣子，你的春天也要到了吧？」

早乙女主要負責的課程是健身房，他有着充滿野性的肌肉以及開朗的個性，是個很受歡迎的帥哥。雖然年紀比和夫小很多，但不知不覺中就已經變成和夫的上司了，所以總是用平輩的語氣跟他說話。不過和夫也習慣了。

「她只是跟我比較有話聊吧？要是被傳出跟我這個大叔有什麼曖昧，她也太可憐了。」

和夫謙虛地回答。「這麼說也對！」早乙女爽快同意他的說詞。雖然和夫希望他這時候能用「沒那回事！」來否定就是了。

不過，沒想到自己能跟那麼可愛的女孩子傳緋聞，其實感覺也不壞。

某天發生了一件事。和夫下班之後，正打算離開健身俱樂部回家去，不知道從哪裏傳來一陣怒吼的聲音。聽着聽着好像是在俱樂部的停車場，有人在吵架嗎？

要是俱樂部的地盤上發生什麼問題可不成。和夫立刻往聲音的方向跑過去。

「……！」

到了停車場，平常總是會跟自己搭話的真奈美就在那裏。她身旁站着一個燙小卷頭、下巴蓄鬍，左看右看都像個壞蛋的男人。就是他在對着真奈美大吼大叫。

真奈美瞪圓了眼睛，盯着和夫突然遞給她的牛皮信封，厚度還不薄。

和夫豎起大拇指，稍微耍帥了一下。

但是和夫還是向她道謝，接下那個便當。這是對方表達感謝的證據。不喫還稱得上是男人嗎？不，稱不上！

恰好是她向地下錢莊借貸的金額。

「……唔！」

二

「……事情就是這樣，我擔心真奈美小姐會不會遇上什麼麻煩。」

但是，他們一個接着一個，表情僵硬起來。

她究竟去哪裏了？和夫成天都在擔心她的事，過不了多久就露出疲態。

然後躺了兩天。

真奈美落下豆大的淚珠，深深對和夫鞠躬，立刻跑了出去。

「說到底，如果她真的在大企業工作，五十萬應該很快就能還清纔對。」

「……抱歉，和夫老師。」

「……不好意思，和夫老師，之前的事真的很謝謝你。」

「快把五十萬還來！」

但是，今天就連「安定區」的咖啡也無法安撫自己。他對地下錢莊的怒火依然熊熊燃燒着，光禿禿的額頭感覺都要燒乾了。

雖然和夫沒問，真奈美還是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她口中的「宰」比自己說的還要更上一層樓，超認真，認真到不行。

「一個欠債五十萬，母親還住院的女孩子，是不會來健身俱樂部的。」

「……我真的會宰了你，我說的殺人是認真的！不是比喻而已，是玩真的！！」

「和夫老師……！」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的說詞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我們也無從得知了。」

一道從她的笑容上完全想像不到的冰冷聲音。

這次換前往她在數據上頭填寫的公寓住址，但到了才發現那裏並沒有什麼公寓。

「是這樣的，我媽媽生病，爲了張羅住院費用，我跟地下錢莊借了錢。」

我可是想着妳做了幾千次的仰臥起坐哦—這種話他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哪裏，妳也辛苦了。」和夫婉轉地回答。真奈美聽了，從包包中拿出一個大便當盒，表示是那天的謝禮。濃濃的人類食物味道從裏頭飄出來。

「這怎麼行！和夫老師！我怎麼能讓你爲我做這種事……！」

打從那一天開始，真奈美就人間蒸發了。

和夫回到家之後，一邊做仰臥起坐一邊感嘆這個世界的不講理。

連日來爲了真奈美的事而怒上心頭的和夫，爲了讓自己冷靜一點，決定前往咖啡廳「安定區」喝咖啡。

—五十萬圓？

該不該問呢？和夫猶豫着。

「咦？」和夫發出尖細的聲音，但真奈美已經轉過身去，一下子就跑走了。和夫心想，她的臉頰好像微微泛紅，於是他在原地做了一會兒屈膝運動。

「其實……」

就算臉長得很抱歉，和夫好歹也是「喰種」。基本上不太可能會輸給人類。

對方兇狠的態度讓他瑟縮了一下。

「住手住手！」

「和夫老師，那個女孩子雖然長得很可愛，但是好像在跟很惡劣的男人交往喔……？我記得對方好像燙了卷卷頭，下巴留鬍子……」

「妳就拿這些去還債吧。」

他慌慌張張地趕過去，前幾天那個男人又在恐嚇真奈美。

牛皮紙袋裏頭裝的是—五十萬圓。

跟一般「喰種」比起來算是溫和的他，簡直就像喝得爛醉的人類一樣口吐惡言。

三

「怎麼又是你啊……」

和夫很後悔當初爲什麼沒有陪她一起去。

「你應該很討厭我這種女人吧……像我這樣，不但母親住院，還被地下錢莊追債的無用女人，一點都配不上你……！」

「真奈美小姐，妳沒事……」和夫往真奈美那裏跑去，就在這個時候，真奈美立刻緊緊抱住和夫。

和夫從來不知道她有個戀人。而且那位戀人的特徵，跟當時對她大吼大叫的地下錢莊男很像。難道是雙胞胎—

「只要妳能重獲自由就行了。」

和夫決定把所有的事都說出來，跟大夥兒一起商量。同事們也一臉認真地聽他說。

不過話說回來，這世上還真有這麼過分的傢伙，竟然跟一個弱女子敲竹槓。

對方撂下狠話之後就走了。

「打開來看看。」

他悄悄偷出她加入健身俱樂部時填寫的會員申請數據，試着打她的手機，但是沒有人接。

和夫最初的氣勢已經消失無蹤，他結結巴巴地牽制着對方。男人嘖了一聲道：

「還不快住手！」

真奈美立刻放開他，連連道歉。

老實說，他也覺得自己撐不下去了。

和夫豪氣萬千地跳出來。

她驚訝地掩着嘴看向和夫。和夫靜靜地點頭。

「我們是夥伴吧！有什麼問題就儘管說！」

「…………」

「就是說啊，和夫老師，再這麼下去你的體脂肪率會降到0％喔！」

「請、請你不要這樣，現在已經很晚了，會……會打擾到鄰居……」

「妳媽媽生病了嗎？」

「不會，重要的是……」

「難道是……！」

不過，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和夫下了一個決定。現在就是他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

「是便當。你每天都要大量運動，肚子應該很容易餓，所以我做了很多！」

「咦？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嘖了一聲。「五十萬懂了沒！五十萬！」他向真奈美撂下這句話之後就走了。

「啊！但是沒關係！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剛纔你願意出手幫我，我真的很開心。」

「和夫。」

「啥？你誰啊！」

真奈美流下一串淚珠，然後就哭着離開了。和夫只是呆呆地目送她離去。

原本待在吧檯後面的招牌女店員—霧嶋董香朝他走了過來。她微笑着站在和夫旁邊。

和夫回到家之後，一邊鼓勵自己，硬是把便當給喫了。這個好難喫，那個也好難喫，全部都難喫得要命。但他還是全喫了下去，還喫得一乾二淨。

和夫驚訝地站直了身體。

其他同事也露出擔心的表情，用溫柔的聲音對他開口。

過了幾天，有氧舞蹈的課程結束後，會員紛紛回家，一早就換完衣服的真奈美來到和夫跟前。

他的體貼怎麼會換來如此激烈的連番重拳。

她誠惶誠恐地往信封裏頭看。

當和夫終於把話告一段落，早乙女突然叫着他的名字，抓住他的雙肩。「我希望你能冷靜一點聽我說。」

該不會跟地下錢莊的人起了什麼爭執，被對方修理了吧—

那種人會不斷上門威脅。而且不管是住家也好、職場也好，就算是今天這種休閒的場合，他們也會毫不在意地出現。故意在人前怒罵，讓當事人感到羞恥，在精神上折磨對方。真奈美是否有一天也會遇到這麼難堪的場面？一想到這裏，和夫不由得生出一股無處宣泄的怒氣，他將所有的憤怒都對準了地下錢莊。

—沒錯，跑吧！盡情奔跑吧！妳已經自由了……！

「你要是敢做出那種事，我真的會宰了你喔！我說的殺人是認真的喔……！」

「喂，和夫，你怎麼回事？最近動作很遲鈍喔！」

是擔心他的同事們。和夫傻傻站在空無一人的韻律教室單人鏡前面，早乙女見狀便露出雪白的牙齒表示：「如果有什麼煩惱就跟我們商量吧！」

「……周遭不僅有人類也有其他客人，我真的會宰了你喔。」

「加油！加油啊！和夫……嘔惡—……！」

「啊，對不起……」

和夫回答：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禮拜，真奈美的便當依然衝擊着和夫的胃袋，身體狀況不佳的他好不容易結束工作，正打算要離開健身俱樂部時，停車場那裏又傳來怒吼的聲音。

和夫閉上嘴，默默喝着手上的咖啡。生命還是要愛惜。

之前明明每個星期二都會來上課，但現在完全不見她的蹤影。

因爲他是「喰種」，真到了緊要關頭可以直接喫了對方。和夫的赫眼倏地睜大，鍛鍊腹肌的速度更加飛快。那天，和夫就這麼怒氣衝衝地連做好幾個小時的仰臥起坐。

「沒關係，拿去用吧。」

「這、這是……」

這句話有如五雷轟頂。和夫本來還想笑着打趣「你在胡說什麼呀？」但是早乙女衝擊性的話語在他體內來回衝刺，久久不散去。他的腦海浮現四個字「確實如此！」。

同事們聽了和夫說的話，一個個開始相繼提出疑點。和夫細想自己之前沒注意到的情況，事情的全貌慢慢浮現出來。

真奈美打從一開始加入健身俱樂部的目的就是爲了錢。她先物色幾個有財力的男人之後，挑上看起來很好騙的和夫。

「和夫！你一定要報警！再怎麼沒女人緣的抱歉男也有人權！」

早乙女握緊拳頭熱血高喊着。但是，和夫搖了搖頭。

他當然也想報警，恨不得狠狠教訓真奈美和那個男人。但是如果在警方盤問的過程中，不小心將自己是「喰種」的事泄漏出去，反倒會落了個被宰殺的下場。

看來自己只能躲在棉被裏頭哭了。

世人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說是「喰種」的錯，一定都是「喰種」不好，但人類不也一樣骯髒嗎？他究竟做了什麼壞事？雖然他是喫人沒錯，但希望大家先別跟他計較這一點。

和夫受到太大的打擊，像只木蝨一樣動也不動地蜷縮成一團。

「和夫。」

早乙女拍拍和夫的肩膀對他說：

「來跳舞吧！」

和夫的額頭緊貼地板，雙手擺放於膝蓋兩側，姿勢簡直像瑜伽中的「嬰兒式」。他轉頭看向早乙女。

「你忘了嗎？我們健身俱樂部的座右銘……『不管遇到多麼痛苦悲傷的事』！」

早乙女猛然站起來，對和夫伸出手。周遭的同事們也都紛紛起立，同聲吶喊：

「『只要大力喘息，揮灑汗水』！」

和夫擡起頭，深深注視着他們。每個人都在對他微笑。

和夫緊抿雙脣，拉着早乙女的手站起來。

「……『討厭的事就會隨着汗水一起流掉』—！」

和夫一喊，早乙女就露出亮白的牙齒，朝天空豎起食指。

「OK！爲了和夫！把音樂放下去吧！站在中間的人當然就是你，和夫！讓我們見識一下，什麼叫做有靈魂的有氧舞蹈！」

和夫用力點頭，站到隊形中間來。接着場中響起輕快的音樂。

芳村只是一味微笑着，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OK！！」

「不用擔心，可疑人物不會出現在和夫先生面前。」

這時店長芳村剛好從他旁邊走過。

「……好，各位！將雙手平舉，以不碰到旁邊的人爲原則散開！」

「聽說店長又察覺到可疑人物的氣息了。」

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和夫這麼想着。

芳村停下腳步，臉上掛着一如往常的微笑。

發生什麼事了嗎？

「OK！」

和夫在心中不斷默唸「宰了你、總有一天要宰了你」，靠着這個方法來保持精神上的平靜。

「大口吸氣！然後吐氣！再重複一次！」

此時，一段不太安寧的對話傳進他的耳裏。

轉過頭一看，「安定區」的店員表情嚴肅，正在討論事情。

隔天，和夫帶着哭得紅腫的雙眼到「安定區」喝咖啡。一想到失去的五十萬，果然還是讓他很想死。

總覺得對方似乎是要他別繼續追究下去。和夫發出「哈哈哈哈」的乾笑聲，將視線投向窗外。

和夫確實受了傷，但這種事已經無所謂了。也許明天還是會覺得消沉，但現在的他很幸福。

—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使盡全力跳着。眼淚和揮灑的汗水一起流下來。但同事們都故意不提，只是持續高聲喊着：「一、二、一、二！」

「又出現了嗎？」

雖然自己也遇上一個名叫真奈美的可疑人物，但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有人想理會吧。

「那麼要開始囉！一、二、一、二、一、二、三、四—！」

「發生什麼事了嗎？我剛纔聽到好像有什麼可疑人物之類的。」

—和夫跳起舞來。

—我明明也很拚命在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