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孤讀]

一

心地善良的人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母親的話言猶在耳。

鬧鐘尖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立刻關掉鬧鈴，迅速從牀上坐起。清晨的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間投射進來，但家中還是一片靜悄悄，感覺不到有人已經醒了。他鬆了一口氣，走到洗臉檯前快手快腳梳洗完畢。一回到房間，他便再次安心地輕輕吐氣，因爲途中都沒有和任何人打到照面。

金木研，今年就讀高中二年級。他住進這棟房子—自己阿姨的家，淺岡家已經相當多年了。照理說應該早已融入他們，但這個家的氣氛並不允許這種事發生。這個情況大概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吧。

金木穿上學校的制服，從書架上挑選喜歡的書本放進書包裏。這個時候，家裏開始出現聲響，似乎是阿姨起牀了。金木一邊聽着她準備早餐以及催促大家起牀的聲音，一邊走出房間。

雖然距離上學時間還太早，不過學校已經開門了。金木屏住氣息通過廚房時，看見阿姨的身影。桌子上擺了三人份的早餐。分別是阿姨、姨丈以及阿姨的兒子—優一的餐點，並沒有金木的份。這個家中沒有金木的立足之地。

金木走過廚房，在玄關穿上鞋子，一心只想趕快離開這個家。

「真是的，到底要睡到什麼時候……」

但他的運氣不好，嘴裏喃喃抱怨的阿姨恰巧來到走廊上。他下意識回頭看，兩人的視線就這麼對上了。

阿姨不像金木渾身緊繃，只是淡淡撇過頭，一面大聲喊着「優一！優一！」，自顧自往裏頭走去。金木緊咬着脣，鞋子還來不及穿好，就這麼踩着後跟出門了。

金木四歲的時候失去父親，母親也在他十歲的時候去世了。自此之後，他就住在母親的姐姐家，接受她的照顧。

在一個沒有他立足之地的家。

將胸口如針扎般的疼痛歸咎於是自己的問題，這樣還比較落得輕鬆。

到了學校，教室裏一個人也沒有，讓他的心情開闊了起來。金木稍微打開教室的窗戶，大口咬着在便利商店買的麪包，開始讀起從家裏帶出來的書。這是父親以前在看的讀物。過世的父親似乎很愛閱讀，金木房間裏的書架上，排滿了等同是父親遺物的書本。

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間，強勁的風從打開約十公分左右的窗戶吹進來，擅自翻動著書頁。金木的視線順着風的軌跡望去，教室裏的同學已經圍成各自的小圈圈，開心打鬧着。不知不覺大家都來上學了。愉快的氣氛帶給金木一股奇妙的壓迫感，他擡頭看着教室的時鐘，距離早上的班會還有一段時間。有種愈來愈難以喘息的感覺。

「金木～喂～金木～！」

一道朝氣十足的聲音喚着金木的名字。他迅速擡起頭，眼前是無時無刻都開朗過頭的友人—永近英良。英和經常一個人靜靜讀書的金木不同，他是一個生性豁達，富社交能力，無法老老實實坐在位子上的類型。英背著書包、手上拿着雜誌，往金木的方向衝過來。

「怎麼了？」

「還問我怎麼了，這個週末，我最喜歡的那張CD終於要在日本發售了！我整個人興奮到停不下來！」

「喔，你是說那位國外的音樂人嗎？」

「這附近沒有在賣嗎？」

真是滴水不漏。金木不禁苦笑。「所以，」英接着說下去。

「沒有啊，就隨口問問。」

「我現在沒看了啦！以前我還滿……不，應該說超級崇拜纔對！機器人之類的很帥不是嗎！」

英聽到新聞，低聲嘀咕着：「又是『喰種』啊？」

「因爲對方超級強吧？還有就是很難找到他們的下落等等。」

金木的身子往後傾，從英手上接過那本雜誌，重新審視翻開的頁面。音樂人的報導比想像中篇幅還小，讓他覺得有點掃興。英雖然是個不拘小節的人，不過一旦迷上什麼東西就會一頭栽下去，連像這樣綠豆大的情報也會收集起來。

「沒錯吧！」

「看了看了，看了好幾次。所以我打算今天就還給你。」

一想到那些被害者的心情，金木就有點憤慨。那種危險的生物要是能早點絕跡就好了。

而且很不巧，老師剛好在這個時候走進教室。擡頭看看時鐘，已經是開班會的時間了。看來他忙着跟英聊天，不知不覺就忘了時間。

阿姨就站在他面前。

「咦？回家之後再拆吧。」

纔看沒幾頁，就聽見難得比預定時間早到的英出聲叫他。

「或許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說不定其實每天晚上都有身長一百公尺左右的『喰種』和人類這邊的巨大機器人在戰鬥喔！」

儘管金木很擔心自己會不會遲到，不過到達的時候倒是比約定時間要來得早，於是他從包包裏拿出文庫本開始閱讀。

金木被獨自留下，聲音從他半開半合的嘴裏泄漏出來。

金木突然想起一句話，出自太宰治的著作《如是我聞》。

「看得懂嗎？」

『—……區再次發生疑似與「喰種」有關的事件—』

金木大喫一驚，心臟彷彿被揪住一般，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是的，你先冷靜一點。」

「因爲我等這天已經等得不耐煩了！金木，你有好好把雜誌看完嗎？」

金木輕啜一口咖啡，再次拿出文庫本閱讀，不想打擾到英。

那臺冰箱，是阿姨用金木的媽媽所賺的錢買來的。他回想起母親不眠不休工作的樣子。她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跟阿姨一家人也有關係。因爲阿姨老是找藉口向母親要錢。不光只是這樣而已。阿姨的丈夫欠債辭職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母親也得負擔起那筆債務，使得她不得不更加努力工作。而母親的死因是過勞。

英還是像往常自顧自講得興高采烈，完全無視金木的憤慨。

金木有時候會跟英一起來這間店，雖然店面不大，但販售的CD種類繁多。可以感覺到店家對音樂人的熱情，是一間非常棒的店。

雖然跟英聊天的時候心情輕鬆了不少，但一到家門口，那份緊張感又重新甦醒。他輕拍着胸口先讓自己冷靜下來，一推開大門，就聽見客廳傳來電視的聲音。大概是阿姨在看電視吧。金木加快腳步進門，想趁機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是他的視線無意間看到廚房裏的冰箱。然後，他便停了下來。

「啊啊，夠了夠了！」

別看英這個樣子，他的英文很好。當初他喜歡上西洋音樂卻無法理解英文歌詞，所以便開始念英文，可說是從興趣中培養出的實力。

但是，書本上的知識和經驗，也是金木生存的糧食。書本也是他無可替代的朋友。

金木很喜歡閱讀，說起他喜歡的現代作家，高槻泉絕對是遙遙領先的第一名。她擁有壓倒性的寫作能力和纖細的心理描寫，可說是驚悚懸疑界的天才也不爲過。

「不是有驅逐『喰種』的專家嗎？那爲什麼類似案件還是沒有消失？」

金木纔在心想，英看起來真的很幸福的樣子，就看見他正在環顧店內，然後發現店裏頭的電視。

「你也很早啊。」

剛纔聽見的電視聲已經消失。阿姨應該是在離開客廳打算去洗澡的時候，發現金木回來了。儘管有一股想拔腿就跑的衝動，金木還是無法假裝沒看到阿姨，自顧自離開。他拚命在腦海裏搜索話題，塞滿雜誌的沉重書包讓他想起英的樣子。

「……啊！」

當金木看到這句話的時候渾身一震，姑且不論太宰治寫下這句話是出於什麼意圖，他只覺得自己看書的理由被人狠狠一語道破。想到自己和英聊天的時候，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太宰治那句話的色彩顯得更加濃烈。

「嗯～還可以。」

「沒，全都是英語。」

「是寫得很好沒錯，不過我現在感動的是終於拿到手了！」

「不對，高槻泉是個將人類醜惡的部分描寫得既生動又真實的作家，就算書裏面的人類被稱爲怪物，還是跟真正的怪物不……」

母親說過，與其傷害別人，寧可要他當個被傷害的人。她教導金木，心地善良的人光是這樣就很幸福了。就如同這句話，母親不管再怎麼辛苦，臉上也總是掛着幸福的笑容不是嗎？金木很尊敬母親，所以他想好好珍惜母親留下的教誨。金木將快要萌芽的黑暗情感摘去，刷新好心情擡起頭。

一句過於唐突的問話向金木投來。

「她的書裏頭不是也會出現怪物嗎？」

英起疑的視線讓金木覺得不太舒服，他一邊摩擦下巴一邊答道：「我很好，沒事。」

「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都要一件一件報告，這點跟妹妹還真是一模一樣。」

「等一下！這個時間點還書給我，我不就要背很重的東西逛街了嗎！」

「咦？」

「這樣啊。那就約週末囉！你在那之前要好好預習！」

「是是……」金木笑着敷衍過去。英像在鬧彆扭似地嘟起嘴，不過馬上又接下去說：「那個也一樣啊。」

「歌詞真的寫得那麼好嗎？」

「附贈海報的店家很少！既然要買，當然要買附特典的吧！機會難得，你要不要一起去？陪陪我嘛！」

金木看着因爲拿到CD和特典海報而興奮不已的英，偷偷感到羨慕。英是個喜怒哀樂分明的人，感覺很享受生活。要是金木的個性跟英一樣，說不定比較好。

放學之後，英覺得關於音樂人的話題，剛纔還聊得不夠盡興，硬是把金木拉到速食店。但是，英只有在一開始的時候稍微提到音樂人而已，後來就天南地北隨便亂聊。就在他滔滔不絕的話題當中，太陽下山了，金木回到淺岡家的時間比平常還晚。

這是他鼓起勇氣擠出的話語。但是，阿姨在他說完之前就已經背對他離開了。

「……我也這麼想，所以沒把書帶過來。」

「這裏的東西還是一樣很齊全。」

「發售日當天，我想跑到遠一點的地方去買。暫且先把目標鎖定在20區的商店街。」

阿姨回過頭，用一種看待髒東西的眼神丟下這句話之後，進入浴室。金木呆呆站在原地，書包從他的肩上滑落，咚一聲掉到地上。他的胸口就像被狠狠輾過一樣疼痛不已。

「等等、好多……！」

總之，他必須在週末之前先把英交給自己的雜誌全都讀完纔行。金木一邊思考着，一邊聆聽臺上老師說話。

—平常不看書，就是一個人並不孤獨的證據。

「……歌詞有翻成日語嗎？」

金木對着興奮不已的英點頭。

「我已經等很久、很久了！沒辦法繼續等下去了啦！！」

接着兩人一起改搭電車，進入英想去的唱片行。

阿姨的家是兩層樓的透天。客廳裏有臺大電視，還有一組優雅的白色沙發，就連觀葉植物也一應俱全。那臺大冰箱裏頭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食物。比起母子二人省喫儉用的生活，老是跟母親要錢的阿姨反倒過得更優渥。

小時候，金木總以爲阿姨的生活過得不好，但實際上又是如何？

英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賴，最後金木沒辦法，被他拖進附近的咖啡廳。英一坐上椅子，還沒點菜就開始拆CD封膜。無可奈何的金木只好替自己點了咖啡，也替英點了一杯卡布其諾，然後默默看着店內擺放的電視。英從CD盒中拿出歌詞本，一字一句細細品味着。

「順道一提，前面那頁三明治派對特輯的小遊很可愛喔！」

這個世界有一種以人類爲食，被稱爲「喰種」的生物，雖然會聽到相關的情報，但從來沒機會親眼看到他們。

過了一會兒，英按着自己的眼頭。看來他已經翻譯完了。

英一口氣往他想買的CD衝去。

「好啊。」金木立刻回答。假日就算待在淺岡家，也只會讓人疲倦而已。早上看阿姨那冷淡的態度，金木更加感激英的邀請。

「那個？」

砰！一聲擺在桌上的，是一本讓男生有點不好意思拿在手上的女性時尚雜誌。雖然金木不知道英爲什麼要看這種雜誌，不過上頭好像有他喜歡的那位音樂人特輯。「你快看看！」英翻到特輯那一頁往金木眼前推，幾乎快砸到他的鼻子。

「那、那個，這個週末，我要和永近一起出—」

正當金木瞇起眼睛，想一探歌詞的時候，方纔點的咖啡送來了。英接過卡布其諾後一口氣喝個精光，立刻再度沉浸在歌詞本里。

「啊……」

二

不只是攤開在桌上的雜誌，英還從書包裏拿出其他雜誌，全部推給金木。

「英，都這把年紀了別看太多特攝片。」

「欸—金木，我想拆封了！」

金木屏住氣息，扼殺那股油然而生的情緒。

「喔！你已經到了喔，金木。」

聽見金木的回答，英大聲誇獎：「真不愧是金木！」看來自己的判斷沒有錯，金木安心地將文庫本收起來，站起身子。

「……呼。」

「不過，想辦法解決這些問題才叫做專家不是嗎？」

一想到這裏，金木心中那團無法消除的陰霾又擴散開來。

「你連那種東西都看啊……三明治派對是什麼玩意？」

「唔喔喔喔！終於拿到手了—！」

「叫高槻是不是？你喜歡的作家。」

「太賺人熱淚了……」

「居然是這樣……」

纔要開始敘述就被打斷。英大概覺得他會滔滔不絕講個沒完吧。「你也看看嘛。」金木勸說。「你喜歡的書都太艱深了，我看不懂啦。」英立刻拒絕。

「漫畫比小說好多了。」

「年輕人都和文本疏離了，真令人嘆息……」

「有什麼好嘆息的，你也是年輕人吧！而且我對漫畫也是很有感情的！以前甚至因爲不小心把喜歡的漫畫拿去廢紙回收，還大哭一場呢！」

「會不小心把喜歡的東西拿去廢紙回收，這件事本身就大有問題了。」

「啊～受不了，你很囉唆耶！」

金木一邊和英鬥嘴，一邊擡起頭來看電視。新聞節目的主持人正朗誦着情報，這次的事件可能是「食量相當驚人」的「喰種」所犯下的案子。雖說只要出現被害人，就表示「喰種」是可怕的存在，金木卻有不同的看法。

「看了高槻泉寫的故事之後，我覺得人類的罪孽或許也很深重。」

英用鼻子哼了一聲，手撐着下巴。

之後兩人在咖啡廳內休息了一會兒，回到自己住的地區後，英說道：

「啊，對了，金木，我可以去拿回借你的雜誌嗎？」

「現在嗎？」

「對呀。待會沒別的事，只剩下回家而已，我也很想念小遊。」

「……那纔是重點嗎！」

金木嘆了一口氣，和金一起走向淺岡家。

「……金木啊。」

快到家的時候，英隨口跟他聊道。

「你是不是把我借你的雜誌內容全都背起來了？」

「咦……我並沒有這麼做……」

「你這個星期感覺好像很累。」

即便難度很高，但只要想到自己的書就在裏面，金木便湧起希望。他把手伸向眼前的書山，打算挑戰這個艱難的任務。英表示自己認得出借給金木的雜誌，所以也跟着加入找書的行列。

「所以……怎麼辦……那個，我買新的還你好嗎……還買得到嗎？可不可以？對不起，都是我沒有把東西收好。我真的沒想到偏偏在這時候……」

要是不這麼想、不這麼說，只會讓英擔無謂的心。

就算英這麼問，金木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而且，就在他們思考的時候，書早就已經沒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那種小事現在不重要啦！你的書該怎麼辦！」

「……隨你高興。」

「……阿、阿姨！」

「找……我的書……？」

全身血液當場凍結。金木房間裏的書架，原本擺滿他心愛書籍的地方，現在空無一物。

「爲什麼……」

「可、可是，要去哪裏找……」

「……金木？」

「我聽說您把金木的書拿去廢紙回收，真的假的！裏面也有我借他的書耶！」

「當然是去找你的書啊！」

兩人到了回收場，將事情經過和家裏的住址告訴職員後，對方的回應是好像有看過那些書。金木和英面面相覷。

「大概是背書太累了……」

金木還沒理解英口中的「我知道了」是什麼意思，英已經一個箭步越過他。當他回頭時，英已經衝進淺岡家。

「對、對不起，英。那些雜誌，阿姨不知道是你的，好像拿去廢紙回收了……」

「你這個人實在太認真啦。要是能再放鬆一點多好。」

這句話讓金木覺得自己好像被狠狠揍了一拳。心臟跳動的聲音逐漸變大，每一次血液流過就引發劇烈的頭痛。

難道阿姨願意一改過去的態度，好好對待自己了嗎？真的如同媽媽所說，如果不責備別人，反過來以誠相待的話，總有一天一定能互相理解？

「好，金木，我們走吧！」

英自信滿滿地笑着。「好了，快走吧！」他提起腳步開始奔跑。金木也握緊拳頭，跟在他後面。他現在確實感受到，自己的心聲真的傳達給英了。

英這麼一問，金木不由得咬緊雙脣。他還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但還是必須把事情說清楚纔行。

「那我進去拿雜誌，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當金木脫下鞋子打算回房間時，聽見一句平常絕對不會出現的招呼語。他驚訝地擡頭一看，原來是阿姨察覺到他回來了，從客廳走出來。儘管阿姨明顯和以往迥然不同的態度讓金木感到疑惑，但他還是回覆：「我回來了……」

「我把房間收拾過了。」

金木不知道該露出什麼表情纔好，不禁低下頭。

「你真的無所謂嗎！」

「英、英！我們要去哪裏？」

所以，他也就順着英的話喃喃自語。

「丟都丟了，沒關係。」

「因爲雜誌從房間掉出來散了一地，所以我就順便一起整理了。你的書太多，我也擔心會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應該還來得及吧……！？我的『小遊的三明治派對「人家來喂、你、喫」特輯』……！！」

「那時候我就查過了。所以我非—常清楚這一帶的書都會集中到什麼地方！」

阿姨面無表情地說完這句話後就回到客廳裏去了。雖然金木不明白她的意思，但還是姑且回了句：「好的。」然後繼續往前走。

「英、英！？」

「……我知道了！」

「你怎麼了？臉色這麼慘白。」

突如其來的發展讓金木一頭霧水，英回頭對他喊着：

英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對他提出的選項，照亮了金木原本以爲只能放棄的心。

只要他住在淺岡家的一天，就只能接受阿姨無言的支配，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金木擦去額頭上流下的汗水，用沙啞的聲音向英說明情況。

他衝出房間，往阿姨所在的客廳跑過去，只見她厭煩地看着自己。

英過分誇張地大吵大鬧，步步朝着阿姨逼近。

金木此時再度回想起阿姨方纔說過的話。

就在太陽下山，第一顆星星開始閃耀着光輝時，方纔捲起袖子，連汗都沒擦，一直默默找書的金木，突然在書堆中看見一本眼熟的女性雜誌。

「你先冷靜下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英看到走出家門的金木，不禁眉頭一皺。

金木原本壓抑在心中的感情，在英有別於平常的認真眼神下，全都暴露出來。

「我去找找看。」

—……不要，我不能接受這種事。因爲那是非常重要的書。我自己買的書也就算了，但唯有爸爸留下的書，我不能失去。是那些書讓我感受到爸爸的音容，也是那些書治癒了我的孤獨。爲什麼我非得遇上這種事不可？我做過什麼對不起阿姨的事嗎？這麼對待我實在是太過分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金木笑了笑。

「那應該就在這裏了吧！」

「咦？」

但是，金木實在不覺得會有那麼剛好的事，他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打開自己的房門走進去。

「對呀……！那是我超—重要的書！您真的全都丟掉了嗎？伯母……！」

說歸說，心神不寧的金木還是下意識舉起無所適從的手，撫着下巴。他的動作映入英的眼簾。

金木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轉換話題打開淺岡家的大門，就在這個時候發生出乎預料的情況。

這是他們兩個在咖啡廳裏的對話，他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的小插曲。

「拿去廢紙回收了。」

「沒錯！」

母親溫柔的聲音在此刻浮現。與其傷害別人，寧可當個被傷害的人。

「我無所謂。」

累，只不過是把這個字說出口，不知道爲什麼就覺得心頭輕鬆許多。或許是將自己藏在心中的事和別人分享，藉此宣泄了壓力的關係。

「阿、阿姨把我所有的書，全都拿去廢紙回收了。」

太過令人震驚的事實讓他呆站在原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不敢置信地再次望向書架，上頭果然連一本書都沒留下。腦子還沒理解眼前的狀況，身體已經開始劇烈顫抖，涔涔的汗水像瀑布一樣從金木的額頭上流下來。

「我、我的書……」

金木整個人彈了起來，他把手伸進房間每個角落，低頭搜索桌子底下，心想會不會是被整理起來收在某個地方，但到處都沒瞧見。

他大聲嚷嚷。原本阿姨以爲那些全都是金木的書，聽他這麼一說不禁有點動搖。

金木拚命地擠出笑容。英見狀抓了抓頭。「金木！」他用堅定的口氣喊出金木的名字。金木用虛無的眼神望着英，英立刻開口質問。

英雙手合十擺出祈禱的姿勢，愈靠愈近。阿姨大概是不想被扯進這團混亂中，悄悄地瞪了金木一眼後回答：「我不知道。」

「算了。」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小弟弟，這裏有我們從各地回收過來的舊書，所以數量很驚人喔？」

阿姨說完之後，又轉頭回去看她的電視。

金木慌慌張張地跟着追進家門，只聽見英大聲喊着「伯母！伯母！」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阿姨一走出來，英立刻迎上去。

英用戲謔的口氣說道。金木對他輕輕地笑了。

英眼見金木雙眼失去焦距，神情狼狽的樣子，用力抓住金木的肩頭。

勉勉強強回答後，不悅的阿姨便回客廳去了。靠着氣勢獲勝的英，一個人握拳擺出勝利姿勢。

「金木，你認得出來嗎？」

「你回來了。」

「喔？是嗎？那還真是對不起。」

經英這麼一說，金木才猛然察覺。但他的疲倦並不是因爲看雜誌的關係，而是因爲被阿姨視若無睹，才讓他的心情一直很憂鬱。

「啊？」

「你的東西也混在裏面了嗎？」

「喂，金木！」

「啊？你的書？全部！？爲什麼要這樣！」

「……咦？」

「……啊，就是那一家吧。我記得他們有在做回收。因爲量很多所以我印象很深刻。」

英堅定地點點頭。他的聲音實在不像是接受、贊同金木的說法。那是一道強而有力，能將金木的不安一掃而空的聲音。

努力像個隱形人般在這個家裏生活的金木，沉痛地瞭解到這個事實，痛得他幾乎要落下淚來。

「抱歉，我會把雜誌賠給你……真的很對不起……」

但是，金木用兩隻手緊緊遮住自己的嘴。

就算金木說話的聲音已經接近崩潰，也無法讓阿姨回過頭來看他一眼。金木的聲音無法傳達給她，不管做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我不是說過了？我以前曾經因爲把喜歡的漫畫拿去廢紙回收，結果大哭一場。」

「可是那些書很重要……」

「……是啊。」

「沒關係。」

職員說得沒錯，回收場內的書堆積如山，想從裏頭找出金木的書可說是大海撈針。

「那我可得去找找……啊！我想伯母應該也是不小心把金木的書拿去回收，我就順便拿回來囉！」

英就這麼乘着氣勢衝出淺岡家。

「這個……」

他慌慌張張地把書抽出來，結果拉出了一疊用膠帶捆起來的雜誌塔。封面上印着國外音樂家幾個字。

「英！是雜誌！我找到你借我的雜誌了！」

「真的假的！」

金木總算暫時安下心，把雜誌遞給英。但英連看都不看一眼，開始奮力在發現雜誌的那一帶找了起來。

「英，雜誌……」

「那種東西不重要啦！既然找到雜誌，就表示你的書也在這附近吧！」

金木突然倒抽一口氣，他看着英翻找的地方，發現自己熟悉的書背。是一疊印着太宰治的書。不僅如此，他仔細看英大肆搜索的區域，除了太宰治的書之外，還有很多屬於金木的書本。

「我從以前就很擅長尋寶呢！」

英得意洋洋的表情散發着奪目的光彩。金木大大鬆一口氣，癱坐在地上。「謝謝你，英。」他開口道謝。英蹲下來和金木對視，揚起笑意。

「幹麼這麼見外！咱們兩個是死黨吧！」

英就用這一句話來總結他爲金木做的一切。金木緊咬雙脣，忍住眼眶的熱意直點頭：「嗯。」

「真虧你們找得到，數量還不少。怎麼樣？我開車幫你們載回去吧。」

或許是金木和英拚命找書的樣子，引起職員的同情心，他決定開車送他們回去。兩人抱著書搭上小貨車的車斗後，雙雙躺下來以免被發現。雖然做了不習慣的體力勞動，全身上下都痠痛不已，但卡車緩緩前進的震動，讓疲勞的身體感覺很舒服。

「……可是，我的書會不會下次又被丟掉？」

金木怯怯地對英說道。

「你就隨便跟她說，這裏的職員告訴你，那些書再放個五、六年後會大大增值就好啦。我想她知道這些東西很值錢之後，態度就會改變了。」

「是嗎……可是，爲什麼要說五、六年後？」

英把手擺在後腦勺說着。

「到時候，我們就是社會人士了。等到我們長大成人，想做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去做。話說回來，金木，你想讀大學對吧？」

「你說不定也會交到一個喜歡看書，長得又漂亮的女朋友啊！」

然後，從一個牢籠，走入另一個牢籠—……

「一定會很好玩的！」

金木一直以爲，自己會一輩子被困在淺岡家，過着沒有自由的生活。但仔細想想，他也會長大，也許有一天可以靠着自己的雙腳自立。

「—……利世小姐是AB型嗎？我也是！」

雖然自己的想法跟不上過於樂觀的英，不過金木覺得內心深處那個總是一片漆黑的地方，似乎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火。

「啊，嗯。」

「自己一個人住？」

「我想應該沒那回事。」

「沒錯！如此一來愛怎麼玩就怎麼玩！說不定還能帶女朋友回去呢！」

即使現在很痛苦，金木還是盼望着將來有一天能夠從血緣的束縛、名爲家的牢籠中逃脫。

英覺得自己提出一個超棒的主意。

如果能夠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或許就能爲自己打造一個容身之處。

「要住在哪裏好呢？」英已經開始聊起八字還沒一撇的事了。金木一邊側耳聽他叨叨絮絮，一邊擡頭望向夜空。

「我、我又沒有女朋友……你不也沒有嗎？」

金木吐槽期待過高的英，不過英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咦、咦咦咦……？」

對阿姨而言，這個忠告肯定極爲刺耳吧。她並不是一個會乖乖接受別人意見的女性。不過，或許是因爲她認爲跟金木扯上關係就沒好事，所以後來也就沒有再繼續幹涉金木的生活了。而金木稍微改變了自己的心態，現在阿姨漠不關心的態度反倒讓他覺得輕鬆。

沒過多久，車子便抵達淺岡家。職員把阿姨叫了出來。

「你真是個傻蛋啊，那可是人人憧憬的校園生活喔！只要當上大學生應該就交得到女朋友了吧！」

「既然如此，考上大學之後自己搬出來住不就得了！」

看着英無憂無慮的笑容，金木也被他感染，浮現愉快的笑意。

萌芽的希望成了他的原動力。

「懂得愛惜書本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有了不起的成就，妳要好好珍惜。」

也許人就是這樣慢慢成長；也許人就是這樣逐漸變化；也許長大之後，就能得到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