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瀕死的名偵探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萬 字
1
下北澤的小劇場里正播放着節奏舒緩的聖誕歌曲。
剛一坐下,對演出的期待便在心中膨脹,膝蓋上放着的衣服似乎也因期待而撐得鼓鼓囊囊。
這個僅能容納五十餘人的小劇場,從開演二十分鐘前起上座率便已近飽和。如此壯觀多半都是團長四季的功勞。包括楓在內,所有人都將大衣或羽絨服疊放在膝頭。
前後排座椅間距出奇得窄,「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勞駕讓一讓」之類的低聲致歉聲此起彼伏。不過,這種侷促感反而奇妙地營造出舞臺與觀衆席渾然一體的氛圍。
楓的右邊是巖田。再往右,活像江戶川亂步筆下少年偵探團裏的小林少年的小林君,此刻正睜着圓溜溜的眼睛仰望着舞臺。
巖田強行裝出一副行家的口吻,
「看戲果然還得是晚場,比日場更有氛圍啊。對了小林,話說回來,日場這個詞專業點怎麼說來着?」
可惜,對方壓根沒搭理他。
座位左側的美咲把紅色大衣和托特包碼放整齊後,湊到楓耳邊低語。
她身上還有股平日少見的優雅香水味。
與天生可愛的模樣形成了反差……嗯,反而更顯得可愛了呢。
「喂,我妻先生怎麼沒來?」
「聽說好像碰上案子……不對,應該是有工作要處理。」
「什麼嘛——害我白花大價錢買這麼貴的東西。」
說的是香水吧。美咲鼓起腮幫子靠向椅背。
於楓而言,美咲是從教育學院時代就結識的老朋友,如今更改是最珍視的摯友。從不糾結煩惱的爽朗性格、總能緊跟潮流的積極心態,還有那故意不遮掩的兩顆俏皮小虎牙——她的一切在楓眼中閃耀得不得了。
美咲顯然對我妻抱有好感。然而並非戀慕之情,更像是對略帶憂鬱氣質的成熟男性的單純憧憬。當然,戀愛經驗爲零的楓也無從輕易揣測。
開演前五分鐘的廣播響起,四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吵吵嚷嚷地擠進楓後排的座位,
「總算趕上了!」
「坐電車的話可真要遲了。」
在經久不息的掌聲中,後排的那幾個人快步離開了劇場。
「原來如此,是『暴風雪山莊』模式啊。本格推理中常見的套路。」
邁出店門時,劇團裏唯一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性,面帶笑容走向四季。
「今天的即興表演真讓我過癮。太棒了。」
剛一走出劇場,美咲就湊到楓耳邊低語,
隨後,四季對着離去的那些人,像是說再見似的,輕輕地揮了揮手。
美咲露出她標誌性的燦爛笑容。亮出了潔白的小虎牙,又補了一句,
「什麼?」議長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這位長着鷹鉤鼻的男性,似乎醉得不輕。不過他是那種越醉越愛笑的那種酒鬼,今天在店裏,他一邊聽着年輕人們的閒聊,一邊默默抿着酒杯,嘴角始終掛着笑意。
「善先生也看到了?」
然而環境大臣面不改色,緩緩將視線投向這邊,
「您觀察得還真仔細啊。」
大概是忍到現在終於忍不下去了吧。美咲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去,
「贊助商的事也搞砸了。」
「不過這也太窄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劇情內容講述的是一個野心勃勃企圖闖入政界的年輕人,以永田町爲舞臺暗中活躍的故事,情節堪稱一部惡漢傳奇。
就在這時,場內燈光暗下,開演的鈴聲響起。
「可是,我們明明排練了那麼久。」
順便一提,偵探是蠢貨還是笨蛋都完全沒問題。僅僅如此,就『必定會』、『偶然地』有五萬處暴雨雲團在這些地方聚集。並且,還將會颳起猛烈到讓人無法踏出別墅一步的暴風雪。」
2
「哦?您不知道嗎?我平時可是公開宣稱自己是本格推理迷的。」
「不知是哪國的代表呢?」
「嚯,座無席虛呢。這麼受歡迎啊?」
據四季說,這次的新作是他劇團首次獲得贊助商支持的機會。一家外資大型傢俱製造商看中了劇團的人氣,提出了以「全球變暖及其對策」爲主題的演出要求,並決定今後爲他們的運營經費出資。
楓心想,這倒是個向世人揭示全球變暖問題的絕佳角色。
「搞砸了挺好。」
「大概是因爲團長是帥哥吧?說不定觀衆們也就圖個臉,演出沒傳說中那麼有趣。」
環境大臣說了聲「這個嘛」,稍作思考狀,隨後緩緩伸出了五根手指,
同行觀看錶演的還有小林少年。但總不能招呼還是高中生的他到去酒館吧。自然而然地,能參加劇團慶功宴的就只剩下楓和巖田了。楓心想,或許原本那四個公司職員模樣的人也該來的吧。
「但在那種贊助商的手下,可改變不了世界哦。」
他比四季高出差不多兩個頭,感慨萬千般地呼出一口白色的氣,
「那又怎樣?本格推理對解決全球變暖問題究竟有何貢獻?」
「安靜點!」,看起來最年長的男人低聲喝道,「有不有趣根本無關緊要。關鍵是這個劇團到底有沒有理解我們想要傳遞的信息。要關注的地方就只有這一點。」
法國的議長一臉懵,
聽說他平時兼職做保安。今天扮演的是那位身材瘦削的法國議長。
「抱歉,請讓我確認一下。您是喜歡本格推理嗎?」
他誇張地聳了聳肩,
觀衆席傳來咋舌聲。
四季飾演的主人公爲了得到議員徽章,面不改色地背叛戀人、背叛朋友,使用近乎非法的手段擊敗競爭對手。最終成爲了國會議員,甚至被任命爲史上最年輕的環境大臣。
接着,他用不亞於掌聲的音量怒吼,「我們走!合作方案作廢,開什麼玩笑。」
日本的環境大臣——不,是四季,一邊說着「各位覺得如何,全世界的朋友們?」,一邊熱烈地煽動觀衆們也站起身來。
火鍋店裏,笑聲持續不斷,壓根沒人提起關於贊助商撤資的話題。
楓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位男性在演戲之外的本音。
「哎呀,忘關靜音了。」一個悠哉的聲音在劇場內響起,「喂?啊,我在看之前說的那個戲呢。唉,真不怎麼樣——」嗤笑了一聲後,「我一會兒打給你。」便掛斷了電話。
美咲身後座位男人的抱怨聲清晰地傳入耳中,
「誒?」
場內的常客們爆發出了轟笑聲。
她感覺到四季演戲的質感、聲音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楓也注意到了。
「那幫傢伙,從進劇場的時候起就挺讓人不舒服的。」
「不好意思啊,這位先生。您這汗味兒也賊衝呢。」
「會議那段,本來應該演一個小時的。用辯論讓觀衆沸騰、感動、歡笑。本打算用娛樂的框架來剖析問題的。我還是挺認真地想改變世界來着。」
「沒搞砸啊。」
對於不得不使用天然木材的傢俱製造商來說,砍伐森林也是無奈之舉。不過正因爲如此,就更需要對外要擺出一副致力於環保問題的姿態。當然,這只是四季個人的看法。
本格推理王國英國的代表神情興奮地拿起麥克風,
是對地球的熱愛。是對光明未來的渴望。
笑聲與掌聲頓時充滿了整個劇場。這是四季獨有的即興表演。
(不會吧。)
「四季君。」
楓繃緊了身體——難道重要的贊助商就是這幾位?
「於是我便思考——說到『解決』,不就是本格推理嗎?」
後排男人瞬間面色鐵青,垂下了頭。
那便是對人類的熱愛,強烈到令他自己都爲之震顫。
這次的新作,四季也如往常一樣身兼主演、編劇、導演三職。
受到感染的世界各國代表也相繼起身,全場起立鼓掌。
「這我可聞所未聞。至少據我記憶所及,直到剛纔,完全沒有爲此埋下任何伏筆啊。」
短暫的沉默後,孕育了愛倫·坡的本格推理發源地美國的代表站起身來高呼:
「貴國看似與本格推理無緣,實際上卻湧現出了衆多本格推理作家呢。被稱爲『法國的迪克森·卡爾』的保羅·阿爾特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吧。」
這是一場討論全球變暖問題的國際會議場景。
很快,各國意圖激烈碰撞的高潮部分到來了。
「太、太精彩了!」
「人氣高和演得好也未必成正比吧?」
3
楓的心跳微微加速。
「今晚去和喜歡的人好好聊聊吧。我就不參加慶功宴啦。」
「根據我的估算,僅需五萬。聽好了,請立刻動用本次國際會議的預算,租借五萬棟山間別墅。地點不限。熱帶也好沙漠也罷,哪裏都行。沒有的話建起來就好。然後,請往每棟別墅裏送進『男女七人加偵探』的組合。
對於四季這個總共不到十人的小劇團而言,被迫捲入這種帶有政治性的運作,的確不好受。但身爲經營者,四季想必也有許多不得不妥協的地方吧。
「那麼,各位。全球變暖正是我們人類必須解決的緊迫課題。」
這種無視旁邊觀衆的喧譁聲調可真沒禮貌。
「畢竟還是頭一次有贊助商來嘛。我在下場門那邊看的。四季君你當時在上場門那邊候場呢。」
國際會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罕見盛況,人類應有的和平與未來似乎終於要降臨了——然而,坐在楓後排的四位「正常人」的反應卻與現場氣氛截然不懂。
環境大臣接着說道:「言歸正傳。關鍵在於『解決』。」
「本、本格推理?」
「您聽清楚了嗎?你身上的汗味『賊衝』哦。」
(他該不會……要練習即興表演吧……)
「正是。不過遺憾的是,在各處山莊通訊手段和逃跑途徑均被斷絕的情況下,會有三人或四人,甚至全員遭到殺害,但鑑於全球變暖這一危機,這點犧牲可謂微不足道。暴風雪,換句話說,是水的恩賜。結果便是,綠色迴歸,二氧化碳急劇減少。」
四季不甘心地低語道,
「沒錯。只要運用本格推理的法則,全球變暖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
環境大臣就着講臺上的杯子抿了口水,隨後向議長微微一笑,
當他抬手示意,制止各國代表的掌聲時,楓後排那四人組中某人的手機響了。
「對不起,善先生。我又把戲給搞砸了。」
身着綠色西裝的環境大臣手握麥克風,對來自世界各地的政治家們倡議道:
後排的三人齊聲鬨笑。
「而且香水味還賊衝。」
「這究竟算什麼東西?」年長男人唾棄般地低語道。
「僅憑剛纔那通電話,地球的溫度想必也上升了那麼一丁點吧。照這樣下去,可是會違反條約的哦。」
然而,儘管是這麼一個極盡權謀術數、冷酷至極的男人,他的內心深處,卻奔湧着一股連那些稱呼他爲「下一任總理」的粉絲都未曾察覺的炙熱情感。
「我實在忍不住,就把那幾個人的輕蔑勁兒跟大家都說了。」
「什麼時候?」
「大幕拉開之前。」
「也太早了吧!」
「結果大家都氣壞了。那種贊助商,我們纔不稀罕呢。四季君,你已經忍耐得太多了。要沒有你,我也會來上這麼一段即興表演的。」
善先生那鷹鉤鼻上方堆起了幾道橫紋。楓也明白,那是忍住眼淚時的表情。
「我啊,能跟四季君一起演戲,真的很開心。感覺人生都因此改變了。」
「別這麼說,太誇張了吧。」
善先生笑着說了聲「抱歉」,輕輕錘了一下四季的胸口。
然後他重新圍好那條滿是毛球的圍巾,「第二場我們去喝就不帶你啦。
接下來肯定會聊到『就算沒錢,戲劇這玩意兒也真好啊』這個話題。然後又會聊到『正因爲沒錢,戲劇纔好啊』什麼的。這種話,四季君你現在反而不想聽吧。」
「是啊,總感覺對不起大家。怎麼說呢,那個——」
「別道歉。倒不如說,正因爲有今天這種事,大家才願意跟着四季君你幹啊。怎麼說呢,算是……能讓我們感到興奮吧。或者說是讓我們感到自己還活着吧。」
「善先生……」
「哈哈哈。咱們一起打工加油吧。」
善先生又向着楓和巖田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彎得幾乎能看到他日漸稀疏的頭頂,
「楓老師,巖田老師,非常感謝你們來捧場。學校那邊也一定很忙吧?」
「哪裏哪裏。」兩人也同時低頭回禮,
「我們馬上要放寒假了,時間還算比較充裕。」楓說道。
「那下次試鏡請一定要來啊!」善先生咧嘴笑着,然後高喊了一聲「我們走啦——」,拍了拍最年輕的那位紅髮劇團成員的肩膀,便離去了。
然後,緩緩地撫摸着小貓的後背。
不對。「聖誕夜」和「而且」的邏輯關係不對吧?
這個距離,用來散步醒酒剛剛好。
(而且……)
「——誒?」
「怎麼啦,爺爺?」
很快,那熟悉的慈祥聲音響起。
短暫的停頓。
四季心裏咯噔一下。
「那,我在我家等着。」
「前輩。你沒喝醉吧?」
(嗯。有巖田老師幫忙的話,感覺心一下子就踏實了。)
楓按住深棕色大衣下的胸口。
不擰緊發條,世界就會停止。
「哇,糟了!我還一點進展都沒有呢!」
四季嚇了一跳。
4
「酒是喝了,但沒醉。而且這件事你應該也是明白的。」
「啊,原來如此。」
話雖如此,若是把發條擰得過緊,世界又可能會毀壞。
公寓跟前就有家便利店。
三人共處的現狀很舒心。希望維持現狀的念頭,以及與之相反的情感,在楓的心中並存着。
兩人的聲音又重疊了。
糕點店前,那些身着聖誕裝售賣蛋糕的女孩們,看上去也全都像是劇團的演員。
「你剛纔說時間充裕,沒問題嗎?那個要交的東西,截止日期快到了哦。」
「殭屍嘛你。請別這樣。」
「那種東西不過是即興表演罷了。只是因爲手機響了,想借機調侃一下而已。」
「就是你喊『違反條約』的那個場景啊。」
「謝謝。不過,要是我的直覺沒錯的話——當然,錯了的話我隨時準備道歉——」
回頭一看,只見巖田一臉嚴肅地站在門口。
不久便看到了一棟被橙色混凝土砌塊圍牆環繞着的、很有四季風格的雅緻公寓。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了一起。
心臟像在敲着急促的鼓點。掛斷電話後,心跳反而更加劇烈。
巖田噗嗤笑了一下。原本就有些下垂的眼角垂得更厲害了,但隨即又變回了嚴肅的表情。
不過,今晚還是暫且忘記要交東西的麻煩事吧。
「四季。我們也廢除條約吧。」
「趁着楓老師不在。我有話跟你說。」
「是嚴肅的表情啦,真煩人。」
「什麼事啊?擺着那麼有趣的表情。」
「那,我在他家等着。」
應該用「因爲、所以」吧。
「哪場戲?」
「我再說一遍。你是殭屍嗎,別這樣。」
(搞什麼啊。本來還想再逗逗他的。)
「哪裏~能當場想出那種臺詞,果然啊果然,四季,你超厲害!」
巖田笑了笑,
(「世間發生的一切皆是故事。」)
巖田垂下了眼簾。
對了,楓忽然意識到。
她得在十點之前聯繫晚班的護理員。
隨着時間的推移,有些話反而越來越難說出口。
眼前的街道彷彿在印證爺爺的這句口頭禪。
今晚,是聖誕夜。
「聽好了。我們這樣看起來像是在照顧楓老師的感受,實際上這只是讓她揹負了更加沉重的負擔而已。說什麼『等到她在我和四季之間做出選擇爲止』,這種自以爲是也太過分了。」
聽到這話,巖田卻意外地,倏地一下離開了他的身體。
在下北澤,僅僅一平方公里的範圍內,就密集地分佈着十幾座劇場。
(我成爲不了米爾克。)
邊走邊胡亂地腦補着,明明是寒冬臘月,楓的臉上卻感到一陣燥熱。
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標誌着分界線般的時刻即將來臨。
(喂,說點什麼啊。什麼都行。你是個演員吧。)
楓也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自己的手正按在某個發條之上。
今天,本就應該有這樣的理由。
楓走到停車場角落,用手套裹着手機撥通了電話,詢問爺爺的情況。電話那頭傳來欣喜的聲音,說爺爺正等着楓的電話呢。
總覺得現在散場還太早。
5
聽起來,又有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
(今晚可是聖誕夜呢……)
「今天的那場戲真不錯呢。」
「該說聖誕快樂的對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四季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一旦少女主人公米爾克忘了擰緊發條,世界就會停止。
「別別,我去買吧。」巖田說。
楓對兩人說道:「我去買個冰淇淋再過去。你們先進屋準備吧。」
剛一進屋,巖田就從後面「四季~」地叫着,把身子壓到了他的肩上。
或許是出於不讓四季擔心的考慮,巖田把聲音壓得更低了,
看了一眼手錶,剛過九點。
「前輩,你這樣真的很沉誒。你難道真是個擅長表揚人的殭屍嗎?」
可是……仍然無法下定決心。明明已經做好準備了。
抬頭望去,如佈景般的星空凍結在深冬的夜空。
剛在玄關打開的貓用寵物箱裏,小貓突然蹦出來,撲到它最愛的客人腳邊撒歡,撒嬌撒嬌地叫着「喵~」。
善先生他們剛一走遠,巖田便輕聲對楓耳語道,
那是四季曾聽過的話。
「那個啊——我覺得還是兩情相悅比較好呢。」
而且,三個人都察覺到了這一點。
「呀,楓。聖誕快樂。」
楓決定和巖田一起,去東北澤的四季家再喝一杯。
想起了爺爺書架上那本有着醒目標題的漫畫——《當米爾克擰緊發條時》。
楓覺得自己很沒用,快要哭出聲來。
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
「聖誕快樂,爺爺。明天我們一起出門走走吧?我上午回家裏接你。」
(是……高橋葉介老師的作品吧?)
「抱歉,我還想給爺爺那邊打個電話來着。」
「你懂的吧。就是我們倆之間締結的那個互不侵犯條約的事。」
「別別,我陪你去吧。」四季說。
「果然啊。要不我也來幫忙吧?」
店門口飄來烤點心的香氣,是那種焦糖般的香甜烘烤的味道。或許是這個季節特有的限定點心吧。
「別這麼說嘛~那我也再說一遍吧。那場戲真不錯啊。」
一瞬間,三人的視線交織在一起。
因爲是聖誕夜,所以才該說些什麼的不是嗎?
巖田連鞋也沒脫,抱起了小貓。
「那麼,再見啦。明天還得烤個幾百塊餅乾,所以我就先回去啦。」
「你是工廠廠長嗎?」
「就是工廠廠長啊。」
「你還承認啊?」
四季吐完槽,巖田低聲笑了。
說了聲「小貓和貓箱我借走啦——」,就背對着關上了門。
直到最後,他都一直耷拉着腦袋。
***
楓踏上白色的螺旋樓梯,敲了敲門。
四季立刻探出頭來,
「那個……冰淇淋,謝謝。」
「不用謝。」
「不過,可能有一個浪費掉了。」
「誒?」
「前輩回去了。好像,挺忙的。」
「啊,這樣啊。呃,怎麼辦……」
沉默。
楓看向自己提着的便利店袋子。深紅色的蓋子隱約可見。
「是哈根達斯吧。」傳來四季溫柔的聲音。
「有香草味的嗎?」
楓讚歎於四季頗有品味的見解,順道瞥了一眼手錶。
「四季君,那個……」
僅僅這樣就足夠了。至少現在很滿足。
「本在想着最晚的末班電車到幾點來着,不知怎的,他的臉就浮現出來了。」
「呃……雖然是第二次這麼說,還是感覺有點難爲情呢。」
距離末班車,已不到十五分鐘了。
「聖誕快樂,四季君。」
咬着拇指時的側臉。
看了看手錶,十點剛過。小田急線轉湘南新宿線的末班車還有一段時間。
(「該說聖誕快樂的對象,是不是另有其人呢?」)
四季一邊把腳往運動鞋裏伸,一邊用明快的語氣說道:
「你是說『懸疑詩人』威廉·艾裏希(William Irish)嗎?」
腦海中浮現出爺爺方纔的打趣。
(「『聖誕快樂』這句話,和『我愛你』是同義的。」)
咚、咚、咚。
四季拿着勺子的手停了下來,漂亮的喉結「咕嚕」滾動了一下。
騙人。能流利地說出伍爾裏奇的全名,不可能是討厭的。
撩起頭髮時手臂上的肌肉線條。
四季的薄脣上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前輩,真遺憾啊。」
「是啊。比起『ギロチン』,『ぎろちん』這個寫法要好得多呢。」
更重要的是,它們帶有一種浪漫的韻味。
此刻,將自己的心意傳達出去。
高談闊論時滾動的喉結。
四季則背靠着衣櫃的木製門,盤腿坐下。
而這些詞語,都帶有一種專屬於「懸疑詩人」的、令人心酸的韻味和獨特的陰鬱。
心怦然一跳。
要是繼續再這樣依賴四季的話……
四季垂到鎖骨的頭髮,像是困惑般地搖曳了一下。
***
我在說些什麼啊。語速怎麼這麼快。
「我喜歡楓老師。我愛你。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着你。」
這是四季曾經說過的話語。
「艾裏希的作品裏,時間限制類的故事確實很多呢。《幻之女》中,無辜的主人公正面臨着死刑執行的時間限制。《死刑臺》則是關於執行死刑的一方與被執行死刑的一方之間賭上性命的鬥爭。而且那部作品的標題,用平假名來書寫可以說是大獲成功呢。」
「嘛,只是略微有所瞭解,但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呢。康奈爾·伍爾裏奇(威廉·艾裏希的本名)的作品,無論是文體還是內容都感覺有點過於甜膩了。怎麼說呢……如果要問喜歡還是討厭的話,應該是討厭吧。」
恐怕,四季也是。
楓被四季招呼着,坐到了角落的懶人沙發上。
「那麼,我回去了。」
楓在玄關脫掉了黑色短靴。拉開拉鍊的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距離末班車,還有二十分鐘。
確實完全如四季所說。但不僅僅是《拂曉前的死線》。艾裏希,或者說伍爾裏奇的作品中,除了首班車,還經常出現「末班巴士」和「末班電車」這樣的詞。
四季那像孩子般閃閃發光的眼睛,定定地凝視着楓。
東北沢一帶的軌道早就埋到了地下,完全聽不見小田急線駛過鐵軌的聲音。
「明明他最愛喫香草味的。」
咚、咚、咚。
楓回過頭,
四季模仿爺爺那樣豎起了一根食指,
說吧。必須得說,絕對要說出口。
迴響的,只有自己的心跳。
「啊,好的。真是不好意思。」
「我喜歡四季君。」
「楓老師,」又傳來那溫柔的聲音,「多的冰淇淋交給我保管吧。就剩咱們倆也聚不起來了,我送你回去吧。」
四季此刻正懷着怎樣的心情呢?
楓喫着代替綠茶味的牛奶味阿根達斯,四季喫着草莓味的。
而那段文字接下來應該是這樣的:
「在夜晚的紐約相遇的孤獨男女,被捲入了一起殺人事件。兩人本是同鄉,於是下定決心,要在開往故鄉的首班車發車的第二天早上六點之前解決這起事件。每章開頭都會出現一個圓形的時鐘標誌,以時間步步緊逼的情節煽動着讀者的情緒。不過仔細想想,這個『首班車』的時間限制,其實幾乎沒什麼必然性呢。」
「說起來,艾裏希還有個短篇叫《我送你,凱瑟琳》呢。」
而且,根本沒人問我喜歡什麼口味的冰淇淋。
「話說回來,爲什麼突然提到艾裏希啊?」
「那就,坐一會兒吧。」
***
聖誕歌曲滲入夜晚的樹木之中。
客廳大概有八疊大。四季房間的地板上,乾淨得連一粒灰塵都沒有,幾乎感覺不到生活的痕跡。那個可以算是工作道具的大穿衣鏡,也被擦得鋥光瓦亮。
到頭來,還是沒能鼓起勇氣。
「不過,要說他關於時間限制的作品中不可或缺的傑作,果然還是《拂曉前的死線》吧。」
「我送你。」
(哇。他可能比我更瞭解艾裏希。)
「嗯,沒事。」
「楓老師。末班電車沒問題嗎?」
四季也跟着走到了玄關。
四季仰頭望天,
房間裏,仍飄蕩着甜膩的冰淇淋香氣。
「我有話想跟你說。」
無論是爺爺還是其他浪漫主義愛好者,都非常喜歡威廉·艾裏希。
住宅區一片寂靜。
「聖誕快樂,楓老師。」
「有的。」
「我送你。」
「別這麼說。凱瑟琳最後不是被殺掉了嗎。」
「然而,夜的氣息是甘甜的,他的心情卻是苦澀的。」
艾裏希年輕時那張著名的黑白照片。戴着軟呢帽,有着與帽子略有些不搭的少年般的面容。
「不過,」四季說道,「機會也難得,要不上來坐一會兒?」
他撩起頭髮,
楓說了聲「那我回去了」,穿上了靴子。
「那個啊。雖然是位古典作家……四季君你喜歡艾裏希嗎?」
「原來如此。」四季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不坐首班車不也行嗎?坐下一班車就好了。哪怕坐第二天或者後天的班車也沒什麼問題吧。但奇怪的是……隨着閱讀的深入,讀者們都會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懸念揪緊心臟——『糟了!可能趕不上首班車了!』、『一定要趕上啊!』……這正可謂不負『懸疑詩人』艾裏希的盛名吧。我之所以將《拂曉前的死線》視爲他的最高傑作,正是折服於這種不講道理的強悍筆力。」
──不知不覺間,距離末班車已不到三十分鐘了。
明明有那麼多喜歡的地方,可實際上從嘴裏說出來的,卻只有這簡短的一句。
喫完冰淇淋,忐忑的心稍微平靜了一些。可即便如此,楓還在逃避着,把話題轉到了懸疑推理的討論上。
「香草味挺好喫的呢。不過我更喜歡綠茶味的,可惜今天店裏沒有。」
要是從哪裏傳來一點聖誕歌曲的聲音,說不定就能推我一把。
本想笑一笑,可表情卻突然僵住。這樣下去,心裏最重要的部分就要死掉了。
如同那一天一樣,面對小自己兩歲的四季,艾裏希代表作《幻之女》中最具代表性的那句「夜是年輕的,他也是年輕的」掠過腦海。
***
仔細看那扇門,上面還有許多小小的抓痕。是小貓的傑作。
「好冷——」
人羣中,巖田在外套裏縮着脖子。
左手提着的貓箱裏,小貓蜷成一團。
「喂,小貓。全球變暖是真的嗎?」
喵。
「我們去喫點熱乎的東西吧。」
喵嗚。
就這麼定了,巖田釋懷地笑了。
6
翌日。
碑文谷上方的天空雖已日影微斜,卻仍晴朗乾爽。
「吐氣。感覺不是用手臂,而是用肩胛骨拉動彈力帶。好,停。堅持十秒。」
老人坐在客廳的躺椅上,在物理治療師的指導下,正用彈力帶做着肌肉訓練,出了一身舒爽的薄汗。
「八、九……十。OK,深呼吸一下,然後喝點水。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太棒了。」
「感覺從九到十之間格外長啊,是我的錯覺嗎?」
「是錯覺哦。」
「哈哈哈。既然蛋筒冰淇淋店老闆都這麼說,那大概就是這樣吧。」
這位喜歡給身邊熟人起綽號的老人,把年輕的物理治療師叫做「蛋筒冰淇淋店老闆」。因爲他在千葉車站前的老家,經營着一家老字號的蛋筒冰淇淋店。治療師留着短髮,眉毛英挺,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竟與那位渡海創下安打紀錄的棒球選手有幾分神似。
蛋筒冰淇淋店老闆看了眼智能手錶,爲老人量了脈搏。
「身體沒問題。那麼我先告辭了。再次祝您聖誕快樂,碑文谷先生。」
「聖誕快樂。」
書架還可以再買。材質選什麼好呢。橡木,還是楓木。
作品中,豬頭上成羣聚集着蒼蠅的場景,被賦予了神明的象徵意義。
原本亮到看書都沒問題的燈光,被調到了比小夜燈還暗的微弱亮度。
而等脫完衣服的時候,浴缸裏已經放好了水量和溫度都正合適的熱水。
那個意象,刺激着老人緋紅色的腦細胞。
門鈴響了。
「熱水馬上就放好了。今天我是最後一個來幫忙的,您得好好泡暖和纔行。需要我幫忙嗎?」
說不定是這個人在剛纔按下了檯燈的開關。
「原來如此,是吉利丁啊。」
「是嗎,你這麼久不來我總覺得有點寂寞呢。蛋筒冰淇淋店老闆,新年快樂。」
老人最愛喫的椰子奶凍,在餐墊上顫悠悠地晃動着。
「聖誕快樂。您看起來心情不錯呢,碑文谷先生。」
(又慢了十分鐘啊。)
因爲在深夜,不僅是身體狀況,連發聲也會變差,這是常有的事。
「謝謝。看起來很好喫啊。」
餐桌上端來了法式黃油烤鮭魚和奶油燉菜。
「——哎呀,好漂亮的眼鏡。」
(真美。)
所有的流程都合理而系統化。
「咔嗒」。牀頭燈開關的聲音讓老人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做成滑軌式吧。做成雙層的似乎也不錯。
老人故作平靜地搖了搖頭,然而戴着的眼鏡框卻微微有些歪了。
聲音沙啞到幾乎無法聽清楚自己在說什麼。想必已是深夜了吧。
不久,走廊裏傳來娃娃頭女士的聲音。
老人撓着鼻尖,走進客廳的牀鋪,打開牀頭燈,然後用顫抖的手伸向遙控器,關掉了房間的燈。把硬邦邦的枕頭推到一旁,將頭枕在大靠墊上。
(不行,停下來。別去看了。)
「這個,怎麼弄的?」
「還有這個,碑文谷先生。聖誕特供甜點。」
「我會努力不辜負你的期待的。」
一定是翻身的時候,自己的手不小心碰到了開關吧。
(對了。我還戴着眼鏡呢。)
豬頭的形狀。
就像一部構思精巧的推理小說,老人心想。
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然而,人影並沒有回應。
這是爲了通風和打掃。她給坐在牀上的老人遞過毛毯,迅速用吸塵器吸着地。
「不用,我自己應該能洗。」
畢竟室內環境變了,得重新熟悉一下。萬一自己摔倒,會給護工們添麻煩。
伴有帕金森症狀的DLB患者,難免會弓背彎腰。
「沒這回事。」
老人眯起眼睛,更仔細地凝視那片黑暗。
(「好了,碑文谷先生。您的肩胛骨活動得非常充分。」)
「什麼事?」
重新戴上老花鏡,凝視着孫女幫他製作的、斷舍離之後的房間佈局圖。
對了,作家的排列順序該怎麼調整呢。
「非常合適。紅色的鏡框顯得您很年輕。真好看。」
他用毛巾擦着汗涔涔的額頭,發自內心地高興道,
老人是過了很久之後,才明白他是那種喜悅不太形於色的人。
「楓老師回去了嗎?」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完全落山,老人成了獨自一人。
老人回想起第一次接受他治療的日子。
保險起見,又看了看桌上的電子鐘,上面顯示已經過了七點。
「不要緊。」
小心地摘下老花鏡,這時才察覺到,牀鋪旁邊似乎站着個人影。
「——謝謝。」
***
視線不由自主地被書房吸引。引以爲傲的書架少了許多,簡直像梳子缺了齒一樣。
蛋筒冰淇淋店老闆露出一抹幾乎難以察覺的微笑,鞠躬後離開了。
老人戴上嶄新的老花鏡,定睛看了眼奶凍,然後又望向娃娃頭女士的臉。
她那齊刷刷剪到耳邊的短髮,給人一種比起時尚更熱衷於工作的印象。
眨眼間,眼前的豬頭上開始呼啦啦地聚集起無數蒼蠅。
娃娃頭女士邊往浴缸裏放熱水,邊打開了所有的窗戶。
(終於注意到了。)
「是啊,是楓送的禮物。上午一起去挑的。怎麼樣,適合我嗎?」
果然,這還是幻視。
那雙豬特有的、略帶笑意般的八字形眼睛,確實正看向這邊。
老人抓住浴室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脫着衣服。這也是重要的康復訓練之一。
「那就請您在這裏換衣服吧。趁這功夫,我把客廳打掃一下。」
(嘛,不睡覺的時候靠一會兒總該沒事吧。)
「對了,碑文谷先生。我有個請求。」
「fe……楓……嗎?」
就這樣天馬行空思考着的時候,老人睡着了。
***
抬頭看落地鍾,下午六點五十分。
那天,蛋筒冰淇淋店老闆明明清楚已經遠遠超出了治療時間,卻依然努力而細心地繼續做着按摩。當老人覺得過意不去,對他說「可以了」的時候——
老人想起了威廉·戈爾丁的《蠅王》。那這部作品既是助其榮獲諾貝爾獎的純文學傑作,亦是一篇令人戰慄的荒島上生存的懸疑小說名作。
「啊,對了。按我的排班來說,應該順道祝您新年快樂。」
然而這是徒勞的。一旦認爲這是幻視,想象便會喚來更多想象,視野中勾勒出本不願看到的立體影像。
即便如此,老人也立刻調整好了心情。
色澤鮮豔的草莓醬和純白色的奶凍。嗯,和聖誕很相配。
「怎麼弄的……啊,您問食譜的訣竅啊。嗯,最關鍵的是加入吉利丁的時機。」
這次出現的是上門護理的護工,一位被稱爲「娃娃頭女士」的女性。
「嗯,她說想待到晚上,但明天學校有重要的畢業典禮,我就讓她回去了。」
雖然總是被提醒要用枕頭,不然會駝背——
豬是不可能進入家裏的。
老人故意慢慢地抬手摸了摸眼鏡腿。
「哎呀,碑文谷先生,您又逞強了。其實明明想讓她陪着您的吧。」
這樣的對話,也是一種康復訓練。
這麼說,這個人影是幻視嗎?

洗完澡出來時,晚飯的香味已經飄得滿屋都是,娃娃頭女士會陪他聊聊天。
「請堅持自主訓練,維持住現在的肌肉量。明年我也會嚴格督促您的。」
(「您以前應該從事過體育運動吧。那時候留下了一副健壯的體格呢。」)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對的。)
娃娃頭女士調皮地從背後拿出一個玻璃小碟,放在了桌上。
「您感覺冷嗎?」
儘管蒼蠅佈滿了整張臉,可豬的那雙細眼卻仍在笑着。
(是幻覺。只要伸手,打開燈就行了。)
只要這樣。那豬頭應該就會消失。
是的,僅此而已——
「Besten Dank。」
突然,豬頭影子開口說話了。
聲音異常低沉。
「Besten Dank。」
這是什麼意思?「Besten Dank」在德語中是「感謝」的意思。
不管怎樣,既然能發出聲音,那這頭豬就不是幻視。
月光從北側窗簾的縫隙中灑進房間。
豬頭——不,是戴着凹凸不平的機械面具的人影,浮現在眼前。
那人用左手,「咔噠咔噠」地轉動着嘴邊像是錶盤一樣的東西。
「Besten Dank。」
咔噠咔噠。是在調整變聲器嗎。
大概就是所謂的AI變聲吧。單憑聲音,完全無從分辨是老是少,是男是女。
隱約能聽到「咻咻」的呼吸聲漏了出來。
「Be……Besten Dank。」
咔噠咔噠。
「——名偵探先生。」
「那麼,關於『如何殺人』嘛。就借用一下這個靠枕吧。」
「哈……哈!哈、哈、哈!」
7
「哎呀呀。真是防不勝防啊。」人影深深吐了口氣,
「——你說什麼?」
影子呻吟着,試圖將右臂掙脫。
上鉤了。眼前的這個人喜歡討論。
人影似乎再納悶。
緊接着,倏地伸出右手捂住了老人的嘴。
「沒錯。這不是手機哦。是手機形狀的電擊槍。」人影的聲音響起。
「您的故事,就在這裏結束吧。」
「那麼,名偵探先生,您是怎麼認爲的呢?我爲什麼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您的家呢?」
「咦,沒昏過去啊。奇怪,我明明調了檔位的。真不愧是鍛鍊過的人啊。」
派不上用場。
「啊……啊……」
老人故意慢慢地舔了舔嘴脣,
老人說到這裏,稍微停頓了一下。要是能爭取到時間,或許會有轉機。
——噼啪、噼啪、噼啪。比剛纔還要強烈數倍的衝擊,貫穿了老人的胸膛。
「是嗎。來殺我啊。」
全身麻痹。想逃也完全動彈不得。
人影什麼也沒回答。但感覺它似乎在忍着笑。
「沒用的。從我鎖住你脖子的那一刻起,勝負就見分曉了。你看,我如果像這樣收緊大腿內側,你的頸動脈就會被勒緊。」
人影用左手拎起靠枕,高高舉在老人眼前。
「非常遺憾的是——現在纔剛過凌晨兩點而已。」
「『松葉絞』——也就是俗稱的三角絞。」
它右手拿着一個像是那個呼叫裝置的東西。
「到此爲止了。您講的故事我已經聽夠了,名偵探先生。」
「我是來殺你的。」
再次用力收緊大腿內側時,餘光掠過一樣像是智能手機的東西。
全身的力氣驟然消散。
眼睛也漸漸適應了昏暗。
人影敏捷地躍到牀上,朝老人的身體壓過去。
其實對方也有可能不是醫生,是美容師或理髮師之類的。不過此刻便是一場豪賭。要讓對方產生動搖,「斬釘截鐵的判斷」是有效的。
瞬間,昏暗的房間裏閃過一道藍光,噼啪的爆裂聲震耳欲聾。
人影喃喃自語着,
老人被厚手套的橡膠味嗆到。
「沒錯,我的確開了家診所。不過,使用手術刀還是我當研習醫時候的事了。」
被窩下面,老人悄悄地用右手摸索着腋下附近。
「這世上不該存在比我更聰明的人。永別了,名偵探先生。」
老人本想至少留下一句灑脫的遺言。然而舌頭麻痹得不聽使喚。
小學生書包。
老人沒有放過這個機會。
「牀頭櫃上有一張斷舍離之後的佈局圖。就當作紀念送給你好了。書房裏的書架扔了不少,像是豁牙一般,空間富裕得足以藏下一個人。甚至你還可以躺在那裏打個盹。總之,你充分利用了密室推理故事裏常見的『隱藏空間』。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
老人將顫抖的手伸向綁在牀邊扶手上的那個東西。
若干的關鍵詞咔嚓一聲重合在一起,對上了焦。
(注:庫柏,19世紀英國著名外科醫生 Astley Paston Cooper。現代解剖學和外科手術的奠基人之一。)
「充電完成。那麼,開始吧。這次是真的永別了——名偵探先生。」
這回輪到人影停頓了一下。而且停頓得足夠長。
「就算不來根菸,這點事我也可以想明白。你利用了娃娃頭女士的習慣——她在打掃之前會先打開家裏所有的窗戶。書房的窗戶剛被打開,你就立刻從西側的院子偷偷溜進了書房。那麼——你躲在書房的什麼地方呢?」
然後,左手慢慢拿出剪刀,將拇指和無名指分別插入兩個環中,然後「咔嚓、咔嚓」地剪斷了裝置的線。
小貓玩偶。
「那麼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反抗你了。」
「嚯,是嗎。」
一剎那——老人的腦海裏,閃現出通過疊加鏡片調整視力的畫面。
掛鉤。
倒是老人這邊笑出了聲,
「是找這個嗎?」
被子被踢開的瞬間,纖細的腳踝已死死絞住了影子的腦袋。
然而不管怎麼摸索都只有順滑的棉質牀單的觸感。沒有。哪裏都沒有。
「輸出功率調高一檔。再來一次,這次也對着胸口。之後再進行『枕頭儀式』吧。」
「果然啊。」
啊哈哈,人影終於笑出了聲。
噼啪、噼啪、噼啪。模糊的視野中,一隻手緩緩伸向老人的胸口。
就在靠枕即將捂住面部的前一刻,人影抽走了捂着老人嘴的右手。
應該很快就能拉到連着緊急呼叫按鈕的線。
小心點。方纔失望的表情可能被對方察覺了。
「可惜啊,我完全不明白你究竟是什麼人啊。除了知道你是醫生以外。」
「看來是被我說中了呢。」
「是硬化陶瓷制的嗎?能用單手切斷電線,想必是把相當好的剪刀吧。但問題不在於剪刀的品質。而是拿法。普通人用剪刀會把拇指插進小環,食指和中指插進大環。會用拇指和無名指的,只有習慣了庫柏式拿法的醫生。」
手機?
如耳語般的聲音。
如針刺般的劇痛襲擊了老人的側腹。
隨即,徑直朝老人臉上按去。
「可以讓我講講嗎」行不通,「能聽我說嗎」也不行。語氣只要呈現出提問或者懇求,一旦被拒絕,對話便會就此中斷。
「那麼,順便再讓你聽聽我的另一個推理吧。」
「抱歉,要制服你了。」對着仍在掙扎的人影,老人壓低聲音說道,「可能會弄暈你,還請見諒。畢竟這是正當防衛。」
老人爲避免刺激到人影,故意冷淡地回答道。
喘不過氣。
「那麼,終於可以讓你解脫了。朝胸口再來一下吧。睡衣的扣子,我解開了哦。」
手猛地按住人影的右臂,同時迅速伸出自己的雙腿纏向影子的頭部。
人影說道。
「您說得對。順便說一句,我根本沒有備用鑰匙。」
那個戴着豬頭面具的影子終於發出清晰可辨的聲音。
「你自潛入書房以來,究竟在那裏藏了幾個小時呢?我記得現在好像是——」
(都這種時候了,還想拿手機幹什麼?)
「這種唬人的把戲可騙不了我哦,名偵探先生。您根本不知道現在是幾點。電子鐘的電源我早就關掉了。這麼暗的環境,想必您也看不清楚落地鐘的指針吧。所以,現在說不定是凌晨四點,也有可能已經過了五點。這麼一來,您就有了絕處逢生的機會。跟我再多聊一會兒,送報紙的就該來了。說不定還會有晨練的人從家門口經過。只要大喊一聲,沒準兒就能成功呼救。不過呢,名偵探先生。」
什麼都行。總之得說點什麼。拖延時間。
「而且,對我這麼一個即將被殺死的人,探究你到底是誰也毫無意義了。」
稍頃,老人感覺腦後的靠枕被抽走了。
唔!
枕邊,放着今天剛新買的老花鏡。
「那麼,接着說我察覺到的第二處矛盾——」
「沒想到這纔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呢。不禁讓人胡思亂想,臨終醫療現場會不會也發生這麼可怕的事情啊。哈哈哈。我這人,性格可能有點惡劣吧。」
人影心情不錯地回答道,
然而老人的目光已經幾近渙散。
「矛盾之一。你到底是怎麼潛入這間房子的呢?今天的最後一位護工娃娃頭女士,應該在鎖好所有房間的窗戶後,也鎖上了玄關的大門。除非你有備用鑰匙,否則你不可能侵入這間房子。」
——終於能動彈了。舌頭也是,嘴脣也是。還有手也是。
「原來如此。你是做好了準備纔打算關掉燈的啊。只要留下殺人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光亮就行了。」
不——這個是……
在拉鋸戰中,此刻是該進攻的時候。也就是利用「提問」。
人影那富有節奏的呼吸聲,稍微亂了一下。
(「我已經是中學生了,
這個也派不上用場
,就送給您吧。」)
那是赫敏送給他的小貓玩偶。
是個用掛鉤掛在書包上的、小學生用的防狼警報器。
高達一百三十分貝的警報聲,在碑文谷的住宅區上空鳴響。
眨眼間,人影消失了。
大概是鄰居們吧。很快,門鈴開始響個不停。
「碑文谷先生——!」
「發生什麼事了嗎——!」
(哎呀呀。這就是所謂的九死一生吧。)
老人喘息着試圖撐起身體,但實在無法忍受胸口的疼痛,沒能抓住扶手。
(糟了。)
剛感覺像是進入了失重狀態,人就後背朝下,像跳水一樣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像是肋骨裂了。腰也摔個不輕。
難以忍受的劇痛。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昏過去吧。而且直覺告訴他,此刻關乎生死。
老人掙扎於漸趨模糊的意識中。他在虛空中尋找着摯愛的家人們的幻影。
人生,也不算太壞。
果然,在他仰望着的天花板上,她們的幻影若隱若現。
深愛的妻子。
「謝謝你,夏米。」
深愛的女兒。
美咲的大眼睛裏猛地湧出了淚水,
寒假已經完全不夠用了,楓又申請了護理假。
不活動就沒有食慾,進食減少又導致吞嚥能力下降。
起初預計只需住院兩週左右。
「什麼事?」
8
沒事的。我可以的。不要哭。
「好冷。」
「嗯。」
最後的聲音細若蚊吟,但似乎還是傳進了護士長的耳朵裏。
「聲音那麼小的話,校長先生可是不會登臺的哦。再來一次。預備——校長先生——!哈哈哈,早上好。我就是你們的校長先生。」
「你說什麼?」
因多處骨折而意識模糊、被緊急送醫的爺爺,就這樣住進了醫院。
「可是……爺爺……他努力過了……嗯,雖然由我來說有點……」
這時,廣播響了起來,通知探病時間開始。
「永別了,楓。」
推開單人病房的門,那位五十來歲總愛嘮叨的護士長,正對着爺爺大聲嚷嚷,
「我也說不明白,就是……您好像就認定老人耳朵都不好使一樣……這種做法,果然還是,有點不太好吧。」
就連認出楓也變得困難了。幻視導致了記憶變得支離破碎。
「喂,美咲。你想說什麼呀?」
爺爺會自己扯下氧氣面罩,胡亂地叫喊,
「好啊。」
「請問,走失人員登記處是在這裏嗎?啊,太好了。楓,我是你的爺爺啊。來,過來。」
楓當然每天都趕往醫院探望,利用有限的探視時間,努力地和爺爺聊天。
還有那唯一的、自己無比疼愛的孫女。
爺爺被嚇了一跳。不過,爺爺清醒着可真是太好了。畢竟美咲也來了呢。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的。因爲我負責照顧他。」
「我爺爺他……」楓低着頭,開口道。
「請您不要這麼激動好嗎?」
病牀上的爺爺,意識愈發混沌。
「哦!你明明是隻甲蟲,唱歌倒是很好聽嘛。」
「誒?」
這時,那位護士卻怯生生地對着正要出去的護士長背影開了口。
第二天待他意識完全清醒後,醫生詢問了關於他右側腹部和胸部擦傷的緣由,但爺爺本人對此似乎毫無頭緒,最終也只被判定爲原因不明的輕傷。
「那個,護士長。」
梳着髮髻的護士長輕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說完,護士長朝年輕的女護士揚了揚下巴,示意「走吧」。
「大聲喊的好像是你這位小姐吧。請在醫院內保持安靜。」
「差不多可以叫你兒子了吧。喝一杯嗎?」
「爺爺,請假批下來啦。」
9
「這幾天您都在吧。」
「那個,能打擾一下嗎?」
「不用大聲喊他也聽得見。這是楓的爺爺!」
「這位老先生耳朵是沒問題的。您說話他聽得很清楚。」
「你是香苗嗎?還是楓?」
巖田、四季和美咲,也都儘可能地前來探望。
「不要忍着。不要習慣。不要強裝鎮定。」
起初,對於護士長例行公事的提醒,爺爺還能面帶微笑地回應。
距離下午探病時間還有五分鐘。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聽得見嗎——?醫生來查房了哦——」
可即便如此,終究還是到了極限。
護士長滿臉憤怒地衝出了房間。那位還殘留着青春痘痕跡的年輕護士急忙向楓她們鞠了一躬,然後追着護士長跑了出去。
楓小聲勸着,但美咲的視線沒有從護士長身上移開,
然而,對於DLB患者而言,住院本身就伴隨着風險。僅僅臥牀兩三天就導致病情顯著惡化的案例並不少見。
美咲輕笑一聲說,
那天,爺爺患上了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吸入性肺炎。
許多DLB患者家屬都會面臨的終幕,正在漸漸地——真實地逼近着。
「你啊……我剛纔想說,」
「——嗯。不過呢,楓。我有點話想說,可以嗎?」
爺爺本來身體硬朗得很,在楓看來,爺爺很快就能康復。
楓獨自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到美咲氣喘吁吁地趕來了。
身體自然而然地使不上勁,連康復訓練也開始受到了影響。
楓望向牀上的爺爺。他似乎又睡着了。從側面看着他的臉,那眼角延伸出的無數皺紋那柔和的曲線,彷彿化作了溫柔,縈繞在楓的心頭。
結果卻變成了三週,又變成一個月。
楓正想招呼她坐摺疊椅,不知爲何,美咲用手製止了她,徑直走向了護士長。
「爺爺他……說是不行了。」
「那麼,我覺得您最好能多瞭解一些病人的情況。」
「美咲。我們要一直做好朋友哦。我朋友不多的。」
「白色牆壁上的雕刻」……這是DLB患者典型的幻視。
「我不是國王!用不着這滿牆雕刻的房間!請給我換間便宜點的病房!」
「真是的,別再讓我操心啦——!怎麼可能允許抽菸嘛——!這裏是醫院啊——!」
希望你不要悲傷。
寒風敲打着醫院的窗戶,到了午後,又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美咲,冷靜點。」
美咲用手仔細地撣了撣大衣上的雨珠,從長椅上站起身來。
「和家人的對話是最重要的」,爺爺的主治醫生、癡呆症治療領域的專家如是說。
她的聲音在顫抖,
「謝謝你,香苗。」
美咲用手帕擦拭着眼角,快步走出了病房。
「跟爺爺說說真心話吧。我到外面去等着。」
如同那些家屬們一樣,楓也在努力理解並一點點接受這悲哀的現實。
美咲坐到了楓的身旁,只在嘟囔着不作美的天氣。
就爺爺的情況而言,因爲腰椎骨分離性骨折而無法下牀,這便導致了惡性循環。
「我懂的。楓你也很努力。」
「沒什麼啦,下次再說吧。」
美咲猛地轉向楓,
看來,是在等楓先開口。
楓轉過頭,看着美咲的大眼睛。
在爺爺眼裏,伸出的天線看起來像是巨型甲蟲的觸角。
「那個……我是說……我覺得,說不定是護士長不對……」
因爲是單人病房,所以允許帶收音機進來——雖然僅限於帶耳機插孔的那種——爺爺有時便會對着那個飯盒大小的收音機說話。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對的。
「聽得見嗎——?點心時間到了哦——不要灑出來呀——」
「什麼事?」
「喂,香苗。小楓今天第一次自己讀繪本了呢。念什麼『小貓咪,不見啦,哇——』呢……」
楓聲音輕快地走進病房,看到爺爺戴着半透明的氧氣面罩。
楓一直在忍耐。強迫自己去習慣。誤以爲保持冷靜纔是成熟的表現。
回過神來時,楓正緊緊握着病牀上爺爺的手。
「爺爺……」
不自覺地嗚咽。淚水止不住地湧出,滑過臉頰,滴落到了下巴。
「多陪陪楓……求您了。再多講講故事給我聽,求您了……」
然而,爺爺仍然沉沉地睡着,毫無反應。
10
爺爺的身體越來越差。偶爾醒過來,也是對着天花板喃喃自語,已經無法從爺爺破碎的語言中感受到任何含義。由於病房裏一直開着空調,空氣難免乾燥,爺爺的嘴脣處處都裂開了縱向的口子。
楓給他塗上凡士林時,爺爺好像微微笑了一下。但也可能並非出於高興,而是因爲乾裂的疼痛而皺起了眉。
楓幾乎快要感受不到爺爺微弱的意識了。
***
楓輕輕推開了碑文谷家那扇有些年頭的玄關大門。
想着至少在外表上,也得讓爺爺恢復些昔日的講究,於是楓回來取他的羊毛衫。自從患上DLB後,爺爺便只穿那種帶有特大號紐扣、自己也能輕鬆換上的款式。但在他擔任校長的時候,爺爺總是能瀟灑地每日輪着穿那些不同顏色、配着不同形狀紐扣的羊毛衫。
(那些五顏六色的羊毛衫,現在都放在哪裏呢?)
想到了一個可能的地方。二樓的那間六疊大小的房間,平日裏總被叮囑「不要進去」,就連斷舍離的時候也原封未動。
莫非,就在那裏的大衣櫃裏?
楓踩着吱呀作響的樓梯上去,輕輕拉開了左手最裏面那扇推拉門。
房間比她想象的要空蕩得多,只有一把帶扶手的椅子孤零零地擺在那裏。
椅面上,放着一本繪本。
(哇。是《不見啦,不見啦》)
那是她幼時最愛的《不見啦,不見啦》。
標題上方印着「松谷美代子 著 幼兒繪本」、「瀨川康男 繪」。
醫生則目瞪口呆地張大了嘴。
「時鐘好了!楓!時鐘好了誒!」
(——媽媽)
「小貓咪,你看你看,不見啦,不見啦……」
摺疊好的羊毛衫被放在婚紗下方的收納盒裏。
「站住,你小子。你就沒什麼話要說嗎?」
「
矛盾其一……『違和感的真相』
。」
哈利、羅恩、赫敏也在。
爺爺對着衣櫃裏的婚紗說話。
爺爺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而那雙瞳孔中,重新閃耀起了知性的光芒。
四季驚訝地看向楓:
男性主治醫生告訴楓:
封面上那隻「小熊」,像極了楓捨不得扔掉的那隻毛絨玩偶。
塑料罩的一角,有着爺爺用油性筆寫下的、筆力遒勁的字跡:
「喵——」像是在回答着些什麼,小貓隨即跳上了掛鐘。
「幹嘛攔着我?是他先撞上來的。」
老時鐘的指針,停了。
耀眼奪目的純白色婚紗。
美咲一時間呆呆地佇立在原地。隨後,她興奮地叫喊起來:
「握住他的手吧。到了該來的時候了。」
「楓老師!」
「喂,小貓。爺爺的身體,不知道怎麼樣了呢?」
楓回到醫院時,發現爺爺狹小的單人病房裏擠滿了人。
「發生在我們身邊的兩起案件的兇手——公寓密室案件的雲雀女士,以及豪華客輪上貫穿社長喉嚨的磯貝先生。兩人的作案手法中存在着一個共同的違和感。那到底是什麼?」
楓停頓了一下,然後又緊緊地握住了爺爺的手,
「他好像在拼命地祈禱着什麼。那個小哥,他還在哭呢。」
楓下定決心,開口道:
四季。我妻。小林君。
碑文谷的家中,受託看家的美咲正在打掃客廳。
(碑文谷先生!碑文谷先生!)
疑惑之際,楓打開了正對着椅子的衣櫃門。
「孫女小姐,如果你不振作起來,你爺爺也會不安的。是時候道別了。」
這次是我妻的聲音。然而,楓根本不打算停下來。
11
已然,不再擺動。
美咲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着蜷縮在衣櫃上的貓說道:
楓屏住了呼吸。
一件意想不到的衣服,孤零零地掛在衣架上。
正如女人所想。
楓彷彿親眼見到了爺爺在這房間裏做了什麼。
接下來是小熊「哇!」,小老鼠「哇!」,小狐狸也「哇!」。
看着血氧飽和度監測儀的醫生,眉心皺了起來。
走到鳥居下,男人瞪着女人。
***
那見證了一切歡樂與悲傷的落地鍾指針。
蛋筒冰淇淋店老闆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但凝視着爺爺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的雙腿時,一瞬間不甘心地咬住了嘴脣。
暴雨猛烈敲打着碑文谷八幡宮的石板路。
翻開下一頁,瞪圓了眼睛的小貓咪「哇!」地出現。
或許是美咲過於激動的樣子嚇到了它,小貓立刻從時鐘上跳了下來。
「
那就是,作案手法太過慘烈。
性情溫和的雲雀女士真的會用鐵門猛擊鄰居的頭部嗎?如此疼愛妹妹、心地善良的磯貝先生真的會去殘忍地刺穿別人的喉嚨嗎?」
母親去世後,爺爺又訂做了一件婚紗。
「香苗」。
醫生瞥了一眼連接着爺爺手指的血氧飽和度監測儀。
「楓、楓、楓老師……還好你趕、趕上了……」
「我覺得他不是故意的。」
然而,一個穿着短袖Polo衫的年輕人,彷彿對寒冬的暴雨毫不在意,在參拜道上大步流星地走着。
(「喂,香苗。小楓今天第一次自己讀繪本了。念什麼『小貓咪,不見啦,哇——』呢。」)
楓恍惚間看見,年輕的爺爺坐在椅子上,對着婚紗訴說的背影。
***
就在這時——
楓忍不住輕輕翻開了書。
「楓老師,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醫生滿意地點點頭。
「別理他了,快走吧。」女人拽了拽男人的袖子。
合上書,楓陷入了沉思。爲什麼這裏會有一本繪本呢?
「爺爺的鐘」指針開始走動,「鐺」地一聲報響了整點。
初版於1967年發行,且至今仍在不斷再版的經典繪本。
爺爺。
走在參拜道上的巖田千百遍地祈禱着。
爺爺!
蛋筒冰淇淋店老闆,娃娃頭女士也在。
婚紗被防塵用的塑料罩仔細地包裹着。
他的肩膀猛地撞上了一對穿着豔麗、正想撐傘的情侶的肩膀。
「爲什麼這麼說?」
***
(騙人——騙人。)
娃娃頭女士用手捂着臉,一直不停地抽泣着。
但年輕人連看都沒看他們一眼,徑直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
抱着羊毛衫下到一樓,不經意間抬頭看向大黑柱落地鍾,瞬間停止了呼吸。
「爺爺……你已經知道違和感的真相了吧。可是,我解不開。我編織不出故事的真相。我做不到的啊。我不行的。求你解開吧。講給我聽吧,就像往常那樣……」
那些色彩鮮豔得晃眼的毛線團。楓的淚珠撲簌簌地落在了上面。
「不見啦,不見啦——」
那是一件——
楓湊近爺爺的耳邊。
***
不要,不要啊。
然後,大概——不,肯定是——
「難以置信。」
醫生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孫女小姐。這簡直是奇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