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泳池裏憑空消失的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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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爲都市更新的關係嗎?在如今乾淨得一塵不染的下北澤車站前,楓無法立刻感受到爺爺所說的,這個街區「因爲雜亂而美好」的獨特魅力。
即便如此,看到年輕人們圍繞着那兩位保持金剛力士姿態一動不動的街頭表演者,沒有冷嘲熱諷,而是認真地看着,楓還是覺得,這裏確實是「下北澤」。
在一家曾經是老電影院的健身房附近,那座小劇場就在那裏。立式看板上用粗大的油性筆寫着一串奇怪的文字。
〈劇團「藍色角落」每三個月一次的歡樂公演《作者是你VOL•3》〉
嗯,「作者是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既然已經到第三集了,表示至少這是一個有一定吸引力的常規活動。
沿着飄散着隔壁炸雞專賣店油膩香氣的樓梯往上走,一名留着紅色短髮的接待人員露出酒窩,笑着迎接楓:「歡迎光臨。」
似乎是爲了配合髮色,她那鮮紅的脣膏令人印象深刻。楓想着,(也許她是幕後工作人員,但無論如何,她也是劇場世界的居民。)女孩說着「請用」,同時遞上一張紙和一支鉛筆。(這是問卷調查表嗎?好吧……讓我把整張紙都填滿吧。)
正當楓想大展身手時,卻得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
「這是『劇本用紙』,在開演前十五分鐘,我們會收回,請在那之前填寫好喔。」楓低頭看着紙上寫着〈請隨意填寫您想讓演員扮演的角色設定〉,最後還用〈~的人生風景〉來結尾。
原來如此,這是一部「即興劇」。
打開門,約可容納三十人的小劇場已近乎滿座。楓仔細看着昏暗的室內,試圖找到空位。這時先到的巖田說:「我已經幫妳留了旁邊的座位。」
楓說聲謝謝坐下後,發現巖田已經在振筆直書了。他還得意洋洋地轉着鉛筆說:「這種方式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楓老師,妳看起來似乎不太擅長這類事情呢。」
「你是說劇本用紙的事嗎?」
「對啊對啊,我試過後發現,其實這完全就是大喜利(註釋※)的題目。記得嗎?我可是非常喜歡喜劇的。」
大喜利:對應某個情境、單字、圖片,用簡單一句話來搞笑的形式。類似各種創意幽默的迷因。
「我是第一次聽說。」
「是嗎?但是對於像楓老師這樣認真的人來說,可能會有點困難。」
(或許確實如此。)
楓手拿着鉛筆,突然陷入沉思。
「那麼……按照慣例,我以自己的標準挑選了五個劇本。接下來,我們劇團的全體成員將全力以赴表演這些即興劇目。完全沒有彩排,絕對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作者是你VOL•3』即將開演。」
正當楓感受到有些無法融入的同時,舞臺變暗了。
「即使如此,大家還能創作出如此精彩的男女混合羣像劇,太厲害了。」
「對我們三年級來說,那是最後的夏天。在九局下對方打擊,兩隊同分,二出局滿壘,球數兩好三壞——是在那樣一個局面下。」
楓頓時說不出話來。
在一張長方形的大桌上,伴隨着「Show must go on!」的口號,不斷一輪又一輪地乾杯。楓受四季的邀請參加慶功宴,但實在無法融入那種高昂,感到有些許不自在。
「唉,我不能再喝生啤酒了。」巖田一臉苦瓜臉。「再喝下去,鮪魚肚都要出來了。不過真是羨慕你呀。爲什麼你那麼討厭運動,卻能保持這樣的身材?」真的,楓內心也點頭贊同。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爲懶得剪而已。」四季試圖撩起自己的頭髮,卻沒撩到。看來他已經喝得忘了自己把頭髮綁在腦後了。
到了雞肉火鍋店,坐在榻榻米座位上,一邊品嚐雞肉火鍋一邊開始喝酒。這家店的食物和無限暢飲的性價比非常之優。楓曾聽爺爺說過:「劇場人比起演戲本身,更像是爲了演出後的慶功宴而在演戲。」
(現在能說出這番話的你,讓我好生羨慕啊。)
「當然,即興劇劇本本身寫得好,但我同時也被大夥接連飾演各種角色的表現給震撼到了。比如說,你記得吧,有好幾個女性角色。」
「四季你也飾演了兩個的女孩子角色對吧?一點都不會不自然。當時我就想,也許是因爲你要演女性角色,才把頭髮留長吧。」
「也難怪他會想喝酒,更想喝醉。楓老師,四季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是個會讓人想要保護的脆弱的人,但是……」
2
從結果上看,爺爺那帶着私心所願的推理是完全命中了。不過把這件事當作下酒菜,恐怕還是有欠思慮。
偷偷把啤酒杯從四季面前拿開。
儘管如此,店內打掃得很乾淨,並且裝飾得相當別緻。距離萬聖節還有半個月,每張桌上都擺着一個小小的萬聖節南瓜。牆上的裝飾格子已開始展示各式各樣的萬聖節道具和服裝,其中一個銀色的貴族風面具,裝飾着鮮紅羽毛,尤其引人注目。那個面具讓楓想起,昨天那個劇團團員的紅色假髮。
試着換個話題吧。而且這個話題,我希望能在他保持清醒時進行。
「那是高中時的一場棒球比賽。我是隊長兼捕手,而四季儘管還是一年級生,但因爲他球速驚人,因此被任命爲先發投手。或者應該說,由於我們部長對棒球一竅不通,實際上把王牌投手的位置交給四季的人其實是我。」
接着四季問「準備好了嗎?」的時候,除了楓以外的所有觀衆齊聲喊道:「Show must go on!」這大概是劇團「藍色角落」的慣例吧。
「哦?」
他接着說:「而且就像往常一樣,他又開始講那些難懂得要命的運動評論,我實在無法對付。今晚其實已經算短的了。通常的話,在說完棒球之後,他還會從足球一路挑剔到馬拉松轉播。」
「楓,好久不見。妳的皮膚依然那麼白皙,還是那麼漂亮。」
四季露出從未見過的毫無防備的笑容,開心說道:「謝謝妳。」
最後的壓軸是由全體劇團成員演出超過三十分鐘,馬戲團一對老夫妻擔任雙主演的一部大敘事詩——「演出前夕,空中飛人夫妻吵架到互相殺戮」的人生風景。
楓稍稍挺直身子,然後說:「太棒了。」
「啊……請務必告訴我。」
「不是有一句著名的川柳『名偵探集合,「話說」此起彼落』嗎?我之前也說過,老派的外國推理小說,總是太着重『模式』。比如說,名偵探在指出真正的犯人之後,總是會得意地『用一隻手順順嘴邊的鬍鬚』。爲什麼不照鏡子再弄?萬一左右不對稱不是會讓人很不舒服嗎?如果嘴上的鬍鬚有一邊是歪的,這樣說出再厲害的名推理,也完全沒有說服力吧。如果我是真兇,肯定會笑出來的。」好吧,讓你一百步吧。不,這裏要讓步一千步,畢竟剛剛纔全力演出結束。
看着周圍異常喧囂的氛圍,楓再次體會到這話的確是真理。「藍色角落」是一個連工作人員加在一起不到十人的小劇團,但他們活力充沛,就算是把楓班上三十二名學童聯合起來,也絕對不是對手。
在之前的高級居酒屋「春乃」事件中,聽說老闆娘向警方自首,證實了H的犯行,但由於判定沒有犯意,事情也因此平息了下來。他的同伴們能毫無顧忌地歡樂暢飲,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不行了,已經沒人能阻止他了。
「他討厭運動是有原因的。」巖田說。
「今天演出前,我和四季在後臺聊天,一個我們認識的人來看我們。首先注意到的是四季。」
(真以爲這樣能被選上嗎?)
觀衆成爲作者和參與者的奇妙緊張感和期待感,籠罩了漆黑的小劇場。開演鈴聲響起的同時,舞臺變亮了。接下來的九十分鐘,演員和觀衆共同創造的舞臺,滿滿的現場感,創造了一段極爲幸福的時光。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吧。將長髮綁在腦後的四季穿着T恤,一邊道歉沒辦法陪大家喝酒,一邊拿着三杯生啤酒走到楓和巖田之間。
不久之後,包括楓在內所有觀衆的「劇本用紙」都被收回,過了大約五分鐘,劇場裏響起了猶如拳擊比賽時的旁白。
這時有幾個人笑了出來。
反觀巖田,儘管只看過這個劇團的幾次演出,卻能自然融入對話,猶如資深劇團成員一般。這種容易和人打成一片的個性,或許正是孩子們喜歡他的原因之一。
四季一人分飾多角,疲憊是在所難免,可能也是從擔任團長的壓力中解放的反作用力。四季癱坐在椅子上,仰頭沉睡了。這時,趴在桌上的巖田突然說道:「看來他終於沒電了。」他一邊說一邊慢慢抬起頭來。
「我看到在你們劇團裏,好像只有一個女生?」楓看向坐在對面桌子的紅髮劇團成員。
午餐結束後,她送走了因爲小孩鬧彆扭而必須提早離開的同學,安撫了一下嬰兒後回到座位,桌子對面坐着一位令她懷念的朋友。
楓自己也滿驚訝的,這是她三年來首次參加大學同學的午餐聚會。不知爲何,自己最近似乎變得比較積極和旁人往來。說不定是因爲她接觸到四季這樣一個,與她有着不同本質,擁有奇特表現欲的人吧。
巖田說這話時,聲音顫抖。
「喂,四季,話說回來,我還沒說今天的劇場感想呢。」
隨着舞曲風的音樂響起,纖瘦的四季穿着合身的西裝出現在舞臺上。
「楓老師,我告訴妳爲什麼我覺得他今晚會喝醉好嗎?」
「請問,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巖田,快醒醒。快救我!
(儘管宿醉,我還是來了。)
「算了吧,其實只是宿醉讓臉色蒼白罷了。」
原來如此。但是——(他有可能只是假裝討厭而已。)說不定他仍然非常喜歡——不只棒球,也包括運動。楓有這樣的感覺。
不知不覺,巖田已經再次趴在桌上。飲料無限暢飲的方案,並不適合他。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但這跟討厭運動有什麼關係呢?」
於是那位紅髮劇團成員,把手放在頭上,一下就取下了鮮紅的假髮。「本劇團正在大力招募女性團員。楓小姐,您有興趣嗎?」
「沒錯。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裏得知的……那天被球打中的那個人,他首次來看我們的戲,四季那小子哭了。」
「『接下來的一球,所有跑者同時起跑!投手投出了第六球……擊中了!球飛向游擊手後方,這太有趣了!』——好的,剪掉,通通剪掉。『這太有趣了』?不,這哪裏叫有趣。不管哪個球迷,都在屏息以待的緊張場面,用『有趣』這樣的形容詞,這是有多傲慢啊?這樣的臺詞,除了棒球之神或者棒球先生之外,應該誰都無法接受吧。反正最後……我想說的是……不能因爲自己一廂情願的主觀想法,而誤判自己的位置……」
「其實呢——」巖田微笑說道,低頭溫柔地看着張大嘴巴睡着的四季。
初見面時,四季給人有如女孩般纖細的印象,但仔細一看,體態很精實。即使透過T恤,都可以看到他的六塊腹肌。四季一邊說「鍛鍊身體和運動是兩回事」,一邊將啤酒杯推向了楓。
「楓老師,很遺憾。」四季現在說話有點大舌頭。「事實上,我們劇團裏,根本沒有女性成員——給老師看看。」
她走進了新宿三丁目站附近一家以手工漢堡聞名的洋食館。這家餐廳的賣點是相對便宜的午餐套餐,雖不能說是高級餐廳,但楓倒是挺高興這裏的門檻不高。上次參加時,她去的是表參道的一家小酒館,但可能因爲有越來越多同學帶着嬰兒出席,所以這次的選擇自然而然就變成這樣了。
「這樣啊。」
這是真心話。
(不就是你。)
「自那天以後,四季就放棄棒球,並且他開始討厭所有可能會傷害對手的運動,不論形式爲何。」
「例如,職棒賽贏隊臺上致辭。」四季無視巖田繼續說道:「『轉播臺,轉播臺,現在要進行賽後的選手採訪』——好的,剪掉。以前連線狀態不佳的年代也就算了,但現在爲什麼還要重複說『轉播臺』這個詞?說一次就夠了,而且『轉播臺』這個詞現在根本已經沒人用了吧,但還是會有播報員毫無自省地繼續說下去。『今天的MVP當然是打出再見全壘打的某某某。他擊球的瞬間,我就知道那是一支全壘打,我果然沒猜錯!』——好的,剪掉。擊球的瞬間就知道那是全壘打,這怎麼可能?只有等到球飛出去後,經過零點幾秒,加上擊球的聲音、球的角度和力度,纔有可能知道是不是全壘打。但那些播報員爲了套用定型句子,最後都會扯一些非常可恥的謊言。還有就是……」
「現在進入非常緊張的局面,二出局滿壘,計分板上是三壞球,兩好球。差一顆好球就能結束比賽了。」
楓心想,那不就是四季剛纔在挑剔的場景嗎?
「啊,是嗎……那你寫了什麼呢?」
「讓大家久等了。劇團『藍色角落』的團長即將登場。」
這時楓在心中歡呼(吔,被選中了!)。每次旁白公佈劇本時,一開始都會引起一陣可以想見的笑聲。然而,以劇本爲基礎的表演卻是非常嚴肅的,這讓楓這個外行人感覺十分新奇。
四季爲了潤潤喉嚨,又仰頭喝乾一杯啤酒。
「說到我最受不了的棒球實況定型句子,第一名就是……」
觀衆,尤其是年輕女性觀衆,報以熱烈掌聲。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很受歡迎啊?四季等待掌聲平息後,用一種更高檔的聲音說:「謝謝大家!今天我們收到了很多精彩的劇本。」隨即一鞠躬。
原來剛纔的不是練習曲,而是駕輕就熟的曲目。
「該怎麼說呢……我不喜歡運動,可能和我無法看翻譯太老派的本格推理小說有關。」
雖然我不太懂棒球的投捕搭檔之間的關係,但感覺比普通學長學弟關係的羈絆來得更強。
「那傢伙把我的劇本打回票了。」
「該不會是……」
咦?這個奇怪的感覺是什麼?這和口若懸河又有點不一樣。這孩子……莫非他已經喝得爛醉了?
「四季應該是想按照我的指示,投中間直球。但可能是因爲汗水讓球滑溜,於是變成了暴投,而那球……最後直接擊中打者的臉。最後因爲滿壘四壞球保送丟掉一分,輸掉了比賽。但比賽結果已經無所謂了,比起比賽結束的鈴聲,救護車的鳴笛聲至今仍在我耳邊迴響。可能是球打到的地方很不巧,那位打者的左眼從此失明瞭。」
「好啊。」
「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投手投回新球的資深裁判」的人生風景;或者是,「自衛隊員們時空穿越的目的地不是戰國時代,而是貴族們吟着和歌、踢着綵球的平安時代」的人生風景;「在名人賽的休息室裏,握緊拳頭喊說『我要爲你而戰勝!』的名人賽挑戰者將棋棋士」的人生風景,變成了讓人手心冒汗,前所未見的愛情故事;還有,「在賭馬中散盡家財後,登上捕鮪魚遠洋漁船的二十代女性」的人生風景。
巖田的笑容看起來很勉強。「正如我一開始說的,他真的是個怪胎。妳絕對不能愛上他。」
「我也不喜歡那些運動評論或賽後表演,也太固定模式,聽了覺得煩。有太多可以吐槽的地方了。」
「咦?巖田老師,」楓頗感驚訝。「你不是喝醉酒睡着了嗎?」
雖然三年沒見,但彼此立刻就找回以前的感覺,這讓楓感到有些開心。對楓來說,美咲是學生時代經常一起喫午飯的少數幾個朋友之一。
腦中頓時浮現出這幾句吐槽的話,但最後只用「真遺憾呢」一句話作結。
我曾聽爺爺說過:「在戲劇結束後,如果演員向你詢問感想,只能回答『太棒了』。因爲演員正處於恍惚狀態,只想被稱讚。」——但這次,這是發自內心的真心話。
喂,巖田老師,不要睡了。
3
嗯,他又要針對我了嗎?
「是的。」
「哇……他升任團長了呢。」巖田低聲嘀咕道。
慶功宴辦在離小劇場步行七分鐘的雞肉火鍋店。在這條牡蠣料理專賣店、二手衣店、飛鏢小酒館等等,毫無一致性的商店林立的街道上,巖田懊惱抱怨着。
「前棒球隊的小學老師。」
「真是的,妳都沒注意到嗎?後來我都只有喝烏龍茶。因爲我覺得今晚他肯定會喝掛。」巖田輕手輕腳地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四季身上。
楓的心跳加速了,那個低沉卻能傳遍整個劇場的聲音。似乎曾在遙遠的過去,聽過這個聲音。
「這家店的無限暢飲好處是不需要換杯子,請盡情享用吧。」
(不過,我們最終也只是朋友而已。)
她突然想起,曾幾何時,她開始害怕交朋友。可能是從她得知那件與母親有關的事情之後吧。不僅是戀愛,和人見面,真心與人成爲好友,都讓她感到恐懼。那是一生都無法癒合的傷痕——
「對了,我有件事情要跟妳說。」美咲說。
「我現在在妳爺爺以前擔任校長的那所小學任職呢。」
「哦,真的嗎?」
「那麼帥氣的爺爺,真的不多見。他現在好嗎?」
還好啦,楓含糊其辭地回答。並不是因爲她對爺爺患有失智症感到羞恥,而是認爲這並不適合在久違的午餐會上深談的話題。不過聽到美咲在爺爺曾任教的同一所學校裏擔任教職,她感到非常驚訝。
因爲她們都是讀教育學院的,所以大部分同學畢業後都當上了教師,成爲小學教師的人也不少。儘管如此,這樣的緣分還是滿特別的。
「對了,妳爺爺被大家稱爲『擦窗戶老師』對吧?儘管他已經退休超過十五年了,在家長會上,他仍然是一個傳奇人物,爲大家津津樂道。」
(哇~)這真的讓人感到驕傲。
「不過,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重點。」美咲看了一眼餐廳的窗戶,那裏裝飾着黑色厚紙做成的鬼魂、巫婆和黑貓。
「現任的校長也非常傑出而且優秀。校長不知從誰那裏聽說了妳爺爺的事蹟,於是開始熱心擦起校園裏所有的窗戶——現在學校附近的人,都稱之爲『第二代擦窗老師』呢。」
聽到這裏,楓心想,看來「擦窗」的效果確實不是假的。爺爺開始「擦窗」,除了想要讓窗戶保持乾淨,以及和經過走廊的學生交談之外,其實還有一個隱藏版目的。就是對所謂「破窗理論」(Broken windows theory)的身體力行。
楓回想起爺爺說過的話。如果城市裏空屋或空車的窗戶破了沒人管,或是地鐵的塗鴉無人清除,人們就會開始認爲「原來這就是正常的」、「誰也不會在乎這些」。於是就會有越來越多的窗戶被打破,塗鴉也會越來越多。周邊居民的道德水準會隨之下降,最終這些輕微的犯罪行爲,將引發更嚴重的重大犯罪——這就是他的說法。
那麼,該如何預防犯罪呢?就是「擦窗」。九○年代初期,面對犯罪率急劇上升的紐約市,紐約市長根據「破窗理論」,投入大量預算清除所有地鐵塗鴉。結果犯罪率大幅下降,紐約的治安得到了戲劇性的改善。
「我並不認爲孩子們會犯罪,」爺爺笑着說:「如果窗戶乾淨,人們就會想讓地板和走廊也保持乾淨,然後會開始在意教室裏的灰塵。窗戶就如同心靈。我是真的相信,看到乾淨的窗戶,內心也會得到淨化。」
正當楓反芻着爺爺的這段話時——
「喂,楓,妳有在聽嗎?」她的思路被打斷了。
「抱歉抱歉,妳剛剛說什麼?」
「所以,這位被稱爲第二代擦窗老師的人,就像第一代一樣,非常喜歡幫校園裏的花草澆水——甚至不惜將位於二樓寬敞氣派的校長辦公室,搬到一樓比較狹窄的房間,就在花壇的正對面。這麼對花草熱愛到這種程度,我完全無法理解。」
「大概是這樣吧。」
爲何這句要用過去式,讓楓感到些許寒意。
「怎麼說?」
「畢竟人家以前是游泳隊的,想獨自遊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我並不討厭推理。比如說,夢中情人老師由於某種原因,想要從小朋友們的視線中消失。於是她拿一塊冰或是乾冰代替自己扔進游泳池,當小朋友們爲『老師沒有從游泳池出來』而騷動不已的同時,她在更衣室換上了平常的衣服,悄悄躲起來。等到小朋友們都走光了,她偷偷地從泳池後門溜出去,再從學校的後門離開學校——可能是這樣的手法對吧?」
「於是,小朋友們回到教室急忙換好衣服後,立刻跑到二樓的教職員室,向其他老師報告,夢中情人老師跳進泳池後就消失了!」
「這根本就是一樁失蹤案吧?至少有牽涉犯罪的可能性,怎麼可以只用一句『消失了』打發呢?」
但楓實在不想被認爲是專業推理迷。於是她沒有立刻回答,把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下。不然她搞不好會忍不住小小驚呼出聲。
美咲指着平面圖說:「妳看這條後巷。其實我們學校有一個傳統,妳可能也有聽過,那就是每到夏天,每天正午鈴聲一響,就會有一個賣刨冰的流動攤販出現。而這個賣刨冰的人也說,從中午十二點到傍晚六點收攤的這段時間,沒有人從學校裏出來。」
楓的腦海中清晰浮現出那個夏日的畫面。經由游泳鍛煉出的美麗肢體,畫出一個「く」字形,剎那間於空中躍起。強烈的陽光在閃閃發光的水面上,投下鮮明的剪影。
美咲接下來出乎意料的一段話打破了楓的思緒。
「我也認爲幾乎不可能弄錯。」
美咲停頓了一下,表情嚴肅地說道:「老師並不在泳池裏,夢中情人老師就這樣消失了。」
「是啊是啊。」
「三十個小朋友在第一到第三泳道——圖中右半邊的三個泳道中,開始玩耍起來。有的小朋友在水中玩石頭剪刀布,有的在比自由式和蝶泳的速度,據說是吵鬧得不得了。」
「當然沒有。」楓連忙搖手說道,但腦海中卻浮現了巖田的笑容。
「沒有人真正目睹夢中情人老師,跳進泳池的那一刻。畢竟大家只是聽到了跳進游泳池的聲音對吧?那麼或許有可能——」
「話說回來,楓雖然類型不同,但也是美女啊。妳們學校沒發生什麼事吧?」
楓心想,那些學生的情緒一定很高漲吧。
「推理小說不是很多模式或是類型嗎?例如,『密室類』或是『打破不在場證明類』什麼的。」
「接下來,我將按照時間順序,複述從小朋友們那裏聽到的內容。」
「真的沒有啦。」她再次強調,並催促美咲繼續說下去。
「校長說,那時我正好在擦校長室的窗戶,如果有人經過後門,我一定會注意到的,但我並沒有看到任何人。」
「至於這件事該怎麼形容呢?就是在衆人的眼前,一個人突然就離奇地消失不見了。」
「然後就到了那一天,即將步入暑假的最後一天。」
「校長室位於一樓的這裏,花壇的花並不高,所以校長隔着窗戶可以將泳池一覽無遺。泳池的外牆是大網格的鐵絲網,幾乎就像透明玻璃一樣。於是我問校長是否看到了什麼奇怪的事情,或者是否看到有人從泳池後門或學校後門出去,結果……」
「那不就跟《少爺》(註釋※)一樣,那根本就是明治時期好嗎?」
回想自己的經歷,初入職場才第二年的新人老師,是不可能請太多次假的。
結果我發現有四、五個男生在岩石後面偷聽我們說話。看到我在生氣,他們就一鬨而散了。我原本以爲他們會去跟其他小朋友八卦,嘲笑新來的老師,因爲想念故鄉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結果並沒有。那羣小朋友們把最大的一塊西瓜拿給了夢中情人老師說,妳別哭。」
美咲翻着她的記事本繼續說道:「許多小朋友都堅持說,那絕對是人跳進水裏的聲音。與其說我想要相信他們,不如說我知道他們是對的。正常來說,冰塊落水的聲音和人跳下水的聲音,不太可能會弄錯吧?雖然我不敢說絕對不會。」
「嗯。」楓表示同意,並在心中咒罵,以前本格派推理小說中的廉價手法。
楓完全可以理解那種氛圍。
「大概是從今年春天開始吧——原本開朗的夢中情人老師,突然失去笑容。據傳聞,她私下似乎遇到了一些問題,但具體是什麼,我們並不清楚。然而到了梅雨季節,她開始經常請假,我想肯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嗯。」楓用力點頭。
「從聽到老師跳進水裏的聲音後,過了三十秒、五十秒、一分鐘,老師遲遲沒有上來。有人大喊道,『喂……老師……不會是溺水了吧?』四五個擅長游泳的男生,接二連三地跳進水裏尋找老師,然而……」
其他桌的人,照理說應該聽不到。然而隨着「消失了」這句話,原本因同學們的聊天聲而異常喧鬧的店內,突然籠罩在奇妙的寂靜裏。難道是貼在窗戶上的厚紙魔女,用黑魔法掃去了喧譁?
說着說着,美咲露出了她的虎牙。她很喜歡自己的虎牙,即使父母建議她去矯正,也被她堅決拒絕。
「我想在任何職場都一樣,一旦出現一名超級美女,周圍就會開始躁動不是嗎?我們學校也不例外,別說是單身男老師了,連學生家長都明顯變得怪怪的……雖然只是感覺,就是給人一種似乎有事會發生的預感。」
楓片刻說不出話來。「那麼,如果是……」楓指着平面圖的一角說。很明顯,能夠用來反駁的材料已經越來越少了。

「那是個梅雨剛結束,晴空萬里,熱得不得了的一天。夢中情人老師帶的是四年級,班上有三十位學生,第四節課是游泳課。我到現在還記得,從隔壁班級的教室傳來小朋友們的歡笑聲。」
「對吧。就算假設小朋友們,真把其他什麼聲音錯認成人跳進水裏的聲音,還是有地方說不通。」
「等一下,美咲。」
「所以啊,」美咲的聲音楓比更大。「所以我才找妳商量啊。她的確是有些漂亮過頭了,跟周遭的人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她是個很單純的女孩,會認真聽前輩的話,而且我能感受到她非常尊敬校長……我其實滿喜歡她的。
「想想夢中情人老師身材之所以那麼好,說不定就是因爲她以前是游泳隊的。到了十一點四十分——她吹了哨子,接着大聲說:讓大家久等了!最後二十分鐘是自由活動時間!」
記得她剛來時的夏天,我們有一次去海邊郊遊,她和學生們在玩木棍砍西瓜的遊戲,玩着玩着她突然就哭了起來。我把她拉到一邊私下問她,才知道原來她是離島出身。她說海水的氣味讓她想起了家鄉,所以忍不住就哭了出來。
「妳再看一次這張圖。」美咲將平面圖向前推。
「我對於推理類型不是很瞭解。」楓說:「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錄音嗎?」說着,她開始找尋手機上的語音備忘錄。
「只有小型置物櫃、泥炭纖維板,繩子和清潔用具,並沒看到任何人。夢中情人老師真的是,跳進泳池後就消失了。」
據說她在私生活中遭遇了一些問題,那雙隱藏在泳鏡後面的眼睛裏,是否帶着苦惱的色彩?還是說那些煩惱已經消失,只剩下快樂的色彩?
「我想稍微換個話題。」美咲說:「楓,妳還是很喜歡推理小說嗎?」
楓點頭同意。說到推理,首先要懷疑的就是鏡子和水,這是基本。
看着這一幕,不知爲何讓楓想起了四季,揮灑自如演奏練習曲的模樣。這種感性也是天生的吧。
「讓我們比對時間順序,再次梳理那天發生的事情。正午鈴聲響起時,夢中情人老師在A地點吹哨子,做出該從游泳池裏出來了的手勢。學生們心不甘情不願地從泳池裏出來,朝着B地點的淋浴間走去。這時他們聽到背後明顯是人跳進水裏的聲音。等了一分鐘,卻沒有人從池裏出來。一些小朋友們慌張地一個接一個跳進游泳池,但是沒有任何人找到夢中情人老師。到這裏沒問題吧?」
美咲說着「等一下喔」,從配她嬌小身材反而特別好看的大托特包中,拿出了筆和記事本。接着她用量販店的集點卡充當直尺,非常熟練地完成了游泳池周圍的平面圖。
「真的嗎?我想聽。」
「結果怎樣?」
她再次打開記事本。什麼都能迅速完成的類型——看來她也是個筆記狂。
「我正要說這個。」美咲回答。
「十二點整,下課鈴聲響起。小朋友們當然還在玩鬧——就在這時,在A地點的夢中情人老師吹響哨子,然後她大大揮動了幾次雙手,做了一個『上來吧』的手勢。小朋友們依依不捨地開始在B地點上岸,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淋浴後返回教室。就在那一瞬間,水聲響起,有人跳入了游泳池。小朋友們邊回頭邊想着,老師是想獨自再遊一會兒吧。」
似乎又回想起當時真實的體驗,美咲並未掩飾她害怕的表情,用雙手捂住了低領上衣的胸口。
「那麼反過來說——」楓不放棄地繼續說,儘管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小,但爲了排除所有可能的選擇,她還是故意提出這個問題。
美咲又指向了平面圖。
「而且就算是一直在擦窗戶,也有可能剛好沒看到啊。」
「沒關係啦,因爲她當初給人的印象就是那樣啊。」
「是啊,畢竟我也沒其他興趣了。」
「不過,」楓說出了任何人都可能想到的疑問:「說實在的,我們都不敢肯定,校長是不是在說實話吧?」
楓打破寂靜問道:「妳說的『消失了』是什麼意思?」
《少爺》:夏目漱石的半自傳小說,被認爲是日本當代最受歡迎的小說之一。
「我真的很希望能和她共事更久。所以我想,楓妳一定能幫我找出那天發生了什麼事,代替警察來告訴我。」
「游泳課開始的時間是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夢中情人老師因爲以前參加過游泳隊,所以教換氣方法特別仔細。小孩到了四年級,說話就會有點戲謔,有男生說,即使戴着泳帽和泳鏡,老師還是很漂亮;也有女孩回說,我也想要有那樣的身材。」
美咲喝了一口氣泡水,那讓楓想起夏天泳池的透明感。
「雖然不是正攻法,但有沒有可能,她並不是從學校後門出去,而是從正門大大方方走出去的。只要能夠避開校長的視線,我認爲這條動線會是一個很好的盲點。」
美咲那個瞬間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將手帕抵住眼角。
美咲,妳真的適合虎牙。有一種強勢,但其中又帶着可愛。我完全比不上。
被稱爲本格派推理小說大師的艾勒裏•昆恩和狄克森•卡爾在徹夜暢談推理小說之後,得出的結論是「在推理小說中,沒有比一個人憑空消失更引人入勝的開頭了」。
「這個可能性相當低……或者應該說,我認爲這是不可能的。學校泳池的東側有一座運動場,那天有足球和壘球課。在數十名學生的注視下,要從正門走出去,除非變得像這瓶氣泡水一樣完全透明,否則我想這是很困難的。」
這肯定會引發一陣歡呼的。無論現在還是過去,小朋友們都愛午餐的咖哩飯和游泳課的自由活動時間。尤其是暑假前的最後一堂游泳課,再加上這天還是最適合游泳的好天氣。
(對不起,美咲。)
「其實,當時我也在教職員室。」美咲口氣有點誇張。「我立刻到一樓通知校長。因爲……」
「大家換好衣服在游泳池集合!」看到小朋友們對這句話開心的反應,她總會忍不住嘴角上揚,這種時刻總會讓她很慶幸選擇了這份工作。
同學會的其他成員們,開始一個接着一個離開。但現在楓已經沒有那個時間和心情,去和她們話別了。
昭和年代的美女。其實只要說「美女」就可以了,但強勢的美咲偏偏就喜歡在讚美人時,多說一句。
「放學後教職員室立刻有一位老師說,說不定她在更衣室或者雜物間裏昏過去了,於是所有老師都心驚膽顫地跑過去看。門沒有上鎖,所以進去很簡單。但是在那裏……」
「不只是那樣,老師還需要檢查是否有遺失的泳帽等物品,所以最後自己遊一圈其實是老師的例行工作不是嗎?但小朋友們畢竟是小朋友,大家還紛紛抱怨說:老師一個人享受,不公平。」美咲說着露出了可愛的虎牙。
「妳說得沒錯。但是聲稱沒有看到任何人的,並不只有校長而已。」
「先不考慮那個跳入水中的聲音,夢中情人老師會不會是躲在這個教職員專用的更衣室裏啊?或者在那個雜物間裏面?」
(這是憑空消失類。)
楓稍微加重了語氣。
美咲將完成的配置圖俐落地撕下來放在桌上,然後把手機當作紙鎮壓在上面。
「嗯。」楓點點頭。
楓在心中道歉,神經最大條的那個人是自己。好端端的一個人就這麼不見了,而我內心的某個角落竟還在追求推理解謎的樂趣。
「是嗎?」
(別亂想。)
嗯,非常能理解。就是一種「正港四年級生」的感覺。
「然後她的游泳課就開始了,這裏可能需要用圖來說明會比較容易懂。」
「我明白妳想說什麼。」美咲打斷了她的話。
這已經不只是「稍微」,根本是大轉彎吧。
「想到在錄音,不免有點緊張呢。」美咲有點難爲情地笑說:「我該從哪裏說起呢。去年春天,我們學校來了一位新的老師。她的五官秀麗,身材很好,一看就是個漂亮的女孩——對了,就像昭和年代的美女。」
「不方便用真實姓名,就暫且稱她爲偶像老師——不對,因爲她長了張昭和年代的臉,還是稱她爲『夢中情人老師』好了。」
(這已經完全是「憑空消失類」的謎題了。)
「如果是這樣——我們學校最近發生了一件事,帶有一點推理的味道,說起來搞不好還相當燒腦,妳想聽嗎?」
美咲似乎害怕被周圍的人聽見,稍微壓低音量。
「所以警察沒有采取行動嗎?」
「沒有。她的家人只剩下她爸爸——但不知爲何,他卻沒有報案協尋。所以最後,這件事就這麼結束了。一個人不見了,即使家人或親戚有報案協尋,也不一定能夠立案。但只有在報案協尋之後,纔會被列爲失蹤人口——而夢中情人老師甚至都還沒有被列爲失蹤人口。」
不愧是美咲,調查得真詳細——楓默默想着。
會反覆在外面徘徊的失智症患者中,有不少人最後就失蹤了。幸好爺爺並沒有這種行爲,但楓從護理員那裏得到一些相關說明,所以對失蹤這件事有一定了解。
直到最近,已受理報案列爲失蹤人口的被分爲兩類,一類是「一般離家出走」,這些人被認爲是自願離家出走,另一類是「異常離家出走」,他們的失蹤被認爲可能涉及犯罪。
但近幾年,考慮到失蹤者的家人多半不希望他們被歸類爲離家出走,因此這兩類失蹤人口現在被稱爲「一般失蹤者」和「異常失蹤者」。所以美咲所說的「被列爲失蹤者」,其實是非常準確的。
「但是,美咲。我想問妳一個假設的問題。」楓問道。
「如果夢中情人老師真的是自願失蹤,再假設她以某種方式在沒有被任何人看到的情況下,離開了學校。」
「嗯。」
「那麼她有沒有可能從最近的車站跳上火車——」楓記得爺爺工作的那所小學,距離車站步行只需要五分鐘。
「或者,她可能坐上了停在附近的車,然後消失在街頭。也有可能她是坐上了巴士。」
「應該沒這個可能。」
美咲回答得很果斷。
「那個車站前有很多商店安裝的監視器。還有,這話我們只在這裏說,」美咲將食指放在嘴脣上。「我們學校老師中有一位是夢中情人老師的粉絲,他和商店街振興協會的會長關係很好,他懇求會長讓他檢查監視器影片。但事發當天以及隔日,影片中都沒有看到夢中情人老師的身影。要去公車站必須經過車站前,所以她也不可能搭公車。最後只剩下私家車的可能,但她沒有車,甚至連駕照都沒有。」
其他還有可能性嗎?真的沒有了嗎?楓拚命打開腦中的一個個抽屜,尋找所有可能的選項。但現在的楓已經無法找到任何東西。
「所以,結果還是……」
美咲眯眼望着那杯已經沒氣的氣泡水,表情有些恍惚。
「她就是那樣跳進泳池,然後消失了。」
不知不覺,原本的八個同學只剩下楓和美咲兩人。
「所以呢,楓。」美咲低着頭說道,用攪拌棒攪拌着氣泡水。夢中情人老師是個談得來的後輩,可能是她的失蹤令美咲感到孤獨吧。很久沒聽美咲喊自己的名字了,高興歸高興,但楓也因此感受到了美咲的寂寞。
爺爺坐在書房椅子上,合起書本放在茶几上,一臉慈祥的笑容。一開始還以爲他在讀小說,結果是本將棋的問題集。他以前的一個愛好是填字遊戲,但可能因爲手抖得讓他很不開心,所以他最近經常解詰棋問題。
看來爺爺非常自豪於院子裏鈴蟲的鳴聲呢。楓心裏想着,臉上不自覺露出微笑。過沒多久,熟悉的物理治療師從書房走出來,露出雪白的牙齒笑說,今天狀況特別好。
結果爺爺說:「七十分。不,應該是六十分。」
好想快點聽到爺爺的「故事」。在播放錄音檔的期間,不能插話,這令楓感到有些焦躁。雖然知道自己太急躁了,但是——
「雖說發生在水流式游泳池的案例較多,排水口意外至今不斷,這是事實。但那些意外的受害者,雖然可憐,大多數都是個子小的孩子。像夢中情人老師那樣的成年女性被排水口捲入的意外,幾乎是聞所未聞。總括來說,就我所知道的游泳池排水口意外中,從未發現過屍體。」
是因爲配合日式的詰棋嗎?喜歡咖啡的爺爺,今天用日式茶杯喝了一口茶。
「等等,爺爺。難道你是在說校長喬裝成夢中情人老師了嗎?不管怎樣,那也太離譜了吧。」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或者是面對突如其來的鏡頭有點不知所措。她帶着一抹慌忙中做出的害羞笑容,非常可愛。這時還沒看到她有任何煩惱的神色。
爺爺有一瞬間將目光投向消逝在窗外的煙霧。楓感覺他那樣子,似乎是在期許她的煩惱,也能隨之煙消霧散。
爺爺果然還是回說:「我們先把這個問題擱置一下。」
看着爺爺興致勃勃地端詳着照片,楓忽然閃過一個想法。
「因爲全班學生都在說謊。他們爲了深愛的老師,團結一致參與了這個失蹤計劃。」
過了一會兒,爺爺終於開口向楓詢問:「那我先來問問,當然我們假設美咲老師說的都是事實,楓妳會根據這些素材,編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美咲用她的手機傳了一張照片給楓。
(現在就別多想了。)
4
「我先走了。」正當他說完這句話,一縷甜香撩撥着楓的鼻子。
「老師因爲突發意外溺水身亡。那麼爲什麼屍體沒有被找到呢?那是排水口的問題。在全國游泳池中,每年都有排水口吸入身體或身體一部分而導致死亡的意外發生。老師沒有浮上來也是因爲這樣。因爲她的屍體現在仍然卡在游泳池的排水口。」
負責爺爺的治療師是名三十多歲的男性,留着短髮,體格強壯。他兩條腿上的腿後腱肌羣——因爲巖田說過那是「聽起來最像必殺技的身體部位」,所以楓特別記得——把運動褲的布料,撐得有如表面張力一般微微隆起。他嚴肅的面容和看似拘謹的氣質,有點神似那位在海外創下安打紀錄的棒球選手。
「這裏存在另一個故事X。」
「妳去看妳爺爺的時候,一定要給他看看這個。」
(雖然我一點也不懂規則,但我超愛將棋。)這個蠢念頭在腦中一閃而過。
「是香草精,好香。」
〈你有抽過高樂斯嗎〉——根據爺爺的說法,曾經有這麼一首歌名奇特的歌紅過一陣子。書房的空間中,瀰漫着高樂斯的紫煙。這個書房本來應該有六坪的,但因爲擺滿了滑動式書架,感覺只有三坪大小。
「這是去年員工旅行時的照片。看,多美啊。」
「沒事。我本來是想送我們家的霜淇淋給楓老師,但這麼做會違反工作準則,所以下次還是請您親自來我們店裏嚐嚐。」
不知道爺爺有沒有意識到。不管怎樣,他終究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這鈴蟲的聲音錄得還不錯吧,我還以爲用手機錄不出什麼好聲音呢。」
「對不起,我錯了。」
「怎麼可能……」楓仍然無法接受。
「故事二,夢中情人老師根本沒有跳進游泳池。出於某種個人理由,老師爲了逃避現實,偷偷擬定了失蹤計劃。她在私生活中遇到了一些麻煩,多次缺席學校,這項事實加強了這個故事的可信度。那爲何學生們都口口聲聲說,老師跳進去後就消失了呢?」
楓停頓了一下,然後直視爺爺的眼睛。因爲她對這個故事有一點自信。
他的老家是開霜淇淋店的,所以爺爺總是叫他「霜淇淋店的小哥」。實際上,那家店所在的大樓就在JR總站前,而且整棟大樓都是他父母的產業,所以他們家是非常富有的。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接手家業,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但他還是選擇成爲物理治療師,主要源自他曾經照顧已過世的祖母的經歷。
「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香草豆莢。」他微笑說道,濃眉微微挑了挑。
「我們店裏的霜淇淋都堅持使用香草豆莢。家父總愛念說,如果偷工減料用香草精,老店的聲譽就會毀於一旦。」
(這種時候四季一定會這麼說吧,爲什麼古往今來的名偵探,都那麼喜歡賣關子呢?)
楓緩緩地呼吸一口氣,然後謹慎開口。
「如果不把這件事當成正式失蹤案處理,這事沒多久也會被人們忘記吧。」
「不過治療結束後,他又立刻回到書本的世界去了。」
「但是接下來,事態就開始朝殺人事件發展了。」
「那麼下次見。」
爺爺用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樑,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好緊張啊。這個故事是否代表很接近爺爺的故事呢?
「等等,請等一下。」
此時爺爺嘴角上揚。「妳還沒有發現嗎?」然後他直截了當地說。
「那出戏就是一百分的好戲。」
「校長是一名年輕女性。」
什麼啦。所以爺爺是在思考怎麼給分,不是故事的內容嗎?
(還有,她爲什麼突然消失了呢?)
「大概是發生在十一點四十五分到五十五分左右的事吧。校長在更衣室裏殺害了夢中情人老師,從沒有留下血跡這點來看,很有可能是使用雜物間的繩子之類的工具絞殺。校長先把屍體暫時藏在雜物間,脫掉衣服,然後把脫下的衣服也藏在雜物間。然後以原本穿在衣服下面的泳裝打扮,出現在更衣室的外面。當然,頭上戴着泳帽,臉上戴着泳鏡。」
但接着補充道:「妳能不能先讓我看看她的照片?我也想聽聽楓的故事。」
「學校匆忙找了臨時班導來替代夢中情人老師。等暑假結束開學後,大人們就恢復日常生活了。在教職員辦公室裏,甚至談起她的名字都成爲禁忌。這樣滿令人心痛的。」
楓聽到這個故事被否定,反而鬆了一口氣。
「妳來了啊。可惜又和香苗錯過了。」
「這比第一個故事好,但還是有無法忽視的矛盾點。首先,三十個孩子都能一致說謊並堅持下去,這是不可能的。人的嘴巴是管不住的,尤其是孩子的嘴巴。」
楓也是個害羞、不太愛說話的人,所以對霜淇淋店小哥有種特別的共鳴,覺得他是照護團隊中最誠實、最善良的人。
在同學中明顯屬於強勢的美咲,不,或許應該說她是「讓自己看起來強勢」,慢慢地露出了她有着可愛虎牙的笑容。
「楓,給我一支菸吧。」
總之先隨便聊聊。楓詳細描述了前天觀看的四季的劇團,以及慶功宴上發生的事。爺爺出乎意料而且毫不吝嗇地稱讚說,那是一出好戲。
「孩子們開始享受自由活動時間,完全沒在注意老師的舉動。就在這個時候,應該是從更衣室暗處吧,有個人招手叫她過去。此人對於夢中情人老師來說,是絕對無法違抗的對象,不只如此,萬一被其他人看到了,也不會感到奇怪——譬如說,那個總是給花壇澆水,還帶頭清掃校內的人——而且還是和夢中情人老師有着感情糾紛的人,或者說得更明白點,是三角戀中的一人。」
爺爺交叉着手臂聆聽着楓和美咲的對話,時而用雙手捂住口,臉部奇妙地扭曲着。那怪異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在笑,又像是被某種恐懼所困。他可能是在擔心夢中情人老師的下落,或是她的生命安危吧。
「沒錯,兇手是『第二代擦窗老師』,也就是校長。」爺爺說道。
「她這麼年輕,而且還參加過游泳隊,我們可以先排除『生病』這一項。然後考慮到她是一名會讓男老師們心猿意馬的美女,我們姑且假設她的煩惱是『人際關係』,具體來說,就是感情糾紛。再假設,她和某位男老師之間有戀愛關係。那麼所有的問題都會一口氣得到解答。」
一旦到了這一步,就等不及想聽到他的下一句話。
不借助幻視的力量?那是什麼意思?意思是,解這個謎對爺爺來說很簡單嗎?
(真是可愛的爺爺。)
是的,拒絕上學的不是隻有學生而已。教師也是人,有時也是會拒絕上學的。拿今天的午餐聚會來說,就有兩位教師同學,沒有給出任何解釋,突然就不來了,想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另一方面,看着那些重疊的書架,就像是看着自己在鏡中的形象,空間感覺無限延伸的寬廣。爺爺向稍微打開的窗戶縫隙,吐出了第三個菸圈後——
要繼續說下去有點難過。
「沒問題的。我已經把它設定成我手機的待機音樂了。」
她不自覺提高了聲音。
「它並不只依賴觀衆提供的劇本的趣味,這一點真的很傑出。因爲最重要的是後面的故事有多有趣。如果故事不有趣,那一切都沒意義。花招只不過就是花招。如果看完之後的演出,楓覺得有趣的話……」
在尋找答案之前——向爺爺報告了與美咲的重聚和「第二代擦窗老師」的故事之後,楓問「你能聽一下這個嗎?」然後按下了語音備忘錄。
楓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她一直打開着的手機上的照片。確實,這麼美的女人,「照理說」總會有幾段感情。
「但是,她是校長啊。」
「是啊。」
(她後來到底在煩惱什麼呢?)
「讓我們試着按時間順序,重新想像那天可能發生的事。首先,早上十一點十五分,第四節游泳課開始。那是個絕佳適合游泳的天氣,而且也是這學期最後的游泳課,學生們一定都很興奮。十一點四十分,夢中情人老師按計劃吹響哨子,高聲喊道,『讓大家久等了!最後二十分鐘是自由活動時間!』到這裏爲止,都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爺爺語尾稍微上揚。楓點了點頭。
一百分……爺爺竟然給了一個他從未給過的戲劇滿分。之前爺爺給過楓三題故事的題目,楓以自己的方式編出了各種故事,但他從未給過滿分。但是我爲何會覺得有些高興呢?楓自己也想不明白。
「女性擔任校長並不罕見,加上最近常見到優秀年輕教師成爲校長的例子。三十二歲成爲史上最年輕的校長,這樣的新聞引起話題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哇,那個形式美感——)
現在他仍然會抽空幫忙店裏,從他身上淡淡的香草香氣可以猜到,他今天也在家裏勞動過。雖然是剛好碰到時聊聊,但楓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從他口中瞭解到這些資訊。可能他本來就是個話不多的人吧,但只要主動與他交談,他都會像今天這樣,爽朗地回答問題。
爺爺說:「我看到了『畫面』。即使不借助幻視的力量。」
楓在上午向護理員詢問過爺爺的身體狀況後,纔出發前往爺爺的家。不只是路易氏體失智症患者,不少有帕金森氏症症狀的患者在氣溫下降時,血液循環通常都會變差,影響身體狀況。所幸爺爺可能是各種藥物的平衡抓得剛好,他的身體狀況並沒有明顯惡化。
楓的背脊發冷。「難道說……」
不管了!先試探看看,楓在語音備忘錄結束後,立即直截了當地問說:「爺爺,你怎麼看?」
「首先,讓夢中情人老師煩惱的私人生活問題是什麼,讓我們從這裏開始思考。一般來說,人們的煩惱大致可以分爲『生病』、『金錢問題』和『人際關係』這三種。那麼她的煩惱究竟是什麼呢?」
「咦?」
照片中一名年輕美麗的女子穿着黃色連衣裙,獨自站在一座佛閣前。雖然照片裏只有她一個人,可能由於臉蛋小吧,突顯了她高挑美好的身材。
楓接着提出了剛纔那一瞬間浮現腦海的疑問。
不過每當他做這些事時,身體狀況一定很好。大概是因爲大腦在全力運作吧。
這讓我想起了某次和爺爺的談話中,哈利•凱莫曼小說裏的一段話:「即使在晴朗的天氣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況是在雨天呢?」
的確,楓也記得曾在電視上看過這則新聞。
物理治療師的工作是幫助訓練恢復患者因各種原因而失去的運動功能,以及進行按摩或電療等治療。一般人聽到復健治療這個名詞時,首先會想到的多半都是這個職業。
「故事一,夢中情人老師,沒有從游泳池裏出來。正確來說,是沒辦法出來。」
爺爺用微顫的手,做出了將棋下最後一子的姿勢。
(他和我們學校的人不太一樣。)
楓說完這段話,有些害怕地偷瞥一眼爺爺的臉色。好在爺爺斬釘截鐵地說,這當中有矛盾。
楓心想,我懂。對於年輕教師來說,因爲精神壓力或者家庭狀況,突然就不再來學校的情形,其實並不罕見。楓的同學中,至少有三位老師,因爲親人過世,內心受到太大沖擊,再也沒有心力去教育學生。
楓再次輕觸手機熒幕上的她,將她的臉部放大後,開始深思。
當楓走進玄關,從走廊盡頭的書房裏,傳來爺爺和一名年輕男子的對話聲。急就章之下做出來的滑門可能是裝設得不太好,房間裏的聲音清晰可聞。
「那麼,夢中情人老師到底去了哪裏呢?校長和刨冰攤老闆都說沒看到有人從學校後門出去。更衣室和雜物間都沒有藏着人,這一點已經過其他老師證實。那麼如何解釋監視器在車站前也沒有拍到她呢?楓,妳不會認爲他們所有人都串通起來說謊吧。除非所有這些問題都被解決,否則故事二的劇情從根本上就站不住腳。意思也就是說……」
「對了,楓。」
「我一定會去的。」
「在這個時代,四十多歲的女性擔任校長也沒什麼奇怪的。正常來說,聽到有個老是擦窗戶、喜歡乾淨和照顧花草的老師,首先應該會聯想到的是女性吧。楓,妳不會是因爲我的形象太強烈,就擅自認定她是男性了吧?」
「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楓以略帶顫抖的聲音說道:「爲什麼美咲沒有告訴我這件事呢?如果『第二代擦窗老師』是一名年輕女性,她肯定會首先告訴我這一點啊?」
「妳說得對。」爺爺承認。「現任校長被稱爲『第二代擦窗老師』,說完這個,接下來美咲老師應該會說『而且這位校長是年輕女性喔』類似這樣的話。不太對勁喔,楓,妳當時是不是在想其他事情啊——比方說在想我,所以漏聽了她這句話呢?」
楓頓時一驚,對喔。(當時我正在——)楓想起來了。「第二代擦窗老師」讓她想到爺爺,跟着就想到了「破窗理論」。
怎麼會這樣?竟然因此漏聽了最重要的部分——
「看來我猜中了。」爺爺眯起眼睛說:「但我還是要說,即使如此,妳也應該能察覺到校長是女的——不,妳必須察覺到纔對。」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不是嗎?前晚就那麼剛好,在那齣劇中到處都可以看到『不應該憑個人臆測斷定性別』的提示。」
(啊……!)楓低聲驚呼。
「首先,妳原以爲是女性的紅髮劇團團員,實際上是男性。而且最重要的是,妳自己交出去的劇本,內容是描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性散盡所有財產去賭馬,結果全輸光了,只好跑去遠洋鮪魚船上打工』的故事。雖然我不是很懂最近喜劇的笑點。」
爺爺慢慢吸了一口煙。
「可能妳在這個劇本中追求的趣味,就在於想像與實際的落差吧,『從設定上怎麼看都應該是男性的角色,結果是個年輕的女性』。」
楓無言以對。而且,自己認爲的趣味點,在這樣詳細的說明下,竟是如此令人尷尬。
「其他還有更多提示。就在演出結束後的慶功宴上,四季醉倒之前說的那段話。記得他是這麼說的,『不能因爲自己一廂情願的主觀想法,而誤判自己的位置』。雖然只是巧合,但這不就像是在暗示校長的事嗎?」
爺爺犀利的指點,固然令楓驚訝,但更令她驚訝的其實是另一點。爲什麼他能記得我在談話中偶爾提到,甚至沒有留下語音紀錄的內容呢?但楓還是硬擠出一個疑問。
「爲什麼你可以那麼肯定校長是年輕女性呢?當然這是有可能的,但我還是認爲這樣的情況並不常見。」
「那很簡單。只要能瞭解美咲老師的心理狀況,自然就能得出這個結論。」
「我還是不懂。」
「昨天美咲老師在和妳道別前說了這樣一句話。對了,楓。妳去看妳爺爺的時候,一定要給他看看這個。」
「是啊。」
「可是,」楓提出了那個最大的謎團。「那個有人跳進水裏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呢?所有小朋友都說是老師跳進水裏了。」
「十一點四十分,夢中情人老師向學生們宣佈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後,就走進了更衣室,校長應該已經在裏面了。夢中情人老師在泳衣上套上連衣裙,戴上草帽之類的東西掩飾溼漉漉的頭髮,拿起事先準備好的旅行包包,走出泳池後門,再從學校的後門離開。這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因爲還有校長幫忙她換衣服。」
「首先,讓我們重新思考夢中情人老師的煩惱。就像我剛剛說的,人的煩惱大致可分爲『生病』、『金錢問題』和『人際關係』三類。如果我們排除『生病』和剛剛那個故事中的『人際關係』,那麼剩下的就只有一種了。」
「妳知道解詰棋的問題,有時候不只有一個正確下法。」
「那我問妳,妳認爲潛水閉氣的世界紀錄大概是多久?」
「爺爺,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原來策劃出這一切的人,居然就在我眼前。但是楓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
「但是在極少數的情況下,即使出題者也未必能注意到的另一種正確下法,可能更完美。實際上我在這本書中,找到了兩個這樣的問題。」
「於是孩子們毫不遲疑地爬上B地點,準備去淋浴。確認沒人看到自己後,校長再次消失在更衣室。」
報警之前,楓決定先回家和美咲商量。今天很難得的,爺爺要求楓幫他點上第二根菸,那表情真是陶醉,悠悠地朝窗外的金木犀噴了口紫煙。
「出題者多半希望正確的下法只有一種,因爲這樣問題才具有完整性。」爺爺拿起了茶几上的詰棋書。
「快說吧,爺爺。」楓重新打開摺疊椅坐下。
「我懂了。所以那個男孩就憋氣,安靜地躲在泳池裏。」
「妳說的一點也沒錯。他肯定沒想到自己的小小惡作劇,竟然演變成如此詭異的狀況。」
「所以夢中情人老師現在還活着?而且她的父親也知道這件事?」
爺爺說話的同時,看向矮書架上的信件架。
「原來如此。所以後來他就害怕了……事到如今才招認『跳下水的不是老師,是我』,這也實在太難說出口了。」
「金錢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香菸的火苗突然熄滅了。「啊……」爺爺呻吟道:「水淹進來了。」這是幻視。看到地板被水淹沒是DLB患者的典型幻視。
「過了大約一分鐘,擔心夢中情人老師安危的四、五個男孩,接二連三跳進了泳池。這時,早先跳進水裏的搗蛋鬼因爲憋不住氣,將臉伸出水面……但被眼前的混亂場面嚇到,瞬間又潛下去。」
「也只有這個可能了。而且校長現在同樣每天都在擦拭校長室的窗戶,看着埋着屍體的花壇,內心在計劃何時該把它移到何處。」
「什麼意思啊?爺爺,難道說……還有其他的故事嗎?」
「嗯,這裏我都明白了。」
十二點的下課鈴響後,基本上不會有人經過一樓走廊,也就是保健室和學生諮商室的前面。然而,這並不是「絕對」。只需穿越花壇的一端,從後門在成爲視線死角的走廊向前走幾公尺,就可以直接進入校長室了。
「爲什麼那個某人會大張旗鼓地策劃這一切呢?這實在很奇怪。如果只是爲了夜逃,只需要讓她在深夜裏,叫輛計程車逃到偏僻一點的車站就好了啊。」
這是什麼意思呢?不會吧……難道爺爺是在自誇?
「正確來說,並不是所有小朋友。」爺爺調侃地舉起食指。
「比方說,妳覺得這樣的故事如何呢?兼具美貌與才幹的女校長和某位男性教師之間有着戀愛關係。然而,這個男老師後來卻愛上了新來的夢中情人老師。學校裏,最適合他們祕密幽會的地方會是哪裏呢?」
「雖然很可怕,但這就合理解釋了校長室從二樓移到一樓的原因。」
「如此一來,她求助的對象會是誰呢?找她平常就很尊敬的校長商量,不是很自然嗎?到這裏沒問題吧。」
「什麼事?」
「夜……逃?」
爺爺看向旁邊的茶杯。「或許正在喘口氣,喝口茶呢。」
「頂多五分鐘吧。」
「話說校長回到更衣室,迅速套上日常的服裝,靜靜地等到喧鬧逐漸平息,學生們陸續從泳池入口離開後,她才從游泳池後門溜出去,再從走廊的後門回到校長辦公室。這裏要注意的一點是——」
楓心想,我得把這事告訴美咲纔行。
爺爺停頓了一下。
楓頓時無語。所謂的動機竟然是——「爲了讓故事變得有趣」,真的有夠荒謬。
「泳池旁的教職員更衣室!」
「請想想看,這可是她要給『第一代擦窗老師』,也就是給我看的照片。就一般正常心理,更不要說在禮貌上,這張照片應該都是『第二代擦窗老師』的照片吧。實質上已經失蹤的『夢中情人老師』的照片,照理說不可能輕易傳給別人。在如此重視個人隱私的這個時代,美咲老師不也刻意避開本名,稱呼她爲『夢中情人老師』嗎?」
「我印象中的紀錄大約是二十四分鐘,現在可能更長了。雖說還是小孩,但小學四年級的男生,怎麼可能只有一分鐘。」
與剛纔不同,這次他的手絲毫沒有顫抖。
(原來如此。)
「夜逃一直都是這樣的。」
這說法是說得過去啦。但是,楓心想,這個想像未免也太跳躍了吧。
(什麼啦?)楓的額頭開始冒汗了。
爺爺聽了咯咯地笑起來。
「確實很奇怪。」
「對的。夢中情人老師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只有父親還健在。那爲什麼她的父親,在他的寶貝女兒失蹤後,卻沒有報警協尋呢?這不是很令人不解嗎?」
「暑假就在眼前,學期最後一堂游泳課。梅雨剛剛過去,天空萬里無雲。在令人窒息的酷暑中,衆人嚮往的夢中情人老師如海市蜃樓般消失。對於孩子們來說,這將是他們可以對人說一輩子的故事。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對於世間的孩子們來說,沒有任何經驗能比得過一個夏日奇談。」
這麼一說,的確也是。爺爺的看法並沒有錯。楓想起了網路上有許多影片顯示,豈止是小學四年級,連一年級的小朋友都能在水中憋氣超過一分鐘。
怎麼會講到這個。
「現在我們假設,她的父親負債累累,無奈只好宣告破產。但即使宣告破產,如果是有黑道背景的討債業者,絕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他。他們不僅會要求償還本金,還會向夢中情人老師索討鉅額利息。畢竟公務員是最理想的連帶保證人。」
「真相」正在楓的心中慢慢形成。不對,這樣還是說不通啊。
「屍體早就被迅速處理了。畢竟,兇手每天都在整理花壇,這個舉動並不會讓人覺得奇怪。她把手推車推進游泳池的後門,將雜物間裏夢中情人老師的屍體放在推車上,然後蓋上藍色塑膠布。接着,她可能就把手推車大大方方擱在花壇旁邊了。」
「聊到四季的戲劇時我應該已經說過了,故事如果不有趣,就失去了意義。」
「但是藏在雜物間裏的屍體究竟去哪裏了? 美咲他們放學後過去看,什麼都沒有啊。」
「有道理。」
確實——比起剛纔的故事,楓更喜歡現在這個。
「夢中情人老師向校長求助後,校長轉而向她現在仍保持聯絡的『某人』求助。這個人對他任教的學校非常有愛,不用說,他平時就很關心被稱爲『第二代擦窗老師』的後輩女校長。雖然他現在體力衰弱,頂多只能寫一張便條紙的字,但他仍然和現任校長維持著書信往來。而且這個人有足夠的人脈,能夠幫忙在外地私立學校安排一份教職工作——」
「那天深夜,校長在月光下,將她的屍體埋在了花壇中。」
楓接過話頭。「演變成了殺人事件。」
楓再次看了一眼她印出來的平面圖。
所以楓必須在確認星火都確實熄滅後,才能離開。就在楓又泡了一壺茶後,爺爺突然開口說道。
(不如說,我自己就時常碰到。)
「那麼,如果是這樣呢?」
楓想起以自由潛水員爲主角的電影《碧海藍天》(The Big Blue),片中的尚•雷諾(Jean Reno),但我只記得他戴着圓眼鏡的模樣。
從窗縫間飄來的是金木犀的香氣,我記得它的花語是「真相」。
「這位穿着黃色連衣裙的女性是……」
(啊?)
「嗯……」
「夢中情人老師問了校長的意見,校長想了又想,最後提議夜逃。」
「那樣的故事有什麼好玩的。」
「妳說對了。」爺爺點了點頭。「有一天,校長看到她的愛人與夢中情人老師一起消失在更衣室中。一開始,她可能會說服自己看錯了,但目睹同樣的場面一再重演,她終於無法再忍。於是,她將校長室遷到一樓,這樣就可以隨時隔着泳池的鐵絲網看到更衣室。雖然這樣說可能有些怪,從我當校長後,校長和教育委員會之間的關係就很好,所以只需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說,培養孩子們欣賞花朵的鑑賞素養之類的,要遷移辦公室一事就非常容易。對校長來說,如果這樣施壓能讓一切迴歸本位,她說不定就會原諒那位女老師。但即使這樣,兩個年輕人的私會並未停止。最終……」
楓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建議嚇到,一時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
「在那些信件中,說不定還夾雜了一封夢中情人老師託他,在風頭過後轉交給美咲老師的信。當然,由於這是私人信件,他並沒有打開來看,但即使沒有讀過,他也能感受到信中滿溢着,寫信者對她最愛的前輩——美咲老師的一片心意。」
楓然後又看向手邊手機裏的照片。
啊——的確有這個可能。
不會吧,不至於吧。爺爺朝窗外呼出一口紫煙,然後隔着煙霧,他又做出手持棋子的姿勢,戲劇性地說:「將軍。」
楓腦海中閃現了一個念頭。
(不小心說出了「島」這個字,要是被討債業者聽到就糟糕了。)
「話說校長和夢中情人老師按照剛纔提到的計劃,在泳池裏製造了一起『憑空消失事件』。唯一不同的是,這並不是一起兇殺案,單純只是兩個穿着泳裝的人互換而已。」
「什麼?」
「但是,」楓提出一個問題。「就算是一個善良又有行動力的年輕校長,真的會想出這麼誇張的夜逃計劃嗎?」
「沒錯。」
「夢中情人老師站在那座碼頭,她的表情一片光明。她凝視着潮來潮去的海浪,期待着夏天早點到來。她想着,一定要在這座島的周邊,無憂無慮地盡情遊個痛快。」
微微涼風捎來了金木犀的香氣。楓想起了金木犀的花語,還有「誘惑」和「陶醉」的含義。
爺爺繼續說道。
「楓,今天的故事結局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從一開始我就忍不住想笑。當然,我也嘗試思考其他可能的正確下法,但是搬移屍體的部分就有些牽強。另外,我希望妳能理解的是,愛花的人都是好人。『第二代擦窗老師』比第一代更愛花,她只是出於對花的熱愛才決定遷移校長室的。」
「楓,妳作爲班導,肯定有這種經驗吧。老師吹哨後,其中一個孩子,多半是喜歡引人注意的調皮男孩,爲了逗笑,一下又跳進了泳池。」
「什麼?」
楓的腦海裏浮現出某種可怕的景象。「所以說,夢中情人老師的屍體——」她的脖子後面感到一陣寒意。
「說實話,我覺得這是基於假設上的假設。」楓坦率回答。「但至少邏輯是通的。我希望你能繼續。」
爺爺應該是爲了出身離島的夢中情人老師,特地安排了一個會讓她想起故鄉的離島小學吧。
「別傻了。」爺爺大笑起來。
「再次看看這個案子吧,或許該來談談另一個『美麗的畫面』了。」
「但是關於這一點,我覺得遷移校長室恐怕和殺人動機也有關。」
「過了一會兒,教職員室收到孩子們的通知,美咲和老師們隨後來到校長室報告。這時候,校長可能已經——」
「是的。而且這個故事妳可能更喜歡。」
「是的,第二代擦窗老師就是兇手。」
游泳課的自由活動時間,要隨着哨聲立刻結束是相當困難的。大部分情況是,總會有一兩個孩子,會假裝沒聽到哨聲又跳進水裏。而且楓心想,說實話那樣還滿可愛的。
「但是一個小學四年級的男生,能在水裏憋一分鐘的氣嗎?」
就在這時候——楓不知爲何有一瞬間,覺得爺爺彷彿笑了出來。
「讓我們回到那天發生的事吧。」爺爺說道:「正好十二點,下課鈴聲響起,孩子們還在泳池裏嬉鬧。此時從更衣室的暗處,身穿泳裝喬裝成夢中情人老師的校長現身。她在A地點吹哨,並且大大揮舞着雙手,做出上來吧的手勢。戴着泳帽和泳鏡,隔着泳池看到同樣打扮的校長,究竟誰會注意到已經換人了呢?一個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的四十多歲女校長,一個是撐得起夢中情人老師這個綽號的昭和美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成熟的的女老師。如果再穿着泳裝,今天就算不是小朋友,也可能完全分辨不出來。」
「校長辦公室的門是向着走廊外開的。換句話說,校長事先將辦公室的門打開一半。這樣一來,當她殺了人後,從西側的後門進入校舍時,即使有人在走廊上走動,她也完全在他人的視線死角。」
楓爲已經要睡着的爺爺輕輕蓋上毛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