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向名偵探告別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3.5萬 字

1

豪華客輪。

多麼美妙而又令人心潮澎湃的詞語啊。

巨輪正緩緩從橫濱大橋下穿行而過,映襯在藍天的倒影之中。從甲板上抬頭望去,煙囪幾乎快要擦到大橋底部。

——不,沒問題的。

實際距離肯定比看上去要高出好幾米。

楓和爺爺此時正位於豪華客輪「Historia號」的甲板上。

飛機劃過雲層間,如同爲初秋的來臨畫下休止符一般,留下了一道道銀白的軌跡。

遙遠海面上吹來的柔和微風輕拂着楓的臉頰,也撫慰着她的心。

輪椅上的爺爺雙目微合,愜意地做着緩慢而悠長的深呼吸。

爺爺一定是在盡情享受吧——那已經多年未曾聞到的、潮水的氣息。

不久,爺爺微微睜開眼眸,凝視着水平線的彼方,如歌唱般低語:

「霧之都。花之都。水之都。」

(太好了呢,爺爺。)

爺爺在心中描摹着大海彼岸城市的風光。

倫敦、巴黎,還有威尼斯。

此刻所見並非幻視,而是正舒展想象的羽翼,翱翔在無限延展的思維蒼穹中。

爺爺又像唸誦咒語一般,輕聲念出那些城鎮與村莊的名字:

「萊茨維爾。城堡巖。聖瑪麗米德。」

楓感到有些——不,是相當羨慕。

爺爺雖身處船艙之中,眼中卻能映現出那些並不真實存在的城鎮景象。

三樓主甲板環繞客艙的區域,比之其他樓層更爲開闊。人流如平緩的海浪般徐徐湧動,而後漸漸止息下來。

資料上記載其載客量爲一千五百一十一人,客房總數九百一十二間,確實稱得上是世界頂級的豪華郵輪了。

後院裏傳來沒什麼節奏的錘擊聲。

從主甲板向上望去,層層疊疊的樓層結構宛如巴別塔般聳立。

巖田從雙肩揹包裏取出了一份亮閃閃的冊子。

***

「藉口就免了。正因爲你說自己有在這艘船上環球航行的經驗,我纔會把這此的企劃交給你。你該明白吧,萬一出了赤字,你得負全責。」

《乘Historia號出發——半日巡遊世界歷史之旅》。

「中庭裏,除了歡迎飲品之外,還提供其他服務哦。而且還有可以贏取豪華獎品的抽獎活動,不去可虧大了。」

(這個人,好像在哪裏……)

身着葡萄酒紅色夾克的高個子男人,手裏拿着平板電腦,正在嚴厲斥責另一位穿着臃腫灰色西裝的肥胖男子。

另一個條件——爲確保萬無一失而準備的「第二位看護人」,拿着毯子出現了。

儘管「意外地」這個詞有點多餘。

過了一會兒,巖田從玄關進來,說着「累死啦——」,一屁股坐在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他是爺爺當年擔任小學校長時關照過的學生之一。受爺爺的薰陶,他迷上了推理小說,夢想成爲一名名偵探——雖然實現夢想的具體形式有些偏差,但如今四十多歲的他,已任職於K縣警刑事部搜查一課。所幸,他今天正好休息,便自願前來幫忙照顧。

5

「Historia號」原本是一艘以環球航行巡遊而聞名的大型客輪。

「麻煩你了,我妻君。」

周圍,年紀各異的乘客們都在享受着從這艘巨輪上眺望到的絕景,但總體看來,似乎還是對歷史感興趣的年長者居多。

據說本次巡遊的原定名額是四百人,但由於太過火爆,又額外增加了一百名左右。

根室保持着那副紋絲不動的笑容,輕輕點了點頭,

楓再次看向手中的冊子。果然,在「主辦方致辭」那一頁,有他的照片和名字。

楓在心中默默合掌,對我妻道謝。

乘客們似乎已經從視野極佳的船頭區域,被吸引到了位於船體中央四層的巨大中庭裏。

「——好,復活了!咖啡多謝款待。」

***

我妻撫平被風吹亂的大背頭,將手放在了輪椅的扶手上。

「碑文谷先生最近狀態看起來不錯啊。今天還是去日間照料中心嗎?」

「你看看,我說得沒錯吧。按照這個方案,明明還能再增加一百人。」

「這……」

「這次旅行非常短暫。就像人生一樣。請務必有效利用時間。」

打算獨自離開之際,注意到了楓他們。男人立刻頓住腳步,緩緩轉過身來。那姿態,簡直如芭蕾舞者般優雅。

封面上,凱旋門、帕特農神廟、羅馬鬥獸場等照片拼貼在一起。

楓的意識隨風而起,飛向大約一個月前的碑文谷。

楓放鬆的嘴角不禁微微揚了起來。

([㊟5] 該部分爲第二部的內容。)

楓雖對特賣會毫無興趣,但對於這五百人中究竟會有多少人去搶購那些名爲「特價品」的昂貴商品,倒是有種看熱鬧般的好奇心。

酒紅色男人朝着楓,恭敬地鞠了一躬,

「呃——」

雖然比不上同樣象徵着環球航行的「伊麗莎白女王號」的九萬零九百噸排水量,但這艘船仍以八萬多噸的體量、全長二百五十米的規模而聞名。

(多虧了巖田老師呢。)

十二點,享用相傳是瑪麗·安託瓦內特王妃享用過的法式午餐。

接下來十五分鐘後,也就是十一點,將在挑高設計的入口大廳中庭舉行開幕酒會。

據說頂層的九樓不僅設有泳池,還配備了水療中心和健身房。

看起來年近六十的灰西裝男人似乎被懟得說不出話來。

緊接着下午三點,在中庭將舉辦百貨公司冠名的盛大特賣會,傍晚過後便會返航。恐怕這場特賣會纔是這次航行事實上的主菜吧。

巖田的笑容又浮現在眼前。

「楓老師。要不要和碑文谷先生一起,去坐坐看豪華客輪呢?」

「嗯……差不多吧。」楓勉強擠出一絲細微的聲音。

「小姐,歡迎您的光臨。我是社長,萊昂·根室。」

於是,楓便決定報名參加了。不過條件是,爺爺得坐着輪椅去。

——不,準確地說,還有一個條件。

自稱「手工達人」的巖田正在爲小貓製作一個貓爬架。

下午一點半,作爲重頭戲的展覽會正式開始。各展廳的「歷史之門」將隨之開啓。

據巖田說,「我妻先生意外地是個歷史迷,所以很合適。」

「辛苦了。那個小房子,真的好可愛。感覺有點像國外的郵箱呢。」

她跟在二人身後,確認着冊子上的時間安排。

他拿起一杯滿是冰塊的冰咖啡,連帶着杯子外壁凝結的水珠一起,「咕咚」一口氣喝乾了。

自首航以來,正好過去了半個世紀。Historia號恰到好處的歲月感,沉澱出與它名字相符的氣度。

那身剪裁考究的深棕色西裝,款式雖略顯老派,卻與他高挑清瘦的身材完美貼合。楓忽然閃過一個念頭:爺爺年輕時大概也是這般瀟灑模樣吧。

年齡大概五十歲左右吧。雖然頭髮是黑色的,但其面容明顯帶有歐美人血統的特徵。

目光落在手中冊子的封面上——

「碑文谷先生,我把膝毯借來了。」

此後,郵輪將沿着三浦半島右側南下,駛向伊豆半島最南端的石廊崎。在繞行伊豆大島一大圈後,再返航歸來。

五天之後,將開啓爲期約三個月的常規環球之旅。而在此之前,爲了進行試航,便策劃了這次半日行程。

「您幾位是一家人嗎?」

他的笑容像是硬貼在棱角分明的下巴上。

(「整理斷舍離的時候,你家門口不是堆了很多歷史書嘛。所以我想碑文谷先生一定會喜歡的。」)

「我去用砂紙打磨一下。剩下的木料我再做點別的小玩意兒。」

巖田「咚」地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身,

是因緣際會下與楓、巖田、四季等人相識的刑警——我妻。

(是那家百貨公司的社長。好像在新聞或者視頻裏看到過……他母親是法國人來着?)

灰西裝男人誠惶誠恐地擦着額頭的汗,

還有「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那位安樂椅偵探——馬普爾小姐所居住的聖瑪麗米德村。

楓他們也正要隨之前往之時,卻在已空無一人的船頭甲板上,看見兩名貌似工作人員的男性正高聲交談。

「社長,那、那終究只是宣傳部門推算出來的預估數字。可以說是一種,呃……樂觀的預測。」

橫濱港標誌性的紅白燈塔,早已消失不見。

完全看不出他上一秒還在對下屬進行嚴厲的斥責。儘管灰西服男人此刻正縮着身子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

幸運的是,正值氣候宜人的季節,爺爺身體狀況極佳。

「啊,所以大家才都往那邊聚集了呢。」

楓拉開窗簾,只見天然木材的支柱上,錯落有致地固定着大小不一的平臺。最頂端是一個帶着紅色三角屋頂的小房子。製作並不精巧,反而透着溫暖樸拙的可愛。彷彿已經能看見小貓在那裏歡快玩耍的樣子了。

楓很不擅長應付初次見面的成年男性。尤其是這種莫名熱情洋溢的類型。

「好嘞,差不多完成啦!這東西可夠它玩一陣子的。」

酒紅色男人臉上的憤怒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很舒服,但吹過頭也不好。我們差不多該去會場了吧?」

船頭寬闊的甲板上吹來的海風,再次拂過楓的鼻腔。

宣傳冊上註明,本次活動的主辦方——這家總部位於西新宿的知名百貨公司,同時也是環球航行的贊助商。「半日巡遊世界歷史之旅」,似乎是這家新興百貨公司舉辦的系列展覽企劃的第二彈。據說,之前一場展出古羅馬、拿破崙統治下的法國、以及羅曼諾夫王朝後期的俄羅斯等各個時代文物的展覽大受好評,因此才重新策劃了這次豪華客輪的巡遊方案。

有「本格推理大師」埃勒裏·奎因描繪的虛構城鎮萊茨維爾;

據爺爺說,「歷史(history)」一詞來源於拉丁語的「史書(historia)」。

「是的。」

酒紅色夾克男人粗暴地將平板電腦塞回給灰西裝男人。

輪廓深邃、相貌端正的英俊面容,令人不禁聯想到意大利裔的好萊塢演員。左手無名指上,結婚戒指依舊深深嵌入,彷彿要將愛意銘刻其中。

「梆、梆梆……」

果不其然,爺爺一聽到這個計劃,立刻急切地用上了「去」這個詞幾乎所有的語法變化,連聲說道「我要去」、「去」、「該去啦」。雖然爲了不讓楓看透心思,爺爺還是努力裝出一副撲克臉的樣子。

有「恐怖之王」斯蒂芬·金創造的城堡巖;

「是吧!」巖田得意地撓了撓鼻子,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又撓了撓他那一頭自來卷,「差點忘了。其實啊,有這麼一件不搭調的東西出現在了我家郵箱裏。」

「謝謝您。」

楓感到一絲不快。這是該在爺爺這個年紀的人面前說的話嗎?

換作四季的話,大概會直截了當地說:「這人一點都不會說話。」

根室道了句「再見」,向楓他們微微頷首,再次邁着優雅的步伐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一陣海風吹來,輕輕撩起了我妻外套的下襬。

根室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依舊掛着蠟像般的笑容,直勾勾地盯向我妻,

「失禮了,請問您今天乘這艘船有何貴幹?」

「貴幹……?不,我只是單純來看展覽的。」

「哦?來看展覽啊。」

「是的。我對歷史還挺感興趣的。」

「原來如此。哪種歷史呢?犯罪史嗎?還是刑罰史呢?」

「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是刑警吧。」標準的笑容依然貼在臉上,「來打探什麼的?」

「請等一下,根室先生。您有什麼根據——」

「在日本的電視劇裏,刑警總是非常隨意地從胸口或外套口袋掏出警察手冊。但那種動作,實際上No、No——不可能存在。因爲會有遺失、被盜的風險。更何況,濫用是要被停職的。也就是說,對刑警而言,警察手冊就如同配槍一樣重要。沒錯……就像我眼中的金錢一樣。」

「您到底在說什麼?我不過是一名普通的遊客。」

根室的表情,從笑臉變成了嚴肅,

「刑警和警察手冊可謂是形影不離。把有彈性的黑色繩子系在手賬的皮質部分,另一端則穿過皮帶孔固定在身上。這不正是你們K縣警的傳統做法嗎?」

「剛纔,我在你皮帶和口袋之間看到了黑繩。隸屬於哪個部門?是二課嗎?」

「您就別開玩笑了。那只是他的胡亂猜測罷了。」我妻苦笑道,「我今天真的休息。不過,手冊我倒是習慣隨時帶着。」

腦袋如同被臺鉗死死箍住般劇烈抽痛。

大約百米開外依稀可見萊昂·根室離開的身影。

他又露出了那副彷彿粘在了臉上的笑容。那是一路向上爬得順風順水之人所特有的、自信驕傲的笑容。

「原來如此。」

也許是意識到我妻是刑警的緣故,灰西服男人笨拙地挪動着肥胖的身體,慌忙起身致意,

「萊昂·根室先生去哪兒了?」我妻問。

我妻強壓着怒火,緊緊握起了拳頭。

雖意識混沌,卻仍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正倒在地上。

「聽好了。想抓我的話,就帶着證據來。也這麼告訴你的上司。」

——船內各位乘客請注意。再過十分鐘,開幕酒會即將開始。請前往四層中央的五層挑空中庭。

令人悲傷的結局——雖然事件本身在爺爺的推理下得以解決。

「那是社長的聲音。」

但是,從根室的態度也不難看出,警察似乎正在調查根室。

一味煽動分店的競爭意識,迫使員工「自願」長時間加班。據說還有幾起疑似過勞死的案例,但他從未留下任何把柄。此外,似乎也有人批評他所力推的新項目投機性過強。

牌子上寫着「通往古羅馬之門」,裝點着呈X形交叉的兩把火炬。

爺爺開玩笑似地揚起一邊眉毛,

據說萊昂·根室就任社長以來,百貨公司的業績不知爲何有了飛躍性的提升。

爺爺饒有興趣地捋了捋下巴,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對不起。」

「嗯……應該是有什麼事兒吧?」花島在平板電腦上調出平面圖,「那應該是某個『歷史之門』的房間。」

我妻嘆了口氣,

但是,正如今天的旅行展覽會企劃一樣,他確有非常多取得巨大成功的案例。這也正是他被稱爲「百貨之王」而非「百獸之王」的原因。

「社長一發火誰都攔不住。他說『別跟着我,我有要緊事』,就把我推開了……然後自己往那邊去了。」花島用下巴指了指船尾的方向。

「妹,抱緊哥的後背!絕對不能鬆手!」

爺爺拉上輪椅的剎車,用略帶調皮的眼神看向我妻,

萊昂·根室緩緩轉過身,踏着優雅的腳步聲離開了。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體弱多病的父母已經過世。這輛自行車是父親的遺物之一。

「——哼。算了。」

隨即又將耳朵貼在門上。

「你是爲了祕密調查,才潛入這次旅行的嗎?」

與花島一同前行時,遠處下方的船舷附近傳來陣陣的浪濤拍擊聲。

就在這時——

「通往帝制俄國之門」更是講究地懸掛着羅曼諾夫王朝的紋章。

我妻毫不猶豫地試圖開門,但無論是推還是拉,門都紋絲不動,完全打不開。

「你知道得可真詳細啊。那是二課那幫人搞到的情報嗎?」

「剛纔真是失禮了,讓各位看到了不體面的場面,實在抱歉。」

房間裏傳出了一聲難以分辨是悲鳴還是喊叫的、如同呻吟般的「唔啊——」聲。

「嗯。你們兩位怎麼看也不像是敵人。」

又傳來了海浪陣陣拍打船體的聲音。海面似乎正被狂風攪動,開始翻湧不息。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嗯。這麼說來,他一發現刑警就如臨大敵,多半是有什麼不能爲人所知的祕密。」

與以關心員工、踏實可靠而聞名的前任社長不同,他冷酷無情地壓榨下屬、有意地分化總店與分店,割裂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聯繫。

「『百貨之王』萊昂·根室——真是一個譭譽參半的怪物啊。」

右臉頰感受着清爽的海風,三人來到左舷甲板。只見方纔那位灰色西裝的男人正將魁梧的身軀沉在船艙前排的長椅上,不停地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

那複雜紛亂的波浪聲,竟與楓心中莫名的不安奇妙地同步了。

四人終於來到根室進去的那扇對開木門前。

後座上載着因風寒而高燒的十歲妹妹。

據花島介紹,這層主甲板上除了客艙,還並排設有圖書室、咖啡吧、酒吧等各種不同用途的特別房間,而在這次旅行中,這些房間都被臨時改造成了展覽室。

我妻將坊間流傳的關於根室的信息,向爺爺娓娓道來。

「您饒了我吧。」我妻把手搭在後頸上,「只是偶然聽到的罷了。」

四人經過掛着「通往十九世紀英國之門」牌子的房間門前。門上裝飾着代表維多利亞時代的名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浮雕。

我妻靜靜地盯着根室看了一會兒,再次低聲說道:

「通往古代中國之門」則飾有類似甲骨文的紋樣。

然而磯貝還沒弄清楚,自己是面朝下趴着,還是仰面躺着。

後背能感覺到妹妹的額頭……像火一樣滾燙。

要前往中庭參加活動,得先從他剛進過的房間門口經過,然後再乘電梯過去。

根室完全沒有被震懾住的樣子。他的雙眼驟然眯起,將臉猛地湊近。

不知哪個揚聲器裏傳來了女性的廣播聲。楓覺得完全沒有必要特意強調「五層挑空」,不過這也是爲了彰顯奢華感的一種宣傳手段吧。

根室先生方纔就是打開了其中的一扇門進去了。

「我覺得那是萊昂·根室先生的聲音……花島先生,您認爲呢?」

雖然有傳言說他染指洗錢等經濟犯罪,但這還遠遠不是全部。

他的耳朵已經通紅。楓差點笑出聲來。

取而代之,過去的種種——那些與萊昂·根室之間充滿宿怨糾葛的片段,不斷在腦海中浮現又消散。

「碑文谷先生。我們也過去吧?」

滂沱大雨中,十五歲的磯貝正拼命蹬着自行車。

「這是他一貫的做派。」

「都說了不用道歉。」

灰西服男人喊着「社長,請等一下」,腳步踉蹌地追了上去。

「非常抱歉。那麼,祝各位旅途愉快。」

我妻不像是會說謊的人。今天大概真的只是純粹爲了陪伴爺爺纔來的。

花島的聲音緊張得厲害,

楓、我妻和花島停下腳步,輪椅上的爺爺也將目光投向門扉。

「我已經說過了,我只是衆多遊客中的一員。」

外牆上方,兩臺監控攝像頭正俯視着楓他們一行人。

「那聲音是……?」花島嘀咕道。

兩邊眼皮都在不停地抽搐痙攣,眼睛完全無法睜開。

磯貝與同歲的萊昂相識,是在三十多年前的一個夜晚。

「正是如此。據說敲定這次旅行的時候,他也是這麼給下屬們吹風的:『交給我吧。老頭子們會沉醉在貴族般的生活裏,沉醉在美食裏。然後,他們的錢包就鬆開了。』」

「簡直跟催眠式銷售一樣呢。」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

我妻緩緩轉過身,端正的臉龐上泛起一絲蒼白,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3 向名偵探告別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插圖(1)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3 向名偵探告別 ·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 · 第1張插圖

2

貓田先生曾是與我妻一同在K縣警工作的刑警,因某起事件殉職了。

「不會錯的。」

緊接着又自報家門,自稱是副社長花島。

「正是如此。」我妻認可道,「網絡新聞和視頻網站上各種流言傳的滿天飛,事到如今也沒什麼保密的義務了。其實,萊昂·根室身上,確實有很多見不得光的地方。」

「嗯。不過萊昂·根室先生呢?他不出席酒會嗎?」

語氣雖然禮貌,聲音裏卻隱約含着怒氣。

此刻,百貨之王已經帶着他的隨從,消失在左舷的甲板上了。

又突然話鋒一轉,瞥了一眼楓和爺爺,

「……現在什麼都聽不到了。情況不妙啊……」

隨即,他走進了左側的一間客艙。

「對了,說到二課,我記得有位很特特別的刑警呢。他會幫助服刑人員改過自新,還利用前扒手當線人,是個挺奇怪的傢伙……就因爲做事太過執着,據說被投訴後調到了其他部門……好像叫什麼『貓田』來着?他還好嗎?」

「萊昂·根室在這種活動上,起初是不會露面的。『主角要最後登場』是他的座右銘。放到今天來說,他大概打算在最後的特賣會時再華麗現身,用巧舌如簧的演講來煽動客人們的購買慾吧。」

「警察手冊就放在您褲子的口袋裏吧?嗯,沒錯吧?」

「這是怎麼回事啊,我妻君?」

通往醫院的最後一個丁字路口,不知爲何沒有紅綠燈。

全速向右轉彎。

瞬間,街燈的光照亮了車內根室父子驚愕的臉。

這是他們的初次相遇。

究竟是急剎車的聲音先響起,還是喇叭聲先傳來?

自行車飛向空中,車把的一端「咚」地砸中了他的顴骨。

法庭上爭論的焦點是萊昂的父親是否在停車線前剎了車。剎車痕跡顯示車輪略微越線,並且磯貝也存在自行車載人的違規行爲,因此最終判決認定這是一起雙方都有相應過失的不幸事故。

周圍的人安慰他:這世界真不公平,明明對方全責,換成我肯定要接着提起民事訴訟。然而,十五歲的磯貝根本理解不了那些複雜的法律爭議點。

他全身多處骨折,不得不辭去剛剛開始的工廠工作。

重傷的妹妹再也沒有恢復意識,一個月後便去世了。

守靈夜上,萊昂的父親將額頭抵在榻榻米上,

「就當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請務必讓我照顧你接下來的生活。」

他的身旁,身穿私立學校制服的萊昂面無表情,一直在擺弄着手機。

偶爾還能聽到類似賽車遊戲的電子音,但磯貝並不感到生氣。

磯貝心想:人生大概這就是這樣吧。

十五歲的磯貝,早已對不幸習以爲常。

除了相應的保險金,還獲賠了一筆在普通人看來堪稱天價的慰問金。

之後,磯貝又在萊昂父親的安排下,去了百貨公司就職。

心中雖湧起些許的感激之情,但也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周遭沒有初中學歷的同事,所以也曾聽到過一些嫉妒的聲音,說他是不是被優待過頭了,然而磯貝對此卻不甚在意。

「十一點零五分——酒會已經開始了。我已全權委託宣傳部處理,流程上不會有問題。現階段希望儘量不要聲張,能夠祕密處理,您看如何?」

(「你也別見外,叫我萊昂就好啦。」)

「根室先生——!」、「您沒事吧——!」

(對了,想起來了。)

(怎麼回事。)

「根室先生。」

那麼,萊昂大概是自殺了吧。只能這麼認爲了。

我妻只遲疑了一瞬,便答道,「——是我的恩師。」

他心想: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是以清潔工的身份被僱來這裏的。可是——)

喉結正下方仍在滲出些許鮮血,頸部下方已形成了一灘血泊。

先向清潔工出示了警察手冊,然後低頭審視着萊昂·根室那已無聲息的軀體。

(——不,不對。)

彷彿遭到電擊一般,磯貝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

這裏是「Historia號」上的「古羅馬房間」。

我妻瞥了眼那個連站都站不穩的清潔工,又小聲對正在打電話的花島補充道:「爲防萬一,請準備兩副擔架。」

至於楓,花島大概以爲她是女刑警,所以並未多問。

(差點被這個男人殺掉的人……是我啊。)

「好、好的。」聲音細如蚊蚋。

況且,他內心早已沒有足以去揣摩「友情」這類飄渺之物的閒情。

(是殺人事件。)

視野逐漸聚焦。這裏似乎是某個房間的內部。

(「現在,去那個女人住的公寓。調頭,伊索。」)

或許是敲得太用力感到了疼痛,花島一邊揉着手掌,一邊瞥了爺爺一眼。

「您的姓名是?」我妻一邊詢問一邊取出皮質手冊。

(難道……不會吧。)

接着,快速掃視了一圈房間,再次來到清潔工面前,

不過,工作卻比當司機時輕鬆得多。

被說得多了,磯貝竟也開始覺得,萊昂就是自己真正的摯友。

楓拼命抑制住差點衝出喉嚨的驚呼。

「室先生」……是什麼意思呢?

「根室先生!」、「社長!」、「裏面沒事吧!」

花島看了看手錶。

「非常感謝您的理解。既然裏面沒有回應,那麼社長很有可能遭遇了某種危急狀況。這扇門是門閂鎖,只能從內側打開。首先得想辦法開門——」

頭痛漸漸緩和,眼瞼的痙攣也趨於平息。

一旦被人看見萊昂·根室現在的這幅樣子,自己被斷定成兇手幾乎是顯而易見的事。

待遇和前任社長在時截然不同。作爲薪酬微薄的司機,他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每天被隨意使喚。

難道是萊昂在決意自殺前,給家人打了電話嗎?

花島似乎也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原來如此。那麼是警察的前輩了。」

他稱呼磯貝爲「伊索」——不知是否由姓氏諧音而來。

根室先生。是在說萊昂·根室嗎?

磯貝仍有些恍惚,茫然地環顧四周。

磯貝抱住頭。之後的記憶消失了。完全消失了。

我沒有殺人。絕對沒有殺他。

沒有搏動。

這柄劍原本的主人——房間角落裏,身高約兩米的角鬥士造型的蠟像,正用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靜靜俯視着一切。

「我這就安排船醫和擔架。」

萊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這邊」,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恕我冒昧,這位是……」

就在這時,裏面傳來了「嗒」的一聲,像是門栓被拿下的聲音。

我妻將呆立在門口的花島叫了過來,

外面敲門的聲音逐漸變得更大、更猛烈。

「——室先生?」

「刑警先生,社長該不會出什麼事了吧?」

不知不覺間,司機被換成了體力充沛的年輕員工,而磯貝則成了一名清潔工,薪水還被進一步削減,與萊昂也幾乎見不上面。

「明、明白了。」

3

門外,花島停下了大力敲門的手。

迅速戴上隨身攜帶的白手套,探了探根室的脈搏。

幾個聲音交織在一起。

磯貝頓時冷汗直流。

這並非謊言。爺爺確實是我妻小學時代的恩師。

喉嚨處的傷口仍在流血,但一眼就能看出他已沒有了呼吸。

將視線投向房間中央。

劍尖上沾着類似血跡的東西。

「我是K縣警搜查一科的我妻。可以稍微和您談談嗎?」

那麼說來,自己是面朝下倒着的。

磯貝注意到自己的臉頰正緊貼着一片冰冷的油氈地板。

但是——磯貝想。

爲了不讓恩師和楓看到現場,他只將花島讓了進來,然後反手輕輕關上了門。

兩扇對開的門,緩緩地從內打開了。

二十五歲就當上第二代社長的萊昂,僱磯貝做了他的專屬司機。

「目前我贊成。不過稍後可能需要請示上級的意見。」

門正中央,一名面色蒼白、看起來像是清潔工的人,正獨自呆立在那裏。

磯貝緩緩睜開眼睛,踉蹌着用手撐地爬了起來。

「恐怕已經來不及了,但還是請立刻聯繫醫務室。」

4

望向那兩扇對開的房間門,只見一根沉重的橫門閂正從內側牢牢地閂着。

門外又傳來了「根室先生!」的叫喊聲。

(「我說多少次都行。我唯一的朋友就是你啊,伊索。」)

他的身體一動不動。

(「吶。老頭子說過將來要提拔你當專務董事來着。不過那可不適合你吧。你明白的吧,伊索?」)

我妻憑直覺判斷道。

屍體旁邊,掉落着一部智能手機。

「咚咚咚」。猛烈敲門的聲音。

稍遠處的地上,掉落着一把古羅馬式樣的大型刀劍。

人生大概就是這樣吧。磯貝心想。

「嗚——!」

友情。工作。人生。

她瞥見清潔工的身後……萊昂·根室仰面倒在地上。

是啊。

(「我們是同歲嘛,伊索。」)

磯貝看向自己水藍色的清潔服,胸口附近沾染着紅色的污跡。

不久,萊昂的父親在四十八歲的盛年便撒手人寰。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某人的聲音。

「磯……磯貝。」

「是『石』字旁的磯,貝殼的貝吧?」確認之後,我妻將右手揮向左腕,做了個戴手銬的姿勢,「如果可以,我不想使用這種東西。您能保證不反抗嗎?」

畢竟是休息日,手冊帶了,手銬卻沒帶。只是虛張聲勢而已。但即便是這種舉動,有時也能窺見對方的性格。磯貝怯怯地抬頭看了看我妻,順從地點了點頭。

「好、好的。我保證。」

我妻暫時將手套夾在腋下,單手將大背頭向後捋順。

該相信他嗎?

「首先進行隨身物品檢查。請掌心向前,雙手筆直向上舉起。」

我妻重新戴好手套,仔細檢查全身,但並未發現任何物品。旁邊的揹包裏,只有幾件摺疊得棱角分明、如同新品的作業服,別說尖銳物品了,其他任何多餘的東西都沒有。

從衣服的疊法可以看出這位大概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吧。可即便如此,也絕不能掉以輕心。

「好的。稍後會向您詳細瞭解情況。」

我妻取出了警署配發的智能手機。

致電給比自己年輕的本部長,報告了發生緊急案件需要展開調查的情況。得到的指令是:「調查工作交給你,但只要還有一線復甦的可能,就必須先送醫務室。」

「心肺停止狀態」與「死亡」是不同的。這大概是擔心一旦判斷失誤,責任歸屬會出問題吧。

我妻用手機從各個角度迅速拍攝了根室的狀況。

很快,兩名身穿白大褂的船醫及兩名助手趕到了現場。

AED(除顫器)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憑經驗一眼便知。但我妻手上還殘留着根室的體溫。

果然還是應該先送去醫務室吧。

目送着被蓋上薄薄的白毛毯、用擔架運走的根室,我妻向船醫請求留下一名醫生和一名助手。

因爲眼前這位憔悴不堪的磯貝,或許也可能需要搬運。

我妻詢問起磯貝是否需要坐下休息,磯貝順從地抱膝坐了下來。

那地方正適合他們倆。

然而另一隻手中,本該握着的刀劍卻不見了——根據牆上的名稱標識,似乎叫做「格拉迪烏斯」。它掉落在距離根室倒下的位置約兩米、靠近玻璃展櫃的地方。

沒錯,楓本是這麼想的。

難道是眼前的這位高大角鬥士活了過來,殺完人後又回到了原位嗎?

對於古羅馬愛好者來說,這些大概都是令人垂涎的珍品吧。要同時集齊如此多的精品,想必需要鉅額資金和廣泛人脈。雖說萊昂·根室先生臭名遠揚、亦不得人望——

進一步考慮到磯貝的作業服上沾有少量疑似的噴濺血跡,他殺的可能性似乎更高了。

即「醒來時身在密室,眼前就是屍體」的模式。

我妻再次將目光投向角鬥士的蠟像。

那橡木門扉與門閂,想必也是爲營造別緻氛圍而設計的佈局一部分。

就在這時——爺爺凝視向虛空,「啊!」地發出一聲呻吟。

正面的玻璃展櫃中,陳列着周邊鑲嵌寶石的裝飾品、金色的葡萄酒杯、刻有羅馬帝國國鳥孔雀的金幣,以及盤蛇造型的銀戒指。

雖然尚未正式確認萊昂·根室的死亡,但我妻特意使用「殺害」一詞,是爲了誘發對方的動搖。

這房間以紅色爲基調,或許正是基於此類史實而作的考量吧。

會熟睡也是難免嘛。應該不是因爲生病。最近爺爺的身體狀況明明很好纔對。

主人公在房間裏喝酒後睡着,醒來時發現宅邸主人被弓箭刺穿胸膛而死。門窗都從內部上了鎖。是完美的密室。於是他輕易地被逮捕了。

不——那樣的話,劍不應該掉落在近兩米開外的地方。

就算被說是偏心也無妨。很適合呢。爺爺和這把椅子簡直是絕配。

然而當根室的聲音傳出來時,自己已經趕到了門前。

自殺,還是他殺?二者必居其一。

那麼犯人會是磯貝嗎?

是幻覺。而且還是最糟糕的那種。

那張本該毫無表情的臉,此刻在我妻看來,彷彿正在嘲笑着自己。

眼神。表情。慣用手的動作。語調。

果然,這起事件是他殺。

它正披着象徵戰神瑪爾斯的紅色斗篷。

「香苗……香苗被刺了……」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3 向名偵探告別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插圖(2)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3 向名偵探告別 ·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 · 第2張插圖

格外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一隅似在守護展品般威武挺立的角鬥士蠟像。

我妻探頭張望了一下陶罐內,只見裏面空空蕩蕩的,彎曲的陶罐底一覽無餘。

「——爺爺。」

「爺爺,您冷靜一下!」

但此番終究是爲了調查。我妻毫不遲疑地將展品逐一拍攝留存。

旁邊則整齊排列着狄克森·卡爾的衆多作品。身爲卡爾的書迷,楓自然欣喜不已。

頭戴皮革頭盔,一隻手握着木製圓盾,那魁梧的身軀彷彿隨時會動起來一般。

面積正好與爺爺家十二疊大小的書房相仿。大概是因爲用作展覽室過於狹小,便原樣保留爲圖書室了吧。

「看,爺爺,這裏有很多看起來很有趣的書呢。」

爺爺在楓的攙扶下,有些踉蹌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

還有八十年代豪華客輪推理小說的翹楚,彼得·拉弗西《假杜德警探》。

(如果這個男人不是犯人——那麼真兇到底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低預算卻在全球大獲成功的電影《電鋸驚魂》便是不錯的例子。雖然一般歸類爲「困境驚悚片」,但我妻卻堅信它是「本格推理電影的傑作」。因爲它爲這類「昏迷密室」的謎團破解開闢了新的境地。

楓走向牆邊的書架。那裏收藏着與船舶相關的各類藏書。

此外,架子的左側,還依次擺放着四個帶有左右提手的大陶罐,按年代久遠的順序排列。

然後慢慢地坐進那把看起來最昂貴的扶手椅,用手撫平駝色外套的褶皺,修長的雙腿翹起了二郎腿。

我妻回答「拜託了」,然後又重新環視了一遍「古羅馬房間」。

那劍尖上,正黏糊糊地沾着像血液一樣的東西。

劍長約一米五。根室用手握着它刺向自己喉嚨似乎是不可能的。那麼,如果把刀劍倒過來豎立着,再將喉嚨壓上去呢?

我妻向抱膝蜷縮着的磯貝問道。

以此作品爲濫觴,推理界誕生了可稱爲「昏迷密室」的流派。

(哇。)

(雖然這個時候這麼想不太合適——)

楓跑過去,從背後抱住他。路易體癡呆患者無論看起來身體狀況多好,都有可能在三十分鐘內急劇惡化。可是,這也太突然了。

像是在問:這個謎題,你能解開嗎?

很難認爲是意外事故。疑似兇器的刀劍難道會自己飛到空中刺中喉嚨嗎?

對於解不開的謎題,就要進行全面的梳理。這是適用於任何犯罪的鐵律。

各處擺放着充滿高級感的維多利亞式扶手椅和沙發,桃花心木材質的溫潤光澤,散發着古董獨有的美妙韻味。

解開展品前的隔離繩帶近前察看。儘管文物的說明極其簡略,但「請勿觸碰」、「禁止拍攝」的警示標籤卻貼得到處都是。

「我可以坐那把椅子嗎?」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沒事的,爺爺。」

這裏有舷窗,透進的陽光如同調光般柔和,正適合閱讀。

背對房門,房間右側懸掛着一幅描繪古羅馬最偉大的英雄、亦是最著名的專制君主——尤利烏斯·凱撒遇刺場景的畫作。

磯貝抬起頭,直視着我妻的眼睛。

5

楓和爺爺前往位於左舷前方區域最裏面的房間——「第二圖書室」。

「爺爺,您要讀點什麼嗎?我幫您拿過來。」

(假設是自殺的話……)

我妻想起了曾經受恩師推薦讀過的一本著名的古典推理小說。

「不是我。」爺爺像是要抱住什麼似的伸出手,身體猛地向後仰去。

「不是的。我絕對沒有殺萊昂……不,社長。」

要是椅子沒有被固定住,大概已經一頭栽倒在地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爲何暈過去了。我心臟是不好,但並沒有會導致昏厥的病症,失去意識還是第一次。也許是被下了藥。聽到敲門聲我才醒來,看向四周……發現社長就倒在那裏。這是真的,刑警先生。」

「大家都在幹什麼啊!快叫救護車!香苗她。我的女兒……」

房間裏沒有任何一件東西是可能與案件相關的物品。

(單是能將這些珍品從世界各地蒐羅而來,就已非等閒之輩了。)

此情此景與卡特·狄克森的密室作品《猶大之窗》的高潮場面極爲相似。

手感舒適的扶手。坐感舒適的絲絨靠背。

哎呀,竟然還排列着以豪華客輪爲舞臺的古典推理小說。

「這片盡頭有第二圖書室,地方可能是小了點,但我記得應該有幾張帶扶手的椅子。」

這把椅子,彷彿正是爲了供爺爺落座而存在於這裏的。

以美好的舊日環球之旅爲題,倫敦、巴黎、南法、意大利,遊輪每移動一地便發生一起謀殺案——E·D·比格斯《陳查理探案》。

「哎?哪、哪裏痛嗎?」

爺爺表情扭曲,頭髮散亂,身體開始劇烈地前後左右搖晃。

識破謊言是我妻的專長。

(沒有說謊。這個男人沒有說謊。)

畢竟是珍貴的古代遺物,這般舉措倒也理所當然,只是未免有些煞風景。

據爺爺分析,這部作品令人印象深刻的標題,或許對江戶川亂步的《地獄的小丑》、《塔頂的魔術師》等作品的命名產生了重大影響。

地面鋪設着鮮紅的油氈,陳列藏品的貨架亦覆以紅布。我妻雖對古羅馬所知不深,卻也曾聽聞羅馬人的守護神是軍神瑪爾斯,而象徵他的紅色正是羅馬軍人的榮耀所在。

楓回過頭——卻發現爺爺已在椅中睡着了。

而且在這類事件中,多數情況下,昏迷的那個人並非真兇。

我妻取出手冊,迅速畫下了現場的示意圖。

「那麼,發生了什麼?」

恩師和楓老師還在門外。

「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你殺害了他嗎?」

那些覆蓋文物的玻璃展櫃,全都用金屬扣件牢牢固定在架子上。

是的——正如某次與四季的聊天中也曾提及的,除了《B13號艙室》外,卡爾竟然也有不少以客輪爲背景的推理小說。在《盲人理髮師》這部作品裏,費爾博士以他那獨到的智慧和縝密的推理,將紐約開往南安普頓的豪華郵輪「維多利亞女王號」上發生的系列離奇案件逐一破解。

(荒謬。)

這個房間,原本似乎是擺放着檯球桌的娛樂室。

我妻幾乎可以確信。

「花島先生。能否請您帶他們兩位去別的地方?」

那幅巨大的畫作背後或許會藏着些什麼,但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藏匿兇器,獨自一人將沉重的畫掛回牆上,還得重新將繩子繃緊,這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到。

「她就在那兒,我女兒還穿着婚紗,剛剛被……應該還來得及!」

楓輕輕抱住顫抖的爺爺,思索着這突如其來的幻覺的緣由。

剛纔被擔架運走的萊昂·根室,是用薄薄的白毯子包裹着的。

這副情景以幻視的形式,讓爺爺的腦海中重現了自己的女兒——楓的母親身着婚紗時被跟蹤狂刺殺的場面。

楓雙手環抱着爺爺骨瘦如柴、顫抖的身體,用幾乎不成聲的聲音低語。

爺爺。冷靜下來。求求您。拜託了。

6

古羅馬房間裏沒有窗戶。

不知爲何,我妻竟在意起了自己獨居公寓的窗戶有沒有鎖好。

(別再想無關緊要的事了。)

聽說附近的小倉庫裏有摺疊椅,便請花島拿了幾把過來。

考慮到磯貝的身體狀況,留下了醫生和助手,也留下了對公司情況和人際關係應該比較瞭解的花島。我妻坐到了磯貝的對面,開始進行問詢。

「磯貝先生,您的職業是?」

「我、我是……主辦這次旅行的百貨公司,清潔部的員工。」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登上了這艘船。」

磯貝微微點頭。

「那麼,您是爲了打掃衛生才進入這個房間的嗎?」

「我想……是的。因爲這是我的工作。」

「那就奇怪了。」我妻故意嘎吱嘎吱地挪動摺疊椅,朝磯貝靠近,

「這裏沒有拖把。也沒有清潔劑。完全沒有清掃工具。這是爲什麼?」

磯貝環顧四周,疑惑道,

「不。絕對不是這個意思。」

「血管迷走神經性暈厥——簡單說就是過度精神刺激導致的。讓他靜養的話,應該沒有什麼生命危險。」

「兇殺現場即使被封鎖,也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被污染。地上的那部手機也必須立刻移交給網絡犯罪搜查課。在現代犯罪偵查中,手機是信息的寶庫。從『寶藏』這個意義上說,它比這裏陳列的文物更有價值。這裏應該儘快交給正式的調查組處理。」

「太好了。但是醫生,那個……」

「哦?」

一位看似經驗豐富的男船醫帶着年輕的助手,急忙跑到磯貝身邊。

「稍後我會確認。換個問題吧。這件事非常重要,所以我再問您一遍。」

我妻皺起了眉頭。

擔架從眼前經過時——

(前言不搭後語。可確實不像在說謊——)

「等等。爭論稍後再進行。」

「對,是絕對禁忌。」

這時,他突然抬手扶住了額頭,

「不行。」我妻斷然答道,

然後——磯貝失去了妹妹。

船醫指示助手:「把雙腳再抬高一些。」

他哽住了,

「……明白了。」

船醫輕輕瞪了我妻一眼,

「——那是我和妹妹最後的對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我早沒發現呢……全都被騙了!」

他抱着頭,眼望虛空,腳步踉蹌。

我妻站了起來。

十五歲時,騎自行車載着妹妹趕往醫院,與根室父子的車正面相撞。

自己也經歷過類似的現場。暈厥時,把雙腳抬高似乎是急救的關鍵。據說這樣能讓腿部的血液更容易迴流到大腦。

「不對。說起來,去年確實有一次,被要求開過車。」

很快便察覺到了。違和感的來源,是磯貝雪白運動鞋上的白襪子。它又黑又有點髒。

磯貝瞥了一眼地板上的揹包,拉鍊開着,露出了裏面備用的工作服。

「明明不是她的錯……那孩子總愛跟我道歉。」

(「都說了不用道歉。」)

磯貝開始微微顫抖起來。椅子也隨之咔嗒作響。

我妻的視線落到腳下的格拉迪烏斯上。

磯貝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起自己的身世以及與萊昂·根室的糾葛。

緊接着——他的動作猛地停住了。

不知何時,磯貝已經落淚了。不知爲何,就連他自己似乎對此也有些驚訝。

「您已經不是司機了吧?」

萊昂父親去世後,又成爲了第二任社長萊昂的專屬司機——

我妻單膝跪地,凝視着格拉迪烏斯的劍尖。

還有,磯貝剛纔那句「冒牌貨……被掉包了!」的謎之話語,究竟是什麼含義?

「心跳——嗯,沒問題。」

(有哪裏不對勁……)

「磯貝先生。您和萊昂·根室先生,是什麼關係?」

那對父子瞪大雙眼的驚訝面容,至今仍像照片般烙印在腦海中。

「什麼事?」

「……好的。」

磯貝當場昏了過去。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磯貝帶着自嘲的口吻回答道,「五年前心臟出了毛病。從那以後,每週只能勉強做三天清潔的工作。」

「聽好了,有人被殺了。很可能就是被這把『格拉迪烏斯』所殺。」

先測了脈搏,又對我妻說了聲「我要解開他的扣子」,便將聽診器貼在磯貝胸前。助手則一言不發地迅速綁上血壓計。

「是啊。如果是肥厚型心肌病的話……」

「我明白。但是……」

我妻無奈地輕輕合上了皮質手冊。現階段的調查,恐怕只能到此爲止了。

「很有意思。請繼續。」

「可是,磯貝先生,」

「磯貝先生,您怎麼了?沒事吧?」

「安靜休息的話,意識遲早會恢復的。詢問什麼的,還請等返航之後,他自然恢復了意識再說吧。」

我妻停頓了片刻,雙手將大背頭向後捋順。

(說起來……)

「強心劑不行。他剛纔不是說了心臟不好嗎?」

「這把格拉迪烏斯是仿造品。從握柄到劍尖,全都是脆弱不堪的塑料材質。劍身部分巧妙地塗裝成金屬質感……但這東西根本殺不了人。這……只是個塑料模型而已!」

「這要求可沒法滿足啊,刑警先生。這位先生,大約一個小時前也暈倒過吧。」

自幼父母雙亡、在赤貧中度過的童年。

「好像是因爲下雨打滑了,車狠狠地撞到了住宅區的路燈上。然後我接到了電話,按照指示先打車到附近,再步行過去。社長他多少……不,看起來喝了不少酒。然後他對我說:『就說是你開的車吧。』還說『獎金會多給你發』。這種事……沒問題嗎?」

「能不能想辦法讓他稍微恢復一下意識,我好再問他幾句話?比如用什麼甦醒藥之類的。」

磯貝突然站起身,「啊!」地痛苦叫道。

我妻提出疑問,

我妻伸出手,卻被磯貝一把甩開,他再次叫道:

磯貝被抬上擔架,送往醫務室。

「社長揚起眉毛,一副戲謔的表情說道:『拜託了,替我頂一下吧,伊索。』」

「沒關係,請儘管說。這不是正式的訊問。而且是否多餘,由我來判斷。」

不知爲何,磯貝張大了嘴,沉默了下來。

他的表情完全凝固了。

(「對不起,哥哥。對不起。」)

(「妹,抱緊哥的後背!絕對不能鬆手!」)

「冒牌貨……被掉包了!」

「五百位客人正期待着享用即將上桌的頂級料理。而且他們也在熱切期盼着接下來的展覽會。當然,這個房間必須封鎖。但能否想點辦法,開放其他房間,讓旅行繼續下去呢?」

揹包、備用工作服、運動鞋都乾淨得像新的一樣,唯獨襪子是髒的。爲什麼?

「但是真的很不可思議……也許和私人物品一起放在儲物櫃裏了……」

忽然,我妻對眼前的一幕感到一種違和感。

這個房間裏到底發生過什麼?

「花島先生。您是不是有什麼不希望警方介入的理由?」

這個男人此刻在說謊。他在隱瞞什麼。

「不,刑警先生說的我非常理解,但在這一點上能否通融……」

臉色再次變得像紙一樣蒼白。

這次他決定改變方向,從兩人的關係入手挖掘線索。

「花島先生,準備返航吧。既然問題沒有解決的希望,就應該儘快返航。」

「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我暈倒的原因。而且該怎麼說呢……具體發生了什麼、過程如何,我也並不清楚。但是,警官先生。也許您不會相信……我是遭到了萊昂·根室社長的襲擊。差點就被他殺死了。」

花島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醫生,血壓似乎偏低。要靜脈注射鹽酸多巴酚丁胺嗎?」

後來,葬禮上受萊昂的父親所託,開始在百貨公司工作。

下一秒——

「這我也不明白。爲什麼我沒帶工作用具呢?」

「社長半夜自己開車去情人家的路上……啊,這個有點多餘……」

駕駛座的父親。副駕駛座的萊昂。

一切都已經超出了自己想象的範圍。

船醫站起身,一邊從耳朵上摘下聽診器,一邊告訴我妻:

「關於您暈倒的原因,您剛纔說不知道。那麼,我換個問法。對於暈倒——或者說,是導致您陷入暈倒境地的這件事,您有什麼頭緒嗎?」

就這樣過了五秒、十秒。

「提問的是我。光說『不明白』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不……害你不能去工作,對不起。」)

我妻茫然地呆立原地。

這把所謂的「格拉迪烏斯」,只是個極其脆弱的複製品。

恐怕只要稍一用力去折,就會四分五裂。

羅爾德·達爾有一篇標題令人印象深刻的短篇名作,叫《溫柔的兇器》。

面前的格拉迪烏斯,完全是把「過於脆弱的兇器」。

用它來自殺是不可能的。用它來殺人更是天方夜譚。

下意識認爲這把沾着血跡的格拉迪烏斯就是兇器,然而這先入爲主的判斷簡直錯得離譜。

(而且——)

從某種意義上說,還有一個比「兇器之謎」更棘手的問題。

如果相信自己那能識破謊言的「刑警直覺」,那麼磯貝就不是犯人。

如此一來……真兇是如何從這間密室脫身的呢?

我妻再次檢查了房間,除了那扇門,確實沒有其他出入口。

是自己的直覺出錯了嗎?不存在別的真兇,磯貝就是犯人嗎?

如果他是犯人,也有說不通之處。

既然已判明格拉迪烏斯是把假劍,而這個房間裏又找不到其他可作爲兇器的東西。難道磯貝用了什麼特殊的詭計把兇器藏起來了?還是說,只有兇器在密室之外?

那種用冰或乾冰做的劍,倒是可以在屍體被發現時融化——這類推理小說用濫了的詭計終究只是空談。也許能造成一些皮外傷,但不可能銳利到刺穿喉嚨。況且,也沒有可以用來藏匿這類東西的冰箱。

無論如何,唯有一點沒有變。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這個事件謎團太多了——)

怎麼辦?是等返航後再調查嗎?

但是,在刑事案件中,最重要的就是初期偵查。

身後,推着輪椅的楓靜靜佇立。

「小姐」這個稱呼應該是最穩妥、最不會引起懷疑的叫法了。

怎麼辦?沒時間了,我妻。

楓老師則明顯沒什麼精神。眼眶彤紅。像是剛剛哭過。

「楓,能我一支菸嗎?」

爺爺自己用手梳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

窗戶方向照來的光線,映亮了那身影的面容,顯露出他的姿態。

但是——如果解釋成「作爲簡易現場勘察的一環,向相關人員瞭解情況」,或許能應付過去。

***

「啊……那個……在這兒。」楓老師慌忙從扶手椅上站起來。

以前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嗎?

但說不定,在那緊閉的雙眼背後,會有奇蹟發生。

宣告正午的汽笛「嗚——」地響了一聲。

額頭中央分開、夾雜着白髮的長髮垂至耳後,甚至觸及駝色大衣的衣領。下方隱約可見的深綠色外套上,連一絲褶皺也沒有。

就像他小學時沉迷於閱讀推理小說的時候一樣。

他沒有坐在輪椅上——不僅如此,雖然動作略顯遲緩,但他在靠自己的雙腳行走。

爺爺緩緩掃視房間裏的我妻和花島,然後若無其事地宣告,

「且慢,我妻君。」

那修長的身影,用男中音響亮地說道。

「雪茄吧在那裏。就在法國房間的隔壁——真是個與高盧菸捲相配的地方啊。」

從雲隙間透出的短暫陽光,如同打光般照亮了門口的身影。

我妻不再猶豫,將「古羅馬房間」內的狀況以及事件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恩師講述了一遍。

推着輪椅來到甲板上時,風幾乎已經停了。

第二圖書室緊鄰左側的房門上,掛着「通往現代法國之門」的標牌。

我妻下定決心,轉向花島,

「花島先生不願剝奪乘客的歡樂,這份心情也並非不能理解。」

可以隨心所欲吸菸的地方。

「我想,案件已經解決了。」

彷彿與之呼應般,爺爺的睫毛開始微微顫動,眼睛緩緩地睜開。

***

儘管背脊還有些彎曲,但站起身時的身高竟與身材頎長的我妻不相上下。

體型龐大的花島重重地坐在雙人沙發上,同樣一言不發。

正午。此刻八樓的主餐廳即將端上路易十六和瑪麗·安託瓦內特王妃所鍾愛的豪華法式料理。

然而在這裏——卻是那句話即將出口的時刻。

楓老師就坐在恩師的對面,然而他們的樣子都很奇怪。

「抱歉,看來是我記錯了。」

正式的調查必須等到返航之後,但現在,自己需要他們兩位的力量。

「沒事。只是剛看到了一些不好的幻覺,有點手忙腳亂。不過現在睡着了。沒事兒了。」

「我記得雪茄吧應該就在那裏面。」

我妻說完後,一陣短暫的寂靜籠罩着圖書室。

難道……

「實、實在不好意思。雖然難以啓齒……不過,有件個地方得麻煩你帶我去……」

「爺爺,好像不是這裏。」

「『幻覺』……是什麼?這位老人家不要緊吧?」

楓退了出來,鼓起腮幫子,

「花島先生,旅行果然還是應該中止。交由返航後的詳細調查纔是最穩妥的方案。」

難道說,難道說。

雪茄吧。

楓他們離開後,第二圖書室彷彿陷入暗淡,滿溢着絕望的色彩。

「我去確認一下。」

楓的心跳開始加速。

爺爺指向它左邊那間毫不起眼的小房間。

爺爺的口齒已然十分清晰。

7

花島並沒有表現出懷疑。他似乎仍然以爲恩師是警界的前輩或高層。

大概是因爲剛纔還昏睡在輪椅上的老人,此刻正精神矍鑠地站在那裏吧。

此情此景,彷彿正體現着萊昂·根室先生「主角最後登場」的信條。

爺爺的聲音壓得更低,以只有楓能聽到的音量耳語道:

這樣的話,是沒辦法跟恩師講了嗎……?

可以產生『看見』真相之煙的地方。

給輪椅剎住車後,楓依言推開那扇門——裏面陳列着拿破崙執政時期樣式的硬幣、手槍、信件等物品,但看不到裏面還有別的門。

爺爺在需要如廁協助時總是很拘謹。

他將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一根接一根,用力地依次抬起了食指、中指和無名指。

不過,光是爺爺能表達出來,楓就非常地——無比地高興。

「是要去洗手間嗎?我們先移到輪椅上吧。」

「發生什麼事了嗎——小姐?」

該怎麼稱呼呢?當然不能叫「楓老師」。

8

「輪、輪椅我自己來。不好意思,帶我去一下?」

「碑文谷先生?我想請教您一點意見。」

剛纔一直在仔細觀察恩師狀況的我妻並未落座,只是佇立在一旁。

然後,下定了決心。

雲層遮住了窗外難得的日光。

想必,就連去洗手間對恩師而言也是勉爲其難了吧。

花島擔心地詢問,我妻只是輕輕點頭回應。

花島張大了嘴。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

——就在這時。

「我看到了事件的全部。」

我妻帶着花島,打開了「第二圖書室」的門。

「我現在就向上級彙報全部情況,以便儘快偵破案件。您沒意見吧?」

名偵探是時候出場了,我妻想道。

房間的門,伴隨着「吱嘎——」的聲響,打開了。

爺爺吐字無比清晰地在楓的耳邊低語:

(幻覺——)

楓湊近爺爺耳邊,

(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然後,爺爺那略顯渾濁的眼睛望向了楓。

恩師緊閉雙眼,在椅子裏昏昏沉睡着。他的頭髮不知爲何凌亂不堪。

我妻拿出自己的手機對着花島,

「都說『條條大路通羅馬』,但像這樣望着太平洋彼岸,我倒想說,四海皆通世界,亦通萬代歷史。」

腦海中浮現出本部長皺眉斥問「你知道《公務員法》嗎?」的臉。

「順、順便……這附近……好像有個雪茄吧。」

我妻將目光投向隔着好幾道牆壁、恩師和楓老師所在的那個房間。

幸好,楓老師似乎領會到了我妻的意圖。

9

爺爺、楓、我妻、花島。

四人正坐在第二圖書室裏四把豪華扶手椅上。

爺爺抬手製止了想過來幫忙的楓,雖然緩慢,但還是堅持自己屈膝坐了下來。

花島睜大了眼睛,凝視着爺爺。那張臉既帶着驚愕的神情,又因圓潤稚嫩的面容,透出了幾分幽默感。

「首先,從最重要的事情說起吧。」

爺爺潤了潤嘴脣,開啓了話頭。

「生菜脆麪包丁湯。小牛腰肉串。火烤雞胸肉。橙汁燉魯昂小鴨。」

「那個,請等一下。」

「什麼事,我妻君?」

「呃……您在說什麼?」

「此刻主餐廳餐桌上供應的法式菜單哦。歷史學家古斯塔夫·德雅爾丹詳細記錄了十八世紀法國王后瑪麗·安託瓦內特的飲食,據說今天的午餐就是其復刻版,主菜可以自選。可惜德雅爾丹的書裏完全沒有關於『entremets』的記載。今天的這個似乎是『神祕驚喜』呢。是不是?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驚喜呢?」

「所以,那個『昂吐露』什麼的是……」

「是『entremets』。也就是餐後甜點的意思。」

「這個『entremets』,和本次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毫無關係。只是我想喫而已。」

「咦?」

爺爺不顧啞口無言的我妻,轉向了花島,

「剩的涼飯重新加熱也沒關係。能否麻煩把我們的餐食保留下來呢?」

「當然可以。」花島誠惶誠恐地連點了兩次頭。

胃口好是爺爺的一大優點。最近狀態不錯興許也是拜其所賜。

楓看向我妻,目光碰撞間,明白彼此的想法一致。

「然而租金太過高昂,儘管客流量不小,銷售額卻不盡如人意,最終造成了鉅額虧損。於是,社長想出了一個起死回生的妙計。他說,想辦法把客人『圈』在豪華客輪上,讓他們觀賞的文物同時大力推銷我們公司的滯銷商品。真假無所謂,重要的是氛圍感。我強烈反對,但最終還是妥協了。但是……即便如此,我絕不可能殺害社長。請相信我!」

「很好。繼續。」

爺爺刻意停頓了一下。這是他慣用的戲劇性手法。

「還有嗎?」

楓不禁想起了勃魯蓋爾筆下那座高聳入雲的《巴別塔》。

「沒有人會因爲贗品這種無關自身的事暈倒。也就是說,磯貝先生的那句『爲什麼我早沒發現呢……都被騙了!』和『冒牌貨……被掉包了!』的話,蘊含着完全不同的其他含義。那是足以令他暈厥的、極其可怕的含義。」

「那麼,爲了撬開你那緊閉的嘴,就由我來講述這個故事。」

「『歷史之門』上,裝飾着代表每個國家的獨特紋樣。比如『通往十九世紀英國之門』上,就裝飾着那位名偵探的浮雕;『通往帝制俄國之門』上,懸掛着王室的紋章。但是,『通往十九世紀英國之門』上,還有另一種代表英國的象徵物。」

最後,他哀求般地看着我妻,

沒有回應。花島渾身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爺爺的眼角緩緩刻上了層疊的笑紋。

「好的。接下來,我要講述我所認爲的『矛盾』了。」

花島站起來喊道,

「嗯。最奇怪的一處矛盾。脆弱到無法作爲兇器的塑料格拉迪烏斯。爲什麼它的尖端會附着血跡?這當然也是必須探明的一個關鍵點。」

「是傘啊。傘,正是『雨霧之都』倫敦和英國紳士的象徵。花島先生事先將一把英倫風格的傘作爲裝飾的一部分,事先靠在了那扇門前。然後——當他們來到英國房間前時,他拿起那把預先削尖了頂端的傘,刺穿了萊昂先生的喉嚨。當然,他同時撐開了傘,以確保自己絲毫不被血跡濺到。」

這個推理完全不對。情節牽強,漏洞百出,而且目擊犯罪瞬間的風險極大。

那深植於大腦、日復一日侵蝕着爺爺神智的鮮紅色路易體背後的塔。那座由無可動搖的自信所支撐起的知性之塔。

此前,在我們西新宿總店舉辦的展覽會上,所有的展品都是真品。」

花島沉重地開口了:

「矛盾其五:

爲什麼磯貝先生在第二次暈倒前,會喊出『爲什麼我早沒發現呢……全都被騙了!』、『冒牌貨……被掉包了!』?

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關於這一點,我認爲可以解釋。即使是古羅馬角鬥士雕像,說到底也只不過是裝飾品而已。無非是爲了給『古羅馬房間』增色的道具罷了。裝飾品拿着裝飾用的劍,我覺得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不明白。」

首先,故意讓我們目擊他與根室先生爭執的場面。接着,他追趕情緒激動走向左舷的根室先生。當時的我們還在船頭甲板附近,左舷的船艙成了死角,根本看不到兩人的身影。罪行就是在這瞬間進行的——用事先準備好的某種鋒利兇器。」

楓毫不猶豫地回答,

「說的是他的第一次昏迷吧。他好像心臟不好,但他自述並沒有會導致昏厥的病症,像這樣失去意識還是頭一次。只能說難以理解。比如,或許存在被萊昂·根室先生痛罵到無法忍受而導致昏厥的可能性,但很難想象一個成年人會因爲這種事就暈倒。果然還是存在着某個令他昏迷的客觀原因。繼續。」

花島再次抱住了頭。他大概是個本性認真的人吧。

接着,爺爺又看向楓,

「這難道不是不言自明嗎?雖然下達了封口令,但包括我在內,我們公司相當多的人都知道『展品和攝像頭等所有東西都被替換成了贗品』。磯貝雖然職位低微,但好歹也是公司內部人員,更何況他還是社長的發小。他從根室那裏直接聽到了這個公司機密,震驚到暈倒,難道不是這樣嗎?」

文物的說明文如此簡略,卻貼滿了『請勿觸碰』、『禁止拍攝』的注意事項,

這不也印證了這個事實嗎?畢竟靠近了就有可能暴露眼前的『珍貴文物』是贗品。怎麼樣,花島先生?我所說的有錯嗎?」

爺爺將修長的食指豎在面前,

「矛盾其六:

爲什麼磯貝先生的襪子是髒的?

必須想辦法表現得像個便衣警察部下——

「而且,我妥協也是有原因的。在海上,安保工作確實難以周全,而且船會搖晃。萬一格拉迪烏斯傷到客人,可就麻煩了。」

「嗯,問得好。這原本也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是他叫了磯貝先生,還是磯貝先生叫了他?又或者事先約好了?毫無疑問,他的行動存在着某種緊迫的理由。無論如何,都需要合理的考察。繼續吧。」

「讓我們先來梳理一下這起事件中出現的『矛盾』。你能做到嗎,那位小姐?」

「花島先生。您應該能明白我話中的意思吧?」

「明明是匯聚了世界各地歷史文物的展覽,會有這般鬆懈的警戒嗎?而且,明明有監控攝像頭,

你卻對記錄下出入犯罪現場人員的錄像隻字未提。

也就是說,門口的攝像頭也是假的。真是極致的成本削減。」

「不、不對!」

「是啊。根據我妻君的說法,磯貝先生穿着的運動鞋是雪白的,以及揹包裏備用的水藍色工作服,看起來都跟新的一樣。他大概是個愛乾淨、喜歡整潔的人吧。然而,唯獨白襪子不知爲何有點髒。這也是一個巨大的矛盾啊。」

「好了,小姐。請繼續講述你發現的矛盾吧。」

「仔細想想就明白了。

明明展覽品近在遊客的眼前,卻完全看不到警衛的身影

。展室甚至連鎖都沒上。不只『古羅馬房間』,剛纔去甲板時我確認了一下,果然,

『通往近代法國之門』也沒有上鎖。

爺爺凝視着楓。那是隻有楓才懂的、溫柔的目光。

「矛盾其一:

爲什麼萊昂·根室先生會在開幕酒會即將開始之際,直奔古羅馬房間呢?

「請等一下。」我妻輕輕舉起了手,

「我沒有殺社長!請讓我詳細說明一下!」

畢竟有花島在場,爺爺和我妻一樣,稱楓爲「小姐」。

「會有那種兇器嗎?」

爺爺環視着房間,

花島沉默了。似乎無言以對。

「是什麼呢?」

「嗯。但是,並沒有目擊到行兇的瞬間。」

「那個……」這次是花島輕輕舉起了手,

「花島先生。」

花島額頭上一顆斗大的汗珠滑落,「啪嗒」一聲砸在木地板上。

花島用雙手抱住了頭。然而爺爺的話語鋒芒絲毫未減。

我妻疑惑道,

「雖然說出來也像是在找藉口……

爺爺轉而微笑着說:「很不容易吧,剛纔那個故事只是我隨口胡謅的,請忘掉它吧。

花島一口氣說到這裏,又慌忙補充道:

「處理兇器和遺體倒是毫不費力,扔進太平洋就行了。對於花島先生那樣魁梧的身材來說,必定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沒能一擊斃命,讓根室先生逃脫了。根室先生一邊拼命按住被刺的喉嚨,勉強逃進古羅馬展廳並拉下了門閂,最終還是不幸身亡。」

「我認爲,這纔是整起事件最大的謎團,也是最關鍵的論點。最後一點:

真兇、以及兇器消失到哪裏去了?

果然,爺爺早已確信。只要拋出「花島是兇手」的推論,他一定會吐露內情。

「是。矛盾其二:

爲什麼磯貝先生會陷入昏迷?

當然,這必須建立在他所說屬實的前提上……然而,在一個僅僅陳列着歷史文物的房間裏,爲什麼會昏迷——或者說,陷入沉睡呢?」

死一般的寂靜。爺爺的話語充滿了確信,內心煥發的自信使他臉上的皺紋都緊緻起來,顯得年輕了許多。

楓注意到爺爺一側的嘴角微微上揚。這正是「計謀得逞」的笑容。

「根室先生和花島先生早前就圍繞贗品展出的是非問題激烈對立。一旦事情敗露,很明顯身爲副社長的他自己也會受到牽連。於是他實施了一個讓根室先生獨自承擔罪責的計劃。

楓很驚訝。原來爺爺並不是找錯了雪茄吧。他只是想確認『通往近代法國之門』是否上了鎖。

「當時花島先生看起來只拿了個平板電腦。嗯,雖然不能完全排除他把冰錐之類的東西藏在口袋裏的可能性。但如果是用它刺穿喉嚨,無論如何都會濺上血跡的。花島先生的衣服上可是一個污點也沒有哦。」

花島又用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

爺爺緩緩搖了搖頭,

爺爺毫不猶豫地將豎起的食指,筆直地指向了花島的臉。

「請等一下,碑文谷先生。我們是和花島先生一起,親眼目睹根室先生進入古羅馬房間的啊。」

爺爺看着楓的眼睛說:「好了,小姐,還剩一個。七個謎題。最後一個矛盾是什麼呢?」

「但這難道僅限於格拉迪烏斯嗎?」

「說得對,我妻君。但是呢——」

「因爲,那是一種絕對不會身上濺血的特製兇器。」

「繼續。矛盾其四:

爲什麼假格拉迪烏斯的尖端有血跡?

我妻發出了「唔……」的沉吟聲。

爺爺豎起修長的手指,

「這事……會上新聞的吧。還不如一開始就聲明是複製品……」

也就是說,萊昂先生的商業策略就是如此投機。他實打實地提升了公司的業績。但這背後,恐怕是反覆使用這次這種不光彩的手段吧。這並不稀奇。昭和時代,日本橋那邊有家百貨公司就曾強行舉辦將古代文物的複製品冒充真品的展覽會,還成了社會問題呢。」

面前的花島依舊低着頭,沉默不語。

「『震驚到暈倒』終究只是一種修辭。不過是表達極度驚訝的誇張說法罷了。他是真的暈倒了。而且船醫先生說,那是血管迷走神經性暈厥——簡單說,是過度精神刺激所致。」

爺爺若無其事地說道,

「這是項乾脆利落的殺人手法。」

楓瞬間調整了呼吸,

「以我來看,還有四個。總共七處矛盾。七大不可思議。七大洋。這世界的謎題總是七個呢。」

「那麼,請恕我僭越佔用您的時間。首先,推理的前提是遵從我妻先生的直覺,假定『磯貝先生不是犯人』來展開說明。」

「小姐,可以嗎?」

我妻「唔——」地沉吟一聲,大概和楓是同樣的心情吧。

「既然您難以啓齒,就由我來說吧。不只是格拉迪烏斯,

這次旅行展出的所有陳列品——從頭到尾,全都是假貨。

雖然用3D打印機精巧地再現出來了,但其本質全是些不值錢的贗品,並沒有任何價值。」

我妻打破了沉默。

諷刺的是,因爲案件,楓完全沒有食慾。

「殺害萊昂·根室先生的兇手——」

「是。矛盾其三:

爲什麼角鬥士的劍——『格拉迪烏斯』是假的?

大百貨公司主辦的展覽會上,展品竟然是像塑料模型一樣脆弱的贗品,這無論如何都讓人無法接受。」

耷拉着腦袋的花島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驚訝,

更何況,根室先生走進古羅馬展廳的樣子衆人都看在眼裏,他的腳步可沒有一絲踉蹌。

儘管主動隱瞞職業不是很妥,不過,花島擅自將她腦補認爲警務人員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您是什麼意思?」

「好了,在闡明真相之前——」

「您是什麼意思?」

「正如她所說的那樣。」

爺爺滿意地靠在低矮的椅背上,

「以上七處『矛盾』。當能夠完整且無矛盾地解釋這些不合理之處時——真實的故事X,纔會浮出水面。」

***

「那麼,在按時間順序追尋故事X之前,我想首先重新闡述一下關於殺人事件中最核心的要素——即,犯人究竟是誰這一點。」

爺爺再次緩緩地環視三人。

聽到有人「咕咚」地嚥了一下口水。

「角鬥士的格拉迪烏斯劍、文物、監控攝像頭。這次事件中,贗品層出不窮,但實際上,現場還存在着一個更重要的贗品。那就是——至今仍掉落在古羅馬房間中央、萊昂·根室先生遺體旁邊的智能手機。」

「哎?智能手機還有真貨假貨之分嗎?」花島問。

「嗯。那不是智能手機。

是一個看起來只像智能手機的電擊槍

。」

爺爺撫摸着扶手椅桃花心木的扶手,

「前幾天,我在報紙的國際版上讀到,歐洲市面上流竄着智能手機型的電擊槍,似乎已經成了嚴重的社會問題。我妻君,你聽說過嗎?」

「是的。」我妻深深點頭。

「外事課有報告上來。據說已經加強了處罰,光是持有就可能面臨十年以上的監禁,但即便如此,想弄到手的人依然絡繹不絕。順便一提,不僅是智能手機型電擊槍,聽說還有手機殼型的、甚至還有可以兼作電池使用的款式。大概已經流入日本了吧。」

「真是世風日下啊。攻擊力有多強呢?」

「據說具有警用電擊槍二十倍威力的產品都屢見不鮮。」

「也就是說,足以放倒成年男性了。」

楓不解道,

「等等,爺爺……不,請等一下。」

「怎麼了?」

「那您是說,電擊槍是兇器嗎?可萊昂·根室先生應該是被刺殺的呀。」

我妻快步獨自趕往古羅馬房間的途中,回想起了與已故妻子去意大利新婚旅行的情景。

「可是,爺——」

「據說萊昂少年在磯貝少年妹妹的葬禮上,旁若無人地沉迷於賽車遊戲。他如此癡迷汽車。說來可怕……那一夜,父親會不會是在讓沉迷於汽車的兒子練習駕駛呢?

「過度的溺愛有時會招致悲慘的事故。九十年代有個例子,國外曾有飛機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中突然失速墜毀。這起謎一樣的事故原因,竟然是因爲飛行員讓兒子進入駕駛艙,代替他駕駛飛機。」

「唔……是這樣嗎?」花島仍保持着那副表情嘟囔道。

「那麼,如果是這樣的話,意味着什麼呢?」花島還頂着那副戲謔臉。

爺爺面帶微笑,繼續連接着詞語。

圖書室裏,一片寂靜。

***

爺爺的目光變得遙遠,

(「就當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請務必讓我照顧你接下來的生活」)

葬禮上,萊昂·根室先生的父親將頭抵在榻榻米上。

那句話,是字面上的意思。

盯着智能手機屏幕的楓,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毫無疑問,這是一起由磯貝先生精心策劃的謀殺。那麼,動機究竟是什麼?一個小時前的那個房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我們一邊解開七個矛盾,一邊編織出故事的真相X吧。」

「好的。隨時可以。」

(原來這種酒這麼早就有人釀造了呢。)

那自信滿滿的樣子,簡直和指出密室中存在「猶大之窗」的名偵探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如出一轍。

「楓。爲了保險起見,能不能幫我搜索一下我接下來要說的詞?」

爺爺凝視着微暗房間的角落,

「我妻君——兇器確實存在啊。」

如果真是自己開的車,應該不會用這樣的表達吧。比如『我撞到了兩位是事實』,或者更直接地說,『造成事故的是我』。

楓想起剛纔爺爺走進這個房間時,喫驚的花島也是和現在類似的表情。

爺爺豎起修長的食指,

「——但是,並沒有止於電擊槍,對吧?」我妻說。

(爺爺,已經順口叫我「楓」了呢。)

花島被突然點名,顯得有些喫驚。

(我臉是不是很紅呀?再喝一杯~?)

言外之意是這樣的:

「葡萄酒。」

「嗯,這也難怪。即使被智能手機抵在胸口前,一般人也不會感到有生命危險。磯貝先生打開了從黑市弄來的智能手機型電擊槍的開關。然後,輕而易舉地將它抵在了像往常一樣試圖湊近臉來威嚇自己的萊昂先生的喉嚨上。遠超電擊槍的衝擊襲擊了萊昂先生,他輕易地昏倒了。事後屍檢時,應該能輕易從喉嚨處發現被電擊的痕跡。」

「呃……這樣?」

爺爺鼓掌道:「太棒了。」

「磯貝少年載着妹妹全速騎行的自行車,在與汽車正面相撞的前一刻,街燈的光照亮了車內根室父子驚愕的臉。那兩雙瞪大的眼睛,強烈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裏。如同定格動畫、如同照片一般。但是……請想一想,

當時開車的,真的是萊昂·根室先生的父親嗎?

「那麼,接下來終於要說到今天的事件了。按照碑文谷先生的說法,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謀殺?」

「哎?」

「可是,爺爺。那剎車是誰踩的呢?」

「——也就是說,」

(「就當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您這麼驚訝,就等於已經答應了我九成的『請求』了……不過,能請您稍微做個『戲謔的表情』嗎?」

這樣就說得通了。這便是事實。

我妻將頭髮向後捋順,

「是萊昂父親慌忙拉了手剎吧。這麼一想,萊昂父親說要照顧磯貝少年一生,不也就說得通了嗎?恐怕終究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吧。而且,再補充一點——」

「關於過去兩人的宿怨,我聽得非常明白。」

「沒錯。」爺爺眼中閃過一絲苦澀,近似悔恨的神色。

「是的。務必想請您做一下。」

「是、是什麼事?」

「十一點剛過的時候——磯貝先生在那個房間裏,等待着萊昂·根室先生的到來。大概是事先打了電話,用『如果你不來房間,我就向媒體爆料所有展品都是假貨』之類的話把他叫來的吧。萊昂先生大概和其他知道祕密的下屬一樣,以爲磯貝先生這種人可以隨意擺佈。

「去年那個夜晚,磯貝先生被要求頂罪時。雨中,街燈映照下萊昂先生的『戲謔的臉』——也就是瞪大眼睛的臉,讓磯貝先生腦海中十五歲時事故發生前的真實記憶,鮮明地復甦了。

花島一臉困惑,但還是揚起眉毛、瞪大雙眼,微微側過頭嘀咕道,

「嗯。今天上午十一點多,在那個古羅馬房間裏發生了什麼。故事X的後篇是這樣的。」

「好的。」

「回到萊昂先生和磯貝先生十五歲的那一夜。回到汽車和自行車發生事故的那個雨夜。」

隨後又豎起手指,

「難道——是這個?」

爺爺突然轉向花島,

是啊。

爺爺苦笑道,

那記憶是:開車的是萊昂先生,坐在副駕駛座上的纔是他的父親。然後,他終於意識到:撞飛自己和妹妹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於是,殺意在磯貝先生胸中萌生,最終如同燎原之火般蔓延開來。」

「此後,三十餘載歲月流逝。因妹妹離世而心如冰封的磯貝少年,應前任社長之邀,在其牽線下進入公司;前任過世後,又擔任起二代社長萊昂的專屬司機。後來心臟抱恙,司機之位便由年輕人接替。

***

(實際上開車的不是我,但「就當是我害死了你的妹妹」——)

雖以每週工作三次的清潔工身份被重新僱用,說到底只不過是萊昂爲防不測纔將他留在了公司的邊緣。然而就在去年,發生了不僅未能融化這顆冰封的心、反倒燃起其殺意的事件。」

「沒錯。於萊昂先生而言,這正是恰逢其時的『萬一』。據說他對趕來的磯貝先生,用戲謔的表情說了這樣一句話:『拜託了,替我頂一下吧,伊索。』」

才三十多歲的父親,以及有着法國血統、早熟的十五歲萊昂少年。兩人的臉並排被街燈照亮。磯貝少年被『開車的一定是大人』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矇蔽了雙眼。

但實際上,駕駛座上的是萊昂,副駕駛座上纔是父親。

難道……

「戲謔的表情……嗎?」

「時鐘的指針倒轉——」

然而,事情並未如願。磯貝先生從內側閂上門後,立刻從工作服裏掏出智能手機,抵在萊昂先生的胸口。然後,他撂下話:『我現在就把一切告訴媒體。手指一按就能聯繫上報社。』沒錯——就像剛纔我妻君在花島先生面前,說『我現在就向上級報告一切』並用智能手機對着他的時候那樣。那時,花島先生也是一副毫無防備的樣子。」

「正是磯貝先生本人。」

那裏雖然沒有煙霧,但這似乎已經成爲他編織故事時的習慣。

我妻和花島兩人同時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爺爺眉頭緊鎖,

「古羅馬。空格。沉船。空格。」

我妻不解,

(太開心了!終於親自來葡萄酒莊園巡禮啦!)

爺爺帶着苦澀的表情,開始講述真相。

「電擊槍襲擊只是計劃的序幕。磯貝先生用房間裏的那個『鋒利的兇器』,殺害了昏迷中的萊昂·根室先生。」

楓的腦海中浮現出至今仍在古羅馬展廳中央的那臺設備——外表像一臺智能手機的電擊槍。鏡面般的顯示屏,在門縫透入的光線映照下,詭異地浮現出幽幽輪廓。

「我親自檢查過每個角落。房間裏沒有能刺穿喉嚨的鋒利物品。雖然也許可以藏在大幅畫後面,但一個人是不可能把它卸下來的。」

「那麼,大家覺得如何?要做出這種所謂的『戲謔的表情』,通常需要揚起眉毛、睜大眼睛。但是,

這看起來和『喫驚的表情』也很像呢

。」

「萊昂父親之所以格外厚待磯貝少年,也是爲了在他察覺真相時加以籠絡——直白地說,其中或許也包含了封口費的性質吧。」

「是萊昂·根室先生的交通事故吧。」

「嗯,電擊槍確實刺不了人。這個電擊槍,是被某個人爲了另一個目的,帶進這個房間的。而那個人就是——」

這樣就明白了。

爺爺皺眉,彷彿要將過去的畫面拉近,

那是名偵探獨有的、那種近在咫尺卻未能阻止殺人的苦澀。

「花島先生,不好意思。您可以恢復原來的表情了。」

10

「沒錯——真兇,就是磯貝先生。」

「花島先生。有件有點奇怪的事想拜託您。」

爺爺一針見血地說:

(不管了,應該會被當成警察前輩的孫女吧。)

她喜歡酒,但酒量很弱。

——是那個啊。

「古羅馬房間」裏,有個黃金的葡萄酒杯。

然而——羅馬的葡萄酒莊裏,還有另一種東西。

就是在楓老師手機圖片裏看到的……那個。

恩師的話語浮現在腦海中。

(「毋庸置疑,那個就是兇器。」)

(「明白嗎?就連這把沉重的扶手椅,都是用金屬扣件牢牢固定在地板上的。」)

(「陶罐不可能放在架子上。無論是真品還是贗品,在搖晃的船上都不可能這麼放。」)

(「也不會是粘在架子上的。因爲拆除又費錢又費事。」)

(「古老的物件都是最有特色的。

它不是『擺』在那裏的,而是『插』進那裏的。

」)

我妻衝進「古羅馬房間」,直奔放置陶罐的架子。

銘牌上刻着陶罐原本的名稱。

(這個就是……「雙耳細頸罐」嗎……)

我妻將最古老的陶罐從架子的孔洞裏抽了出來。

高度大概有一百六十釐米左右吧。

一個倒圓錐形、尖端銳利的奇異形狀的陶罐,顯露出了它的全貌。

從希臘傳入古羅馬的葡萄酒罐——「雙耳細頸罐」。

而它的尖端部分,沾着血跡。

11

返回第二圖書室的我妻報告道:「果然如碑文谷先生所料。」

「請。」

花島似乎因爲過度震驚而想要逃避現實。

「是

象徵性殺人

。」爺爺平靜地回答道,

爺爺看向楓,

「因爲運送雙耳細頸罐的,也是奴隸。據說裝滿葡萄酒的雙耳細頸罐,沉重無比。而裝滿酒到溢出的雙耳細頸罐,其價值正好等同於一個奴隸的價格。假兇器格拉迪烏斯,是奴隸的武器。而真兇器雙耳細頸罐,也是與奴隸相伴的陶器。無論被理解爲哪一種意義,復仇都完美地完成了。可以說是一種雙關語吧。這就是能夠無矛盾地解釋七個『矛盾的故事』的真相故事——X。」

這一刻,我妻已經對花島不抱指望了。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3 向名偵探告別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插圖(3)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3 向名偵探告別 · 第三章 豪華客輪的殺人事件 · 第3張插圖

我妻和楓一起湊近智能手機屏幕查看。

『爲什麼我早沒發現呢……連警察在內,大家全都被騙了!』、『駕駛座的父親是冒牌貨……他和萊昂掉包了!』。曾經是受害者的他,此刻又成爲了殺人者。然而他無法承受這份沉重,因而再次陷入了休克狀態。」

他的聲音充滿確信,

「啊,抱歉。我完全不知道……」

「就是那幅描繪羅馬帝國的統治者愷撒被殺場景的畫作。」

「角鬥士是受貴族僱傭的奴隸。而磯貝先生綽號『伊索』的《伊索寓言》作者伊索,其實也是侍奉貴族的奴隸。磯貝先生試圖進行象徵性殺人,作爲對將自己如奴隸般對待的『王』的最高復仇。再補充一點——雙耳細頸罐是真正的兇器這一事實暴露,反而對他來說,是達成了夙願。」

「船已經開到伊豆半島近海了,即使發出海難信號,海上保安廳趕到也需要一個小時。所以,一切都完了。」

「是的。剛醒來時的他,完全不像在說謊。」

爺爺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說道,

「什麼意思?」

我妻一副瞭然的樣子,點頭說「原來如此」。

「所以他纔會帶着備用工作服。」

那表情所代表的感情是——「恐懼」。額頭上大顆的汗珠湧了出來。

「原來如此,肯定是那裏……沒錯!」

他低聲自語,那聲音連楓都聽得一清二楚。

「也許是虛張聲勢。但萬一是真的,那情況就非常緊急了。」

「開玩笑吧……這次是爆破預告。」

『切勿忘記本來之目的』:下午一點整,定時裝置將爆破貴船。」

我妻冷靜地用一句話分析了狀況,

「巨大的意外——」

有什麼不對勁。是什麼呢?

「振作一點,花島先生!馬上給醫務室打電話!」

我妻搖晃着花島的肩膀,

兩次,三次——還是不行。

上面躍動着這樣的文字:

「繼續吧。磯貝先生用陶罐,垂直向仰臥的萊昂先生的喉嚨刺去。電擊槍的痕跡會被刺傷和流血掩蓋,可謂一石二鳥。他當然也儘量小心不被血跡濺到,但血液飛濺也還是難免,不過,地面是紅色的油氈布,放置陶罐的架子上也鋪着紅布,因此幾乎看不出來。

「從昏迷中剛醒來的磯貝先生,只記得自己被萊昂先生用電擊槍攻擊過,甚至可能認爲是自己差點被殺。」

「請、請等一下。我的手帕——」

「碑文谷先生,您有什麼想法嗎?」

距離爆破還有十六分鐘——不,十五分鐘。

「那麼,如果不嫌棄我的拙見的話,我就說說看吧。」

這應該是真相吧。不,就是真相。這一點毫無疑問。

爺爺又摸了摸扶手。彷彿這樣做能讓話說得更流暢,

——至此,那個房間裏發生的事情,似乎幾乎都解明瞭。

花島似乎忘了自己把手帕塞進了哪個口袋,只顧着擦拭額頭的汗。

房間裏再次陷入了寂靜。

楓用智能手機確認時間。

「花島先生,請您冷靜一點!手帕等下我幫您找!」

他是抱着殺死他後,自己也隨之消失於大海的決心嗎?

「是……是。」

「先從炸彈的位置說起吧。『王將迎接死亡』的地方,只有一處。」

我妻緩緩看向祖父。

接着,響起了似乎是短信的提示音。

「明白了,我立刻給你回電。這件事先不要告訴任何人。」

「嗯。

磯貝先生的襪子之所以髒,是因爲電擊槍造成的灼燒痕跡

——」

難道磯貝先生殺了萊昂·根室先生還不知足嗎?

「王將迎接死亡,欺瞞暴露於天日之下,禮炮鳴響。但尚未結束。

還是另有隱情?

「沒用的。」

「正是如此。因爲他事先知道監控攝像頭是假的,所以不用擔心進出房間會被發現。然而,他遭到了萊昂先生意料之外的反擊,不僅使整個計劃無法順利完成,還產生了另一個巨大的意外。」

「我非常想聽聽您的見解。」

「現在是十二點四十三分。還有不到二十分鐘——發海難求救信號吧。」

「冷靜、冷靜。」

「讓旁人覺得是用角鬥士的格拉迪烏斯刺殺了萊昂先生——這個行爲到底有什麼意義呢?一調查,立刻就會發現雙耳細頸罐纔是兇器呀。」

花島轉向我妻,臉色鐵青。

「啊,對不起。」花島用顫抖的聲音道歉,

(對了,和雲雀女士案件時感覺到的差不多——)

(但是——)

我妻「呼——」地嘆了口氣。

花島的智能手機震動起來。

「嗯。正因爲如此,最初我妻君問『是您殺的人嗎』時,他才能直視着否定。他是真心感到委屈的。至少在那一刻是如此。」

我妻重重地點頭,

「是、是磯貝設置了定時發送嗎?據說,就在剛纔,公司的宣傳部門收到了這樣一封郵件……」

「花島先生。醫療人員的手機號你應該知道吧?我來打。」

「磯貝先生在醫務室吧?現在別無他法,只能想辦法讓他恢復神智,坦白炸彈的位置和解除方法。只能如此緊急避險了,花島先生。」

再者說來,若是劍身尖銳、容易傷人的格拉迪烏斯倒也罷了,將這麼大的陶壺用堪比塑料模型的脆弱材質來製作,既不合理也無意義。或許使用了硬質塑料,而且還進行了加固。唉,結果而言,這反倒成了一件更稱手的兇器。」

但是,沒有時間去細細斟酌各種可能性了。等不及返航後的調查了。

「是、是的。那個,所以,我的手帕在哪裏……」

但是,楓還有個疑問。

「嗯。」

「你說什麼?」

接起電話的花島,臉色眼看着變得蒼白。

「萊昂先生最終在那裏斷了氣。但磯貝先生也同樣當場昏迷了。在原本的計劃中,他當然是打算當場換上新的工作服然後逃離的。」

事已至此,爺爺臉上卻浮現出迷人的微笑,

「心臟不好的磯貝先生,僅僅是腳踝被電流擊中就暈了過去。有一個最能證明這一事實的證據。楓,你能想到吧?」

「或……或許……」花島發出呻吟,「或許是因爲有社長的遺體在,他們把人轉移到第二醫務室去了……」

花島仰天長嘆。

「最後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看來我們總算觸及真相了。花島先生,您意下如何?暫且不論是否中止旅行,能否請您先發布通知,封鎖這個『古羅馬房間』——」

爺爺再次撫摸起那正因爲古舊而更顯韻味的扶手椅,

楓卻莫名感到一種粗糙的、奇異的違和感。

「由於電擊槍的反擊,磯貝先生昏迷了。對於心臟不好的他來說,這一下甚至有死亡的危險。但幸運的是,幾分鐘後他醒了過來。或許是我妻君和花島先生不停敲門的緣故。然而……他因昏迷的衝擊,忘記了殺人的計劃——不,是忘記了自己殺害了萊昂先生這一事實本身。簡直就像交通事故後的失憶一樣。」

花島勉強從通話記錄裏翻出醫務室的號碼,撥了過去。然而打不通。

他看了眼手錶,

之後,他將雙耳細頸罐插回架子原處,又將格拉迪烏斯的尖端抹上血跡,再輕輕放在地上。然而,就在此時,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故——氣息奄奄的萊昂先生,用掉在地上的電擊槍進行了反擊。」

「啊,抱歉。請稍等。」

「雙耳細頸罐,可謂古代智慧的結晶。即使在搖晃的船上,像那樣插進洞裏便能完好地運輸而不會破碎。況且,在這次事件中,爲了確保罐體的強度,還多上了一道保險——爲了避免意外破損,它的底部還做了加高處理。所以,即使我妻君從上方探頭向裏看,也會誤認爲這只是一個普通深度的空壺。

「但他在被我妻君詢問的過程中,再次清晰地回憶起來了。那起交通事故中,撞飛了十五歲的自己和十歲妹妹的司機,正是少年時期的萊昂先生。也記起了正因如此,自己才萌生了殺意。至此,足以催生殺意的動機,以及實施殺害的全過程,完整地在他腦海中復甦了。

「這裏只有我們幾個,來搭把手。那幅畫一個人搬不動!」

花島那迷茫的目光,終於與我妻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

楓與爺爺正通過免提電話,凝神細聽古羅馬廳那邊的動靜。

還剩八分鐘。

揚聲器裏傳來我妻與花島使勁的聲音。

想必兩人正合力將那幅細長的大畫從牆上取下。

「再來一次。要挪了,花島先生!一、二!」

「——好重!」

「啊……找到了!碑文谷先生、楓老師,你們聽得到嗎!炸彈就在這裏!」

***

(但麻煩纔剛剛開始。)

在沉默的角鬥士蠟像的注視下,我妻嚥了口唾沫。

果然,畫作左下角背面有一個帶定時器的塑料炸彈——

找到了,但必須停止它。

「沒時間了。我簡單說明一下。」我妻一口氣說道,

「這是我在拆彈處理培訓中學到的,紅色或藍色的線中,有一根是在定時器歸零時將信號傳遞給雷管、用於引爆的。而另一根是用於檢測試圖拆解炸彈行爲的。如果剪錯了後者,就會立刻爆炸。」

「哎?這不是小說裏的那種『選生還是選死』的劇情嗎?」

「差不多吧。咱們必須準確地剪斷用於引爆的那根線,否則肯定會爆炸。有沒有類似美工刀的東西?」

「類似美工刀的東西——啊!說來有點羞恥,我有修眉剪!」

沒什麼好羞恥的。

「漂亮,花島先生。」

爺爺眨了眨眼,

「花島先生,能聽到嗎?這艘船的本來目的是什麼?」

「着眼於橫濱港,有品位。但是,對『切勿忘記本來之目的』這句話,你如何解釋呢?特意加上冒號,我認爲這本身就是一個提示。七十分。」

其實我妻早就納悶了,「編制故事」是什麼啊?真是兩個怪人。

(謝謝你。)

「那個……那個……」

他的目光變得遙遠,

揚聲器裏傳來了恩師的聲音。

「太牽強了。布魯圖斯只是因莎士比亞的戲劇而廣爲人知的稱呼。拉丁語原本的讀法是馬庫斯·尤尼烏斯·布魯圖斯。作爲雙關語來說也太弱了。六十分。」

「是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預定的啓航時間是?」

「五天後的下午一點,是這艘船將開啓環球航行的起點。而在開啓起點的那個瞬間,港灣大橋會變成什麼顏色呢?」

過了一會兒,他將目光轉向舷窗。煙囪裏冒出的煙正在飄蕩。爺爺凝視着那裏。

「故事,一」

「大家都曾是小學生。不只是我和楓。所有人、所有人都曾是小學生。磯貝或許也是我曾經教過的小孩。」

湯已經完全涼了。但窗外的天空,似乎正鋪展開另一個溫暖的幸福結局。

(爺爺——)

是那銀色圓邊的餐盤與自行車車輪重疊了嗎?

「當然,關於複製品的事情,返航後,我會立即向警方交代一切。」

「我看見……少年時代的磯貝先生拼命蹬着自行車的車輪。」

「這個不整點的時刻設定,自有其用意。環球郵輪從橫濱港出發的起點,既非『離開碼頭的瞬間』,也非橫濱港門戶『連接紅白燈塔的那條線』,而理應定爲『穿過港灣大橋的瞬間』。那個時刻是幾點?」

癱坐在地板上的花島站了起來。然後,他隔着揚聲器向恩師問道:

「只是個患有認知障礙的老人罷了。」

爺爺露出一抹苦笑,

爺爺正在濃湯的熱氣中,幻視道,

還剩五十秒。

比預定時間早了許多、柔和的陽光灑落橫濱港,Historia號返航了。

「會發出藍光!然後鳴響汽笛,乘客們會一齊熱烈鼓掌!」

6

([㊟6] 現實中的橫濱港灣大橋的燈光就是藍色的。)

「自行車的故事本不該如此悲傷。爲什麼呢?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不過,時代真是變了啊。」

包括決定和我結婚這件事。

藍色的線——像擰斷一樣剪了下去。

「故事,二」

唯獨這一點,我希望他們能盡情享受到最後。在提供第二杯、第三杯下午茶服務的時候,差不多就該抵達橫濱港了。接下來,將由我來發布旅行中止及全額退款的通告。懇請您了。能否接受這個提議呢?說來是我個人的事,其實……其實這艘船上,也有我年邁的父母。」

大概是害怕到精神失常了吧。花島竟然笑了出來。

我妻搖晃着那壯碩的肩膀。

揚聲器裏傳來了格外溫柔的聲音:

「正好是下午一點——啊!」

我妻向亡妻祈禱。結婚紀念日那天晚上的聲音,不知是第幾次在腦海中迴響。

「我妻君,就是這樣。剪斷藍色的那根。」

「作爲社長去世後的負責人,我重新提議:中止旅行,立刻返航。但是,現在,我們珍貴、珍貴的客人們,正在享用着最頂級的午餐。

「目、目的……嗎?」

過了一會兒,他毅然決然地轉向我妻。

「通往歷史的大門都敞開着,唯獨雪茄吧被關閉了,真是沒想到。更沒想到會被趕到右舷那個狹窄的吸菸區去。」

但是,唯獨選擇和你結婚,是絕對正確的。

呼——

「剛纔言辭多有冒犯,非常抱歉。」

花島一隻手扶着牆壁站立着,陷入了沉默。

還有,你的二選一,一次都沒有錯過吧。

花島已是淚流滿面。

「您,到底是什麼人?」

「畫中企圖刺殺愷撒的人羣裏,就有世界歷史上最著名的背叛者。他叫布魯圖斯。也就是說——應該是藍色(blue)吧。」

「不甘心啊。」爺爺聲音顫抖,

「喲,磯貝君,根室君。你們倆,關係不錯嘛。」

我妻的手在顫抖。

恩師問道,

(幫幫我。)

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說不出下一句話。

你能做到的,我妻。

「汽笛是慶祝啓航的『禮炮』。那麼,爲保險起見再問一下。環球航行結束,通過灣岸大橋正下方的時間——也就是,『衝過』終點線是什麼時候?」

我妻對自己打氣道。

剪斷藍色的。

「碑文谷先生!楓老師!還有三分鐘!」

「我們從橫濱港啓航。橫濱港的象徵是紅色燈塔吧。港口附近還有紅磚倉庫。所以應該是紅色吧。」

人生就是一連串的二選一呢。而我總是失敗。

我妻對着揚聲器喊道:

12

八樓的主餐廳裏,依然有許多乘客在熱烈地交談。

「哈哈……這根本算不上什麼安慰啊啊。」

我妻輕輕地拍了拍花島的背。

楓和爺爺面前,首先端來了作爲清淡前菜的脆麪包丁生菜湯。

「是的。」

「孩子露出最燦爛笑容的時刻,是他第一次背上書包的時候,是第一次騎上自行車的時候。我看見,看見磯貝先生已故父親的笑顏。與兒子第一次騎上自行車時那燦爛的笑容。」

笑容從臉上消失,他爺爺是定定地注視着湯中微微升騰的熱氣。

「午休時間,來校長室玩吧?有能把整個屁股都陷進去的沙發,還有幾本想推薦給你們的書。」

「楓老師,時間——」

楓喝了一口湯,但爺爺卻連伸手去拿湯匙的意思都沒有。

「定時炸彈之謎。楓,你會編織怎樣的故事呢?」

明明之前那麼想喫午餐,爲什麼現在卻沒精打采的呢?

還剩三十秒時,定時器停止了。

「那、那個……當然是五天後啓航的環球航行啊。」

(藍色——)

還有五分鐘。

「那、那也是下午一點!而且同樣,在那一刻,灣岸大橋也會發出藍光!」

「楓老師!」我妻自然而然地又提高了嗓門。

「是啊。」

「什麼事?」

還剩四分鐘。

聽說拆彈組的人能有意識地降低心率。有意識地抑制心跳。我應該能做到。

「以這個塑料炸彈的量來看,爆炸應該不會波及到乘客聚集的八樓主餐廳。就算剪錯了,死的估計也只包括我們以及這上下兩層附近的人而已。」

***

「花島先——生!這艘船的原本目的是什麼!」

臉上滿是輕蔑笑容的青年醫生,瞥了一眼老人和他的孫女,然後將腳踏上了碼頭。

他也同乘了這艘船。

他切斷了來自安裝在畫作背後炸彈上的竊聽器的聲音,取下了耳機。

無論剪斷哪根線,炸彈都不會爆炸。

不過,作爲謎題的回答,倒是完美無缺。

醫生自言自語道。

(塑料炸彈本身也是假的呢。不過,您可是貨真價實的名偵探。嗯……要論現在的勝負……坦率地說,是我輸了。)

迎着尚還明亮的陽光,眯縫起細長的眼睛,在心中羅列着失分的因素。

罪行本身雖然成功了,但由於老人朋友的通報導致「母親」——雲雀女士被捕。即使被釋放,恐怕也不得不搬家了吧。

而「父親」——磯貝先生未能完成他那完美的復仇,雖說是遭到意外反擊所致,情有可原,但終究未能實現殺意的徹底昇華。

「您不知道嗎?《伊索寓言》的伊索,原本就是個奴隸哦。說不定根室社長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了呢。」

——這樣煽動他的時候,他明明相當憤慨的。

居然自己殺完人給忘了個精光。

穿白鞋子也是預料之外。不小心踩到血泊會留下痕跡的。太不細心了。

爲他精心構思的復仇藍圖,最終未能完成。

即便是兩人合力移動的沉重畫作後的假炸彈,也沒能嚇倒名偵探。

心理諮詢時開的那瓶昂貴的蘇格蘭單一麥芽威士忌,也白費了。

產地——也就是出身相同,僅僅因爲陳年時間——相當於人類的年齡——不同,價格就能產生那麼大的差異。然而味道卻極爲相似,即使並排放在一起也幾乎察覺不出區別。明明已經讓「父親」的恨意深入骨髓了。

汽笛鳴響了。

(「碑文谷」啊。真是最棒的對手。)

但是——

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於那位名偵探的情感,如今已明確地轉變爲了殺意。

醫生臉上依然帶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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