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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跟蹤狂之謎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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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單獨一人

兩人合而爲一

但現在還是一個人

好想早日成爲兩個人

只是想着這些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無罪釋放慶祝會,還有巖田的班級在馬拉松大賽的勝利慶祝會,就在家裏舉行,這個提議是巖田自己提的。

「這種事通常都是其他人來安排的吧。」

面對四季的吐槽,巖田以「煩死了」一句話回應,同時將第一道菜盛盤,送到窄小起居室的矮桌上。

(果然還是三個人在一起比較好。)楓稍微鬆了一口氣。

那個突然的告白之夜,四季說自己並不是要求交往,只是想表達這份感情。即便如此,兩人獨處的氣氛還是令人尷尬。儘管圍着同一張矮桌,但今天楓完全沒有直視過四季的眼睛。四季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不敢與楓對視,選擇喝酒逃避。

不過巖田看起來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事,他得意洋洋地說,要想煮出好喫的紅燒肉,是有訣竅的。

「關鍵是汆燙時要用洗米水,這樣可以去腥。」不擅做菜的楓,只能表示讚賞。四季看着冒着熱氣的紅燒豬肉,瞪大了眼睛。

「這個……不就是還沒喫就知道絕對好喫的那種食物嗎?」

「對吧?另外還有一個訣竅就是……」

就在他喋喋不休自誇廚藝的時候,楓再次悄悄環視了巖田的房間。要說沒興趣,那肯定是騙人的。畢竟這是楓第一次踏入單身男性的房間。

距離京急線的井土谷站步行大概要二十分鐘吧。應該有五十年曆史的木造公寓,鐵製梯階承受着三個人的體重發出了悲鳴。巖田有些得意地說,自己本來想搬去更寬敞更乾淨的地方,但房東阿姨就是不肯讓自己走。

楓將目光轉向斑駁的牆壁,看見幾張集體簽名板,被整整齊齊地貼成一排。

「感謝石頭老師,二年一班敬上」,楓知道巖田本人非常喜歡從「巖」字衍生而來的這個綽號。

「石頭老師!奮鬥!早日交到女朋友!五年四班敬上」,學生們的押韻短句令人莞爾。

「學長,不好玩,不想聽。快點讓我們喫吧。」

「還有生島治郎(註釋※)的〈男人還是熊?〉(男か?熊か?)呢。」

「沒有,我其實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傑克•莫菲特(Jack Moffitt)的《是美女還是老虎還是其他》(The Lady and the Tiger)這個。」

「那麼首先,我們都同意觀衆中一定會有人注意到公主的動作,關於這點沒問題吧?」

「那可能不是敘述部分,而是公主的心理描繪。實際上,公主自己大概會是這麼想的,(應該沒有人會看到我的舉動)、(畢竟他們都在看着他)這是她心中的念頭,或者說是她的期望。所以那段話其實是爲了誤導讀者,是史達柯頓邪惡的陷阱。他故意省略了應該寫在那段話之前,『公主此時確信』或者『公主此時打從心底希望』之類的句子。」

四季附和說:「接下來肯定就要引發革命了吧。」

巖田一副深得我心貌,繼續說道。

就在她糾結於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時,四季又開始了他的長篇大論。「雖然我討厭翻譯作品,但在談到謎題故事時,絕不能不提到史達柯頓(Frank R. Stockton)的《美女還是老虎》(The Lady, or the Tiger?)。這部不是推理作品,而是十九世紀(一八八二年)的古典文學,所以我想就算劇透應該也無妨吧——如果學長不想聽的話,我就不說了。去多煎一些煎餃吧。」

「楓老師應該知道這個故事,在之後的推理小說中產生了許多變體吧。」

「啊?爲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你的根據是什麼?」四季的臉上寫着,反正你一定又會給出一個蠢理由。

楓也有班級小朋友們寫給她的簽名板。那是哈利他們送給她的一輩子珍藏,因爲只有一張。代表能收到這麼多份簽名板的巖田,在學校裏的人氣很高。

對日本作家很熟悉的四季接着補充道:「還有……加田伶太郎(註釋※)的〈美女還是西瓜?〉(女か西瓜か?)喔。」

這種說法還真是頭一次聽說。謎題故事的鼻祖和代表作,十九世紀的古典小說《美女還是老虎》,居然是一部設計了敘事陷阱的推理作品。

「煎餃內餡的高麗菜和韭菜,要像這樣不要切得太碎,口感纔會好。然後關鍵的一步是要加入味噌……」

「這些後續作品都是公認的名作,這更說明了原作《美女還是老虎》的謎題多麼具有吸引力。是公主的愛情會佔上風,還是她的嫉妒心會更勝一籌——是美女?還是老虎呢?你不覺得想得越多,就越叫人不敢肯定嗎?」

巖田還在繼續吹噓他的煎餃祕方。紅燒肉和煎餃,這種「肉加肉」的組合一看就覺得是男人會做出來的菜,不過這點也很令人期待。

「怎麼可以把我晾在一邊?我還沒解說完呢。」

「我想差不多該告辭了。」正當楓打算站起來,巖田慌張地立刻先站了起來。

「什麼?我也要去嗎?」儘管四季的語氣有些不情願,但他立刻就站起來,穿上外套。或許他是鬆了一口氣,能夠不用和楓單獨相處吧。

生島治郎:本名小泉太郎。以塑造日本推理小說的硬漢人物而著稱。

「你這話什麼意思?」

「當然。他們就是來看這名青年和公主之間愛情的悲劇下場。」

「所以我就問,爲什麼你會這麼確定?」

(哇……巖田老師,感覺有點像爺爺呢。)

可能是顧慮到楓要搭電車回家吧,沒加大蒜的煎餃讓楓感到十分窩心。當鹹淡適宜的毛豆,轉眼間被喫光時,楓能喝的低酒精飲料也沒了。

「再陪我們一會兒吧。四季,我們出去採購。」

「這本來就不是爽片啊……」

「那是什麼呢?」

「——四季!」巖田焦急地提高音量。

「你聽好了,所謂電影,就應該砰的一聲開始,然後乒乒乓乓的戰鬥,最後轟的一聲結束,那才叫爽快。」

旁邊的收納箱裏,刻意似地整齊排列着電影《復仇者聯盟》系列(The Avengers)、《玩命關頭》系列(Fast & Furious)以及《終結者》系列(Terminator)的DVD。

話說回來,斷尾蜻蜓是怎樣一種蜻蜓呢?

「不是啊,就是看到這麼多一看就知道是動作片的影片排成一列,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是壯觀啊。」

「那是什麼選擇啊?西瓜?那一點都不恐怖啊。」

加田伶太郎:本名福永武彥。除純文學之外,對於歐美推理小說造詣極高。以船田學名義寫科幻小說,以加田伶太郎名義寫推理小說。

「是的。我記得作品中有這樣的描述,那些進不去的羣衆都擠在競技場外面。」

「就像是捕手會根據打者的動作去考慮怎麼配球一樣,這就是學長你獨有的觀點啊。」

楓儘可能避免與四季的目光接觸,眼神散漫地望着他的前額一帶說:「嗯,從人類心理的角度來說,我可以接受。但是……既然如此,爲什麼史達柯頓明知會產生矛盾,卻還是寫下『除了那名青年外,沒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競技場中的青年身上。』呢?嚴格來說,這不就等於在說謊嗎?」

爺爺總說,看書架就能瞭解一個人。儘管覺得有些不妥,楓的目光還是移到了充當書架的收納箱上。那裏擺着全套《妙廚老爹》,以及書頁間密密麻麻夾滿頁籤的教師資格考試參考書。楓非常能夠理解這種無法捨棄的感覺。

「或許呢——」四季將他那如女子般纖細的手指靠在尖尖的下巴上,聲音中流露出罕見的興奮情緒。

(他肯定經歷了我所無法想像的艱辛吧。)

「推理迷就是這樣,麻煩死了。你們今天不準再談推理小說!多喫點!還有,去讀《妙廚老爹》啦!」

「啊?這就是你所謂的劇透嗎?」巖田歪着腦袋,把追加的煎餃略略粗暴地用鍋鏟盛到盤子上。

「不,那妳就錯了。」出人意料地,開口的是四季。四季搖晃着只剩下一個冰塊的高球杯,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溶化得只剩小小一粒的冰塊,有如困在競技場中進退維谷的青年。

「哇,學長,我真是對你刮目相看啊。」四季故意放下筷子拍手鼓掌,然後補充說。

「那我再待一會兒好了,錢我等一下再付。」

「啊?」

不得不說,這個解釋有一定的——不,有相當大的說服力。《美女還是老虎》竟然是一部預先設定了真相的推理作品。然而,楓除了感到欽佩,她其實更掛心巖田在當中所說的一句話。

「我說你喔……」巖田一臉受不了的表情。「爲什麼總要把事情往恐怖的方向解釋呢?誰會想看到青年被老虎喫掉的結局啦,一點都不爽快好嗎?」

「別急,你聽我說。首先,我們好好想想公主的心理狀態,只把她限定在愛情或嫉妒的二選一是錯誤的。人類的心理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我確信還有另一種選擇。」

「在《美女還是老虎》上面清楚寫着,除了那名青年外,沒有其他人看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競技場中的青年身上。——根據作者史達柯頓自己所寫的,觀衆們都只看着青年,根本沒有人注意到公主的手勢啊。」

巖田不甘示弱地反駁:「推理片不也是這樣嗎?就是要在結局瀟灑解決,所以纔會好看吧?」

「你們兩位都隨着我的視線,看向冰桶對吧?人們通常會不自覺跟隨別人的視線。剛纔楓老師看着那個收納箱時,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看了過去。」四季指了指放着DVD的收納箱。

可能是察覺到楓的視線,終於可以開始喫飯的四季突然停下了筷子讚歎道:「哇,巖田電影院……收藏挺豐富的嘛。」

「等一下,巖田老師。我記得網路上應該有完整的譯本……」楓迅速操作手機,然後說:「果然沒錯。」

「那我就一口氣劇透講到故事的結尾吧。」爲了讓巖田也能聽見,四季用比平常大聲些的男中音,開始講起故事。

「最愛石頭老師了,一年三班」,以黑色筆寫下的文字爲中心,學生們略帶稚氣的簽名,像同心圓一樣向外擴散。

「沒錯。假設史達柯頓是故意讓讀者將心理描繪誤讀爲敘述部分——那麼《美女還是老虎》就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謎題故事,它無疑是世界上第一個使用敘事陷阱的推理小說。如果將這部分視作心理描繪並仔細閱讀,就能得到唯一的答案。」

「什麼啦,真讓人不舒服……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結束了嗎?而且哪來的劇透啊,因爲根本就無劇可透嘛。」

「敘事陷阱。」

「如果是這樣……那麼從門後走出來的一定是美女。」

「你的擬聲詞太多,而且眼界太狹隘。」

「就是因爲這樣纔有趣啊。你不覺得這種手法很有意思嗎?」四季把話題轉向了楓,但還是沒有看她。

(對喔。這是當時四季在拘留所送給巖田的棒球。)這應該是巖田珍貴的寶物吧。雖然覺得不妥,楓的目光還是再次移向貼在牆角的那張陳舊的簽名板。

「還滿有趣的嘛,然後呢?」大概是幫煎餃倒了水——鍋裏發出令人垂涎三尺的聲響。

「恭喜石頭哥哥考上大學!朝夢想前進!」下方的文字應該是巖田出身的育幼院名稱。

四季停頓了一下,然後接着說:「走出來的會是美女呢?還是老虎呢?這部作品把這個問題留給讀者,就此結束了。」

這時,她注意到放書的收納箱最下面一層,整個空間都只被拿來放一個東西,顯得特別的醒目。周邊一點灰塵都沒有,看來應該是最近才放上去的。三根交錯的袖珍球棒上面,小心翼翼地放着一顆球。

「對,就是那個史達柯頓安排好的結局。」

「有意見就等你讀過後再說吧。」四季意外說了一句中肯的話。

巖田的眼神有些陰沉地回答:「那就是自保。」喝了一大口燒酒蘇打後,他繼續說道。

「你是在嘲笑我嗎?」巖田帶着顯然被冒犯的神情瞪着四季。

所謂的權貴,一定都會先想到保全自己。這句話中有一種奇特的陰暗,不像是巖田平常會說的話。或許過去大人爲了自保,讓他受過不少委屈吧。

「之前有提到公主是獨生女對吧,也就是說,將來必然會有某國的貴族或王子當她的駙馬,而她必然會登基爲女王。身居這樣地位的女性,怎麼可能會做出讓自己的戀人被老虎喫掉的事呢?這會完全失去民心的。所謂的權貴,一定都會先想到保全自己。所以公主指向的,只可能後面是美女的那扇門。這就是……那個,叫什麼來着?絲襪克頓?」

「我請客——」巖田和四季同時說道。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說錯,叫做史達柯頓。」

楓和四季點點頭,有如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公主根本不需要急着在這個場合讓老虎喫掉青年。等到他和美女結婚之後,那才真是隻要用些『暗地裏的動作』,指示手下偷偷把他殺掉就行了。」

「假設真如史達柯頓所說的,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競技場的青年身上,那麼觀衆們,更應該在青年悄悄看向公主時,隨着他的目光看到公主在做什麼,難道不是嗎?」

「你打一開始就認定我是一個不會用邏輯思考的人對吧?」巖田啪的一聲打開了罐裝燒酒蘇打,接着說,那我來解釋一下吧。

「很久很久以前,國王的獨生女和一個青年愛上彼此,但這樣的愛情在這個國家是不被允許的。這件事讓國王知道了,於是青年就被送上了恐怖的審判臺。在人山人海的競技場中——那裏有兩扇門,青年必須打開其中一扇。其中一扇門後面,是這個國家最美的女子,如果他選擇這扇門,他的罪將被赦免,並可以迎娶那名女子爲妻。但另一扇門後面,則是這個國家最兇猛、最飢餓的老虎在等着他。青年用哀求的眼神悄悄看向觀衆席中的公主。是的……公主知道答案。」

「我可以肯定地說,青年選擇的那扇門,從裏面走出來的會是美女。」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四季看來已經理解了其中的含意。他啃着大拇指,露出一抹有如在稱讚巖田般的微笑。

這時她看到角落裏的一張簽名板,注意到這張有點不太一樣。只有這張紙是泛黃的,年代明顯比較久遠。而且,中央的字跡比一般小學生的字工整得多。當她發現原因後,楓對自己無意識盯着簽名板看的行爲,感到一絲悔意。

「那麼,他們知道爲什麼這位青年要接受審判的原因吧?」

四季慢慢將目光轉向冰桶,拿出一個冰塊放入杯中,然後露出一個既是風華絕代又像孩子般的笑容——「瞧,就像這樣。」

就在那一刻,她一直以來的疑問終於得到了解答。那個疑問就是,爲什麼巖田老師每週六的早上,要花一小時搭電車去那條河岸跑步,並把這個當作例行公事。那裏確實是個適合跑步的地方。如果只是爲了享受跑步,附近應該有很多更近的好地點纔對。

有一瞬間,楓感覺四季似乎看了她一眼。謎題故事這類特殊風格的故事,將結局留給讀者想像,如果結尾收得不好,就會給人一種斷尾蜻蜓的印象,對作者來說是相當難寫的一種類型。

「幹麼這樣,告訴我那是什麼故事啦。」巖田站起來走向廚房,說道:「好啦,餃子我還是會煎的。」

(難道說!)楓屏住了呼吸。

「對不起,我不該插嘴的,學長請繼續。」

但是楓仍然不太明白巖田想說什麼,而且她還有一個疑問。

他們兩個互相瞪着對方,一起走了出去,屋外很快地就傳來他們走下鐵製樓梯的聲音。一連串有節奏的聲音——兩人的步伐出奇的一致。

「我認爲注意到公主暗地裏的動作的觀衆不止一兩人,可能有數十人,甚至數百人。在這情況下,要是公主指向了後面有老虎的那扇門,青年因此被老虎喫掉,那會怎樣呢?觀衆看到了他們所期待的殘酷場面,可能一時之間會覺得滿足。但是……不久之後,民衆之間恐怕就會開始流傳這樣的流言蜚語。譬如『那個公主嫉妒得都發瘋了,竟然讓老虎喫掉了她的戀人!』,還有『我有看到她打暗號!』或是『我也看到了!』和『這女人怎麼會這麼殘忍啊!』之類的。」

「公主十分爲難,內心掙扎痛苦。當然她不希望自己的愛人被老虎喫掉。然而,她也無法忍受他和比自己更美的女人結婚。在想了又想之後,公主終於做出了決定。她用隱密的手勢,悄悄指向了其中一扇門。請猜猜看——」

(不能只靠想像,等會兒在手機上查查看。)

楓忍不住與四季對視,噗嗤笑出聲來。這是今天他們第一次四目相交。

「首先,我想確認一點。競技場內人山人海,對吧?」

(不愧是投捕搭檔啊。)楓不自覺嘴角上揚,站起來準備去洗碗。

「不,按正常思考,不用一秒就能猜到答案。」

「決定的時刻來臨了。觀衆們不僅關注着那位青年,他們一定也以好奇的目光觀察着公主,畢竟她也是當事人之一。青年偷偷看向公主,而公主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後,悄悄用手指向其中一扇門——但是你想,肯定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動作的,因爲公主她自己也在觀衆席中。」

「不,其實並不盡然。在推理的世界中,有一種類型是沒有結局的,叫做謎題故事。」

「無論出現哪一個都不好吧。」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原因。不,應該說是她無意間知道的。簽名板上寫着育幼院名稱,開頭的地名,正是那片河岸附近的地址。

每個禮拜,巖田老師都會去他從小熟悉的那條河邊跑步,跑步結束後,就去車站的置物櫃拿出行李,然後去育幼院探望他的後輩們。

並且他很可能,不,他肯定會帶着自己做的甜點當伴手禮。他平常帶給我們喫的零食,應該就是多做剩下的吧。

楓將目光投向巖田掛在廚房水槽上的圍裙。一件縫線都鬆開了,幾乎可以用破破爛爛來形容的手工縫製舊圍裙,上面繡着「石頭哥哥」這幾個字。暱稱這種東西,是不會隨着年齡而改變的。至今院方工作人員和院童們很可能還是叫他「石頭哥哥」。

他並非孓然一身,巖田老師擁有「弟弟」和「妹妹」。而且,我也一樣。

而且……

可能是喝了酒的關係,她感覺自己的臉頰開始發燙。楓拿起只放了冰塊的杯子就口,讓溶化的冰水滑入喉嚨。就在這時,矮桌上的手機猛烈震動起來。

(是想問我要喝什麼吧。說實話這種時候,只要是酒都可以啦。)

看了一眼主畫面,顯示的是「公用電話」。應該是他們兩個其中一個吧,是忘記帶手機了嗎?楓一邊想着,打開了手機。

「要喝什麼牌子,就交給你決定。對不起,我不太懂。」

是巖田,還是四季?

是四季,還是巖田?

然而——對方並未回答,只是默不作聲。

(難道!)

酒意頓時全消,背上冒出一陣冷汗。她跑到窗邊,把窗簾悄悄拉開約五公分,偷偷觀察外面的情況。

〈喂喂。〉

這是她第一次聽到,「對方」的聲音。但是對方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加工過,就像線上影片網站上經常可以聽到的那種機械化的聲音,無法分辨性別和年齡。

〈楓老師。〉

楓沒有回答,只是盯着公寓前方夜色中的單行道。不知爲何,她有種直覺,對方就在這附近。

如果把花柄部分想像成頭部的話,看起來就像是模仿穿着婚紗的新娘,如果讓想像往更糟的方向發展,那麼看起來就像是被繩索吊起來的吊死鬼。

就在那一刻,楓看到爺爺的手動了一下,好像在表示感謝。不過那也可能只是帕金森氏症症狀引起的手部顫抖而已。楓仔細把幾件冬季外套和毛衣摺好,然後拉開了櫃子的抽屜。原以爲抽屜裏已經塞滿,所幸還有可以放整理好的冬衣。

第二天下午,楓的腳步自然朝向爺爺家走去。在經過鎮守神神社的正面時,一陣強風捲過,搖得神社園內的樹木沙沙作響。

「我泡了熱茶,雖然有加濃稠劑。」爺爺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好像在說不需要。極端缺乏表情變化的「面具臉」,也是DLB患者的一個特徵。楓甚至不確定他是否認得出自己。

儘管巖田老師和四季都再三告誡過她,千萬不能回應。對不起,但自己實在不敢無視他。我會怕。

人們看到我會有什麼想法呢?

「我在門口看到妳的跑鞋,真好看。」

現在在楓的眼中,那個電話亭,就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邪惡建築,也像是有着堅硬皮膚的史前大型生物。就在那裏!這幾個月來,幾乎每天都打無聲電話給她的人就在那裏。

我其實一點都不沉重

對方的語氣突然變了。

男子注意到楓從家中出來,他慢慢躲進牆後面,以免引人注意。他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喃喃道:「楓老師。」

「對不起……都過了妳的下班時間了。」妹妹頭小姐微笑表示沒關係,額頭上卻佈滿大粒汗珠。

然後他一如既往,小心翼翼但異常熟練的,開始跟在楓的身後。

(糟糕,我可能給他造成了壓力——)

對於楓來說,美咲可能會成爲她成年後第一位真正的親密好友。

你應該會明白

到底在哪裏?寬度大概五公尺的道路上,沒什麼街燈,也沒有月光,可說幾乎是一片漆黑。不過,只有一個地方是亮的。

「啊,當然可以。」

楓不想讓人爲她無謂地擔心,但還是有幾次向爺爺提起過這件事。她知道爺爺幾乎足不出戶,也知道他無法提供什麼具體幫助。但她還是覺得,每當爺爺柔聲告訴她不必擔心,她就會感到格外的安心。

向妹妹頭小姐道謝後,楓拿着茶杯,儘可能輕聲地敲了敲書房的門。

原來當機械式的聲音帶着怒氣,是那麼的可怕。

我也想看到妳生氣的臉龐

沒錯。就應該爲這樣的小事而開心,並不是只有壞事。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正確答案。雖然現在拿出春裝還太早,但楓還是拿出了爺爺最喜歡的開襟羊毛衫。

結果,「電話亭裏的人」那件事,她終究無法對巖田和四季說。部分是覺得他們會罵她爲什麼要接聽電話。最重要的是,她實在不想破壞那難得的和諧氣氛。

「你永遠是我的」還有「恨意」。走廊中吹來的風,讓花束微微擺動。電梯的燈光和手機的燈,從多個角度照亮了那個頭部。

2

「反正我接下來沒班。比起這個,今天妳爺爺的狀況不太好。」果然是啊。由於他最近一直狀況良好,現在聽到這消息,令楓感到分外沮喪。

但那只是那些人想太多

是不是覺得我很「沉重」?

楓感覺自己的心臟狂跳。

必須透過學校聯絡班導,這樣的規定也只是徒具虛文而已。

她想今晚好好泡個澡,這麼想着走出電梯時,發現自己房間的門把上掛着一個錐形的東西。她幾乎驚叫出聲,趕緊用手捂住嘴。

〈喂,妳有在聽嗎?〉

隨着敲門聲,傳來寵女傻爸客氣的聲音。「請問……我可以進來嗎?」

〈不準無視我!〉

這附近的櫻花真是美極了。不久的將來,應該就能像過去一樣,兩人一起在鎮守神神社園內欣賞盛開的櫻花了。

她不知何時已滿身大汗。這時她突然想起了關於黑玫瑰的一件事,她趕緊拿出手機來搜尋花語。結果,熒幕上顯示的果然是她記憶中的相反詞。

〈妳說妳不知道我是誰?〉

楓下意識地拉緊了黑色大衣的領子。一直以來感到的寒意,當然不全是因爲春寒料峭。從車站走來的路上,她感到背後似乎有人跟蹤,忍不住多次回頭察看。

隨着對講機響起,聽見了負責聽力語言復健的「寵女傻爸」的聲音。不知不覺間,窗外的夕陽餘暉已映照在爺爺僵硬的臉上。

實際上,雖然只有幾天的時間,但這麼做確實讓她得到了暫時喘息的空間。現實問題是,身爲負責三十多名學生的級任導師,她沒辦法一直這麼做。

「我想我的女兒穿上也一定會很合適的。對吧,碑文谷先生,您覺得呢?」輕鬆的玩笑話,旨在逗爺爺開心。

我想看到妳哭泣的臉龐

當然,今天的爺爺什麼反應也沒有。當患者身體狀況不好時,治療師自有適當的應對方式。傻爸拍了拍自己剃得乾乾淨淨的頭皮,以一貫的笑容說道:「那我們今天該做些什麼好呢?」

近到可以感覺到妳的呼吸

〈當心我殺了妳。〉

楓從書房角落的梳妝檯取出發刷,一邊迅速梳理頭髮,一邊試圖對着鏡中的自己露出笑容。

「那、那個……」楓不小心回應了他。

除了不斷打來的無聲電話,感覺被人跟蹤的次數也在逐日增加。她也嘗試過一些對策。就像今天,爲了方便隨時全速逃跑,她穿上了在馬拉松練跑時買的跑鞋。

黑玫瑰做成的娃娃,而楓今天剛好也穿着黑色的大衣,這真的只是巧合嗎?電話亭裏的那個人所說的「所有準備已經就緒」,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讓妳久等了。〉

DLB病患,有時身體狀況的變化會非常極端。會在一天之內,不只是上午和下午的狀況差很多,甚至可能每個小時都像變了一個人。當帕金森氏症症狀嚴重時,會全身肌肉僵硬,甚至無法正常吞嚥。

(說到老虎——)楓回想起過去爺爺經歷嚴重幻視時,他曾一臉嚴肅地說有一隻藍色老虎闖入了他的書房。無疑的,爺爺確實是失智症患者。這項嚴酷的事實令楓眼前一陣暗淡。

她悄悄環顧四周,公共走廊中沒看到任何人。這並非有保全人員常駐的豪華大廈,這種一般的自動門鎖公寓,如果有意的話,任何人都有可能闖入建築物內部。因此楓獲得房東的同意後,在她的房間裝了雙重鎖。

楓回到弘明寺的住處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她打開入口的鎖,拖着腳步走進電梯,身體沉重地靠在電梯的牆上。她不禁覺得自己的狀況,似乎和爺爺的身體狀況同步。

對方一副不敢置信的語氣。「對。所以,我希望你能停止打這些電話……」

他們看到我的舉動會有什麼想法呢?

楓一時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電話就在這裏掛斷了。從黑暗中的電話亭,模模糊糊的「某人」身影,有如故意般地慢慢出現,對着楓揮了揮手,然後再慢慢融入黑暗中。

大約百公尺遠的地方,有個小公園前面,那裏有一座電話亭,像海市蜃樓般朦朧地浮現。她記得曾看過新聞說,隨着手機的普及,公用電話亭行將絕跡。

我想看到妳歡笑的臉龐

慌忙看了一眼櫃子上的鐘,楓發現自己已經自言自語了將近一小時。

「爺爺……我可以進來嗎?」

等等,那是——那究竟是什麼?靠着背後電梯的燈光,她小心翼翼靠近,仔細一看,那是一束用黑色玫瑰做成的花束,用緞帶倒掛在門把上。花束用一方與花色形成對比的純白蕾絲布包着。花柄的部分在上,盛開的花束在下。

有時食物或飲料會進入肺部而非食道,引發可能直接危及生命的誤吞性肺炎。聽力語言治療師爲病患做發聲練習和喉部肌肉按摩等康復訓練,其目的也是爲了預防這種情況發生。因此,平時無論喫什麼都能輕鬆入口的爺爺,如果只能喝添加了濃稠劑的茶,便意味着病情惡化。

「我並不是無視你。只是我不知道你是誰,所以……」

(如果爺爺繼續這樣下去不見好轉,該怎麼辦呢?)

拜託,巖田老師,四季,趕快回來。

楓在玄關脫下鞋子,差點被門檻絆倒。她快步走向書房,從起居室傳來的湯匙攪拌聲,讓她心頭浮現不祥的想像。

不禁讓人佩服他的專業態度。楓也鼓起精神,強迫自己再次露出笑容。然後對傻爸點點頭,帶着依依不捨的心情,離開了爺爺的家。

也就是說,送花束的人可能是來了然後又離開,或者說——或者說——可能還在附近。要再次回頭看,需要很大的決心。楓將手插入大衣口袋,緊緊握住手機當作武器。她鼓起勇氣深深吸了一口氣,猛然回頭看去。

〈妳要是再說這種違心之論,當心我殺了妳。〉

有如要擺脫這些現實似的,楓的語調自然地加快了。當她提起電話亭裏那個人,不再只是打無聲電話,而是直接告訴她所有的準備都已就緒,這種讓人摸不着頭腦的話時,她似乎看到爺爺的眼中浮現怒火,但可能只是她的想像。談話中途爺爺似乎點了頭,但看起來也像是在打瞌睡。

「爺爺,我進來了。」

〈所有準備已經就緒,所以請放心。今天只是要跟妳報告這個。〉

巖田曾經帶着她去附近的派出所問過。但結果就跟楓所預料的一樣,由於沒有具體的損害,而且完全無法確定對方是誰,警方最終的結論是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楓內心一陣沉重。「比薩症候羣」正如其名,指的是半身大幅度傾斜的情況,就像比薩斜塔那樣。因爲空間認知能力陡降,爺爺自以爲他是直直坐着。

〈楓老師也等不及了吧。〉

3

進入起居室,看到資深女護理員「妹妹頭小姐」爲茶杯裏的茶增加濃稠度,正勤奮地用湯匙攪拌。

通常情況下,DLB患者的病況不會急劇惡化。但是每個月、每週,甚至每天,病況反覆好好壞壞,難免會讓人感到悲觀。面對身體狀況不佳時的DLB患者,會令身邊的人,有一種手中的沙子正在漸漸流失的焦慮感。因爲病情可能會不可逆地急劇惡化,從此再也無法溝通。

楓走過曾經是鋪着石板,如今則是水泥鋪成的小徑,準備打開玄關門。

天亮後,楓立刻前往爺爺的家。她當然也想談談有關那束花的事,但最重要的是,她擔心爺爺的身體狀況是否好了一些。

「……在。」聲音因恐懼而沙啞。

「爺爺,我整理整理冬天的衣物再回家。」

他那溫和圓潤的聲音讓人聽了很舒服。

不過,雖然知道這會讓他擔心,楓還是把昨天發生的事都跟爺爺說了。因爲楓覺得讓爺爺多用腦,對他來說是有益的。當楓談到《美女還是老虎》實際上是一個已經有答案的敘事陷阱推理作品的新理論時,感覺爺爺似乎微微笑了一下,但也許那只是她的錯覺。

楓實在不敢睡在家裏。幸運的是,現在是連續假期。楓聯絡美咲,告訴她想要在她那裏住一晚,結果美咲立刻下令:「我剛好開了一瓶貴參參的紅酒,妳還真會挑時間。我不需要知道原因,快過來吧。」

「哎呀,哪有。」

4

那個樣子,就彷彿對方十分清楚,在這樣的距離和黑暗中,根本無法確認那人的身高體型,甚至是性別和年齡。

〈楓老師,妳在聽嗎?〉

——沒有人。

(一定是身體不舒服了。)

楓立刻就意識到,美咲是在裝醉,是爲了讓她不會有心理負擔。她不想讓美咲擔心,所以並沒有向她提及變態跟蹤狂的事,不過她肯定已經察覺了楓目前有麻煩,但她沒有對此多問什麼,只是開玩笑地說「來喝酒。」、「我的卡門貝爾起司多到可以開店了。」她的體貼讓楓很感動。

不僅是來自家長的緊急諮詢——撥打者通常根本不會注意自己設定了隱藏來電顯示——萬一學生遇到意外,或者涉及霸凌問題,站在楓的立場,還是要保持通話順暢。

房內隱約傳出一聲應答,既非肯定也非否定。楓強作笑容,打開了門。爺爺像平常一樣坐在躺椅上,但他的上半身明顯向右傾斜,這是比薩症候羣(Pisa syndrome,PS)。

「對不起,你剛剛說……」

雖然與大衣不搭,但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只能妥協。關於電話的問題,她也想過一些方法。既然對方是打公用電話或是隱藏來電顯示,那麼只需將這類電話設爲拒接即可。

「爺爺,我來——」

就在這時,楓的嘴脣觸碰到一塊柔軟的布料。幾乎在這同時,突然有人從後面像鉗子一般用力抱住她。那種來自「雄性」特有的壓迫性能量,瞬間傳遍了楓的背部。她聞到一股曾經在某處聞過的味道。

「讓妳久等了,楓老師。」某人溼潤的脣觸碰到楓的耳垂,他微溫的聲音直達她的內耳。楓被壓得喘不過氣,忍不住發出抽噎聲。

「好的,不要出聲,不要動。」這種語調好像在玩小朋友的舉旗遊戲時,說的「紅旗不要動」、「藍旗不要動」,感覺像是在開玩笑。

「聽懂的話,請慢慢點頭。如果妳不聽話,我就殺了妳。」與之前不同,這次她馬上理解了這個詞的含意。楓嚇得不敢動彈,勉強微微地點了點頭。

緊繞在胸前彷彿一圈鐵箍的臂膀,忽然短暫離開了她的身體。緊接着,楓的頸部感到微微刺痛。

「用氯仿(註釋※)什麼的都是看太多電影了,其實這個纔是最有效的。」

氯仿:帶有特殊芳香味的無色透明液體,會導致暈眩、疲倦和頭痛。

嘴上的布很快就被拿掉了。

(趁現在!)

楓試圖大聲呼救,卻發不出聲音。

(怎麼回事——)

「救命」的「救」要怎麼發音?接着,她發現自己的舌頭麻痺了,完全不能動。不,不只是舌頭,上下顎也麻痺了。不對!是全身都麻痺了。

庭院中響起喀啦一聲,在逐漸變窄的視線中,楓最後看到的是一支在水泥地面滾動的針筒。

5

是夢境還是現實。

「A-E-I-U-,E-O-A-O-」

遠處傳來爺爺的聲音,那是他正在練習發音的聲音。

(太好了,發音很好。爺爺今天很有精神。)

楓安慰地嘆了口氣。但是,那口氣卻呼不出來。這種異樣的窒息感怎麼回事?

「A-E-I-U-、E-O-A-O-」

「那個……這事或許不該由我多嘴,但這種行爲據說會逐漸升級,可能早點報警會比較好吧。」

右臉頰貼着冰冷,但不是那麼硬的地板表面。她同時聞到兩種香味,一種是爺爺家裏用來清潔木質地毯的殺菌劑,是類似肥皂的味道。

「什麼?」傻爸的聲音中滿是震驚。「孫女……是指楓老師嗎?」

「當然了,我心臟不好,您別嚇我。」

「說得也是。會說謊的傢伙,的確一點都不值得信任。」

(那個襲擊我的男人去哪兒了呢?)

「是的。首先,要試着找出他爲何要說謊,說他錄下了鈴蟲的聲音。而且他若是要讓我失去警戒心,或者是贏得我的好感,其實對他也沒多大好處。仔細想想,萬一謊言被揭穿時的壞處反而更大。」

「再者,物理治療師本來就是需要消耗大量體力的工作,他們經常需要承擔體重較重的病人的全身重量。所以X的真實身份,已經是不言自明瞭。」

「挺有趣的。」

儘管楓試着張大眼睛,但像是被什麼擋住了,眼皮無法動彈。

「我明白。現在是我問你的意見,所以你不用放在心上。」

「Sa-Se-Si-Su-、Se-So-Sa-So-」

過了一會兒,從書房傳來爺爺出人意料的一句話。

(另一種氣味是——)

「那麼就像我一開頭說的,趁着他的跟蹤行爲還沒有進一步升級,應該勸他向警方自首纔對。」

「哈哈……這麼說來,確實是。」

她記得曾在某本推理小說中讀到,只要時間足夠,一定可以取下堵在嘴裏的口枷和貼在嘴上的膠帶。

「什麼謊言?」

「嗯,我可以理解……但聽起來就像典型官僚作風,還滿讓人生氣的。」

「不瞞你說,我的孫女正在遭受跟蹤狂的騷擾。」

「在這個時代,年輕女性的聯絡方式是終極的個人資料。然而,X似乎很容易就知道了楓的手機號碼。那麼請問,他是如何做到的呢?」

「簡單來說,就是X的真實身份。」

「你知道我家的庭院住着鳴聲悅耳的鈴蟲吧。他曾拜託我,讓他用手機錄下鈴蟲的蟲鳴。」

「不,她已經去問過警方了。但因爲完全不知道對方是誰,也沒有具體的傷害,所以警察說他們無法採取行動。」

「對不起,我猜不出來。」

「一點也沒錯。」

「唉唷,碑文谷先生,您就別賣關子了,直接告訴我吧。」

「所謂人不可貌相就是這個意思吧。不過我真不願意像這樣說話貶低他人。」

「他雖然看起來誠實,但他卻對我說了一個非常明顯的謊言。」

「比起昨天,您的發音明顯流暢多了,您是和誰聊過天嗎?」從隔壁書房裏,傳來了寵女傻爸驚訝的聲音。

「從少數的線索中,我最初得出了和你一樣的結論。但是,在改變角度反覆研究後,我最終得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結論。」

傻爸柔聲提醒爺爺,千萬不可以太累到自己。

楓全身的汗,一下子涼了下來。然後恍如遭到電擊似的,另一種味道的真相呼之欲出。

「沒錯。那人不只用無聲電話騷擾她,最近甚至還開始跟蹤她。」

「比如說,讓碑文谷先生失去警戒,這個理由怎麼樣?」

「說得明白一點,出入這裏的男性只有我這個聽力語言治療師,和物理治療師——也就是傻爸和霜淇淋店的小哥這兩個人。」

「說得好。你說自己是個傻瓜,可真是有夠自貶了。你的推理非常合乎邏輯呢。」

在那一刻,就像突然從墜崖的夢中驚醒一樣,楓瞬間明白了自己身處的狀況。她被矇住眼睛,塞入口枷,而且嘴巴還被膠帶貼住。雙手被反綁,雙腿外加腳踝也被綁住。然後,她就這樣躺在爺爺家起居室地上。

「不同的結論?」

這是曾經在某處嗅過的淡淡香氣,絕不是讓人討厭的氣味。但是,那香氣被殺菌劑的強烈氣味蓋住,聞不太出來。

「但這樣的話,就會出現另一個問題。」

「——事實上,我之所以覺得霜淇淋店小哥可疑,還有其他的理由。」

或許她比那個男人預計的時間提早醒過來。但她不知道他何時會回來。而且,或許他一旦回來,自己立刻就會被殺掉。

「是喔……我都不知道。」

「不,我不需要喝茶。倒是你能不能陪我這老人說說話呢?」

「爲什麼?」

「這麼說來我也用數位錄音機錄過。」

聽著書房裏的對話,楓的心臟狂跳不已。進出這房子的人當中居然有一個是跟蹤犯——當她拚命動着嘴巴,嘴裏的口枷開始逐漸鬆動。

「我先聲明,這只是我這個傻瓜的個人想法。X是男的對吧?但是包括『妹妹頭小姐』在內的護理員們,還有偶爾會露面的照護經理人,幾乎都是女性。所以,所以要在這裏出入的人當中找出男性,範圍就大大縮小了。」

「呃……『故事』是什麼意思?」

(如果能讓那兩人知道她的存在。)

「不,還有大約十分鐘。」

「不是的,並非如此,但我覺得今天可以練習到『La』行的發音。」

「怎麼會呢?但我也理解你的顧慮,那就讓我來接手吧。首先,X是個跑得特別快的人。但是你,雖然說起來有點失禮,卻是一個有心臟病而且年過六十的男人,和健步如飛這四個字實在是搭不上邊。而霜淇淋店小哥一望即知體強力壯,還有他說過他在幫忙家裏的生意。我聽說牛奶罐很重的。」

「您的喉嚨感覺如何呢?」一個聲音問道。

我還在睡夢中嗎?眼皮很重。不,太重了。

「那麼,果然是——」

萬一此時此刻他出現在這裏的話,楓不敢繼續想像那個畫面。

「能不能成功就不知道了,不過你可以把這當作一種思考遊戲來聽聽。」

「那就是,爲什麼X會知道楓的手機號碼。」

(必須找到方法。)

「當然可以。就像我經常說的,聊天是最好的復健運動。」

「然而他卻說,他把鈴蟲的鳴聲設爲來電答鈴——這顯然是一個天大的謊言。而他說謊肯定有他的原因,你覺得是什麼呢?」

楓只能祈求他們儘可能留在這個房子裏。

手不能動,腳也不能動。

「要我泡杯茶嗎?我聽說您今天可以不用加濃稠劑。」

「這是一種可能。」

「哈哈……原來是這樣。那麼你得出的不同結論是什麼呢?」

「我明白了……但這種事真的可能做得到嗎?」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地方清楚寫着楓的聯絡方式。X看到了,並記住了這個資料。換句話說,那個地方就是,貼在牆上的緊急聯絡人。像我這樣需要在家接受照護的人,身邊總會有一些寫着緊急聯絡人的便條或者板子。也就是說,X一定是在這間房子出入的人。」

「發音就先練習到這裏吧,我要開始幫您的喉嚨按摩了。」書房傳來了戴上橡膠手套的啪啪聲響。

「但是問題就在這裏。上次來訪的孩子們,送給我的昆蟲圖鑑上寫着——鈴蟲的鳴聲音頻太高,手機無法錄音,要使用高指向性的線性PCM錄音機,或者是你持有的那種高性能數位錄音機,而且還要非常靠近鈴蟲,才能錄下清晰的聲音。」

「哦?可以跟我說嗎?」

「那如果是因爲這樣的理由呢?他怎麼也找不到在庭院草叢中鳴叫的鈴蟲。雖然我明明就能看見,但不知爲何他就是無法接近那隻鈴蟲。然而他爲了讓我安心,假裝錄到了鈴蟲的聲音。」

「再來,楓說她對X的真實身份毫無頭緒,她的朋友和同事中也沒有像X這樣的人。當然,這並不意味着可能性爲零。但在遊戲進行中,我們姑且假設X是其他人。到這裏還好吧?」

雖然微弱,但確實某天與他擦身而過時,有聞到那個味道。儘管在現在這樣的危急時刻,不知爲何,在艾勒裏•昆恩的代表作中出現的那個「帶有香草味的人物」,瞬間在楓的腦海中閃過。

當楓想到原因,頓感絕望。她不僅手腳被綁住,全身上下都被繩子捆得像顆糉子。這種情況下,連想翻個身都很困難。剩下唯一可用的手段,只有聲音。

「嗯……我不知道是不是可以這樣說。」

「我覺得可以,如果朋友或同事是跟蹤犯,通常人們會察覺到的。」

「啊啊,感覺很舒服……有如重獲新生一樣。時間差不多到了吧?」

「當然是男性了,畢竟他跟蹤的是這麼漂亮的女性。」

「你看來相當驚訝。」

「Ka-Ke-Ki-Ku-、Ke-Ko-Ka-Ko-」

「你還不明白嗎?」

「不用客氣。」

「選這種時候嗎?是什麼?」

「我來說明。不過在那之前,你能答應我一個小小的要求嗎?」

楓開始用能夠稍許活動的舌頭,弄溼牢牢堵在口中的口枷。

「但如果要進一步篩選,我也只能舉白旗了。」

(那是香草的味道……!)

「那麼冷靜下來後,再想想看。根據以上的線索——傻爸,你能編織出什麼樣的故事來呢?」

「那隻鈴蟲難道是——」

這真是太離譜了。那個看起來認真踏實的霜淇淋店的小哥,居然是跟蹤自己的變態!但是,想起他那異常強健的腿力和抱着我時的力道,又覺得完全合理。

兩人在談話的書房,有兩扇門。一扇通往這間起居室,另一扇則是連接通往玄關的走廊。如果傻爸選擇後者,他可能就這麼回去了,完全不會發現楓在這裏。

(不要急,保持冷靜——)

「不,傻爸,不需要那麼做。」

「另一個問題嗎?嗯……」

「你猜對了,那隻鈴蟲是我的幻視。他確實說謊了,但是他的謊言,卻是源自他本性中的善良。」

「首先,假設這個跟蹤犯叫做X。性別幾乎肯定是男性,因爲楓的同事巖田老師曾經試圖追趕X,但由於X跑得太快,他無法追上。你怎麼看?」

爺爺又開始說話了。楓努力把耳朵豎起來聽。

楓告訴自己要保持冷靜的同時,檢查了目前的狀況。因爲眼睛被矇住,完全看不到。看來她的外套被脫下來了。右側的身體,穿着黑色針織衫和窄褲,貼在地板上的部分感覺到一些硬邦邦的東西。

「所以我就想到,反過來說,如果能靠邏輯推理找出跟蹤犯的真實身份,並找出明確具體的傷害,警察就會採取行動了吧。」

「抱歉了,能給我一支菸嗎?」

「哦,煙哪。你有抽菸的習慣嗎?」

「偶爾會抽一支。在梳妝檯的抽屜裏,上面寫着『高樂斯』的藍色盒子。應該也有打火機。對了,不好意思,可以幫我點燃後再給我嗎?謝謝。呼——啊呀,真抱歉。」

「小事一樁。那麼,接下來的故事呢?」

「接下來的故事?什麼故事啊?」

「不要這麼壞心眼啊。就是關於那個跟蹤狂的真實身份,你說你得到了不同的結論。」

「對喔。首先,雖然楓自己好像還沒有發現……但我們可以來看一看,她因爲X的犯罪行爲而蒙受的具體損害。大多數的跟蹤狂都會渴望得到跟蹤對象的私人物品。呼——X自然也不例外,他在大白天裏公然偷走了和楓相關的某樣東西。」

「你說的很有道理,這的確像是跟蹤狂會做的事。但這和你得到的不同結論有什麼關聯呢?」

「不用着急,慢慢聽我說。昨天楓來這裏的時候,幫我整理了冬天的衣物。她整理了幾件冬裝收進了那個櫃子,並拿出了這件紅色的開襟羊毛衫。你覺得如何,適合我嗎?雖然這是春天的衣物,但我還是覺得有點太鮮豔了。」

「你穿很合適,適合得令人羨慕。」

「那就好……啊呀,糟糕,這下可不好了。」

「怎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想到,這件剛拿出來的開襟羊毛衫,這下不就沾了煙味嗎?」

「那個……如果是我誤解的話,我道歉,但感覺你好像很喜歡故意吊我胃口?」

「那是你多慮了。呼——呃……我們剛纔講到哪裏了?對了,講到冬天的衣物。楓收冬衣的時候,發現櫃子裏的空間竟然剛剛好,這件事讓她挺開心。但想想看,櫃子裏哪會那麼剛剛好,就多了個空間讓你收冬衣呢。也就是說,直到不久之前,那裏其實還收着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考慮到碑文谷先生的習慣,可能是一些舊書吧?」

「很遺憾的,不是。那個別的東西是幾個裱了框的楓的照片。我們這些DLB患者,看到人物照片或風景畫時,有時會產生幻視。所以楓考慮我的身體狀況,就把所有的照片都收進了櫃子裏,但她自己卻完全忘了這回事。傻爸,還有時間嗎?」

「這故事越來越有趣了。既然如此,你乾脆全部告訴我吧。」

「那可真是令人開心。話說跟蹤狂這種人啊,他們喜歡的不只是像照片那類無機物,他們更喜歡收集和跟蹤對象相關的有機物,譬如剪下的指甲,或是沾了唾液的寶特瓶,還有——對了,頭髮。這事你怎麼看呢?」

「爲什麼要問我?」

(不,不對!)

「你真不簡單,碑文谷先生。讓你死在這麼小的房間裏實在太可惜了。」

看來只有去外面求助。只要能弄斷身上的一條繩子,至少就能翻身。然後滾到走廊,如果能到達前門。

然後,爲了不要錯過書房的對話,她稍稍抬起了頭。

「首先,X有足夠的腳力可以擺脫追着他跑的二十多歲男性教師,而且他把慢跑當作興趣,我們很容易能夠因此推測出,他有豐富的田徑運動經驗。」

「昨天楓在這裏的時候,你突然說了一句,我在門口看到妳的跑鞋,真好看。」

「哦,越來越有遊戲的氣氛了,傻爸。」

傻爸——不,X的語氣,驟然一變。

「是的。」

「那、那是因爲——」

「還有問題啊?」

「那可不一定。說到跑得快的男人——比如,我一直認爲傻爸你的田徑運動經驗應該滿豐富。」

「——如果是,那又怎樣?」

不,比這更重要的是,雖然不願去想,但更現實的恐懼正悄悄爬上心頭。爲什麼爺爺會選擇當面揭發跟蹤狂的真面目,卻能如此鎮定自若?如果他遭到身體上的攻擊。

「什麼意思呢?」

「哦,那是什麼意思呢?你是在指不久的將來,還是眼前當下?」

「你冷靜下來聽我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那麼在遊戲的最後,讓我們來推敲推敲跟蹤犯X的目的吧。前幾天你從電話亭打電話給楓,告訴她『所有準備已經就緒,所以請放心』。話說,你到底做了什麼準備?出於跟蹤者扭曲的感情,有時會強迫對方一起殉情,但幸運的是這次情況似乎不同。

(小心點,爺爺。)

「那爲什麼你要稱它爲跑鞋呢?看到那種樣式的運動鞋,一般人都會說是球鞋吧。」

「我只是說出了我心中的感覺。」

「回想一下吧。當我說到『我的孫女正在遭受跟蹤狂的騷擾』的時候。正常人應該都會先問『誰?』不是嗎?『被誰跟蹤?和她是什麼關係?是朋友嗎?是同事嗎?』不管問什麼,首先想知道的應該都是跟蹤者的身份。然而你卻跳過這部分,直接就說應該報警。這是你的失誤,重大失誤。一般來說,在還沒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不會有人直接建議報警的。這就意味着,你自己其實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事情的全貌。」

「哈哈哈,並不是。你剛剛還犯了一個失誤。」

「不,問題不在這裏,問題在於發音。」

「我有聽懂。你說故事的技巧一向令我佩服。」

「什麼?等等。我用的可不是手機。我用的是最新的數位錄音機,可以輕鬆錄下任何昆蟲的聲音。你剛纔也說過,撒謊的是霜淇淋店小哥,不是我。」

「遊戲還在繼續嗎?碑文谷先生。」

「我不懂吔,梳子上的指紋到底和我有什麼關係?難道你在梳子上找到了我的指紋?」

「是嗎?」

「雖然你的說法讓我聽了有點不爽,但我會照辦的。」

「如果是後者,你會怎麼做?」

「我只是一個得了失智症的老人。」

「——相反?」

「你還記得去年秋天的時候,你在這裏稱讚過我嗎?你稱讚我擁有廣泛的知識和見解,並把我比喻爲『十項全能』冠軍。怎樣?你可別說你忘記了喔。」

「讓其他任何人來讀讀看『十種競技(十項全能)』這四個字,就像很多人會把摩西的十誡(jikkai)錯讀爲『jukkai』一樣,我猜大多數的人都會讀成『jusshu kyougi』。十種競技的正確讀音是『jisshu kyougi』,我想這點只有具有田徑基礎的人才會知道。」

「你有聽過手套痕嗎?哦,看你的表情應該是沒聽過。當然,它不會像指紋那樣呈現清晰紋路,但是否有人使用過手套,這一點倒是很容易透過手套痕來證明。其實我們不需要這麼麻煩的,只要讓警方去搜你的住處,應該很快就能搜出楓的頭髮和照片。對了,我還忘記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你剛纔好像說過『會說謊的傢伙,一點都不值得信任』,但實際上你也有說謊啊,之前你說你用數位錄音機錄下的鈴蟲聲,讓你的女兒非常高興——那是騙人的。」

「原來如此。遊戲確實可能要結束了。」

「如果你回答不出來,我來幫你回答。一般沒有田徑運動經驗的人,光看一眼,是分辨不出球鞋和跑鞋有什麼不同的。事實上,即使是習慣跑步的巖田老師,第一次看到楓的跑鞋時,也把它誤認爲普通的運動鞋。然而你只瞥了一眼楓放在門口的鞋,就稱之爲跑鞋。我猜你可能現在還有在持續跑步。」

「我覺得遊戲快要結束了。你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嗯,理論上可能是這樣,但我只不過就是忘了提起啊。」

「不,下這個結論還爲之過早。」

「所以X除了是霜淇淋店小哥,不可能是別人啊。」

「我也開始覺得有趣了,碑文谷先生。」

「啊?」

「本來想再抽根菸的,但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還是忍忍吧。」

「勸你最好還是不要。你記得我剛纔說時間差不多了嗎?意思就是說,警察快到了。」

「你還好嗎?你說話開始顛三倒四了。」

(不愧是爺爺,事先都安排好了。)

「你的推論看似合理,但還是有十分牽強的地方。」

「孩子們送我的昆蟲圖鑑裏是這樣寫的——鈴蟲絕對不會聚在一起鳴叫,牠們會各自在分開的草叢裏孤獨地鳴叫。但我找到的鈴蟲,卻是三隻聚集在同一片樹葉上。現實中這是不可能發生的。換句話說,那些鈴蟲也是幻視。霜淇淋店小哥的謊言是出自善意的謊言。但你的謊言不是,它是爲了掩飾你真面目的骯髒謊言,你的數位錄音機是用來竊聽楓的聲音的。我敢肯定,錄音機的容量已經快被楓的聲音塞爆了吧。還有,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寵女傻爸,你根本沒有女兒。你曾經不停吹噓你女兒的頭髮有多美,其實你是在誇讚楓的頭髮。」

簡直無法置信。一直在跟蹤自己的「X」竟然是那個怎麼看都是個老好人的傻爸。自己的頭髮被人偷拿走,讓人直接感受到的恐懼,還有年紀幾乎可以當自己父親的中年友人竟然是跟蹤狂,這樣的意外性所帶來的恐懼,這兩種恐懼就像兩條無形的繩索,緊緊扼住了楓的心臟。

「這樣很沒道理吧?那對我而言也一樣啊,就是知識。十種競技讀作『jisshu kyougi』,對我來說只是一般常識,可是我完全沒有田徑比賽的經驗。」

「無論如何,沒有頭髮和沒有指紋並不能成爲證據。或許就那麼剛好連續幾天都沒有掉頭髮呢?至於指紋,因爲梳子上沒有聽力語言治療師的指紋,就說他一定碰過,這根本是欲加之罪嘛。爲什麼沒有我的指紋,很簡單——因爲我沒有碰過。我想大部分人都會這麼認爲的。」

「聽着,你頂多證明了一點,從楓的梳子上取走了頭髮的人是聽力語言治療師。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愛乾淨的。爲了減輕你們家人的工作,我會順手把看到的垃圾拿去扔掉。我得到的應該是感謝,而不應該是被當作跟蹤狂。」

「隨你便。」

「啊?」

「我記得。但那只是我舉『十項全能』當作例子啊,我並不認爲那是一個牽強的比喻,也不能因爲我用了『十項全能』這個詞,就認定我有田徑運動的經驗。」

「話說,剛纔有件事我刻意沒提。」

「不,你也在說謊。」

「呼——啊呀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確認你有沒有聽懂到目前爲止的內容。」

「要來這一套嗎?」

「我的遊戲策略。我覺得我還挺靈活的,逃得很成功。」

「拜託,你怎麼能那麼肯定?」

(我們根本無法抵抗,無論是爺爺還是我。)

「那麼讓我在專業人士面前做一次發音練習吧。你願意聽聽看嗎?」

「那再問你一個問題吧。」

「你說剛剛嗎?」

「那是因爲你喝了高蛋白質飲料,聽說香草口味很受歡迎喔。」

「哈哈,所以霜淇淋店的小哥偷走了楓老師的頭髮嗎?」

「哦,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如果你那麼喜歡香草冰淇淋,那麼之前講到霜冰淇淋店小哥時,你理所當然應該會提到這一點的。」

只要能去廁所,那裏就算是從地板上也能按到緊急按鈕。而且廁所就在起居室通往走廊的出口旁邊。雖然被矇住了眼睛,但楓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楓一邊留意著書房的情況,一邊用右半身去摩擦地板,試圖弄斷身上的繩子。

在庭院裏被人從背後用力勒住時的感覺,頓時在楓的身體裏甦醒。

「錯了,他不是X。」

這裏有爺爺的牀,枕邊有連接醫療機構的緊急按鈕。只要能按下那個按鈕——不,楓覺得自己應該構不到那麼高的位置。

「發、發音?」

「有意思,來這一招是嗎?」

楓拚命將右半身的繩子壓在地上摩擦——但怎樣就是弄不斷。如果像同齡的女孩那樣戴着誇張的美甲貼片,這時或許就派得上用場了。諷刺的是,嘴裏的口枷已快滑落,舌尖也快要能碰到封嘴的膠帶,但這時候楓反而開始覺得高聲喊叫或許是個壞主意。

「是的,就是你。騷擾楓的跟蹤狂,X就是你。」

(那個力氣——)

「你在電話中威脅楓說『妳要是再說這種違心之論,當心我殺了妳』,這句話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可以推斷你其實並無意殺害楓。如此一來,那個『準備』應該就是指結婚的準備。若說現在你的家中,陳列着楓的頭髮和照片——然後在房間中央掛着一襲婚紗禮服,我也不會感到驚訝。你打算把楓囚禁在房間裏,和她過一輩子。那就是你的結婚。」

「你要繼續到什麼時候啊?那個……我完全不懂你想表達什麼。不過你今天的發音練習確實做得不錯。」

「那爲什麼垃圾桶裏沒有半根頭髮呢?起居室的大垃圾桶和廚房流理臺的垃圾籃裏,也找不到半根。奇怪,頭髮都去哪兒了呢?」

「無論我試了多少次,從梳子上只能採到楓一個人的指紋。物理治療師並沒有戴手套,若是他碰過梳子,梳子上應該會有他的指紋。換句話說,X應該是這個房間裏唯一有戴手套的人。」

「嗯,當然也不能說沒有這種可能。那麼我問你,就像今天爲什麼你的嘴裏經常有一股甜甜的香草味呢?」

「恰好相反。」

「嗯……的確是典型的推理小說迷,纔會得出的結論。現在是怎樣?你這人那麼喜歡出乎意料的兇手,不會是因此硬要把我當成兇手吧?」

「謝謝你。話說,那邊有個楓專用的梳妝檯,楓在回家前總是會在梳妝檯前快速整理一下頭髮。但我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楓來訪之後過了幾天,我用放大鏡仔細檢查那把梳子,卻找不到一根頭髮。如果只是一次兩次,或許可以解釋爲剛好就是沒有,但無論我試了多少次,都是一樣的結果。儘管護理員他們會幫我清理個人物品,但他們不會連楓的梳妝檯都去清理。這也就是說,楓的頭髮是被X從梳子上給偷走了——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結論。」

啪、啪!啪、啪!一陣沉默中,反覆拉扯薄薄橡膠手套發出的單調聲響,在楓的耳朵裏迴盪。

「有可能是被你扔掉了。」

「就當我確實有田徑經驗,而且現在也保持一定的訓練,但那並不能打消物理治療師的嫌疑。請你公正地比較一下,我和他的年齡,再加上體型和外表,最可疑的人不還是那位年輕又有活力的物理治療師嗎?」

我們兩個都得救了。一想到這裏,全身僅剩的一點力氣都沒了。再也不用無謂地耗費體力了,楓屏息等待着警察的到來。

「唯獨對我來說,這是知識。」

「呼——煙我抽夠了。雖然會麻煩一點,還請你把菸蒂浸溼後,這次可別忘了丟進垃圾桶。」

「我不懂。」

「那還真是巧,但事情並不是像你胡亂推測的那樣。」

「你說什麼?」

「——你究竟是誰?」

「我哪會知道這種資訊。不是的,那是因爲我非常喜歡喫冰淇淋,尤其對香草冰淇淋情有獨鍾。雖然我有糖尿病,但每天非得要喫上一兩個才滿意。」

「是嗎?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等等,你說時間差不多怎樣了?」

「你是說像我這樣的人嗎?」

他可能是驚慌失措地站起來。屋內傳來椅子翻倒的聲音。

「我分次採集了梳子上的指紋。雖然知道這個小知識的人不多,其實只需利用梳妝檯上現有的東西,很容易就能採到指紋。用耳棒沾一點點粉底,輕輕撲在梳子的手柄,然後仔細貼上透明膠帶——指紋就會浮現了。」

(對了——廁所。)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kyougi. jisshu……」

「什麼?」

「你什麼時候叫的警察?」

「就在你來之前。他們應該隨時都會到,只是看來稍微晚了一些。」

「這房間裏沒有手機,你是怎麼報警的?」

「剛好香苗來了——我跟她說你就是X,她非常驚訝。所以我就叫她立刻去報警。」

「香苗?」

「你不知道嗎?她常常會過來看我,她是我女兒。」

天啊!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那樣絕頂聰明的爺爺。

爺爺,請不要。

這實在太令人悲傷了。

媽媽……媽媽她!

「不是我這個做爸爸的自誇,但香苗從小就像向日葵一樣的開朗明亮,她最喜歡在衆人面前唱歌了。隔壁間的起居室現在是無障礙設計,但過去那裏是和室。中間有一道紙門隔開,每當有親戚來訪,香苗總是會偷偷躲到紙門的另一邊。她會隔着紙門小聲對我說,『爸爸,我在這裏喔。等一下你要慢慢拉開紙門』。

不久後,紙門另一邊的卡式錄音機開始播放演歌的前奏,我就會慢慢拉開紙門,就像拉開帷幕一樣,然後說各位久等了,請聽五歲的香苗爲您深情演唱世間女子的心聲,《津輕海峽•冬景色》。香苗的歌總是能博得親戚們的熱烈掌聲與喝采,哈哈。我都不知擔任幾次她的司儀了。不知爲何,她的歌永遠都是《津輕海峽•冬景色》。所以當香苗結婚的時候,她自然也唱了那首歌……不對,我不記得她有沒有在婚禮上唱過。怎麼了,你那個表情?」

「我在笑。」

「笑什麼?」

「這還用問嗎?現在這狀況我怎麼可能不笑。其實這場遊戲從一開始就註定我會贏了。」

「你、你在說什麼?」

「真可惜,碑文谷先生。雖然你看起來很有頭腦,但終究只是個癡呆老頭。」

眼罩被取下的同時,一縷柔軟的長髮輕輕撫過楓的臉頰。

「天啊,我快笑死了,笑得肚子都痛了,哈哈哈。能不能饒了我啊?我都已經這麼努力憋着不笑,繼續在演這出戏了。」

說時遲那時快,觸感輕柔的溫暖手指蓋住了楓的嘴。

「至於香苗是否真實存在的問題,似乎已經沒有討論的空間了。那麼,我現在有權利發展兩種故事。第一種是,我要在這裏折斷你的手臂。」

「那麼最近,我經常強烈感覺被人跟蹤是因爲——」

楓在被膠帶封住的狹窄空間裏忘我地尖叫。

四季摸了摸鼻子。「記得那次在河堤上,有人一直盯着妳看吧。之後我就跟學長討論,也跟爺爺討論過怎麼辦。決定平日由我,週末由學長,兩人輪流,只要有時間就儘可能在背後保護妳。」

「還有這一拳,這拳是爲我心愛的人!」

巴頓術:結合了拳擊、柔術、棒術、法式踢拳的混合武術(Hybrid martial arts)與自我防衛術。

「你似乎很自豪於自己的邏輯思考,那麼這次就讓我用邏輯來反駁你。你會注意到貼在那裏的緊急聯絡人的便條上寫着楓老師的聯絡方式,確實很敏銳。那麼我問你,爲什麼香苗的聯絡方式,沒有寫在上面呢?她是你的女兒不是嗎?她經常來這裏看你不是嗎?那麼爲什麼你這寶貝女兒的聯絡方式卻不在那裏?怎麼樣?這是不是比梳子上沒有指紋更奇怪?」

過了一會兒,四季對書房裏的前捕手搭檔喊說。

「等等——嗯,雖然我不願承認,但我的確有可能是在和香苗的幻視交談。但是,『已經不存在』的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事實上,我的女兒香苗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膠帶的一小角被撕開了,楓透過那微小的縫隙用力吸了口氣,然後吶喊出聲。

「現在我就明白告訴你吧。香苗這個人本來就已經不在這世上了。二十七年前的婚禮那一天,我親手殺了香苗。那個背叛我的女人……所以很遺憾,警察是不會來的。」

四季小聲說道:「他去警局作證了,最近他真的很常跟警察打交道。」

「明明有跟他說,從前門進來就可以了。」

啪,啪!又聽到了拉扯手套的聲音。楓憤怒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楓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那邊沒問題的。妳不要低估妳爺爺。」

「救——」

X的聲音已經變成了聲聲哀求。「求、求求你,放過我吧。」

爺爺毅然決然說道:「我,不會被擊敗。」

楓在牀上醒來,四季的臉龐近到讓人心跳加速。

「四、四季!我、我爺爺他——」

「很好,這纔是高性能數位錄音機的正確使用方式。」

看來是巖田在痛揍X。

「辦不到,除非你先認真聽我說話。」爺爺的聲音堅定有力,很難相信他正反手抓着對方的手臂。

(巖田老師……)

「不用了,我去拿。兌水也是有一些訣竅的。啊哈哈,妳那表情是什麼意思?我們沒有吵架啊。我纔沒有權力把相愛的兩人分開呢。話說回來,我們當初結婚的時候……一開始不也遭到反對。」

(媽媽!)

「什麼事?」

(爸爸!)

「學長,夠了,不要再打了。一般人也有逮捕權,但如果你再打下去,恐怕就要觸犯暴行罪了。」

「安靜,楓老師。我是四季。」

只有生命徵象監視器規律的聲音迴響在房間裏,夜晚的急診病房幾乎沒人。

「好痛,好痛啊!怎麼現在換成你啊,拜託別打了,我可是年過六旬的老人家啊!」

可能是爺爺瞬間放鬆了力道,咚的一聲,X彷彿要掙扎着跳開。四季站起來,似乎準備衝進書房。但是,X又哀號了起來。

「——這話什麼意思?」

「你們兩個是怎麼知道我在那裏的?」

楓發出了無聲的尖叫。

「掙扎越激烈會越痛喔。話說巖田老師,情況如何?」

「聽說你酒量不錯。對了,有我們在蜜月旅行時買的貝克街威士忌。那可是我的珍藏,放在哪兒來着?」

(媽媽!)

「爺爺呢?」

啪,啪,啪!

「喂,四季——我想問你一件事。」

「妳有好好睡一下嗎?」那是會讓人心神不定的、如孩子般的笑容。

「嘮嘮叨叨的真煩,還不快點放開我!」

爺爺用他堅韌的意志力,將私怨推向了遙遠的彼方,推向了紫煙的彼方。

但爺爺彷彿完全沒聽到。「然後還有另一種故事,我會用意志力,不讓自己被仇恨所左右。我的智力已經隨着每一天而失去,如果我還折斷你的手臂……那個我根本已經不再是我。」

(兇手……兇手在這裏!)

「好,我們再來做發聲練習。這只是語言復健,所以就算你嘴邊有手套痕,也不會有任何人起疑的。首先,我會把我的食指插入你兩邊嘴角……好的,準備工作完成。那我們就開始吧。『A-E-I-U-,E-O-A-O-』。怎麼了,聲音出不來嗎?

然後,爲了拉住快要昏過去的自己,她再次尖叫。

「這拳是爲爺爺!」

絕對不能原諒那個男人——

「癡呆……老頭……」

「救命啊!」

看來他看到的幻視交織了昔日的回憶。

「這是維多利亞時代英國流行的日本柔術,據說福爾摩斯將其稱爲『巴頓術』(註釋※)(Bartitsu)。不過我們無法確定他是否真的掌握了這套『手臂鎖』的技巧。」

四季嘆了口氣,把頭髮往上撩了撩。

(爸爸!)

「那接下來我要按摩您的喉嚨嘍。啊呀呀……剛剛纔揉開的,怎麼又繃緊了?這次會稍微用力一點喔,請忍耐一下下。沒事的,一閉眼就過去了。」

「他在隔壁病房睡得很熟,肯定是累壞了吧。」

那我們換另一組試試。『Ka-Na-E-(香苗),Ka-Na-E-(香苗)』。哎呀,這組也不行嗎?剛剛的精神都去哪兒了呢?那我們再換一組試試。『Ka-E-De-(楓),Ka-E-De-(楓)』……啊呀呀,你狀況變得好糟喔。那我們改做喉嚨按摩吧。瞧瞧你,口水都流出來了……我換個手套喔。」

「在發音練習時,我有套你的話,你忘了嗎?我是這麼問你的——『您是和誰聊過天嗎?』而你答道,『不是的,並非如此』——回答得模棱兩可。但是,在走進這房間的前一刻,我清楚聽到了你和『已經不存在的某人』正在長談。你竟然會向你女兒的幻視求助,讓她去報警。哈哈,真是笑死人了。」

貼在楓右上脣的膠帶,終於快撕開了。還差一點,還差、一點點——

「巖田老師應該沒事吧?」

「我覺得,楓老師——」四季神情嚴肅地說道:「不僅是醫療相關工作,像學長和妳擔任的教職,或者是居家照護員,我真心認爲這些都是神聖的職業。或許因爲我自己是從事演員這種不夠踏實的行業,我是打心底敬佩這些職業。我並不是在貶低自己,只是我認爲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角色要扮演。」

「好、好痛!我的手臂……我的手臂要斷了!」

「我也曾懷疑過香苗可能是幻視的產物。所以一有機會,我都會跟楓說,『今天妳又和香苗錯過了』,藉此觀察她的表情……看她笑得那麼勉強,我就大概猜到了。但若真的是這樣,那麼緊急聯絡人沒有寫香苗的電話號碼這項事實,便暗示了一個可怕的過去。進一步想像,就更無法排除X連續跟蹤兩代『蒲公英女孩』的可能性。但是……人畢竟是軟弱的生物。」

在這同時,書房傳來了一聲沉重、不祥的聲響。有可能是爺爺的手臂從扶手上滑落,身體撞上了牆。

「以防萬一,院方要妳今晚住院一晚。」

爺爺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楓立刻意識到,此刻在爺爺面前的,不僅有年輕時的父母,還有奶奶。

「恐怕是因爲我們的關係。但我之前演刑事劇的時候,常常練習跟蹤,所以我很有自信不會被發現。如果跟蹤還被人發現,那應該是學長的問題吧。」四季低聲笑道。

原來如此,這下我明白了。當時霜淇淋店小哥離開書房時,他那瞬間流露出的,近乎敵意的眼神,其實根本沒有什麼。那只是他因爲輸給了爺爺,而情不自禁流露的不甘罷了。

就在這時——

啊,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吔……怎麼你輸了遊戲後,突然就沒了力氣呢?嗯,你問現在楓在哪裏嗎?好,我告訴你。楓她現在就躺在隔壁房間地板上,仍然昏迷不醒。如果她願意乖乖聽話,我就會好好疼她。畢竟她最終還是愛我的。所以請放心,碑文谷先生,你可以先去死了。」

他用堅定的聲音繼續說:「我,不會去傷害。」

「廢話少說,快放開我……當心我宰了你!」

看來已經沒有工夫去按廁所的緊急聯絡按鈕了。此刻唯一的選擇就是孤注一擲,大聲呼救。楓從鬆開的口枷縫隙間將舌頭伸出,再次努力剝去膠帶。

「你試圖掙脫是沒用的,你已經完全在我的控制下了。像今天這樣身體狀況良好的日子,我過去學的功夫就更能派上用場。老實說最近啊,我跟物理治療師——霜淇淋店的小哥有時也會比比腕力什麼的,當然他會讓着我,但上回我真的贏了一次,他看起來非常沮喪呢。」

爺爺在這裏打住,暫時說不下去,可以感覺他在強忍淚水。

6

「這點我倒是沒有注意到。」

「是!我已經把全部都錄下來了!」

太強大了,這人太強大了。

「所以發生這樣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遺憾,但也一直感覺哪裏不太對勁。於是——」

「嗯。」

不能原諒。

「你還有臉說!」巖田的聲音,感覺他是邊揍邊哭。

之後傳來警車和救護車的警笛聲,宣告遊戲結束。X雖然已經認命就逮,嘴裏仍不斷咒罵。

「故事?你這老頭在裝什麼裝啦,如果你敢,你就試試看啊!」儘管X的聲音聽起來很痛苦,但他還繼續虛張聲勢。

「昨天我也在碑文谷到弘明寺的路上保護妳,但那傢伙居然放了一束花在那兒。」

「香苗。」書房中依稀傳來爺爺溫柔的聲音,聲調完全不同於剛纔。「我不該反對你們的,是我不對。夠了,你們兩個可以抬起頭來嗎?」

啪,啪!

不能原諒。

楓將兩臂伸出被窩,伸個懶腰後,再把頭重新躺回白色的枕頭上。

就在窗戶響起一陣華麗碎裂聲的同時,傳來了巖田的聲音。

急診病房的寂靜被救護車的警笛聲打破。警笛聲一停,接着就是運送擔架的聲音和人們在走廊裏忙碌奔跑的聲音。

「你這老頭快住手!不然我讓你喫不了兜着走!」

「今天我還是像往常一樣,以爲香苗會來看我。而當她真的出現,我請她幫忙報警時,我不免還是會想着,一切就此結束了。雖然很可悲,但考慮到香苗可能是幻視的可能性,我還是請求四季和巖田老師過來協助。至於香苗是否真實存在這個問題——」

「喂,站穩點。如果你不聽我說完,遊戲就無法結束。還有,楓長得跟香苗越來越像了……所謂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就是指這樣吧。長得那麼像,害我都無法控制自己。對,甚至會感到憎恨。總之這一切都是楓的錯。啊,不好意思直接喊了她的名字。但這情有可原吧,畢竟我們都要結婚了。

咚!身體倒下的聲響。書房那頭立刻傳來了X的哀號聲。

四季將柔和的目光投向門外的嘈雜,然後看向楓。「我到處去查訪了照護經理人和護理員們,結果發現了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實。那人其實不是聽力語言治療師,他是冒牌貨。」

「什麼?」

當需要照護的老年人開始接受居家照護時,照護經理人會成立一個照護團隊,由物理治療師、聽力語言治療師和護理員共同組成。然而鮮爲人知的是,這一羣人通常各自屬於不同機構,在照護對象家中碰面之前,彼此可能完全互不相識,這種情況其實十分常見。

「他利用了這個盲點。首先,他打電話給照護經理人的辦公室,模仿爺爺的聲音說,因爲費用太高,所以要取消語言聽力復健。然後再聯絡爺爺說,前任人員突然轉調他處,所以今天起由他接任。每個人都很忙,實際上,由於協調不足而導致的誤會,雖然罕見但確實會發生。當然,像這樣惡意冒名頂替的例子,應該是絕無僅有的。」

楓緊握着枕頭的一角,望着病房窗外。黑夜中無數盞燈光下,人們都在想些什麼呢?無論哪個時代,都會有人想出常人無法想像的醜惡奸計。相比之下,爺爺看到的幻視,可能是一個更美麗的世界吧。

7

妳大概沒有察覺

我和妳的兩人合影

妳大概沒有察覺

我首次爲妳拍下的照片

(這是指超音波照片吧。)

楓輕輕闔上她總是隨身攜帶,每次閱讀都能讓她心情平靜的小日記本。封面上,用爺爺遺傳給母親的漂亮筆跡,寫着「香苗寫給肚子裏的妳」。

在溫暖的陽光下,父親在庭院種下的櫻花樹發芽了。爺爺坐在檐廊上,驕傲地說:「昨天香苗來過,我告訴她家裏的櫻花比鎮守神神社的櫻花開得早,她聽了很開心呢。」

與他並排而坐的楓,強忍住欣慰的淚水側過頭去。或許是自我防衛本能的關係,負面的記憶似乎比較容易忘記。爺爺的情況是,雖然他詳細記得這次事件的經過,卻似乎完全忘記了有關媽媽去世的記憶,而且深信這次是媽媽報的警。

不過,爺爺或許心裏都明白,但爲了不讓楓擔心,他才假裝不記得。楓偷偷看着爺爺那張滿是皺紋,線條卻柔和的側臉。

今天爺爺狀況極佳,他連咖啡都不喝,大啖着可能是別人送他的蛋糕。

「事實上,不只是香苗,最近巖田老師也經常來訪。」

「啊?」 楓完全沒聽說過這件事。

「他跪求我從基礎教他怎麼讀推理小說。剛好就在那時,那個可愛的三人組過來借書。他們驚訝地說,『哇,是石頭老師』、『你在這裏做什麼啊?』在孩子們的嘲弄下,巖田老師一臉尷尬的表情。總之我正在讓他從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作品開始讀起。」

「原來如此。那麼,那個蛋糕……」

「對,這是巖田老師帶來的禮物。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曉得我特別愛喫甜的。他帶來的所有點心都非常甜。」爺爺開玩笑似地眨了眨眼。

「我可能第一次喜歡上了一個人。」

•樋口直美《我腦中發生的事 從路易氏體失智症中恢復》(私の脳で起こったこと レビー小體型認知症からの復活)Bookman/2015

•瀨戶川猛資《黎明的睡魔 海外推理的新浪潮》(夜明けの睡魔 海外ミステリの新しい波)早川書房/1987

•內門大丈《路易氏體失智症的正確基礎知識與照護》(レビー小體型認知症 正しい基礎知識とケア)池田書店/2020

「啊,不好。」楓只顧着在想巖田他們,差點忘了此行主要的目的。

楓瞬間閉上了眼睛。既然有自制的點心,那麼巖田老師確實是有來看過爺爺,而不是爺爺的幻視。

•小野賢二郎•着/三橋昭•監修《看見一匹長頸鹿花紋的馬 從瞬間的幻覺中醒來》(麒麟模様の馬を見た 目覚めは瞬間の幻視か)Media careplus/2020

然後,他又說出了那句話。

爺爺於是開心地又小聲說了一遍。「是嗎?」

參考文獻

「楓,能給我一支菸嗎?」

楓眼前浮現出當巖田讀着全世界第一本推理小說,愛倫坡的《摩格街謀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時,他那笑得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的模樣。不過他來學習推理小說應該只是藉口,他真正關心的是爺爺的健康,爺爺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我想說給爺爺聽,我要你給我意見。」

他花了一些時間讀完整封信後,用微微顫抖的手細心將信摺好。

爺爺又將目光投向了櫻花樹上的芽。「那可是個相當棘手的難題啊。」帶着迷人的笑容,爺爺將手指抵着高挺的鼻樑。

•小坂憲司《瞭解路易氏體失智症》(レビー小體型認知症がよくわかる本)講談社/2014

「我也真想這樣留言給她。」爺爺朝着從鄰近竹林飛來的麻雀,拋出了喫剩的蛋糕渣。麻雀啄了一口甜點後,立刻朝着「春乃」的方向飛去,瞬間猶如傳遞思念的信鴿。

「那個男人……也許他的推理能力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喔。」

「對了——」說到令人開心的事,還有一件。「剛纔我去了一趟『春乃』,當然那裏現在還關着,但我看到許多熟客寫了留言貼在那裏。都寫了些什麼呢?譬如『老闆娘,我們等妳回來』,或是『真期待嚐嚐新的燉菜』等等,留言好多呢。」

•山田正仁•監修/小野賢二郎•編輯《路易氏體失智症醫療手冊》(レビー小體型認知症 診療ハンドブック)FujiMedical/2019

雖然從未見過夢中情人老師,但楓打心底感到開心。至於她在哪個島的學校任教,楓決定不去多問。

「爺爺,你能看一下這個嗎?這是一封沒寫寄件人的信。」

得到爺爺的同意後,楓打開了那個用優雅的筆跡寫着收件人的信封。爺爺戴上老花眼鏡瞥了一眼信封,只看了郵戳,嘴角就露出笑意。

爺爺猶如慢動作般地,緩緩笑了開來。那是最近這幾年裏難得一見的,最燦爛的笑容。他彷彿一下年輕了十歲。

「是嗎?」

「我——」連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淚水沿着臉頰流下。

(她一定會收到的——)

「他們兩位都是好青年。『是選擇美女還是老虎呢?』——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非常煩惱呢。但是,這種大事,妳確定要說給我這個老頭子聽嗎?」

「她寫說她成了學校游泳社的顧問老師,現在正滿心期待着夏天的到來。」

•瀨戶川猛資《夢想的研究 文字和影像的想像力》(夢想の研究 活字と映像の想像力)早川書房/1993

•小坂憲司•着/支援路易氏體失智症協會•編輯《你認識路易氏體失智症嗎?》(知っていますか? レビー小體型認知症)Medicus shuppa/2009

「什麼事啊?」

•瀨戶川猛資《電影執照全傳》(シネマ免許皆伝)新書館/1998

「那個,爺爺……」

「是嗎?」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在品嚐這句話似的,又重複了一遍。

「這是夢中情人老師寄來的信。」

楓決定說出她一直想找爺爺商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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