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十三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8436 字
1
爺爺堅稱水獺在他牀下築了個巢。即使多次勸阻,他還是想要把牀搬開,楓聽到護理員的這番報告後,憂心忡忡地前往碑文谷。爺爺知道他的幻視是由DLB引起的,但他偶爾會深信不疑地認爲,他所看到的這些都是真的。
每當這種情況發生,他的身體狀況幾乎都不好,往往是因爲某些壓力所引發的。楓很清楚爺爺這次的壓力來自何處。
(是因爲聽不到孩子們的聲音了。)
小時候,楓曾把碑文谷這一區稱作「紅色糖果街」——儘管其活動範圍只限於三百平方公尺左右。這個具有老街風情的舊式住宅區內,狹窄的單行道錯綜複雜地交錯着,到處都可以看到若隱若現的倒三角形紅色「讓」的交通號誌。
楓小時候都會把這些號誌看成糖果店常見的三角形紅色糖果。爺爺家門前的道路也同樣狹窄,門邊就有一個「紅色糖果」號誌。但幾天前它被拔掉了,因爲要開始爲期一年的下水道工程。因此附近的幼稚園孩子們,不得不改變上學放學路線,爺爺自然就無法聽到他們可愛的聲音了。
一打開玄關門,一名相當於組長身份的女性護理員,像是等不及似的抓住楓的手,帶她進入屋內。這名護理員年約四十歲,一頭齊邊的筆直短髮,給人一種關心工作勝過關心打扮的印象。
由於她希望可以彼此有話直說不要客套,這樣合作才能長久,所以爺爺和楓都開玩笑地稱她爲「妹妹頭小姐」。
「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隻有讓他親自看看牀底下這個方法了。」
「我明白。對不起,爺爺給您添麻煩了。」
「不會不會。但真的很奇怪,一個這麼聰明的人怎麼會變這樣,真是一種奇妙的病啊。」
她說話直接,反而讓人感到可信。
「我們一起過去看看吧。」妹妹頭小姐推着楓的背,往書房方向走去。
護理用的油壓式電動牀,靠一個人是絕對搬不動的。
「搬開後妳們就知道了。絕對有兩隻,不,有三隻水獺在下面。」
無視於爺爺的忿忿不平,妹妹頭小姐和楓移開牀,將牀下空無一物的地板展示給爺爺看。
「看,放心了吧,爺爺。看來小水獺們已經搬到別的地方去了呢。」
「哦,喔喔,看來是這樣。」
爺爺附和般回應着楓,但看來他還是無法相信這一切。
「可能是因爲天氣變冷了吧。」
爺爺顯得相當沮喪。明白了水獺只是幻視,而自己竟然沒有發現這一點,可能讓他感到很沒面子。很難說他是想要趕走水獺,還是因爲有水獺在牀下築巢而感到開心。但是——楓依稀感覺可能是後者。
「那一天,教室裏一共有三十二個人。但突然之間,人數變成了三十三人。」
「爲什麼你會認爲那是女生的座位呢?」
爺爺微微眯起眼睛,彷彿要看進楓的眼睛深處。
「這個不算是對讀者挑戰,而是對獨居老人挑戰的故事,其實分爲兩個部分。剛剛的故事只是序章而已,在那之後還有另一個故事用來結尾。」
——接下來問題發生了。當我說「到此結束!」讓大家停下會話時……在我身旁的榮恩和妙麗小組,兩人突然拉開距離,開始爭吵。平時安靜的榮恩此時情緒激動,對着妙麗大吼說「我聽見了!妳剛纔說了日文!」妙麗也不甘示弱,「剛纔說日文的明明是你!」我一邊安撫他們,一邊問明緣由,兩人都堅稱「清楚聽見了有人講日文」,而且那個聲音聽起來很寂寞,像是在哭。經我詳細追問,他們說那個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從那之後,不管誰說的鬼故事,全班都一片寂靜默不作聲。我認爲這已經超出遊戲範圍。當我拍手說「好了,說鬼故事比賽到此結束!」時,大家顯然都鬆了口氣。於是我們終於又回到了英語會話課的時間。
「嗯……有一件事,但不是最近發生的,而是半年多前的事了。」
「楓,第三十三個人就是妳。」
爺爺滿臉笑容地說,這豈不是正好符合哈利他們的故事嘛。楓感到十分開心。因爲魔法少年哈利波特有一隻雪鴞。爺爺會立刻想到這一點,說明他的智力正在即時恢復。
「那我再問一次剛剛的問題,妳怎麼知道長期缺課的學生是女生?」
沒錯,至今楓依然不是記得很清楚。事後回想起來,自己真是在無意識中說出了那樣的話。就如爺爺所說,那確實是不自覺的行爲。在事情鬧大之後,才初次意識到(第三十三人就是我)的這個事實。
楓低着頭,假裝氣餒——實則內心偷偷吐了吐舌頭。正當她接着想要說「爺爺,就這樣結束了嗎?」的時候,爺爺搶先一步,笑着說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
「到了這一步,幾乎已經可以確定第三十三個人的真實身份了。」

「明確的線索就寫在第一張圖裏。首先,教室東側後方,只有8號學生的椅子與其他不同,是完全貼着課桌的——這代表椅子一直收在課桌下面。也就是說,沒有學生坐在這個座位上。8號座位,是一個長期缺課的女生的座位。學校經常會將長期缺課的學生座位安排在離教室後門最近的地方,以便讓學生隨時能夠回到課堂。所以那必然就是8號座位。」
果然如此。爺爺因爲無法聽到孩子們的聲音而感到寂寞,所以他將話題轉向了楓的學校生活。
這三個人乍看之下沒什麼共通點,但他們卻是好朋友,在班級中總是處於核心地位。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們三個都喜歡推理和奇幻小說,所以在這點上他們是很合得來的。那天也是,三人像平常一樣打打鬧鬧,那天的最後一堂課是「英語會話」。
「關於英語會話課,楓妳說過這樣一段話,『全班同學都分成了兩人一組,或是三人一組,雙雙靠在一起,開始用英文熱烈交談』——如果學生人數是三十二人,那麼兩人一組就可以分配完畢,爲什麼需要特別組成三人一組呢?顯然班上有一人缺席。畢竟在開始這個話題的時候,妳不是就說了『那一天教室裏一共有三十二個人』嗎?妳只是說出了一項明確的事實。沒錯,那天班上確實是三十一名學生加上楓,共三十二人。」
「爺爺,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
楓因爲擔心爺爺會中途睡着,所以一口氣說完了故事。幸好她的顧慮純屬多餘,爺爺的口氣與剛纔完全不同,語調清晰地說道。
針對這次與同學們的難得重聚,愛惡作劇的哈利想要製造一點驚喜。或許是這份玩心,才讓那女生決定回到學校也說不定。首先他會講一個關於『防空洞女孩』的鬼故事,然後在英語會話課結束時,他會大喊說『大家!看看教室後面!』這時,那個長期缺課的女生就會從東側的門緩緩現身——一直關心她的同學們此時肯定會報以熱烈的掌聲——這就是原本的劇本。
楓心跳開始加速。「那麼,那個矛盾點是什麼呢?」
「同樣是因爲妳自己已經『明示』過了。」
「『大家,看看教室後面!』隨着哈利的這聲呼喊,一個低着頭的女孩慢慢從教室後門走了進來。楓和所有同學頓時都感到非常驚訝,接下來則是報以熱烈的掌聲。完成重大任務的哈利摘下眼鏡,擦拭着歡欣的淚水。『怎麼樣,不是鬼魂吧。大家一起說歡迎回來。預備,起……歡迎回來!』在教室外,陪同女孩前來的母親也在擦眼淚。包括楓和那名長期缺課的女生,全體三十三人終於齊聚一堂——這就是『第三十三人!』這個故事的快樂結局。」
——爺爺,你知道嗎?那時候我剛開始帶六年級的班,班上有一個男女三人組很有特色。怎麼說呢……如果用奇幻小說來比喻,把他們想像成J•K•羅琳(J. K. Rowling)的《哈利波特》(Harry Potter)系列中那三個小魔法師可能會比較容易理解。其中一個是正義感很強但也愛惡作劇的眼鏡男孩,就叫他「哈利」吧。另一個男孩比較膽小,但心地善良,滿臉雀斑,非常可愛,就叫他「榮恩」。最後一個是很有魄力的女孩,在男生羣中受到有如偶像般的愛戴,不用說她就是我們的「妙麗」。
「無法讀到情緒是理所當然的,也就是說,他就像其他小朋友,和平常一樣都戴着口罩。」
以上就是原本只有三十二個學生的班級,突然出現第三十三人的故事。爺爺,如果是你的話,會如何編寫這個故事呢?
——在其他孩子分享了幾則似曾相識,令人莞爾的鬼故事之後,哈利站起來說,下一個輪到他。「這間教室有時會出現一個跟我們年齡差不多的女孩鬼魂,你們聽過這個故事嗎?」他眼鏡後面的目光透出一絲懼色,但是從他臉上的表情照樣無法讀出任何情緒。
不知哪裏的斑鳩又發出像貓頭鷹一樣的啼聲。楓想起了她曾經去過的一家義大利酒吧的牆上掛着的時鐘,上面就棲息着一隻貓頭鷹。貓頭鷹是魔法師的使者,爺爺就是推理的魔法師。
我曾經看過相關新聞報導,當時全國各地的學校都不得不這樣上課。教室後方的空間,會感覺比平常更狹窄也是在所難免。因爲事實上是真的比平時狹窄。每一組後排的同學沒辦法將腿伸進課桌下面——於是課桌移動調整後每一直排都會比原來稍微長一些,教室後方的空間必然就會跟着變窄。怎麼樣,聽懂了嗎?如果我講得不夠清楚,楓——妳可能需要打開妳準備的第二張圖。」
2
楓點點頭。
楓嚥了一口口水。
無論是推理、恐怖、奇幻還是科幻,只要是「有趣的故事」他都喜歡。
不會吧?他不會連這個都猜到了吧?
「就讓我用剛纔的圖來說明吧。首先,第一列和第三列的孩子不用移動他們的課桌,需要稍微移動的是第二列和第四列。他們一起將課桌向後移,然後將自己的椅子搬過來,和前面一列的椅子背對背靠在一起。然後他們背靠着背,各自面向相反方向開始練習英語對話。
爺爺盯着高樂斯的紫色煙霧。
「對了,學校那邊怎麼樣了?」
(但、但是——)
*
不久,爺爺停止轉動脖子的動作,然後直視着楓。
現在即使是公立學校,從五年級開始就會教英語會話,這已經是共識了。順帶一提,我們班一共有三十二個學生,男生和女生各十六人。和爺爺當老師的那個年代相比,學生人數會讓你感覺很少,但現在一班這樣的人數是很正常的。我帶了座位表來,大概像這樣。你眼鏡放在哪裏?我去幫你拿過來。
爺爺說得斬釘截鐵。
爺爺慢條斯理地指指他自己的嘴巴。
從窗戶看出去,櫻花已經半開,雖然還不到完全盛開,但遠看幾乎就像全開了。接着當我走到中間一排後面的兩人小組榮恩和妙麗旁邊時,我轉向黑板,重新看着所有小朋友。這時我看看教室裏的時鐘,已經過去兩分鐘了。
「理由我稍後會解釋。首先我想探討在這堂課中,哈利的言行舉動的背後原因。妳形容他是正義感很強但也愛惡作劇。在即將畢業的最後一堂課上——在和老師同學告別的重要時刻,他會用這樣寶貴的時間只是來講一個鬼故事嚇唬大家嗎?通常我們會覺得,他這樣的行爲背後應該有其他的意圖吧。」
果然對爺爺來說,推理就是最好的良藥。
「妳問吧。」
「這是妳首次帶六年級的班。三月初早春時期,那堂英語會話課是妳和那羣可愛的孩子們充分交流的少數機會——甚至也可能是最後一堂課。想到這點,就能理解爲何哈利會提議來個說鬼故事比賽,因爲他想爲全班留下回憶,也能理解爲何妳會同意。因爲這是妳第一次帶畢業班,而且畢業典禮即將到來。在畢業典禮上哭泣的不會是他們,我也有過同樣的經驗……到時會哭的一定是老師。」
可能是午餐時間到了,下水道施工的聲音在稍早前已經停止。取而代之的是,初冬清冷的空氣,帶來了一聲鳥鳴。
可是呢……這時哈利卻用中指推了推眼鏡,舉手表示「這不是很無趣嗎?我身爲班長提議,來進行一場說鬼故事比賽怎樣?」我提醒他說:「那就不能算是上課了。」但是全班同學都熱烈贊成,紛紛附議說「贊成!」還有人說:「我想聽鬼故事!」甚至一向認真的妙麗這次也加入贊成行列。「老師,試試看嘛!」全體男生一致同意。當然,對她一向癡心的榮恩也無法反對。於是,我答應他們進行十五分鐘的鬼故事比賽。
「在哈利說完防空洞女孩的故事後,妳說『那一刻我突然擔心起那個女生,所以忍不住出聲打斷他』。如何?『那個』的用法有些奇怪對吧。如果妳擔心的是防空洞女孩的後續情況,應該會用『這個女孩』來表示。也就是說,當妳聽到防空洞女孩的故事時,妳開始擔心的是那個長期缺課的女孩。在橫溝正史的《獄門島》中,『介係詞的問題』曾讓偵探金田一耕助困擾不已,這是段非常有名的情節,這裏則是『這個和那個的問題』。不過這個故事肯定不會那麼陰暗,最後一定是迎來了快樂的結局——嗯,我可以看到那個畫面。」
等妹妹頭小姐離開後,爺爺用略帶睏倦的聲音換了個話題。
——「時間是兩分鐘,都準備好了嗎?預備……開始!」全班同學分成兩人或三人一組,雙雙靠在一起,開始用英文熱烈交談。對孩子們來說,兩分鐘看似很短,實際上可能比想像的要長。
楓暫停了一下,稍微壓低聲音說道。
「接下來說到哈利,楓妳是這麼說的吧,他眼鏡後面的目光透出一絲懼色,但是無法從他臉上讀出任何情緒。嗯,妳沒有說謊,妳真的是很謹慎呢。」
「哦?」爺爺臉上瞬間掛上了笑容,和剛纔的反應完全不同。
原本嘈雜的教室頓時安靜下來,哈利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昨天晚上,我曾爺爺就跟我說了。據他的說法,戰爭時這間學校附近有一個大型防空洞,那裏經常傳來小孩哭聲。他說沒有比在黑暗中迴響的哭聲更可怕的東西了,空襲警報聲和女孩寂寞的聲音,他到死也不會忘記。」
那一刻我突然擔心起那個女生,所以忍不住出聲打斷他。「等一下,你的故事提供了非常寶貴的資料。但防空洞只是在學校附近,所以鬼魂不應該出現在這間教室。」

「你真厲害,爺爺。」
「所以說,背對背的榮恩和妙麗聽到了楓的聲音。榮恩認爲那是妙麗的聲音,妙麗覺得那是榮恩的聲音。二十多歲女性的自言自語是年齡曖昧、性別不詳的。那兩人都誤認那是對方的聲音。但是兩分鐘過去,當他們發現其實對方並沒有說日文,這件事突然就變成了鬼故事,整件事情就是這樣。」
「也許他在上最後一堂課前,已經三番兩次去拜訪過那名長期缺席的女生,說服她來上學。『大家都在等妳』『讓我們全班一起和楓老師說再見吧』。最後他終於說服成功,就在楓和其他的學生都不知情的情況下,那個女生決定要回到久違的學校。
——上課鈴響了,我拍拍手說:「那麼像平常一樣,兩人一組,只能用英文進行對話。」接着說:「可以看課本里的例句,但絕對不能說日文!說出日文的人……不能畢業!」近似慘叫的笑聲此起彼落響起。雖然這是課程的一部分,但因爲帶着遊戲的成分,基本上我認爲學生們都很能樂在其中。
「這就是問題所在,老師。昨天我在圖書館查了一些資料,結果發現一件事,那個防空洞的位置,不僅僅是在學校附近——」哈利指着教室後方,「我們現在所在的教室,剛好就在那個位置上。」全班同時轉頭看向教室後方。
爺爺的大眼睛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調皮的神情。
「男生女生並不是和隔壁同學組成一組,而是前後同學組成一組。」
爺爺毫不猶豫地斷言。「還有另一個第三十三人。」
「是斑鳩,牠的叫聲和貓頭鷹一模一樣。」
「首先,你是怎麼知道有長期缺課的學生的?」
(哇——完全被看穿了。)楓無奈地打開了第二張圖給爺爺看。
從圖中可以清楚看到,教室後方的門拉開得比前方的門更大,這是爲了讓那個女生可以沒有壓力地進入教室,不僅只是爲了通風的原因。」
*
爺爺閉上眼睛,彷彿在回味着過去。
真是太厲害了——沒有絲毫破綻。
「一年前還像小孩子的他們,現在已經可以熟練地進行英語對話,這多麼讓人欣慰啊。妳慢慢走向教室後方,眼前的櫻花彷彿已經盛開,妳站在教室中間後排,正好就在榮恩和妙麗的旁邊。妳再次轉過身來,試圖將所有人的面容深深烙印在自己心中。就在那一刻,妳不自覺地以哽咽的聲音喃喃道,比如說——不行了,好寂寞啊。」
爺爺淡然地宣佈答案,聲音中滿是慈祥。
萩尾望都:創作生涯超過五十年,其創作廣及科幻、奇幻、推理、愛情喜劇、神祕懸疑等類型,是第一位以少女漫畫家身份獲得日本政府頒發紫綬褒章並受封爲文化功勞者,被譽爲「少女漫畫之神」。
「這件事有點像鬼故事,又有點像奇幻小說,但最終還是一個推理故事。」
「圖上有清楚標示。簡單說就是——『雖然那天非常冷,但教室的前後門仍然微微敞開』這項事實。」
楓明白爺爺所說的意思。爺爺曾經推薦她讀過的一部萩尾望都(註釋※)的經典漫畫《第11人!》(11人いる!),故事描述在一艘只有十個船員的太空船——換句話就是極致的封閉空間中,忽然出現了一個神祕的「第十一人」,是一部著名的推理短篇。
「楓,妳的故事裏隱藏着所有解開謎團的線索。如果要給這個謎團下一個標題,那就是第33人!」
當時我就站在他們旁邊,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而且我可以肯定,我的背後,也就是教室後方,並沒有任何人。過沒多久,班上學生開始騷動起來……他們懷疑,本來應該只有三十二個學生的班級裏,出現了第三十三個孩子。那個第三十三個孩子,很有可能就是在防空洞裏哭泣的那個小孩鬼魂。就在這時候,陽光突然照進了教室後面的角落,那個角落原本像防空洞一樣黑暗,而且感覺比平常更狹窄。一陣風從走廊吹進來,空氣中的塵埃揚起,亮晶晶的在空中飛舞。我還記得有幾個女生,有如在忍着不要尖叫出來似的,捂住自己的嘴。
採用這種方式,可以讓每一組同學都因爲隔着課桌而保持距離。確實,雙雙靠在一起的表述並無虛假。但他們並不是比鄰而坐的,他們坐在椅子上,和前後列同學相親相愛『雙雙靠在一起』。
楓開始講起她事先準備好的話題。
——那天雖是早春,但氣溫格外冷冽,教室的窗戶全都從裏面鎖上了。教室前後的門雖然稍微打開,但是並沒有人進來的跡象。因爲是邊間的教室,所以也不可能是隔壁教室的聲音。哈利、榮恩和妙麗都不是會說謊的孩子,也沒有欺騙大家的動機。
「說來這不算是『對讀者的挑戰』,而是對『獨居老人的挑戰』。」或許是爲了放鬆肩膀,爺爺慢慢轉動脖子,接着又露出愉快的笑容。
「窗戶是從裏面鎖起來的,那爲什麼不把門也關上呢?爲什麼要開條縫讓冷風進來呢?答案只有一個,爲了通風。如果是超過半年多前的事,那時新型傳染病正在流行。看來妳是想測試我的記憶力吧。」
「不過這麼一來,又出現了另一個矛盾點,那就是儘管存在感染風險,男生和女生還是雙雙靠在一起組成一對,開始用英文交談這個事實。這完全無視於飛沫傳染的風險——怎麼會有這樣不顧安全的課程呢?若說真有的話,那就只有一種方式。」
如果只用課本上的例句,對話很快就結束了,於是有些男生開始看着桌子上的東西,說些「Is this a book?」或是「I have a…pencil!」這類顯而易見的句子,其實還滿能帶動氣氛的。而我呢,就從桌子之間的走道,慢慢朝教室後面走去。
爺爺果然注意到了。
「這個故事中有一個重大矛盾點,只要察覺到這個矛盾點,『第三十三人的謎團』就能迎刃而解。」
「楓,能給我一支菸嗎?」
彷彿宣告結束的信號一般,隨着躺椅嘎吱作響,爺爺慢慢將身體靠回了躺椅。
就在這時候——從玄關傳來人聲,幾個人此起彼落地說道「打擾了」。對楓來說,他們來得真是時候,但她同時也不免對自己的禮儀教育感到汗顏。
「那些孩子——我明明有告訴他們要先按門鈴的。」
「是誰來了啊?」
「哈利、榮恩,還有妙麗。」
「妳說什麼?」
「前幾天,我偶然在電車上遇到他們三個。他們都上了同一所中學,在妙麗的提議下,他們成立了一個推理科幻恐怖奇幻研究會。但他們三個已經把學校圖書館裏的類型小說差不多都讀完了。於是——我就邀請他們來我爺爺家。」
「我們可以進來嗎?」那是楓所懷念的哈利的聲音。
(哇——他開始變聲了呢。)有點好笑,但也令人感動。
「抽菸不太好吧。」爺爺全然無法掩飾開心,看着爺爺急忙打開窗戶,揮手驅散紫煙,楓隨後說:「請進——!」
身形高矮不一、性格迥異的三人走進書房。當然,他們的長相併不像《哈利波特》裏的那三個人,但楓私心認爲他們的個性真的很像。首先是榮恩和妙麗開始吵了起來。
「這個房間是怎樣……太棒了吧,全都是書。」
「這麼沒禮貌!應該先打招呼!」
「聽說院子裏有很多鈴蟲,這是最新的昆蟲圖鑑。」
「哪有人這樣打招呼的。」
自我介紹也簡單得很。
「是擦窗戶老師——對吧?」哈利用中指推推眼鏡,抬頭看看書架,就直接進入主題。
「我聽說這裏有我們沒有讀過的恐怖小說……我們能沒事過來這裏借書嗎?」
「太沒禮貌了!應該說,能否容許我們來此叨擾向您借書?」妙麗糾正道。
「妳這種繞來繞去的說法感覺也怪怪的。」榮恩評論道。
爺爺笑出聲來。「隨時都可以過來借書。所有知名的恐怖小說我幾乎都有。舉例來說,你們當時不是都希望不來上學的那個女生能回到班上嗎?那麼關於『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故事』,你們覺得怎樣?」
「楓,可以幫我拿那本收錄了雅各布斯(註釋※)(W. W. Jacobs)的〈猴掌〉(The Monkey』s Paw)的短篇集過來嗎?」
爺爺露出了惡作劇的笑容,然後他指着最前面的書架一角——
「那就是常見的童話故事吧,一點也不恐怖。」
用和他常說的那句話,完全相同的語氣,他說出了「可以實現任何願望的故事」——這世上最恐怖的小說書名。
注:英國作家W•W•雅各布斯,創作的超自然題材短篇恐怖小說,收錄在短篇故事集《駁船伕人》(The Lady of the Barge)中。講述一隻能夠實現三個願望的猴爪,但許願者會因爲這些願望而付出慘痛的代價。
「你是這麼認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