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即便不是名偵探

第三章 當時哭泣的男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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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房兩廳的房子裏,或許是東西極少,顯得客廳空蕩蕩的。塑膠的碗公里是簡單的早餐,白飯上放了一顆荷包蛋,淋上一點醬油。獨居的我妻吞下早餐後,瞄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錶。

從必須抵達警察署的時間往前推算,時間還綽綽有餘。以前上下班沒有固定時間,不過年輕的刑事部長新上任以來,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舉辦晨會。

除卻部分例外,新部長似乎認爲不進警察署,直接到現場又直接回家會導致組織腐化。這應該是K縣刑警的醜聞屢屢曝光後決定的新措施,老鳥當中有些人背地裏抱怨,嘲笑晨會能報告的只有當天早餐的內容。

但是我妻認爲這是值得讚揚的新方針,實際上多虧了晨會的福,好幾次事件都因而在當天解決。晨會的確有效促進組織自行淨化。

我妻把碗公和筷子隨意放進廚房水槽,卻十分仔細地擦乾桌子,放上灰色的西裝,以雙手拉平布料。

西裝的基本保養是用刷子刷。但是也不能太常刷,會導致西裝泛光。用刷子刷不僅是爲了去除灰塵與污垢,還能整理纖維方向,保持適當的光澤。

刷的時候必須謹慎小心,避免損傷布料。肩膀與領子處特別容易沾染灰塵,沿着縫線刷去污垢。

我妻稍微發現沉澱的污垢,想要清除這些污垢,勢必得送洗。雖然他希望送洗能控制在最低限度。

(不可以太常乾洗喔!衣物會受損。)

我妻的腦海又浮現那位女子的面容,渾圓的臉蛋讓她顯得更年輕。

(你平常總是亂七八糟的,至少儀容要打理好。)

這是她的口頭禪。

她喜歡喝酒卻不擅長喝,通常喝個兩口就滿臉通紅。

那天夜裏——即將進入仲夏的夜裏是梅雨季期間難得的大晴天,空氣乾燥而且清爽。

他還記得稍微打開窗戶,便吹進來一陣涼爽的風。對方似乎想要消除酒意,把燒酌調酒的罐子輕輕靠在臉上。

「我要不要告訴你,我喜歡你的三個理由呢?」

「趕快告訴我啦!」

「第一個是……額頭。」

「額頭?」

「你額頭的形狀很漂亮,只是你自己不知道,所以最好露出來。」

「咦?」

(糟了。)

「我妻先生年紀也大了呢!走得氣喘吁吁的。」

「紙、紙氣球?」

巖田在楓的耳邊低語:「……楓老師,讓我坐妳的位子吧!不對,是妳一定要跟我換位子。」

刑事部長雖然是上司,不過和我妻一樣都擅長劍道,可能因而培養出運動社團成員的習性,重視長幼上下關係,對我妻說話很客氣。

「什麼慘叫?」

「不要再說了,我越聽越覺得不好意思。但是……謝謝妳告訴我。那最後一個理由呢?」

「我壓扁的,反正我很閒。」

他跟在城之內後面,走到公寓的一戶房門前,門口站了一名貌似主婦的中年婦女,對方害怕地皺起眉頭。

儘管如此,行話並未完全消失。例如越來越多警界人士採用「犯人」(criminal)和「犯罪」(crime)的第一個字母「C」來稱呼犯人,等等要在現場集合的城之內就是屬於這一派。

我妻急忙趕往現場的住宅區,控制腳步速度,以免行人起疑,應該花不到十分鐘。儘管如此,心急起來還是不自覺變成小跑步。

這也是四季故意寫的吧!《本格推理殺人事件》沿用過去本格推理派小說的經典情節,從黑暗中響起的「砰砰」槍聲和「彷彿撕裂絲帛的慘叫」拉開序幕。四季討厭傳統的翻譯推理小說,楓心想這些安排都是他特意諷刺。

「大師,出事了!你剛剛聽到槍聲了嗎?」

巖田皺成一團的笑容突然扭曲了起來,因爲楓前面的位子來了一個頂着爆炸頭的男人。

楓差點笑出來。他散發不容抗拒的氣息,把自己的位子讓給楓。

「楓老師,這裏有臺階,當心。」

「真的不笑?」

舞臺一亮起來,映入眼簾的是古老西式房屋的大廳。大廳裏有好幾把厚重精美的椅子,沙發後方是壁爐架,還能瞥見燒暖爐用的柴薪。

2

「我妻先生,詳情請到現場向城之內刑警確認,應該是殺人事件。」

「你看!你看!你不是笑了嘛!」

「我今天第一次聽到。」

巖田皺起鼻子來。「可是我很常見,對方不是爆炸頭,就是上半身特別長。」

兩位救護人員正巧從客廳走出來,和他們撞個正着。兩人神情哀痛地表示:「很抱歉,我們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們完全沒有移動遺體,所以只好麻煩你們來鑑定。」

鑑識組的一名成員用類似冰塊夾的工具,小心地打開微小縫隙的門扇。

打開門,繼續講電話:「是什麼樣的事件呢?」

「我不會摸門把的,你以爲我幹了幾年刑警?」

「那我要說嘍!第二個是……你總是站在正義的這一邊。」

「我不要說了,絕對不要告訴你。」

劇場厚重的門扇後方,傳來《神探可倫坡》(Columbo)的片頭曲。這首曲子因爲亨利•曼西尼(Henry Mancini)交響樂團的高超演奏而膾炙人口。

「我沒關係的,妳記得嗎?我每次看戲時幾乎前面都會坐着爆炸頭的人。」

(致命傷是刺傷——)

這時候身穿格紋切斯特大衣,一副名偵探模樣的四季終於登場。一手拿着時髦的橡木柺杖,另一隻手捻着鬍鬚,一臉嚴肅的表情。他的背後是一名氣喘吁吁的矮小男子追上來,看起來像是助手。

兩人背對舞臺,走在宛如脊椎的中央通道。巖田走在前方,拿着戲票和座位比對。走到中間時停了下來。

「什麼槍聲?」

我妻穿上鞋子。「好,我馬上過去。」

「我們的位子在這裏。太好了,是正中間。」

(殺人事件嗎?)

電話另一頭傳來刑事部長做筆記的沙沙聲響。

「那不是慘叫,是撕裂絲帛的聲音。」

「絕對看不到啦!」

「這樣嗎?」

(巖田人好好——)

「八點○三分時剛接到通報,所以還不清楚細節……啊,稍等一下,是……是,好。我妻先生,急救人員已經確定有一人心肺功能停止,是……好。推定致命傷是刺傷。」

「我明白了,謝謝你們,辛苦了。」

兩人一同氣喘吁吁地苦笑,不過我妻腦中閃過「不想輸給年輕人」的意念。

「哪有人這種時候笑出來的?」

「我還是不要說好了,越講越害羞。」

早知道——那時候就繼續逼問她了,結果現在落得永遠都不知道第三點。

我妻看到躺在客廳的那個人,大喫一驚,頓時捂住嘴巴,對方是同一個警察署的同事。

「我住在隔壁,聽到有人慘叫,從門縫偷看發現——」

「我平常本來就會研究如何重現真正的槍聲,以前的推理小說常常用老套的形容,什麼『震耳欲聾的槍聲』。其實呢,除非是使用柯爾特蟒蛇左輪手槍或發射麥格農子彈,根本不會發出那麼響亮的聲音。槍聲最多不過是紙氣球壓扁的程度,怎麼樣啊?很像真的槍聲吧!」

3

走進縱橫交錯的住宅區小巷,望向手機的地圖App時,轉角處傳來城之內的聲音。「在這裏!」

「真的是最棒的位子呢!」

「我們是警察,是妳打電話通報的嗎?」

「什麼啦!講到第二個了,就不要害羞了。」

「沒關係,我這樣也看得到。」

「今天不用參加晨會,你能直接過去現場嗎?」

「你也聽到了吧?有個女人發出如同撕裂絲帛的慘叫。」

巖田得意洋洋,自賣自誇好險早早拜託四季準備票一番之後,「楓老師,妳應該覺得坐走道旁比較好吧!也比較靠近中間」,而他自己走進裏面的位子,用力坐了下來。

「對不起啦!不過好久沒聽到人家這麼說了。」

巖田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悲傷地低語:「我真的常常遇到啦!」就在此時,通知開演的蜂鳴器響了起來。

他視線往下,看見戒指反射的光芒。

他從皮包裏拿出手套時,鑑識組的人員吵吵嚷嚷地走來。

「是,事件(山)現場在哪裏?」

他趕緊接起電話。「是我。」

當他梳完頭,攏一攏頭髮,穿上西裝之際,警察署配給的手機響了起來。畫面上顯示的是刑事部長的姓氏。這時間出門不會遲到,打來的理由只剩一個——「部分例外」。

「我答應妳不會笑。」

這時候還不到觀衆入場的時間,所以觀衆席還沒開燈。楓認爲這或許是爲了在正式開演前來增添推理偵探劇的氣氛,所以特意不多開燈。

我妻一邊跑,一邊心想時代變了。包括刑事部長,現在年輕的警察已經不再使用事件(山)和殺人(殺)等行話了。當然他們也不會說犯人(星)和真正的犯人(真星)。其實這些行話原本是爲了避免外人聽懂纔出現,現在卻因爲連續劇過度宣揚,幾乎失去了行話的意義。

「不要做這種事啦!我還以爲真的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應該還是出事了吧?紙氣球壓扁之後傳來了慘叫。」

「你也一樣啦!」

「不是不遠而已,根本近在咫尺。」

這次「藍色角落」的戲碼是《本格推理殺人事件》。劇團散發的傳單——巖田說現在的小學生是用「flyer」這個說法——醒目的文案寫着「今晚,本格推理將遭到殺害」。

「是喔?那第二個呢?」

「你也聽到了吧!有砰砰的聲音啊?」

年輕的刑事部長告知位於轄區內的地址,又問了一句:「記得離我妻家不遠」。

或許是因爲悔恨,我妻刷西裝的速度比平常快,又比平常用力。

「可是站在正義的這一邊很棒啊!你像孩子一樣,從不懷疑正義;不肯原諒壞人,還有穿着制服站在派出所前,挺直腰桿的模樣。」

巖田說得沒錯——大概視線的四分之一都會是爆炸頭。

可能是喝了酒又害羞的關係,她的臉蛋顯得更紅了。

「我明白了,麻煩立刻趕往現場。」

「啊,那不是槍聲,是紙氣球破掉的聲音。」

「我覺得這應該是很少見的情況。」

儘管現在只有男性團員,看來似乎絲毫沒有影響。畢竟連同四季在內的所有成員,完全不在意角色的年齡、性別、國籍與時代。

「我妻先生,早安。請不要碰觸門把。」

四季是劇團「藍色角落」的團長。這個團很小,團員不到十個人。但是四季一人身兼劇作家、導演和演員,以及演員不挑角色的演技充滿戲劇性,逐漸發展爲下北澤數一數二的人氣劇團。

助手露出厭煩的表情。「你在搞什麼啊?」

「不是啦!不是那種害羞,該怎麼說呢……說法本身很令人不好意思,你一定會笑我的。」

「我們要進去了。」

「絲、絲帛?」

「是我撕的,反正我很閒。」

「所以你到底在幹麼?」

「以前的推理小說都會用『如同撕裂絲帛』來形容慘叫,所以我在研究撕裂絲帛的聲音聽起來到底像不像慘叫。看來比想像的更接近慘叫聲。」

「你到底靠什麼在過日子的?」

看着周遭的觀衆鬨堂大笑,楓的心情卻難以言喻。

(原來如此——)

今天晚上的劇情是,衆人深愛的古典本格推理派小說將死在四季的手裏。兇器是連希區考克也喜歡的「奇異的笑」,這想必也是另一個「故事」吧。

(這很像四季會編的故事。)

劇情就在衆人奇異的笑聲之下,順利進行。楓趁着換幕時,把手放在兩邊的扶手上。

今天的劇場不同於四季剛當上團長時,用的破舊奇怪地下小劇場。儘管劇場本身老舊,椅子的扶手是充滿風情的木製手把,沉重的門扇摸起來像是地毯,營造出古色古香的氣息,正適合上演傳統本格推理派小說。

(租金應該很貴吧!)

——就在此時……

她握着顯得溫暖的木製扶手時,左手的小指碰到巖田的小指,心跳加快。

兩人都沒有改變姿勢,一秒、兩秒。楓沒辦法移動手指,直到巖田略帶熱氣的右手小指有些遲疑地挪開。楓又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天啊!)

(不過是碰到小指而已。)

楓驚訝於自己的情感竟然如此激昂。

(怎麼會這樣呢——)

楓困惑地把左手放到大腿上。

他趕緊把休息時間用來取代扶手的棍子丟到地上。而擺脫嫌疑的角色七嘴八舌地吵了起來。

助手回答:「應該是那個吧!就是暖爐裏的撥火棍。」

「希區考克嗎?」

從劇場規模到慶功宴,看到劇團「藍色角落」成長茁壯,楓高興了起來。

在他連續說錯三次之後,瞬間遭到黑影打死。

***** 休息時間 *****

(打算趁大家休息的時候暴露犯人的真實身份與真相吧!)

他又清了一次喉嚨,重新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樣嗎?我還以爲你討厭國外的古老推理故事呢?」楓故意這麼說。

不同於過去,劇團包下這次舉辦慶功宴的水煮鍋店,其他小劇團的相關人士與受邀的來賓紛紛聚集在桌子座位與榻榻米座位,熱烈討論今晚的戲劇。

名偵探一聽到助手的答案,立刻否定地說:「不是,推理故事常常設定兇器是撥火棍,其實那麼細長的東西根本沒辦法打死人。稍微一閃就打不到頭,而是肩膀等不會形成致命傷的地方,反而激怒對方,遭到反擊。一個不小心還可能打在對方的穴道上,聽到對方表達謝意:『謝謝你幫我按摩穴道』。」

胖嘟嘟的上校雙手抱胸:「別這麼說,我們還是聽聽他要說什麼吧!」

這些惡意同時也是針對楓本人吧?畢竟——楓早就發現這出戏真正的犯人了。

可能是承受不了周遭好奇的視線吧!巖田忍不住站了起來,他的左手拿着疑似木棍的東西。

周遭的觀衆因爲鬧劇與恐怖的曲折起伏而渾身打顫。楓心想——這簡直是亞佛烈德•希區考克的世界。

舞臺正中央是一把旋轉式的骨董椅子,坐在旋轉椅上的四季——名偵探緩緩起身,右手摸着纖瘦的下巴開口:「殺害伯爵而且奪走保險庫裏龐大金錢的犯人——就在這裏。」

真正的兇手就是四季——名偵探本人。

「我可是繼承了理查三世血統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當家里奇蒙•裏奇甘甘……不對。」

這是四季的聲音。

「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繼承了理查三世血統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當家,里奇蒙•裏奇甘……不對。」

「所以我就說了,犯人只可能是那傢伙,現在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伯爵夫人:「態度可真高傲啊!」

「明明是個犯人,態度可真高傲啊!」

名偵探彎起右臂,右手放在腹部上,朝觀衆席恭敬地行禮。

(故事一——)

此時,名偵探後方突然打出一道聚光燈,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臉龐,這副模樣完全是之前聽說過的「光芒中的法蘭索瓦」。

名偵探大概是想加強戲劇效果吧?又坐到中間的旋轉式椅子上並往後靠。他指着一干嫌疑犯,緩緩旋轉椅子,燈光一齊變暗。

(也就是說——)

「現在已經鎖定犯人到一定程度,所以來彙整截至目前所知的真相吧!首先真正的犯人在伯爵死亡時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現在正悄悄握着兇器——例如棍棒類的東西。」

這完全是歷史悠久的貴族家庭纔會出現的冗長名字,一副就是在本格推理派小說會成爲受害人的樣子。

屋主向下倒下,看起來像只蟾蜍。舞臺布幕無視於屍體,緩緩降下,觀衆席的燈光也逐漸亮起——此時傳來低沉響亮的男中音旁白。

捏造巖田當犯人,即便是「嘲仿」(parody)仍舊有些勉強,他不過是搞笑的工具之一。

巖田輕聲低語:「不好意思,我要爆雷了。犯人是伯爵夫人。」

伯爵的「浪蕩兒子」襯衫好幾顆釦子鬆開,胸前的項鍊閃閃發光。他瞪視偵探:「你現在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楓的推理結果正中紅心。《本格推理殺人事件》最後以真正的兇手——名偵探默默地用手帕一個勁擦拭柺杖上的血跡落幕。

「別鬧了,住手!」

雖然楓心想他會凝視自己也是因爲醉得恰到好處,以及下戲後興奮的情緒尚未平息。

比起剛剛的大廳,換過背景的舞臺化爲樸素的客廳。房間四個角落擺放了四張椅子,坐了四名嫌疑犯,徹底呈現解決篇的氣氛。

名偵探位於燈光轉亮的舞臺上,露出邪惡的笑容。

身穿晨禮服的執事則是畏畏縮縮地問大家:「大家要不要先喫點東西呢?其實我肚子有點餓。」

身穿禮服的伯爵夫人姿態豔麗,發出尖銳的聲音:「態度可真高傲啊!你以爲自己是何許人也?」

「換句話說,真正的犯人就是你!」

「我們就聽聽他要怎麼爲自己辯白吧!」

「真正的兇手」巖田在笑聲包圍之下,走上舞臺。劇團「藍色角落」隨即在舞臺各個角落展開拿手的即興表演。但是——楓在鬧劇當中感受到四季摻雜在故事中的惡意。

「我也很喜歡希區考克,《擒兇記》之後的作品——除了純粹的喜劇《諜網情鴛》(Mr. & Mrs. Smith)之外,我全都看過了。」

隨侍在側的助手用力拍手。「我家大師終於要使出全力了!」

「咦?扶手怎麼被我拔下來了?是說這根本是棍子啊?」

「下一個着眼點則是不在場證據。衆所周知,在伯爵推定死亡的前後一個小時,這裏每個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背景音樂的音量逐漸變小。他搖搖晃晃地往壁爐架後退,不過仍舊虛張聲勢。

顯然快演到行兇的瞬間了,觀衆席的燈光完全消失,充滿緊張氣氛的背景音樂在一片黑暗中響起。就在非比尋常的氣氛當中,聚光燈打在舞臺上的屋主身上。

「接下來麻煩大家起身前往大廳,以便更換舞臺道具。解決篇將於十分鐘後正式上演。」

名偵探直挺挺地指向觀衆席的正中央,下一秒——刺眼的聚光燈便打在楓身邊的巖田身上。

糟了,楓或許按到不該按下的開關。

說完再度緩緩環視所有嫌疑犯。

「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所以我說過了,犯人就在這裏。」

浪蕩兒子:「所以我就說你現在不過是在浪費時間。」

巖田哇哇大叫,否定名偵探的說法,他同時望向手上的棍子,併發出呻吟:「我怎麼會握着這種東西!」

名偵探環視每一名嫌疑犯。

「接下來是殺人的慶功宴,歡迎大家一起來用餐。」

四季噘起嘴巴。「我纔沒有,我喜歡希區考克不是因爲他的作品走推理路線。其實站在推理迷的角度來看他的作品,解謎方式常常過於勉強,不少作品怎麼看都不公平。我喜歡的是他的敘事風格,也就是徹底逗笑和驚嚇觀衆的手法。換句話說,對於我們戲劇人而言,他的作品是相當於教科書等級。另外——」

「他趁着黑暗時,用那根棍子把伯爵打死了。」

接近屋主的黑影腳步聲停了下來。

(而且……)

旁白一結束,又響起《神探可倫坡》的片頭曲〈推理故事主題〉,膾炙人口的知性推理樂曲悠揚不斷。楓心想安排得很有意思。

執事嘆了一口氣:「大家要不要先喫點東西呢?」

(現在不是想這些事情的時候了,我只有十分鐘能解謎。)

又或許四季是特意以戲謔的方式來諷刺本格推理派小說,讓楓露出苦笑。

(這種劇情以推理故事來說,有些老套。)

接近屋主的黑影腳步聲停了下來。屋主用力清了一下喉嚨,重新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

「咦?這是怎麼一回事?」

名偵探無視衆人的反應,繼續說道:「首先來看看兇器吧!到現在還沒發現疑似用來打死伯爵的鈍器,你覺得兇器會是什麼呢?」

「爲什麼?」

「所以——兇器會是其他東西。」

「當然是因爲她一臉壞心眼的模樣啊!」

不僅如此,這些角色全都有不在場證明,兇手當然是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適合打死人的鈍器——例如經常帶着堅若磐石的橡木柺杖的人。這個人還宣稱撥火棍不可能用於殺人,打算讓大家忽視兇器其實是細長的物品。

她趕緊望向舞臺,試着把注意力放在舞臺上。

在慶功宴的喧囂包圍之下,四季撩起長髮。

她一邊起身,一邊快速反芻故事篇的情節。

換句話說,這是四季向觀衆揭示的挑戰。不過楓覺得他有點壞心眼。

「我可是繼承了理查三世血統的里奇蒙家的第十三代當家里奇蒙•裏奇彭彭……不對。」

4

「大家要不要先喫點東西呢?」

「大家好,事件篇到此告一段落。」

楓心想,看來爺爺的推理故事教育還有待加強。

「我在創作時沒有特別意識到希區考克,不過妳這麼說讓我覺得很光榮。」

傳統的本格推理派小說中,恐怕不少角色因爲名偵探跳躍式的推理而蒙受冤枉。而全球的讀者並未發現這些破綻,聽從輿論,隨波逐流。

屋主在遭到殺害之前,特意說了「你知道我是誰嗎?」而且打算說出自己的名字。既然如此,犯人跟他應該沒交情,因此自動排除伯爵夫人等人的嫌疑。

名偵探充滿耐心地等待衆人說完話,接着以戲劇化的手勢拿起手帕擦嘴後開口:「我再說一次,犯人就在這裏。」

(這恐怕是獨一無二的故事。)

至於一看就知道在鬧彆扭的巖田則是坐在楓旁邊,一個勁地喝酒。但是四季依舊無視學長,從正面角度直勾勾地凝視楓。渾圓可愛的眼睛——從四季的動作即可明白他很清楚眼睛是自己的武器。

一頭白髮的屋主原本流露老奸巨猾的眼神,顯然轉換爲驚慌失措。

上校:「就聽聽他怎麼說吧!」

「楓老師,妳認爲最希區考克的例子是哪部作品的哪一段呢?」

「呃,我想想——」

「我心中最棒的例子是《追魂記》(Strangers on a Train)裏打網球的那一個經典橋段。」

問了人家又插嘴,還自己先回答。來了!接下來換成誰來都打不斷四季了。

「衆所周知,《追魂記》是改編自派翠西亞•海史密斯(Patricia Highsmith)的小說。我要先說,我從來沒看過老套的原著,只稍微看過故事大意。」

騙人,四季一定看到滾瓜爛熟。

「聽好了,海史密斯原作的主人翁是建築師。」

「是喔?」

就算是楓也沒背得那麼熟。

「但是希區考克的電影卻把主人翁莫名改成網球選手。妳重新看過電影就會明白……其實根本沒必要把建築師換成網球選手,而且原著的《火車怪客》(貓頭鷹出版,Strangers on a Train)其實是推理故事史上第一篇「交換殺人」的作品,因此名留青史。莫名增添運動色彩只是破壞故事,電影中也沒幾幕打網球的戲。既然如此,爲什麼希區考克要特意把建築師改成網球選手呢?」

明明沒看過,卻能準確說出是名留青史的作品這一點,逗得人微微發笑。但是楓聽到這裏卻興致盎然。和爺爺一起看《追魂記》是國中時的事,當時只關注情節,沒留意到導演的手法。

不知不覺當中,巖田也停下來,專心聆聽四季發表意見。四季喝完剩下的燒酌調酒,客氣地請店員再來一杯之後繼續說:「《追魂記》的主角網球選手遭受個性異常的男子糾纏,強逼他殺人。他對於若隱若現的男子身影感到恐懼,卻還是勉強自己依照原定計劃去參加網球比賽。我認爲最具備希區考克風格的場景就是這場網球比賽。」

這時候的四季是個徹頭徹尾的演員。

「首先導演以長鏡頭捕捉觀衆席上的觀衆,他們追逐網球的動向,頭一齊向右轉、向左轉、向右轉、向左轉,而且配合網球跳動的聲音,充滿韻律地向右轉、向左轉、向右轉、向左轉,整齊劃一到像是事前說好一般。畫面看起來很滑稽。」

四季舉起右手,緩緩向前伸。

「鏡頭慢慢靠近觀衆席,觀衆的臉越來越大。大家隨着網球跳動的聲音,頭反覆向右轉、向左轉。但是……只有中間的人動也不動,只有一個人像是人偶一樣動也不動,盯着主人翁。電影的觀衆終於注意到坐在正中央這個動也不動的人,就是想要陷害主人翁的男子。他對比賽結果絲毫沒有興趣——」

楓嚥了一口口水,因爲她完全回想起來這一幕了。

「我想妳應該明白了。希區考克就是爲了拍這一幕才特地把主人翁改成網球選手。這幕戲的關鍵在於完全忽略現實。實際上看網球賽時,觀衆根本不可能跟着球的動向左右轉頭。小孩可能看膩了比賽,沉迷於漫畫當中;有些人可能在意廁所的位置,東張西望。對於希區考克而言,情節真不真實無所謂,重點在於驚嚇與逗樂觀衆。幽默中隱含恐怖,大笑中隱含驚悚,這纔是希區考克風格的精髓。」

如同政治家演講完會喝口水,四季則是以燒酌調酒代水。出乎楓意料之外,巖田這時候居然開口了。

「我也看過希區考克的電影喔!大半夜的電視節目播過。」

四季盯着楓,故意緩緩撩起頭髮。

「夏之貓,也就是佩特先生,兩位之前便知道了。」

「我懂是懂,可是真的會把所有東西都讓給別人嗎?」

「那座劇場歷史悠久,所以很老舊。觀衆席裏只有巖田學長的座位左邊的扶手壞了。管理人很過意不去,表示會馬上修補,不過我們說沒關係。對方現在應該快要修好了吧!」

「不好意思麻煩楓小姐,也麻煩碑文谷先生了。看來又讓兩位久等了。」

「貓田瘦骨嶙峋,眼神銳利,一副就是刑警的樣子。仔細想想,用貓來比喻他可能有些失禮。他從不成羣結黨,像是孤獨的一匹狼。偶爾不用值班的日子,也是一個人行動。絕對喜怒不形於色,也不會流露真心話。但是我並不討厭這種人,老一輩的刑警就是這種感覺。該怎麼說呢……他打從根本……」

「當作兇手!」

「遺體臉上有淚水嗎?」

大家圍繞餐桌坐下,桌子中間有個用舊報紙折起來的盒子,裏面裝的是花生。爺爺很拿手摺這種只有上面可以打開的紙盒。這也算是鍛鍊指尖的復健之一,桌子上有很多零食盒,代表爺爺當天狀態良好。

巖田環視餐廳裏一會兒,發出啊的一聲。他手指的北西北方向角落的桌子,坐了一名眼熟的爆炸頭男子,正在大快朵頤水煮鍋。

「儘管如此,行李還是太少了,所以……」

「你居然猜到十六方位當中完全相反的方向,是《北西北》(North by Northwest)。」

「別看那句話是多的,而且我也不是路癡。」

「我的確該爲了這件事情道歉,但是這麼輕易暴露調查中的案件——」

大腿旁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瞥一眼發現是我妻傳來的簡訊。

巖田嚷嚷了起來:「那、那傢伙……是你的朋友嗎?」

「奇妙的現象——」

「知道這件事情的人意外地少,不過日本的單身警察,尤其是年輕警察幾乎所有人都住宿舍。理由是發生緊急情況時方便集合。」

「其實不僅如此,整個現場都充斥奇妙的現象。」

「我們在替換的棍子上動了點手腳,讓人握着起身時會掉下來。但是呢……」

「有一幕不是設計巖田老師當犯人嗎?」

我妻回答楓的提問:「是的,楓小姐。」

「纔不是!店員,請給我一杯大杯啤酒!」

我妻也喊了一聲:「喬!」

「嗯……啊。」

城之內似乎因爲爺爺學識淵博而大驚失色,回應都變慢了。

楓嗯了一聲。

她把頭髮掠到耳後——這是楓想鎮定心情時的習慣動作。眼前的杯子映照出淺栗色的頭髮,輕輕搖晃。

楓開口詢問今天戲中唯一不明白的地方。

聽到四季的笑聲,楓也跟着笑了起來。

儘管口氣不同,不過楓腦中也是冒出一樣的話,所以在心裏笑了。

楓疑惑地歪了歪頭。「接下來是我不懂的地方。你給我們的位子有兩個,你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們誰會坐在面對舞臺左邊的位置。換句話說,你覺得巖田老師跟我——無論誰是兇手都可以嗎?」

「我知道了。」

楓回想起國中時代幸福的閱讀體驗。科幻界大師羅伯特•A•海萊因(Robert Anson Heinlein)的時空旅行名著《夏之門》中的貓「佩特」非常怕冷。到了冬天總會去抓門,因爲他相信家裏總有一扇門會通往夏天。

(對了——說到可笑……)

楓心想「我懂」,自己偶爾也會遇上這種同事。意志堅定,喜怒不形於色——

「爲什麼東西這麼少呢?」

我妻一隻手摸摸後腦勺。「真拿你沒辦法,接下來的說明以本名稱呼死者。他姓貓田,貓咪的貓,稻田的田。因爲我們隸屬的部門不同,所以不太熟。我們的交情是每年舉辦數次跨部門聚餐時會見到的程度,說到這裏大家應該明白吧!」

巖田抱怨「居然說我是犯人那段很可笑」,楓置之不理。

爺爺點點頭。他很適合穿粗藍布的薄襯衫。

「你在說什麼啊?最該隱瞞的受害者本名,不是被你說出來了嗎?」

5

「碑文谷先生,一切正如您所推測。」

到了爺爺家沒多久,陣雨的聲音越來越響亮。同時各家學校可能剛開始放暑假,成排房屋的某一處在平日白天也傳來兒童嬉鬧的聲音。爺爺很喜歡孩子,這種時候他會格外高興。

「喬,麻煩你說明。」

「他突然遭人殺害,當我發現受害者是貓田時,自然是大喫一驚。碑文谷先生,不過更令人喫驚的事情還在後頭。」

「怎麼了嗎?」

(不好意思,臨時麻煩妳。明天我們可以去叨擾碑文谷先生嗎?)

(想必發生案件了。)

正當楓聊完四季的舞臺劇與慶功宴時,我妻和城之內也到了。

終於輪到真正的名偵探登場。

我妻瞪了城之內一眼。「所以說不要講真名!」

爺爺看看了我妻又看看了城之內,像是在詢問兩人自己接下來的推測是否正確。「首先他是正義之士,在單身宿舍一路住到三十四歲……所以把所有傢俱和生活用品都讓給了相信正義又年輕可愛的後輩了吧!」

我妻流露正中下懷的淡淡微笑,望向城之內。

「你,你這傢伙……究竟把學長當作什麼了?」

楓看了之後確定一件事。

「現在無法判斷輕易與否,總之責任由我來承擔。」

他拿出筆記本。「現場的情況怎麼看都難以理解。被害男性三十四歲,是我們K縣警二課的刑警,不方便直接透露他的姓名,對了——」

「主角走在一望無際的大平原,背後出現豆點大的輕型飛機——突然那架飛機的機關槍發射起子彈,從背後發動攻擊。主角立刻朝向觀衆的方向,也就是正前方掙扎衝刺。觀衆心想:天啊!這個人必死無疑!怎麼跑也沒用!這也是恐懼中隱含滑稽可笑。阿伯全力衝刺看起來有點可笑。」

「那部電影叫什麼?好像是「東東北」,不對,還是「西西北」,對了,是「南東南」!」

「這是很簡單的圈套,也就是魔術界的『魔術師的選擇』(magician』s select)。打從一開始我就安排巖田老師坐在那個位子。」

「打從根本是正義之士,或是該說他個性耿直。最重要的是他不說謊,我知道這個人值得信賴。」

「幹麼要叫什麼佩特?直接說貓田不好嗎?」

(是《夏之門》〔獨步文化出版,The Door into Summer〕。)

「貓田先生遺物很少是因爲他剛從住了很久的單身宿舍搬出來,遇害當天是他搬到新家的第一天。」

「那個絕對喜怒不形於色的貓田,遺體臉上居然掛着淚水。」

我妻瞥了楓一眼。「我們就叫他『佩特』吧!」

爺爺請城之內繼續說下去。「可以請你解釋一下,何謂整個現場都充斥奇妙的現象嗎?」

我妻小心翼翼地把西裝用衣架掛在拉門上方的橫樑,看來他應該很珍惜這套衣服。另一方面,年輕的城之內把揹包放在地上,西裝則隨意掛在椅背上。看在楓眼裏,兩人都很時髦。對待衣物的態度或許象徵了兩人的年齡差距。

「是。」城之內用手帕擦乾淨沾到手的花生油脂,從看起來時髦的駱駝絨揹包裏拿出東西。但是他拿到一半卻停了下來。「說這麼多沒關係嗎?這兩個人是徹頭徹尾的外部人士喔!」

四季點點頭。「那段也是名留電影史的場景,也就是『玉米田追逐』(cornfield chase)。

紅色的風鈴掛在日照不甚充足的北側窗邊,輕輕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窗戶全部關了起來,風鈴仍舊不時在空調微風的吹拂之下,發出溫柔的響聲。但是楓覺得此時鈴聲與其說是帶來涼意,不如說是發出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寒意。

「我知道你們以更換舞臺背景爲藉口,安排所有觀衆在休息時間退場,並且趁這時候把巖田老師椅子的扶手換成棍子。」

「當然,不過天氣越來越悶了……可以借個衣架嗎?」

這次換成巖田驚訝地開口:「你在說什麼?那是怎麼一回事?」

「你這傢伙到底要被嚇幾次纔夠啊?」

「對,就是電影的那個《北西北》。」

「那學長現在來指北西北在哪裏?」

「讓我來說明,你別看學長這副德性,其實他是路癡。」

「四季,我想起可笑的場景,所以有件事情想請教你。」

我妻不知爲何,突然害羞地沉默下來。

碑文谷的小路處處可見紅色的一串紅花朵,看了叫人放鬆心情。派出所前抬頭挺胸,站姿筆挺的年輕警察身穿制服,連汗也不擦。她腦海中稍微閃過「我妻以前也是這樣子吧!」

(到底要被嚇幾次纔夠啊?)

「不會不會,我本來就也要出門買東西。書房不大,我們改去客廳好嗎?」

「你這根本是造假!」

「您、您好清楚啊!」

「哦?」四季望向旁邊。

「俗話說,『醒時坐半疊,睡時躺一疊(註釋※)』人只要明白了自己的生活習慣,就算東西少,空間小,也還是能過日子。貓田先生在不用值班的日子也會一個人行動。那麼他是去哪裏了呢?我想應該是山林河邊的露營區吧!他習慣獨自露營,所以即便日常生活用品幾乎都讓給後輩,帶著有把手的睡袋和大手提包裝得下的日常生活用品便足以應付一晚了。不過衣服、電鍋和微波爐等行李應該會寄到公寓去。我妻同學,你們鑑識差不多結束時,宅配人員剛好就來了對吧!」

「呃……車站在另一頭,北邊在那邊,所以北西北是……」

四季像孩子一樣咬起大拇指的指甲,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四季露出調皮的笑容。「是啊!」

「事件發生在貓田家,在他那個幾乎沒有任何傢俱,室內隔間只有房間與廚房的家。廚房連一個盤子也沒有,房間則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厚實大手提包。故人周圍散落了原本應該裝在大手提包裏的盥洗套組、裝眼鏡的皮盒、塑膠盤、叉子與湯匙等最低限度的生活用品,還有一個睡袋。他的遺物只有這些東西而已。」

「怎麼可能?楓老師是兇手的話,後面的即興表演就演不下去了。正因爲兇手是開朗又愛搶鏡頭的巖田學長,後面才能依照預定搞笑。」

「你說得太難聽了,這是表演採用的手法。畢竟比大家溫柔一倍的巖田學長,怎麼可能讓楓老師坐在視線不良的位子呢?」

醒時坐半疊,睡時躺一疊:日文俗語,意思是坐時只需要半個榻榻米,睡覺時只需要一個榻榻米的空間,象徵人不需要多餘物質,知足常樂。

楓不禁胡思亂想起來:這個人到底有幾個揹包啊?

「原來如此。」爺爺沉默許久,終於開口。

「咦?」城之內停下原本要去拿花生的手。

楓預想城之內拿出來的會是平板電腦,沒想到是皮革記事本。沒想到他在這方面竟然如此老派。不過應該是內部規定使用記事本,以免資訊外泄吧。

「我妻先生,這個人……不對,這位先生究竟……」

「就是那一出啦!裏面有一段情節是阿伯遭到飛機襲擊,那段有夠可怕的。」

爺爺把一顆花生放進嘴裏,手心朝上,邀請我妻等人也嚐嚐花生。這是西方人待客的方式吧?「我很喜歡花生,謝謝!」城之內說完便毫不客氣地拿起花生大嚼特嚼,我妻則是堅持不喫,立刻報告起前一天事件的概要。

城之內又低頭看記事本。「隔壁的主婦聽到慘叫沒多久後,從稍微打開的房門窺視房裏,通知急救人員與警方是上午八點○三分,急救人員抵達現場是八點十三分。此時發現死者已經心肺功能都停止,我們跟鑑識組幾乎同時抵達現場,那時候剛好是八點半。我們從微微打開的門縫向內看,發現貓田先生的屍體。」

「你好歹說『故人』或是『大體』,至少這種時候用字遣詞要有禮貌。」

我妻使用連楓也知道的警方行話。

城之內聳了聳肩。「我知道啦!」

「第一位近距離觀察故人的正是前輩,因此當時的情況,在下認爲由前輩來說明應當比在下更爲合適。」

城之內特意改變稱呼隱含挖苦的意味,顯然在鬧彆扭——

楓心想:跟年齡差距一大段的後輩共事也很辛苦啊!

城之內又抓起一把舊報紙折的盒子裏裝的花生往嘴裏丟。

(啊啊——明明剛剛纔擦過手的。)

楓在內心苦笑。但是我妻毫不在意,接着說明案情,果然是成熟的大人。

「接下來由我說明何謂『奇妙的現象』。故人是背後遭到刺傷,兇器應該是尖銳的刀類,由兇嫌帶走,所以案發現場找不到兇器……我想這樣您應該能瞭解。」

爺爺舉起食指,抵在高挺的鼻樑上。

「我想是用來劈柴或是幫助點火的求生刀吧!那應該是貓田先生的東西,原本裝在大手提包裏。」

「我也是這麼覺得。帆布材質的大手提包空無一物,附近則是塑膠盤與叉子、湯匙四散。但是……就是找不到刀子。所以這不是計劃性殺人,兇手應該是因爲什麼事情而和貓田吵了起來,吵着吵着手提包裏的其他東西和求生刀一起掉出來,或是貓田爲了自衛而把手提包倒過來,倒出刀子——總而言之爭執的結果是兇手出乎意料地刺殺了貓田。意料之外的慘叫嚇到兇手,他於是帶着兇器驚慌逃走。過了一會兒,隔壁的主婦心驚膽跳地接近。這就是我的推論。」

「嗯,到這邊我沒有其他意見,然後……」

爺爺緩緩將手心向上,像是在邀請。

我妻跟城之內應該都沒有察覺,但是楓看出來了,他發現爺爺的手微微顫抖。

(至少到最近。)

只要開始推理,就像施了魔法,爺爺的手自然停止顫抖。

(雖然很輕微,不過……)

「方便告訴我理由嗎?」

爺爺如同四季飾演的名偵探,緩緩環視三人。

「他們和現役的警方合作,暗中調查也是公然的事實。畢竟現場的事情只有現場的人才懂。」

儀式拉開序幕了。楓舔了舔嘴脣,說出自己唯一想到的故事。

「這個矛盾留待之後說明。這裏先進一步分析貓田刑警這個人吧!他是個不出頭的低調人物,總是單獨行動,不成羣結隊。換句話說,他不受上下階級拘束,對待所有警方同事都一視同仁。所以我妻,他真正的身份應該是隸屬監察官的『警察的警察』吧!」

爺爺看了看楓。「妳應該懂吧!」

自古以來,推理故事有一種類型叫做「死亡訊息」。死亡訊息的第一人是「本格推理派小說鬼才」的艾勒裏•昆恩(Ellery Queen),他早在出道作《羅馬帽子的祕密》(臉譜出版,The Roman Hat Mystery)便已經使用這個手法。

我妻對爺爺和楓微微點個頭。「麻煩兩位保密。」接着抬起頭來,繼續說明:「兩位都是推理小說迷,我接下來解釋的內容或許是班門弄斧。不過還是先從『警察的警察』開始說明吧!日本從警視廳、警察廳到所有都道府縣的警察本部都設有監察官制度。監察官的職責是調查警察是否涉及不法,換句話說是發掘警方內部的不法行爲。」

萬壽菊的花語「真心」正符合爺爺溫柔的個性,至於另一個花語應該是——「預言」。名偵探這種不可思議的人士提出救贖人心的解答,在周遭衆人眼中宛如一針見血的預言。

「喬,我可以說吧!」

「監察官和奉命調查的現役警察,兩者合稱『警察的警察』。後者多半是祕密行動。」

爺爺緩緩地點了幾次頭。

「可惜了……是指這個故事不可能成立嗎?」

過了一會兒,爺爺開口:「我妻同學,有兩件事情想請你確認。」

爺爺對過去的學生露出溫柔的笑容。「我衷心爲你感到驕傲。」

我妻伸出右手,摸了摸全部往後梳的頭髮,似乎很困惑。

「之前聚餐時,正好有機會和他獨處,所以我就直接開口問了:『我絕對不會泄密,所以我只問這一次,希望你看着我的眼睛誠實回答。貓田……你是警察的警察嗎?』」

「啤酒杯嗎……?」

「我妻同學,你是個好刑警。」

風鈴又微微響起。我妻瞄了一眼風鈴,紅色的風鈴或許喚醒了他看見一灘血的記憶。

「這也正如您所說,地板上掉了一瓶跟啤酒杯一樣的大容量水壺。但是爲什麼碑文谷先生知道這些事……」

不知道是因爲天氣熱,還是因爲緊張,我妻鬆開一顆襯衫釦子後才繼續說:「他緊盯着我的眼睛對我說:『不是,我真的不是。』」

「那麼貓田刑警呢?聽你的敘述,他正是合適的人選。」

「的確如你所說,我也覺得這個可能性極高。」

「我妻,沒必要把事情交代到——」

「哦?」爺爺挑起一邊的眉毛。

「當我察覺時,淚痕已經消失不見。我告訴過鑑識組人員這件事,但是他們對此嗤之以鼻,認爲哭又怎樣,和事件沒有關係。但是想到像貓田這樣平時從不流露感情的男子,在黃泉之下可能還在流淚,我想好好思考他哭泣的原因。」

「畢竟要是被現場其他人發現,可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雖然很辛苦,卻有其必要。」

「是。」

「是的,而且是容量多達五百毫升的大型啤酒杯。」

他對爺爺說話時,一字一句都充滿自信。

「因爲不這樣的話,不合道理。」

「九十分。」

爲了換氣與爺爺終於即將展現的精彩推理場面,楓稍微打開稱爲「北窗」的窗戶。紅色風鈴響起比方纔更加優美的聲響,鄰居家綻放橘色花朵的萬壽菊,連同室外的空氣飄來藥草般的香氣,帶來夏天的氣息。

楓悄悄窺視爺爺的表情。

「那麼貓田刑警想用啤酒杯告訴大傢什麼呢?啤酒杯象徵酒精,貓田刑警雖然於公不成羣結黨,總是單獨行動,其實於私有個戀人會和他一起喝酒。但是因爲某件事情而導致兩人劇烈爭吵,最後拔刀相向。既然是遭到心愛的戀人刺傷,自然會爲此落淚,這就是爲什麼遺體臉上有淚水。」

「沒有,您過獎了,我還配不上。」

「只有這個可能性。」

6

「以故事來說近乎完美,既有浪漫愛情,又充滿人情。即便把戀人換成好友,這個故事也能成立。遭到總是一起喝酒的親密夥伴殺害,沒有比這更無奈的事了。看得出貓田刑警從未流露的溫柔。只是可惜了,實在是可惜了。」

「不好意思,請容我插嘴,但是這句話實在稱不上什麼證明吧?」

楓想起以警察的警察爲主題的電影《流氓警察》(Internal Affairs)。安迪•賈西亞(Andy Garcia)飾演進行內部調查的探員,現場的警官對他深惡痛絕,他卻仍舊秉持信念,堅持正義。

但是這次的情況——

「故人仰躺在房子正中央。」

「對,這是扣分的理由。」

「讓我們重新整理一次所有問題,說到這裏,事件的謎團可以縮小範圍到兩個。一是爲什麼受害人流淚?二是爲什麼受害人手上拿着啤酒杯?解開這兩道謎題,事件就解決了。至於解開謎題的關鍵字……只有那個詞了。」

「是的,除了調查之外,也能抑制賄賂、捏造事件,以及與黑道往來等不法行爲。因爲知道有警察的警察,方能抑制不法行爲,促進組織自我淨化。」

「故事一。」

楓充滿自信地回答:「死亡訊息對吧!爺爺。」

「很棒的推理。」

日本也有在臨終或死後沾溼故人嘴脣的習俗。

「喬,你說得沒錯,是當不了什麼證明。」

「我也想對方會這麼做,我還有一個疑問。從大手提包掉出來的遺物當中,還有其他裝飲料的容器嗎?我想應該會有一個保溫效果好的水壺,希望你們能仔細確認一下。」

「嗯,那個關鍵字就是……」

(咦?)

我妻熱烈傾訴的口氣打動人心。但是——一點也不合邏輯。

「現場一共有兩點奇妙的現象,第一點是剛剛提到的,我一進門馬上看到故人的臉。他死前哭過,從兩眼流出淚水。可能是遭到刺傷時非常懊悔,或是因爲某些理由而不甘離開人世。但是平常絕對喜怒不形於色,個性堅強的貓田留下悔恨的淚水實在太奇怪。臨終時……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使他流下眼淚呢?」

算了,現在不是擔心病情的時候。

「您也覺得很奇妙吧?明明只剩最後一口氣,爲什麼要特地拿起啤酒杯呢?」

爺爺的讚美帶給楓勇氣,她繼續發表故事。

爺爺輕輕點點頭,默默指示我妻繼續說明。

「到這裏都很完美,請繼續。」

耳邊傳來城之內的低語:「現在是要幹麼?」

爺爺直勾勾地凝視楓。「妳的故事只有一處不可忽略的矛盾,但是不解決矛盾點,故事便無法成立——換句話說,有另一個故事X。」

理應爲昆恩最後一部長篇小說《錯誤的悲劇》(The Tragedy of Errors)也是採用死亡訊息的手法。《錯誤的悲劇》只有作品大綱,並未完成,卻受衆人盛譽爲傑作,最近終於直接出版,昆恩的書迷爲此欣喜若狂一事還記憶猶新。

難得我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瞄了一眼城之內。可能回答時一個不小心便真的會違反內部規定吧!

「貓田刑警臨終時選擇拿啤酒杯有其理由,因爲他想借由死亡訊息暗示兇手的真面目。」

這番話隱藏了對夥伴的信任與堅若磐石的驕傲。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內。「不同於城之內會說五國語言,我沒什麼學問,也沒有值得自豪的優點。但是我只要用看的就能知道對方是不是說謊。我必須再重複一次,這沒有道理可言。要說我的做法不合理,的確是不合理。但是我對於自己這項能力有絕對的自信。」

爺爺以微微顫抖的手拿起杯子,啜飲了一口方纔泡好的咖啡。

「那麼第二個奇妙的現象是什麼呢?」

我妻幫忙解圍,她趁機繼續說下去。

這次換成楓插嘴。「不可能只是因爲口渴嗎?」

「碑文谷先生,但是——」

「原來如此,但是……我實在不覺得貓田是『警察的警察』。」

「我認爲這個可能性很低。從傷口的深度來看,貓田應該沒有力氣爬到廚房去開水龍頭,最多隻能在自己身體附近活動,而且……他本人應該知道自己所剩的時間也不多了。畢竟他自己就是現役的刑警,應當很清楚自己可能移動的範圍和在幾秒之內就會死亡。」

「嗯——」我妻攏了攏全部往後梳理整齊的頭髮。

爺爺流露有些陰鬱的表情。「嗯,這的確很奇怪。」

楓大喫一驚,她從來沒拿過九十分這麼高的分數。

但是預言之前有固定的儀式。爺爺一如往常,面對重新坐正的楓開口:「那麼我先問妳,如果是妳的話,會編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我能夠分辨一個人到底是不是在說謊。說謊的人會在不知不覺中流露許多說謊的徵兆。例如故意惱羞成怒;用非慣用手來摸臉頰,藉此爭取時間;用問題回答問題,就算是很簡單的問題也假裝聽不懂,故意一一反問,好比說『你是在哪間銀行領錢的?』『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之類的。過去大家稱爲『刑警直覺』的真相,應該是這些看穿謊言的訣竅。但是……我的直覺沒有道理可言。」

「你先不要講話。」

「他應該跟你一樣,有兩支手機,一支公用、一支私用。案發現場沒發現手機對吧?」

「如同您所推測,警方內部也四處流傳他是『警察的警察』。所以如果他真的是和監察官合作的偵查員,代表這次的事件和『警察的警察』有關,事情可就嚴重了。如果對方是爲了阻止貓田暴露自己的不法行爲而痛下毒手的話……我們轄區的所有警察都是嫌疑犯。」

(不過爺爺的病情——)

「不鏽鋼材質——應該是保冷效果絕佳的露營用具。」

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城之內大概是感覺到了什麼,眼鏡後方的雙眸嚴肅地凝視我妻。

「聽說大多數人臨終時很想喝水。」

「是,第二點是故人……不知爲何拿着不鏽鋼制的啤酒杯。」

「沒關係,這是有原因的,你聽了就明白。」

「如同您所言,應該是從大手提包拿出來的。」

「是的,如同您所言,兇手應該連同兇器,一起把手機拿走了。數位組正在調查,不過對方似乎關閉電源,又破壞了SIM卡,所以至今尚未發現。」

城之內疑惑地歪歪頭。

「嗯。」

「問題就出在這裏,碑文谷先生,其實呢……」

「他特意採用的暗號自有其理由,最簡單的方法是用自己的血在地板上寫下兇手的名字。但是如果兇手折返回案發現場,一定會馬上把血書擦掉。貓田刑警擔心死亡訊息遭到兇手抹滅,於是選擇握着啤酒杯來向第三人暗示兇手。」

(這麼說來,我妻長得跟安迪•賈西亞有點像。)

我妻乾脆地認同城之內的發言。

我妻繼續說下去——「地板上積了一灘血。鑑識組表示死因應該是背上的刺傷引發了出血性休克或是大量失血而致死。貓田也是專家,接下來是我的想像,他遭到刺傷之後,應該發覺自己沒救了。但是這裏充斥奇妙的現象,所以我們纔會如此煩惱。」

他的代表作之一《X的悲劇》(麥田出版,The Tragedy of X),劇情如同標題,受害人在死前交叉自己的食指與中指,藉此暗示兇手的身份;《暹羅連體人的祕密》(臉譜出版,The Siamese Twin Mystery)則是受害者遭人發現時,手裏握着暗示犯人的撲克牌;《臉對臉》(臉譜出版,Face to Face)的受害者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句話「臉……」便撒手人寰。

楓心想爺爺一定不會接受這種說法吧!但是爺爺露出溫柔的微笑,雙手十指交叉,把下巴靠在手上。

「我妻同學,我相信你,你說得很清楚。剛剛是我錯了,貓田刑警沒有說謊,他不是警察的警察。」

「您願意相信我嗎?」我妻緩緩吐了一大口氣。

「但是如此一來,到這個階段就束手無策了。案發現場附近沒有監視器,別說是推測犯人形象了,連犯罪動機和死亡訊息都陷入一團迷霧。等到搜查總部成立之後,再容我們來叨擾商量了。」

「你不需要花這麼多心力。」

「您說什麼?」

「聽完你的說明,我現在一切都已經明白了。既然如此——楓,有件事要麻煩妳去做了。」

(咦?怎麼會?)

(爺爺未免也太快了。)

如同連續劇即將邁向高潮的效果音,窗邊的風鈴又響了一聲。爺爺瞄了一眼風鈴,說出例行的那句話。

「楓,給我一支菸吧!」

然而爺爺一說完,卻舉起手來放在額頭上。

「可惜高樂斯抽完了,幫我去隔壁家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個煙吧!」

楓默默自責。

(我怎麼沒發現呢?)

「爺爺,對不起。」

「爲什麼要道歉呢?」

「這種時候我居然忘記補貨。」

爺爺聽了笑出聲來。

「我沒有非高樂斯不抽,只要是紙捲起來的煙,什麼都好。」

「對,假設他臨終時多少流下眼淚,過了三十分鐘不可能繼續掉淚,淚痕應該也早就幹了。要是臉上有條淚痕還算正常,可是不會再流出眼淚,也不可能再流出眼淚。因爲屍體是不會哭的,這也是楓的故事矛盾之處。」

「回答得很好,那麼假設妳想用保冷箱裏的冰塊來做冰咖啡喝呢?」

「看來妳明白我的用意了。」爺爺笑咪咪地舉起咖啡杯喝一口。

爺爺看了看臉龐因爲興奮而潮紅的城之內,轉而望向我妻,眼神充滿自信。

7

「日文的啤酒杯(ジョッキ、jug)、玻璃杯(グラス、glass),以及喝茶或是喝咖啡都能用的一般杯子(カップ、cup)全部是外來語,那麼玻璃杯跟一般杯子差別在哪裏呢?」

「真相就在那裏。」

爺爺這時候卻說:「不,我們可以。」

「不好意思,不過我妻先生這番發言聽起來一點也不像推理小說迷。正因爲是危急時刻,貓田先生纔不得不孤注一擲,刻意拿起啤酒杯,不是嗎?我說得對吧!碑文谷先生。」

「淚水——可是——」

看來我妻不太能接受這個說法。

「如此一來,事件應該發生在八點左右。既然如此,看到貓田刑警哭泣就不合道理了。」

「少把我跟你放在一起。」

「首先來討論第一點——啤酒杯究竟象徵何種死亡訊息呢?貓田刑警究竟想透過啤酒杯傳達何種犯人形象呢?我們站在他的角度來思考,就會明白一切了。回想前一天,喜歡獨自去露營的他帶着最低限度的日常生活用品與睡袋,搬到新家去。隔天早上在新家遭到來訪的犯人刺殺,受到致命傷……他在臨終前留下暗號來暗示犯人身份。楓,假設妳要獨自去露營,於是帶了保冷用的啤酒杯跟保溫用的水壺來裝飲料。首先喝啤酒時,妳會用哪一種容器來裝呢?」

爺爺暫時把香菸放在菸灰缸上。「他爲了讓大家看到『淚水』,特意轉成仰躺的姿勢。」

「此時的貓田刑警已經奄奄一息——所以他先撿起掉在附近的啤酒杯,放在身體旁邊。」

「八點半的時候不可能還在哭!」

楓也立刻恍然大悟。美咲有一次隱形眼鏡掉到臉頰上,楓以爲她在哭。當楓提醒她時,美咲發出咯咯笑聲說:「我怎麼可能在人前哭?這是戴隱形眼鏡的人常有的事。」

回答到這裏,楓啊了一聲,捂住嘴巴。

「原來如此。」

我妻露出疑惑的表情望着城之內。

「是啊!那麼喝柳橙汁時會用哪一個呢?」

城之內從鼻子哼了一聲,一副「你根本不懂」的表情。

「然後拆下兩隻眼睛的隱形眼鏡,貼在眼睛下方,最後擠出僅存的力氣,想把啤酒杯握在手上——」

「我刻意問你關於杯子的問題時,你大喊『犯人是警察』——應該是因爲這時候還假裝沒注意到,未免太奇怪。但是那時候我仔細確認你的表情,發現你的手指抖個不停,就跟我一樣。」

「解開事件真相的關鍵正在於那個『淚水』。貓田刑警以防萬一,留下了兩個死亡訊息。一個是象徵警察的『cop』,另一個是『淚水』。大家別忘了,他是背後遭刺而死,正常來說,死亡時應該是趴着。」

爺爺又繼續說下去:「不僅如此,他還持有逃走之際,可以快速收起兇器跟手機的物品——例如便利的揹包,而且現在以其他揹包取代沾了血污的揹包。」

爺爺再度環視三人的臉龐。

「大家聽好了,首先隔壁家的主婦聽到貓田刑警的慘叫,過了一會兒提心吊膽地湊過去看,從門縫發現似乎有人死亡,於是在八點○三分報警。你跟搭檔城之內收到通知,和鑑識組的人員一同抵達貓田家時恰好八點半。我沒記錯吧?」

「首先彙整論點,一是貓田刑警爲什麼會拿着啤酒杯?二是貓田刑警不是『警察的警察』。如此一來,除非和貓田刑警發生過嚴重的工作衝突,否則幾乎可以排除所有警界相關人士。那麼貓田刑警爲什麼會遇害呢?三則是最大的謎團——爲什麼平常喜怒不形於色的貓田刑警會哭呢?」

「那麼爲什麼發現的時候,他是仰躺的狀態呢?這其實有明確的理由。」

用看的也知道我妻嚥了一口口水。

「這是什麼意思呢?」

「當然是用啤酒杯啊!」

「所以事情是這樣的。」

爺爺指了指風鈴附近的香菸煙霧。

「是的,別忘了現場遺留的物品當中包括眼鏡盒。他打算把平常用的隱形眼鏡當作死亡訊息,但是脆弱的拋棄式隱形眼鏡沒多久便乾透,掉到地上。」

「這麼一來,第二道謎題就解不開了。貓田不是『警察的警察』,警察沒有殺害他的動機。不對,有些情況可能犯人還是警察,只是背後隱藏了我們不知道的動機。但是目前我們無法更進一步逼近真相。」

「真正的犯人奉警察廳命令,以『警察的警察』身份潛入K縣警。從隱形眼鏡(contact lens)容易聯想到的人物——例如擅長外文,容易接觸(contact)到外籍線人和黑道。他善用自己的身份,中飽私囊,卻被貓田刑警發現。因此他前往貓田刑警的公寓,期盼以賄賂來拉攏對方。然而事與願違,兩人發生爭執,最後他以求生刀殺害了對方。」

「一切都交給妳了。」

楓啊了一聲,捂住了嘴。視線一角是第一次看到的駱駝絨揹包。

「你說得很對。」

爺爺把微微顫抖的食指舉到面前,斬釘截鐵地說:「因爲貓田刑警的真實身份是『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我妻的聲音變高了。「原來我是把眼睛下方發亮的透明隱形眼鏡,誤以爲是眼淚了。」

「可是……」

我妻瞄了一眼城之內的臉,彼此點了點頭纔回答:「是的,正如您所說。」

「兩者的差別在於『是否有把手』。例如裝紅酒的玻璃杯沒有把手;馬克杯有把手,算是一般杯子。優勝獎杯有把手,所以也算是一般杯子。」

爺爺再次開口:「很可惜,實在很可惜,因爲犯人就是擔任『警察的警察』的城之內。」

我妻緩緩轉身,看向坐在旁邊的搭檔。

「我妻同學,你有個聰明靈敏的搭檔呢!」

「對吧!畢竟沒有人可以保證警察的警察不會犯罪。」

我妻發出呻吟:「警察的警察的警察——」

爺爺拿過楓遞給他的新香菸,對着風鈴下方的窗戶縫隙,吐出一口煙。

「那我買什麼煙都行嗎?」

「咦?我嗎?」城之內趕緊坐正。

「最後是第三道謎題,也就是最大的謎題——爲什麼平常喜怒不形於色的貓田刑警會哭呢?首先請大家回想剛剛楓提出的故事。所有情節前後矛盾的重要關鍵正是眼淚。」

「正確來說不是『淚水』,我看到他臨終的模樣。」

「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爺爺繼續說下去:「第二道謎題——貓田刑警明明不是『警察的警察』,爲什麼非得殺了他不可?你在他生前曾經直接問過他是不是『警察的警察』,他立刻否定,而你相信他的回答。是的,他的確正如你所說,沒有說謊。」

我妻發出沙啞的聲音:「那我看到在貓田眼睛下方的『淚水』是什麼呢?」

奇妙的是城之內的視線仍舊毫不退縮,一邊的嘴角還上揚。

「——話是這麼說沒錯。」

「他的確不是『警察的警察』,他沒有對你說謊。」

爺爺再度凝視風鈴附近的嫋嫋香菸煙霧。

但是爺爺無視對方耍嘴皮子。「對了對了,我還要補上一件事。案發之後你之所以比我妻早到也是理所當然,畢竟你是犯罪之後沒多久便收到直接前往現場的命令,因此不過是走回去犯案現場。」

爺爺緩緩環視三人。

「呃……還是啤酒杯吧?」

城之內繼續盯着爺爺看,從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呃,我記得是——」城之內搔了搔令人討厭不起來的雙下巴。

爺爺拿起應該已經涼了的咖啡啜飲。

這時候,城之內突然大驚失色。

「當然是『杯子(コップ、kop)』啦!日文把荷蘭文的『kop』和英文的『cup』混着用,所以纔會出現這麼複雜的……」

爺爺面帶微笑繼續問:「那麼這些杯類的總稱是什麼呢?」

爺爺凝視着消失在風鈴後方的煙霧,開口說:「我看到畫面了。」

「原來如此!」我妻喊了起來。

「我已經看到故事的全貌了——你看。」

「我妻先生,犯人是——cop!果然是警察!」

我妻歪了歪頭。「我聽不懂。您到底想說什麼呢?」

城之內站了起來,情緒依舊激動。「貓田先生在臨終時,原本是想拿着令人馬上聯想到警察的玻璃杯,但是附近卻只有一般杯子。不得以只好拿着也能當一般杯子用的不鏽鋼啤酒杯,賭一把會有人聯想到警察。」

他又提出了一個問題:「爲什麼鑑識組的人居然沒發現遺落在大體附近的隱形眼鏡呢?」

楓放下心中的一顆大石頭。

「最重要的是在鑑識組人員發現隱形眼鏡之前,他是唯一可以先撿走的人。」

「糟了!」

「不愧是精通五國語言,真厲害。」

「還是用啤酒杯吧!因爲冰冰的纔好喝啊!」

我妻想反駁爺爺的意見,爺爺則緩緩舉起一隻手,制止了他。

「所謂大材可以小用,不鏽鋼制的啤酒杯既可以當啤酒杯,也能當玻璃杯,或是一般的杯子,實在方便。這時候我想請教精通五國語言的城之內先生。」

我妻嗯了一聲。「以死亡訊息來說不會太膚淺了嗎?人在危急的時候真的能擠出這麼難解的雙關語嗎?」

「難不成——」

爺爺更用力眯起眼睛。

我妻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但是貓田想利用隱形眼鏡告訴我們什麼呢?而且最重要的是……」

「貓田刑警正在祕密調查某個『警察的警察』,終於發現他違法的證據。但是就在即將向上級呈報之際,遭到對方殺害封口。」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城之內仍舊面無表情,沉默地坐着。

楓感謝爺爺信任自己,同時急急忙忙套上放在玄關的涼鞋。

「我的確聽說過有這種警察……」

「碑文谷先生,您的故事有個非常大的破綻。」

「哦?是什麼破綻呢?懇請您賜教。」

「貓田準備了兩個死亡訊息,分別是令人聯想到cop,也就是英文的『警察』的啤酒杯,以及讓人聯想到『接觸』的隱形眼鏡。到這裏我沒有異議。但是光憑這兩點就判定我是犯人,實在是強詞奪理。」

「爲什麼呢?方纔我已經提出了明確的證據。」

「您提出的證據是,我是唯一能撿起隱形眼鏡的人。這其實是不對的,除了我之外,也有其他人能處理掉隱形眼鏡,而且還是很多人。」

「說得很好,請繼續。」

「你憑什麼命令我啊?算了,我不跟你計較。」

城之內繼續掛着悠哉的笑容,以粗大的中指推了推眼鏡正中央。

他這輩子大概從來沒輸過吧!

「聽好了,現場除了我之外,還有多名警官。說到這裏,您應該明白了。大家很容易忽略其實鑑識組人員也是警官,而且是可以大大方方接觸(contact)遺體的人。換句話說——沒有人能否定鑑識組可能在我發現之前就撿走隱形眼鏡。」

「嗯。」

「嗯什麼嗯。算了,大家懷疑我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要懷疑就該連鑑識組一併懷疑。記得他們一共是四個人,換句話說,他們也可能是『警察的警察』,而且是真正的犯人。警方內部的問題反而讓搜查更爲混亂。至少這不是能夠立刻鎖定犯人的案件。雖然這麼說很失禮,不過碑文谷先生該不會是老糊塗了吧?希望您別會錯意,有證據的故事得是這樣纔行。」

城之內從頭到尾都盯着爺爺瞧,說完又加上一句流利的英文:「Any questions?」(你有任何問題嗎?)像是要把這段話作結。

爺爺也繼續盯着城之內,滿臉愉悅地托腮。看在楓眼裏,爺爺似乎非常享受這場視線的對決。

「我呢……很喜歡玩星期天報紙刊的填字遊戲。但是現在填字遊戲比以前簡單得多,樂趣也因而減半。雖然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不過想追求人見人愛,往往會變得無趣。」

爺爺特意大動作聳肩,可能是配合城之內吧?

「既然如此——要是擅長語文又字彙豐富的城之內來設計遊戲的話,我想身爲作者的你和讀者的我,一定能來一場精彩絕倫的對決。」

城之內的臉上失去笑意。「你到底在說什麼?」

「我在說報紙的事啊!我身體狀況好的時候,習慣把一份報紙從頭看到尾。至於身體狀況不佳時,可能會一個不小心把當天的報紙丟掉,實在很丟臉。」

爺爺又誇張地聳聳肩,伸手拿取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零食盒。

他拿起報紙站起身,以低沉的聲音念出報導的標題:

(怎麼會這樣?)

兩人促膝長談了許多小學時代的回憶,聊得沒完沒了。

我妻皺起眉頭,俯視城之內。「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似乎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就在此時——恩師的雙眸流露下定決心的神色,筆直凝視我妻的眼睛,接着開口說:「如果說錯了,還請原諒。不過我妻同學,你跟我一樣吧?」

「城之內,你冷靜點。」

(腳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貼近單槓,轉一圈。)

暑假時,恩師每天陪我妻在操場練習單槓後翻。

(這是楓小姐的母親——得年二十一歲。)

我妻看不下去恩師沉痛的表情,視線轉向神龕。神龕裏沒有擺設遺照,大概是爲了避免引發幻覺吧!他看到神龕裏記錄祖先名字的名簿裏有個名字是「夏米」。

(實在是太年輕了。)

我妻低頭道歉:「不好意思,都是我在講話。碑文谷先生要是累了,儘管說,別客氣。」

旁邊寫了「香苗」二字。

即將西下的太陽照進碑文谷的住宅區。恩師改坐到書房的躺椅上,臉上帶着溫柔的微笑,點頭附和。

「這代表有人因爲某種理由而偷走那一頁。就算不是我,應該也想知道那張報紙究竟寫了什麼!所以我去日照中心時,懇求工作人員給我那天的舊報紙。拿到舊報紙之後,我發現政治版沒有什麼特殊報導,但是社會版正好刊登了我妻和城之內隸屬的K縣警的報導。那麼是誰在什麼時候抽走那張報紙,答案顯而易見。」

笑意從爺爺的臉上消失,朝城之內豎起修長的食指。

恩師望向梳妝檯旁的小小神龕。

「不要叫我喬!白癡還敢隨便幫我取綽號。阿伯,我從之前就很討厭你。」

「不僅如此,平常爺爺說出例行的那句話時,都是一直盯着我的眼睛,今天卻看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那扇窗戶。」

「我妻同學,請你念出那篇報導的標題。」

(——楓小姐,謝謝妳。)

「好美的蕾絲罩。」

恩師的臉上失去血色,臉龐看起來只剩黑白兩色,刻意抹消所有感情。

我妻不自覺瞥了一眼梳妝檯,看見罩在上面的蕾絲,花朵圖案複雜精緻。

「你也失去了最愛的妻子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跟爺爺把那扇窗戶叫做『北窗』,其實離真正的北方還有點距離。所以我看着爺爺的視線,確定他是要我去有派出所的那個方向,也就是……」

恩師面無表情,一點一滴地吐出心聲:「好險小女孩沒事,但是內人卻因此而過世。」

「原來如此——」

「〈K縣警方疑似祕密成立『警察的警察的警察』部門 本部長以『可能造成內訌』爲由否認〉」

恩師望向遠方,露出苦笑。「年輕人衝動起來真可怕呢!不過或許是因爲如此,我們才能長相廝守。」

「咦?」

「喬!停下來!」

「推理小說裏的犯人都有固定臺詞的吧!最常聽到的是『殺一個人跟殺兩個人沒兩樣』。」

「那天——那時候楓才十歲,我們夫妻倆還年輕力盛,相信自己可以代替一生下孩子便過世的女兒來養育孫女——至少我們以爲自己可以。」

他接下來用有些顫抖的雙手,拍掉花生屑。

「但是我們錯了,錯得很離譜。人生總是不盡如人意,內人獨自開車時猛烈撞上電線杆。據說是爲了閃避突然衝出來的小女孩,那個女孩跟楓年紀差不多大。」

「喬!」

這些人是楓以買香菸的名義離席時,叫來的制服警察。

「其實呢……我覺得還滿有道理的。的確不可以殺到第三個人,會被判死刑。所以呢,殺一個人跟殺兩個人——」

喀嚓——耳邊傳來輕微的金屬聲響,那是扳擊錘的聲音。

「城之內,我要逮捕你。」

8

「我希望你想起來,你第一次來我家那天,你自己說過:『我想擺設器材,書房方便借我用一用嗎?』你走進書房,偶然瞄了垃圾桶一下,發現裏面的報紙報導了『警察的警察的警察』。於是你打算處理掉這份報導,以免自己的身份曝光,同時也不希望他人發現你正在和貓田刑警起爭執。

恩師露出歡喜的微笑。「謝謝。那是你師母縫的,已經用了超過二十年。」

「我到現在還是無法相信,內人居然過世了。」

「不要笑死人了,你今天沒帶這個吧?」

我妻知道香苗小姐是在結婚當天遭到暴徒刺殺身亡,但是沒想過香苗小姐過世時竟然如此年輕。

警方決定明天早上連同我妻,一起偵訊城之內。所謂的「意氣消沉」指的就是我妻現在的模樣吧!我妻坐在椅子上,一語不發。

我妻如同人偶般聽從爺爺的指令,拆開用舊報紙折成的零食盒,從摺進去的部分發現有篇社會版下方的小篇幅報導。

楓等人無言以對之際,爺爺緩緩地發出咀嚼的聲音,把花生喫掉。但是他的視線從頭到尾,不曾離開過城之內。

爺爺直勾勾地看着城之內,若無其事地回覆:「我不過是個失智老人。」

楓和爺爺一起說出希區考克那部電影的標題:《北西北》。

「爲什麼楓小姐聽出了碑文谷先生報警的命令呢?」

「這算是我們之間的心電感應吧?我馬上聽懂爺爺希望我去報警,所以我一出門就直接往派出所走去,然後我也莫名感受到爺爺已經懷疑城之內是犯人了。這多虧昨天看了四季的舞臺劇,恰好劇情是搜查方其實才是犯人。」

(你們快來啊!)

9

「我很有精神的。」

爺爺溫柔地安慰他:「讓你逮捕自己的搭檔未免太殘酷,所以我才特地吩咐楓去報警。」

其實是要留時間給兩人獨處吧,她一定是注意到自己有話想對恩師說吧!

(你升五年級,應該可以看這本書了。)

爺爺瞬間轉換爲靜謐的微笑。

(——等等,二十一歲?)

我妻在心中雙手合十,向楓表示謝意。她說還有東西要買,麻煩自己幫忙照看爺爺,就出門去了。

爺爺代替面無表情,沉默無語的城之內回答:「那是城之內第一次來到寒舍時發生的事。那天我人不舒服,一個不小心就把當天的早報丟進書房的垃圾桶。好險楓發現那份報紙,幫我燙平,悄悄放回書房桌上——然後我發現一件奇怪的事:爲什麼社會版和政治版之間缺了一頁呢?」

最後終於傳來多名男性的吶喊:「抓到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有力。

「爺爺吩咐我去買菸時對我說:『可惜高樂斯抽完了,幫我去隔壁家對面的便利商店買個煙吧!』但是我到這裏之前已經先去買了東西,明明知道我妻先生等人要來找爺爺商量,我不可能忘記買高樂斯。而且鄰居家對面根本沒有便利商店,而是派出所。」

「你以爲年輕就能贏過一切,認爲自己比誰都聰明,讓我告訴你一件事,這是有憑有據的推理——不對,是真相。」

「接下來不用我多說,大家也明白。鑑識組的人沒有機會偷我家的報紙,而且我妻沒有偷紙的動機,唯一有機會與動機的就只有你了,城之內。」

瀏海後方的眼睛閃閃發光。

我妻驚嚇過度,茫然自失,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是。」

原本垂頭喪氣的我妻,臉上稍微出現笑意。

楓在心中吶喊。

他其實正想告訴恩師這件事,現在反而因爲對方早一步開口,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候,走廊傳來開始打鬥的激烈聲響,聽起來打鬥不是一對一。

我妻追了上去。

「咦?所以還在唸書就結婚了嗎?」

「我以爲你全部喫光了,沒想到還有一粒。所謂『好酒沉甕底』,不好意思,最後一顆就由我來喫掉吧!」

「所以我用那篇報導做成裝零食的小盒子,翹首以待你大駕光臨,好問問爲什麼你只偷走了一張報紙。」

下一秒——城之內踢翻椅子,一個鷂子翻身便衝出客廳。

所以你抽出一張報導,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裏,若無其事地回到客廳。簡直就像希區考克的《辣手摧花》的連環殺手,用報導自己殺人事件的報紙做成紙房子,以免住戶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你應該沒想過我會拿垃圾桶裏皺巴巴的報紙來看吧!多虧了楓平常幫我燙報紙。」

楓開始發現爺爺的意圖。

當時收到恩師送的《夏之門》。

爺爺的手看不見任何顫抖的跡象,顫抖的反而是城之內的聲音:「你究竟是何許人也?」

走廊另一頭傳來城之內低沉的聲音,像是換了一個人:「喂,你要逮捕我嗎?」

或許是無法繼續忍耐,他的面部表情開始扭曲。

「原來是這樣。」

恩師看到我妻啞口無言。「那我先分享我的故事吧!內人個子很嬌小,喜歡坐在我對面看書。問她爲什麼要坐對面,她很害羞地告訴我:『因爲坐下來的時候,我們視線一樣高,隨時都能看到你的臉。』我笑着打發過去,內心其實很困惑。因爲我發現自己的想法跟她一樣,於是馬上求婚。地點是大學的圖書館。」

「咦?」

突然被恩師說中,我妻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應。

(享年五十四歲——實在……)

「這麼一來,這個零食盒就沒用處了。我妻同學,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慢慢幫我把這個盒子拆開來嗎?」

「可是——」我妻看了看楓。

(是我年紀的一半而已。)

恩師似乎是注意到我妻的視線,又恢復黑白兩色的表情說下去:「不好意思,我說太久了。我妻同學,重要的是你的事。」

但是我妻的視線遲遲無法離開神龕,形狀做成蠟燭的燈具旁,有一團手帕。恩師大概剛剛纔在神龕前拜拜過吧!

(然後大概……)

用手帕拭去某些熱熱的東西,又把手帕揉成一團吧!把悲傷揉成一團。

(人生總是不盡如人意,儘管如此,還是要積極向前,以快樂結局爲目標,不對,是一定要以快樂結局爲目標。)

這是恩師的口頭禪。

「如同碑文谷先生所言,內人的確過世了。」

我妻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爲什麼您知道內人過世了呢?」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跟楓他們在春乃遇到的情況嗎?他們問你名字時,你故意拿出筆來寫『我妻』兩個字。明明只要交代一句『我姓我妻,我的妻子的我妻』就好了。今天說明貓田刑警的姓氏時,你沒拿筆寫字,而是直接說『貓咪的貓,稻田的田,貓田』。換句話說——你不想說出『我的妻子』這句話,一說出口便會痛徹心扉。這世上任誰都有一兩件不想說出口的事。但是我妻同學,你也太見外了,就算告訴我也無所謂吧!」

我妻默默低頭。

「——而且你婚戒深陷無名指,看來完全沒拿下來過。另外,之前跟今天,還有以前楓給我看的照片,你都穿着訂製的好西裝。灰色,深咖啡色,然後又是灰色。而且……這樣說不太好,不過設計都很老舊,顯然是十年前做的西裝。代表你一直很珍惜這兩件西裝,時時修改,一路穿到現在。看到你掛起來的西裝沒有標籤,代表雖然不是名牌西裝,卻是訂製的高級西裝。我的推理正確嗎?」

「是的。」

我妻的鼻頭一陣酸楚。

「您全部說對了。」

「所以你太太是裁縫吧!」

「是。」

小學生時聽到的聲音又浮現腦海。

(腳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貼近單槓,轉一圈。)

我妻是過世的妻子——

「內人現在……會告訴我第三點嗎?」

「是。」

(腳尖朝前,向上踢,肚子貼近單槓,轉一圈。)

「老師……」

我妻的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老師,您說謊了」——他打算這麼說,卻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但是……她也這麼說。」

「她說第三點是這樣的……」

「第三點呢——」

啊——老師別再說了。

「對了,她還說『我很高興你至今仍這麼珍惜西裝,可是你差不多該訂做新西裝了吧』。」

(第一點是……額頭。)

別讓我哭出來。

「擦窗戶老師。」

除了妻子爲何過世——我妻把所有關於妻子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向恩師報告,例如妻子說有三個喜歡他的理由,而他至今還是不知道第三點。

「你還很年輕,現在也還是很有魅力,一點也沒變,跟當初我遇到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妻腦海浮現那些忘也忘不了的話。

「她想說什麼?」

「咦?」

「第三點是『你很喜歡我』。」

「我會讀脣語,看得出來她有話想說。」

(第二點是……你站在正義的一方。)

接着——

「是。」

老師,別再說了。

上次男子流淚是爲妻子守靈的時候。

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早已過了不惑之年。

我妻不禁喊出幾十年不曾使用的稱呼,並直勾勾地凝視恩師的雙眸。

過了一會兒,恩師凝視房間一隅說道:「那裏站了一位年輕的女性,正是你心愛的太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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