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見聖誕老人的男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1萬 字

(紅燈停下來,黃燈也要停下來,綠燈要——不是要……)
(綠燈可以往前走。)
小男孩躺在牀上,默唸今天睡前的第一段咒語。因爲小學老師嚴格命令大家:「這是寒假作業喔!一定要複誦十次喔!」
(紅燈停下來,黃燈也要停下來,綠燈)
呃……
(綠燈——)
男孩不再扳手指,大把抓了抓自然鬈的頭髮。咒語的內容開始失去意義。
(因爲——)
老師應該說得很清楚。路上最常看到的是這三種顏色。
但是實際上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是紅色,白色跟綠色嗎?)
其實男孩內心的某個角落也明白,爲什麼街上充斥了顯眼的紅色、白色與綠色。這是跟一年一度的「那個」有關的顏色,跟「那個」有關的燈光,這世上幾乎所有人都很喜歡「那個」。一年前還在上託兒所的時候,他也很期待「那個」來訪。但是現在「那個」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光是想到就很討厭,所以他靠着無視這件事情來安慰自己。
「老師騙人。」
男孩試着把這句話說出口,反而是這句咒語比原本那句聽起來順耳多了。
公寓悄然無聲,只有自己說話的聲音寂寞地發出迴音,立刻滲入牆壁與天花板。但是萬籟具寂總比從外面傳來跟「那個」有關的快樂樂曲、歌聲和派對拉炮的聲音好多了。
媽媽在他有記憶之前就已經失去蹤影,聽說是分手了。至於爸爸最近突然忙碌起來,要到明天早上才能回家。
「老師騙人。」
他又唸了一句咒語,扳了兩根手指頭。這次一說完便難過了起來,其實他是很喜歡那位女老師的。
「老師人也不壞。」
說完又開始扳手指時,天花板的馬賽克圖案模糊了起來。他不知道這是因爲自己困了,還是由於掉眼淚。有着一頭自然鬈的男孩最後扳着手指睡着了,平安夜寂靜得像是隻有這個房間結凍了。
她把手機放在桌子中央,輕輕按下錄音鈕,好讓爺爺聽聽這個「故事」。
「我不是在懷疑你,我的意思是做夢這種話題連當下酒菜都不夠格。」
掀開門簾,走進店裏,右邊是朝向後方廚房延伸的吧檯座,坐得下五個人。左邊是前後各放一張四人坐的木桌子,彼此之間有些距離。儘管店面不大,最近卻成爲這一帶的人氣餐廳。
「請坐吧檯,我們也很歡迎一個人的尾牙喔!」
我不過是開始穿些顏色稍微明亮一點的衣服,只不過是這麼一點小事——
「沒關係,老闆娘太客氣了。」
兩位刑警看到楓哭泣的模樣,年輕的那位轉過身去,顫抖不已。年長的那位教訓年輕的同事:「混蛋!家屬都忍着沒哭了,你哭什麼哭!」然而他說這句話時,卻也低頭按着眼頭,忍着不掉淚。
楓感受到對方的氣息,立刻用右手壓住胸口,閉上眼睛。楓還沒告訴對方自己的心意,正確來說是說不出口。
「楓,你們需要點下一杯嗎?」
推理小說因爲是虛構的故事,所以才美麗。當楓終於想開時,才又拾起了心愛的推理小說。
巖田舉起啤酒杯說:「那時候的星星特別漂亮,每次到這個季節我一定會夢到星星喔!」
他又用毛茸茸的毛皮磨蹭了男孩的臉頰,毛皮磨蹭得男孩臉很癢,他不禁笑出聲來,慢慢發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好緊張。
男子相貌端正,雙手仔細把全部往後梳的頭髮攏一攏,坐在楓等人附近的吧檯,又把大衣仔細摺好,放在大腿上。
跟蹤狂殺死母親後,躲藏了二十多年。之前又僞裝成聽力語言治療師,大大方方地進出爺爺家,跟蹤母女兩代「淺栗色頭髮的女子」。
剛學到的「冬季大三角」在男孩的頭上發光,一顆小小的流星斜斜地劃過夜空,男孩急急忙忙向星星許願。
(而且他放下酒杯時也沒有發出聲響。)
看來是最近常來的回頭客。
微弱的鈴聲不知從何處隨風飄來,又隨風消失。
「喂!不要隨便結束別人的話題啦!」
幾分鐘——不對,是過了幾小時呢?淺眠的男孩在意識深處聽到鈴聲。
(糟了!)
今天是平安夜前一晚,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三日。穿過位於碑文谷北邊的目黑路,便能走到舊民宅改建而成的高級居酒屋「春乃」。太陽剛下山沒多久,店裏卻已經快要坐滿了。
「好啦好啦,四季,你說得太過分了。」楓看不下去,開口打圓場。
「所以我要再說一次,實在不覺得當初的事情是一場夢。」
2
害怕的理由很具體,因爲楓的母親懷着她時,在森林裏的教堂舉辦婚禮。當母親挺着肚子,和爺爺手牽手正要走上紅毯的瞬間,跟蹤狂從森林裏衝出去,朝她的胸膛刺下。
入口的拉門傳來輕輕拉開門扇的聲音,結果錯失笑出來的時機。
居酒屋充滿人情,客人也個性溫和——相較之下,四季持續冷淡的口氣:「——爲什麼夢的故事一點也不有趣呢?這不是說法的問題,而是夢本身結構的問題。簡而言之,夢本身沒有任何客觀性。」
「就算只是做夢也很有趣不是嗎?消失的聖誕老人可是有趣的話題喔!」
楓繼續說:「我不覺得巖田的夢很無聊。我們來假設他的夢如果是真的,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只是隨着時間流逝,楓的脆弱心靈慢慢產生變化。如同爺爺所說,世上萬事都是故事,推理小說也不過是故事。
他睡眼惺忪地想要確認是怎麼一回事——
巖田笑到啤酒噴出來。「這不是很好笑嗎?」
母親送醫剖腹產之後沒多久,便撒手人寰。雖然母親說不出話來,據說從她的嘴形看出來遺言是「寶寶」。
巖田望向遠方,他的眼神看在楓的眼裏,像是在啤酒的白色泡沫當中尋找融化的某種東西——或是記憶的碎片。
(儘管如此——)
現在坐在這裏的兩個人,似乎都對可憐的我有些好感。
推理小說也是如此。楓最喜歡爺爺,唯一的興趣是閱讀爺爺書房裏的藏書,尤其是國外的古典推理小說。但是聽聞母親死因後的好幾年,她連半本推理小說也沒翻開。
店裏雖然人滿爲患,除了楓這一桌几乎都是獨自來訪的客人,大家默默小酌。背景音樂是輕柔的聖誕鋼琴曲,引人陶醉,所以不會影響錄音。
四季討厭無趣的玩笑話,聽完這句話面無表情,店裏其他客人倒是露出微笑。看到這番光景,楓打從心底覺得老闆娘真是辛苦了。
高挺的鼻樑,纖長的睫毛,加上大紅色的緊身高領毛衣,看起來卻一點也不討人厭。
楓看着兩人對話,不禁要笑出來的那一刻——
(聖誕老人呢?)
一位貌似四十多歲的男性客人向站在廚房的老闆娘搭話:「我一個人。」
他一抬頭,黑夜中閃耀着白色星星,彷彿聖誕燈飾。
但是男孩想多了,笑容可掬的聖誕老人,輕輕指了指陽臺的方向。然後他揹着比自己身體還大的袋子,打開通往陽臺的窗戶——回頭看了看男孩,緩緩招手,像是呼喚他過來。
(兩個人都爲此欣喜若狂。)
(聖誕老人停下來。)
「你腦袋沒問題嗎?」四季悄悄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學長拜託你不要笑了,舉例的我反而覺得丟臉。」
不知道他是對坐在正對面的楓,還是坐在斜對面的四季,或是對兩個人一起說。他的身材壯碩,非常適合沒有牌子的灰色馬球衫。
(而且兩個人……)
吧檯座後方又傳來客人呼喊:「那我呢?」
他發現睡衣有顆釦子鬆了,趕緊扣好。因爲他覺得不整理好儀容,禮物可能會被沒收。
如果是以前的楓,心靈早就崩潰了,甚至無法藉助故事的力量振作。但是過去從未出現過的某種情愫,現在卻溫柔地支撐着她,楓也對自己的變化十分喫驚。
她一方面是怕破壞三人之間的氣氛,更害怕的是戀愛這種意念,以及伴隨戀愛的主動行爲。
「喂!」
(是聖誕老人!)
那是什麼時候呢?這家店曾經淪爲「居酒屋密室事件」的舞臺,好險沒有傳出不好的評價,生意還是跟以前一樣。不對,應該說是生意興隆更勝以往。
坐在楓隔壁的四季,留着一頭到下巴長度的頭髮。他撩起長髮,打斷巖田的奇妙故事。
這些話是楓的父親即將因爲癌症過世時,躺在病牀上告訴她的,當時的她才十五、六歲。
兩人的爭執總是像職業摔角比賽,不會真的吵起來。但是四季今天晚上說話未免太有攻擊性了。
輕快的聲音好像離這裏越來越近,他迷迷糊糊地醒來,接着感覺到類似羽毛的蓬鬆觸感撫摸自己光滑的臉頰。
「你又開始講很難的話題了。」
兩人是高中時的投捕搭檔,所以四季才能毫不客氣,以冷酷的口氣回應:「就算是夢話,大家也不覺得好笑啦!我從來沒有因爲開頭說是『好笑的夢』而笑過,因爲夢裏本來就什麼都可能發生,什麼設定都不奇怪。假設有人跟你說他昨晚夢見外星人,外星人真的跟他說『我們是外星人』。你覺得這樣很好笑嗎?」
(聖誕老人停下來。)
這次他明顯地瞄了楓一眼,大口喝下啤酒,用力抓一抓不需要塗抹任何造型品的自然鬈頭髮。
吧檯後方的座位則傳來客人呼喊:「那我呢?」
巖田展現大兩歲的學長威嚴。
生意興隆的祕訣在於雖然名叫高級居酒屋,卻不是那種讓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檔餐廳。老闆娘身穿牛仔褲,招牌的燉牛雜美味可口。又或許是價格親民,楓這些年輕人也消費得起。
「如果是真的,這可不是普通人消失,而是聖誕老人消失的謎題呢!」
自從家裏只剩下父親與男孩後,原本稍微點綴無聊陽臺的蔬菜花盆也隨之消失,通過十樓陽臺的只剩下寒冷的北風。
她模仿爺爺說話的方式,在說出重要的臺詞之前先暫停一下。
這是酒後戲言嗎?楓重新想了想,應該不是。
(初戀——)
楓跟四季坐在入口處右手邊,巖田坐在兩人對面。站在吧檯後方的老闆娘,滿臉笑容地向三人勸酒。
自然鬈的男孩立刻追上去,推開纏在身上的窗簾,穿着襪子就跑出陽臺,但是那裏一個人影也沒有。
冷風吹進房間,吹得厚重的黑色窗簾飛起來。聖誕老人彷彿舞臺的演員,消失在黑色簾幕後方,這時陽臺又傳來一聲鈴響。
眼前是一張滿是白色鬍鬚的臉,他嚇得差點失聲大叫,趕緊用力捂住嘴巴。因爲隱藏在戴得很低的紅色帽子和鬍鬚之間,有張溫柔的笑臉。
「聖誕老人!」
站在空蕩蕩的陽臺,男孩又念起剛剛背起來的咒語。
「你那是做夢啦!換個話題吧!」
楓跟巖田能夠趁尚未高朋滿座之前便來到居酒屋,是因爲兩人都是小學老師,纔有寒假這項福利。當然暫時見不到學生很是寂寞。四季則是小劇團的團長,工作時間自由,所以才能一開門就來。
(才喝到第二杯,就算是不善喝酒的巖田老師應該也還沒醉。)
在爺爺、四季與巖田的全力發揮之下,跟蹤狂終於被捕。但是楓的耳朵深處依舊殘留那名年過六十的「寵女傻爸」的口頭禪。他經常誇獎女兒的頭髮,但是他其實沒有女兒,真正誇獎的對象是楓。
鈴,鈴,鈴。
「女兒的頭髮比誰都漂亮。」
三人爲了清楚錄下對話,自然貼近手機。
警方把染血的婚紗裝進塑膠袋還給遺屬那天,據說比一般嬰兒乖上一倍的楓突然嚎啕大哭。
「老是麻煩你把大衣放在腿上,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店內空間很小,沒有地方掛大衣。」
(這是什麼啊?)
他慌張地起身,發現枕頭旁邊放了一個用綠色緞帶包裝的方形盒子。
身穿紅色毛皮外套的胖伯伯,正在用外套的白色袖口搔男孩的臉頰,男孩深吸一口氣。
但是聖誕老人再也不曾出現在男孩面前,而且早上應該要回家的父親也不見蹤影。小男孩見到真正的聖誕老人,卻失去了父親。
自此之後,即使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的楓,都無法穿上令人聯想到婚紗禮服的明亮色系。別說戀愛了,甚至很難跟成年的異性交朋友。
巖田瞬間眯起眼睛。「你是說我在騙人嗎?」
「那我們把事情講得簡單一點。學長真的夢到消失的聖誕老人嗎?沒有人能證明你到底有沒有夢到不是嗎?別說是夢的內容了,連有沒有做過夢,都沒人能證明,這種話誰聽得下去啊?」
楓不擅長大聲說話,巖田代替她回應:「現在在討論重要的事情,等等一口氣點個十杯。」
「我想反正說了一定也沒人會信,所以從來沒告訴過別人。日子久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場夢。但是如果真的是夢,未免也太真實,真實到我覺得應該是真的發生過。」
當巖田再次回到遇到聖誕老人的話題時,意外適合日式居酒屋的聖誕鋼琴曲恰好告一段落。他是特意選在這個安靜的瞬間開口,營造戲劇效果嗎?
但是楓還無法表達自己的心意。
(到寬敞的樓梯平臺還差一階——)
不行,我得趕快回到主題。
楓努力發出開朗的聲音:「巖田老師,你可以再詳細說明一次聖誕老人的故事細節嗎?」
「嗯——」
巖田的手又放到可愛的自然鬈髮上。「故事的舞臺位於十二層樓高的公寓十樓,房屋的格局應該是兩房兩廳。那時候我跟爸爸住在一起,他經常隔天早上纔會回來,我一個人睡在兒童房裏很害怕——所以我那時候會躺在客廳的沙發牀,看着無聊的電視節目直到睡着。」
楓身爲獨生女,很明白當初巖田爲什麼這麼做。但是正確來說,看電視不是爲了入眠,而是想要擺脫寂寞。
「等到開始想睡了就關掉電視,不過我討厭整個房間黑黑的,所以會留下廚房天花板的間接照明,把棉被拉到肩膀,閉上眼睛念起剛剛說過的睡前咒語。」
「這是你的習慣對吧!」
「對,那是我上小學的第一個寒假,所以記得很清楚。」
「所以巖田老師睡着過一次——問題是從這裏開始。」
「對,我分不清楚那之後發生的事情是真是假。聖誕老人隨着鈴聲出現,向我招手,叫我過去陽臺——我跟上去之後,陽臺卻空無一人。從招手到我走過去不過短短十秒,聖誕老人就消失不見了,於是我又回到牀上睡回籠覺。但是如同四季所說,關於聖誕老人的記憶也許是我夢到的。只是如果是夢,未免太鮮明瞭。」
聖誕老人消失在平安夜的夜空中,只留下一聲鈴響。
(這個謎題……)
未免也太引人入勝了。但是坐在隔壁的四季卻託着尖下巴,默默無語。
楓毫無忌憚地繼續問:「我想確認一下,附近沒有其他可以跳過去藏身的地方嗎?例如隔壁大樓的屋頂等等。」
「楓老師,這就是最離奇的地方了。」
巖田老師以前對推理小說一點興趣也沒有,現在則會向楓的爺爺借古典推理小說來看,似乎慢慢察覺到推理小說的魅力了。
「我不清楚現在的情況,不過當時那一帶的高樓大廈只有我家那棟。當時我雖然年紀小不太懂事,不過我敢保證附近沒有能夠跳過去的建築物。」
「陽臺兩邊又是什麼樣子呢?」
在楓反應過來之前,巖田先以滿面笑容回應對方:「這真是難得的緣分呢!」
「不會,聖誕老人不會死掉,因爲他在外牆已經安排好躲起來的地方了。」
「就是你這種態度,國文才會越來越差。」
他輕輕嘆一口氣,滿懷感慨地說:「老師告訴我很多有趣的書,有一本書正好是這個季節收到的,標題應該是,對了,是《刺殺聖誕老人》(幻華創造出版,L』assassinat du Père Noël)。」
對方從吧檯座位起身,個子高挑的他看似特意緩慢移動,以免給人壓迫感。
「那麼請我妻先生聽聽我接下來想說的話,四季你也給我仔細聽好。」
「別這麼客氣,這也是難得的緣分,就跟我們一起坐吧!請請請。」
「你這個人就愛在細節上囉嗦……這時候說句聖誕快樂也不會死吧!」
她終於明白爲什麼四季這陣子對巖田如此冷漠了。
(啊——)
巖田正想叫大家乾杯。「那麼我們來乾杯感謝今天認識新朋友……雖然還有點早,不過祝大家聖誕快樂!」
四季輕輕搖頭時,高個子的紳士捂住嘴,露出高雅的笑容。
結果四季說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因爲本來就沒有什麼謎題,那個人就是真正的聖誕老人,坐上麋鹿拉的雪橇,飛向冬天的夜空裏了。」
四季這時候舉起手來,「Cut!學長,住口。」
「我妻先生——」楓念出聲音。
這麼一來——
巖田拉開自己座位旁的椅子,邀請男子同席。
巖田整張臉皺起來,露出苦笑。「我家在十樓喔!跳下去會馬上死掉吧!」
就在此時,方纔坐在吧檯座的四十多歲男性,也就是剛剛來的那位紳士,突然客氣地開口:「不好意思。」
「從房間走到陽臺,左邊是結實的混凝土牆,因爲我家位於邊角。」
(很像爺爺會選的書。)
楓無法反駁,所以改成問四季:「那麼關於聖誕老人消失的手法,你有什麼想法嗎?」
「咦?」楓以爲自己聽錯了。
楓的爺爺當了很多年的小學校長,除了開學典禮等儀式,沒人看過他在學校穿西裝。他總是捲起襯衫袖子,在學校擦遍所有窗戶,所以大家幫他取了「擦窗戶老師」的綽號。
頭髮全部往後梳的男性露出笑容說道:「因爲我是擦窗戶老師的學生。」
他是天生個性如此嗎?偶爾會窺見四季態度十分冷酷的一面。但是今天的態度總令人覺得冷漠得很奇怪,沒有道理可循。
「好啦!那我重新說一遍……聖誕平安夜前一晚快樂!」
「剛剛聽到你們聊天的內容,似乎和『擦窗戶老師』有關係,所以我想得跟你們打聲招呼,不然就太失禮了。」
「『聖誕快樂』是隻能對喜歡的人說的話,不是嗎?」
「換句話說,聖誕快樂和『I Love You』意思一樣,你說話時應該多注意用字遣詞。」
「有沒有可能沿着外牆爬到上面,或是跳到下面鄰居家呢?」
「這麼說來,擦窗戶老師或許跟我家老爹有點像。啊!這句話是多說的。」
「外牆到上面或下面的鄰居家大概距離二到三米,非常光滑,完全就是大家印象中的牆面。換句話說,左邊是牆壁,右邊是牆壁,上下也是牆壁,聖誕老人能消失的地方只有眼前的夜空了。」
四季看都不看楓一眼,撩起頭髮繼續說:「又不是楓老師的爺爺。」
楓又在心裏苦笑。
我妻攏了攏全部往後梳的頭髮,一邊望向遠方,彷彿在回憶過去。
「故我的『我』,妻兒的『妻』,我妻。」
結束普普通通的乾杯儀式之後,三個年輕人先自我介紹,最後巖田詢問紳士:「我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呢?」
(這完全是美咲喜歡的類型。)
(哇!來了。)
「我們還剩一些炸雞,要不要來幾塊呢?」
這種時候的巖田非常善於交際,個性坦率開朗、和藹可親——這就是小朋友幫巖田取綽號叫「石頭老師」,並且熱烈仰慕他的理由吧。
「我不是爲了喫東西纔跟大家搭話的。」
「等一下。」
然後——
(這品味也太古典了。)
「這只是個假設,只是假設喔……我認爲聖誕老人走出陽臺後,爬上外牆,然後朝外側跳下去。」
(他上吊後一個也不剩)
原本保持沉默的四季突然從薄薄的嘴脣冒出笑聲。「好像擦窗戶老師喔!」
「什麼事呢?」
「就是這樣。」
3
(一個小黑人覺得好寂寞)
「嗯,算是喜歡。」
對方先是爲了名片發完而道歉,接着立刻從西裝口袋拿出光芒黯淡的老舊原子筆,在杯墊寫下「我妻」的字樣。看起來很習慣寫字的樣子。
(對方左手無名指上有戒指。)
(是誰殺了知更鳥?)
「這樣不是很好嗎?」四季接着說:「繼續挖掘聖誕老人的真面目也沒什麼好處,就聊到這裏吧!」
四季眼睛睜得大大的,開始翻白眼。
「我很喜歡擦窗戶老師……他可以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爲什麼啦!」
「右邊是隔牆,分開我家和隔壁家的陽臺,上半部一路連接到天花板的混凝土牆,下半部——是長寬一米左右的方形隔板,發生緊急事件時可以踢破隔板,跑到隔壁陽臺避難。但是隔板很堅固,我試着踢過好幾次,以小學一年級男生的腳力根本文風不動。」
美咲是楓在大學時的唯一女性朋友,她和楓的性格相反,個性強硬。現在楓眼前已經浮現對方氣鼓鼓的臉龐:妳怎麼沒約我啦!
「咦?」
「怎麼會有地方可以躲?」
「其實呢,聖誕老人消失不過是前言,今天我來到這裏是爲了發表聖誕老人與推理小說的嶄新主張。」
楓在心裏苦笑。
用髮蠟抹得整整齊齊的頭髮反射天花板的照明,大腿上折得工整的大衣顯然是訂製服,西裝也是。雖然風格老舊,看起來是習慣好東西要用得久。完美的舉止令人聯想起好萊塢輪廓深刻的義大利裔演員。
四季那麼會喝酒,難道已經醉了嗎?但是四季露出認真嚴肅的表情。「學長睡着之後被聖誕老人吵醒,追着聖誕老人到陽臺,聖誕老人卻不知爲何消失了。傷心的學長回到牀上睡回籠覺,就是這樣而已。」
「爲什麼你敢這麼肯定?這個季節就算是傍晚也看得到星星啊!」
「巖田老師以爲當時已經半夜了,不過這個神奇的事件搞不好是發生在傍晚喔?這個季節就算是傍晚,天也很黑了。」
四季的雙肘抵在桌面,下巴靠在手背上。
「因爲我前一陣子剛好演了以天文臺爲主題的舞臺劇,所以可以這麼肯定。妳聽好了,學長看到頭頂是冬季大三角。大三角之一的參宿四是傍晚五點從地平線上升起,南河三跟天狼星則是要到七點之後纔看得到。三顆星星爬到頭頂是晚上十一點左右,所以聖誕老人一定是在半夜來到學長家。擦窗戶的吊籠怎麼可能一路放到半夜?」
聽到這句話,巖田的口氣像是得到同好般熱絡了起來。
「既然如此,只剩下兩個可能性:一個是被聖誕老人吵醒之後的事其實是夢,而且學長自己也說了不知道到底是夢是真。既然如此,討論這個話題一點意思也沒有。如果不喜歡這個可能性,另一個可能性只剩下對方是真的聖誕老人,所以才能在大家認爲不可能的情況下消失。」
即興創作的餘韻消失之後,楓想到一個「故事」——假說,於是繼續說:「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聖誕夜裏聖誕老人失去蹤影)
巖田歪着脖子:嗯——
(留下一聲鈴響)
巖田驚訝地歪了歪頭。「妳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原來如此。)
四季一口氣喝完剩下來的燒酌調酒,像是想要打斷話題。
巖田接着說:「嗯,對啊!果然還是我在做夢吧!不過我記得很清楚自己看到了冬季大三角。」
巖田也開口:「哦?我妻先生也喜歡推理小說嗎?」
「那右邊呢?」
皮埃爾•維裏(Pierre Véry)的《刺殺聖誕老人》是隻有推理小說迷才知道的故事,內容描述在法國一個製造玩具的小鎮上,平安夜裏發生了聖誕老人遭人殺害的事件。故事舞臺是製造玩具的小鎮,感覺起來更奇幻了。
「爛死了,根本差到極點。」
「謝謝你記得爺爺。」
「那我就不客氣了。」
楓繼續提問,好消除其他可能性。
(麻雀說是我)
大家暫時沉默了下來,此時楓的腦海中自然浮現節奏如同童謠的詩句。以前的推理小說作者經常以《鵝媽媽》收錄的童謠作爲題材,那些童謠實在過於浪漫又過於可怕。
「先不管理由。」楓繼續說下去:「聖誕老人其實是擦窗戶的工人,陽臺外是擦窗戶的吊籠,只是巖田老師那時候年紀小,看不到外牆。你在天還亮的時候睡着,傍晚醒過來,因爲外面天很黑,所以誤以爲是半夜。傍晚的話,擦窗戶的工人剛完成一天的工作,公寓外牆還掛着吊籠也不奇怪吧。」
他小心地把裝了溫酒的酒杯端到嘴邊,以免酒灑出來,真是個成熟的大人。
「楓老師,妳怎麼在發呆!趕快把酒杯舉起來啊!」
啊,不過仔細一看……
巖田又望向遠方。「果然是夢或是幻想嗎?」
四季持續冷淡的口氣:「我來代替學長回答吧,絕對不可能是傍晚的事。」
楓突然不好意思了起來。
「我妻先生,接下來會是你這輩子最無聊的一段時光。」
「喂!」巖田瞪了四季一眼,不過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標題是『聖誕老人=名偵探之說』。」
「我妻先生,我再跟你說一次,接下來會是你這輩子最無聊的一段時光。」
「誰能讓這傢伙先閉嘴啦?」
我妻啊哈哈地笑出聲來。「我有興趣,請務必告訴我。」
(嗯嗯。)
楓也有點——不是有點,是非常有興趣。
倘若聖誕老人是「受害人」,相關小說就會是《刺殺聖誕老人》。即便聖誕老人的真實身份是「犯人」,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也毫不稀奇。畢竟聖誕老人隨意進出豪宅也不奇怪,還揹着適合移動屍體的工具——大袋子。但是沒聽過聖誕老人正是名偵探的例子。
「巖田老師,我很想聽聽看。」
「大家聽好嘍——這世上關於聖誕老人=名偵探的證據堆積如山。」
巖田喝了一口燒酌調酒,潤了潤喉嚨。「首先最根本的證據是這世上根本沒有聖誕老人,而且這世上也沒有警方特別請來解決困難事件的名偵探。」
四季開口:「這個證據太薄弱了。」
「算了,你先繼續說下去。」
「然後呢,聖誕老人和名偵探都會留鬍子……我感覺是這樣。」
「什麼叫我感覺是這樣?這不過是學長的主觀意識吧?」
「你很囉嗦吔!還有其他證據啦!這個應該是最強大的證據了。聽好了,名偵探通常都遠離世俗對吧!」
「嗯,好像是吧!」
「對吧!原本名偵探這種人本來就不適合活在現代社會,換句話說就是在人生滑了一大交的人。」
「所以呢?」
巖田低聲喃喃:「好可愛的名字。」
「原來如此。」巖田的口氣充滿感動。
「但是——」
賽跑時速度快到自己也嚇一跳,衝過終點線時,人生第一次贏得掌聲與歡呼的那一天。
年過七十的爺爺罹患三大失智症之一的路易氏體失智症,有時也會取疾病英文名稱(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的第一個字母來稱呼,也就是「DLB」。
他拜託父親念故事書,平常溫柔的父親竟然第一次對他大吼:「不準碰!」的那一天。
令人難過的是可能會因爲長相有點類似,而把家人看成其他人。病患對於幻覺的描述,有時會引來周遭的誤會,例如,這個人瘋了或是失智症惡化了。
「維吉妮亞聽了應該很高興吧!」
聖誕老人跟父親同時消失,剩下他一個人之後——
但是爺爺情況好的時候,即便看到幻覺也能清楚認知到自己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幻覺。實際上有些DLB患者很期待每天起牀時出現的奇妙幻覺,甚至有些人可以正向解讀這些幻覺,還能把幻覺當作樂趣。
「爸爸,念故事給我聽!」
「情況不是很好。」
病情惡化之後,DLB最大的特徵是帕金森氏症與血管性失智症不會出現的獨特症狀,也就是幻視。幻視可能是黑白,也可能是彩色,呈現的情況形形色色,但是共通點是栩栩如生、清晰明瞭。
爺爺情況不好時,無法察覺自己看到的其實是幻覺。
在天花板的間接照明下,巖田雖然看不清滿是鬍子的臉——追溯過往的記憶殘骸,的確跟父親相似。他一定在衣服裏塞了東西,好讓身形看起來高大健壯。
「順帶一提,『Yes, Virginia』開頭的這個句子成爲『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是確實存在』的說法,流傳至今。」
巖田得意地繼續說下去:「聖誕老人也是一樣,坐雪橇到處滑來滑去。」
四季無視巖田正在鬧彆扭,嘆了一口氣說:「你的奇怪假說打從根本就不成立,先不管是不是名偵探,這個世上是真的有聖誕老人。」
(爺爺大概沒聽到照護員說話。)
明白道理,告訴自己父親已經不在人世的那一天。
「他從剛剛就一直和妳聊天。」
巖田沒有父母與兄弟姐妹,在育幼院長大,他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丟臉的。但是四季和楓老師果然不想讓自己難過,才刻意避談這個話題。
巖田回到自家公寓,把水槽的水龍頭轉到底,一邊洗臉,一邊大口喝下水,酒醉不適的感覺一直無法消除。在居酒屋時四個人氣氛歡樂地自拍,大家笑鬧成一團,開心地喝酒——其實這些都是演出來的。
隔天是平安夜,楓在那天下午去拜訪名偵探。
「是呀!」楓雖然正面回應照護員,心情卻十分黯淡。
楓走進熟悉的爺爺家時,聽到居家照護員有些客氣的聲音。昭和時代知名的說書人稱號通常是自家地名,例如黑門町、稻荷町或是目白。爺爺也很喜歡自己的綽號「碑文谷」。
我妻也跟着附和:「是啊!世上真的有聖誕老人。」
巖田氣呼呼地問道。
喝醉之後打電話給楓老師或許是違反條約。
兒童諮詢所(註釋※)的女性工作人員牽着他的手,他儘管渾身僵硬還是繼續往前走的那一天。
雖然用藥和治療很困難,不過如果左旋多巴(Levodopa)恰到好處地發揮作用時,不少病患就會再看到幻覺。有位早發性路易氏體失智症的患者,甚至在著作中明確主張:DLB不過是腦部故障了。
DLB病患的腦部與腦幹會出現類似荷包蛋的深紅色小型塊狀物體,也就是疾病名稱的由來「路易士體」。首先出現的症狀是運動遲緩、手部的顫抖,或是頻頻嗜睡等帕金森氏症的特徵。
不知不覺,巖田已經醉意全消。他內心還是很想釐清聖誕老人消失的謎題,同時非常感謝四季與楓老師的體貼善良。
兒童諮詢所:基於《兒童福祉法》所設置的機構,隸屬各地方政府。權限包括指導家長育兒,接受家長諮詢,調查兒童是否遭到虐待,以及執行暫時安置等等。
而悲觀的直覺永遠都會命中。從玄關筆直延伸的走廊盡頭是書房,熟悉的女性照護員走了出來。對方皺起眉頭,低聲說道:「唉呀,楓老師。」
——這是閃回(flashback)。
爺爺暱稱這位貌似四十多歲的照護員「妹妹頭小姐」。對方輕輕搖搖頭,整齊的瀏海也隨之搖晃。
幻視!爺爺現在看到自己小時候的幻覺了。
4
巖田心想還是必須向楓老師坦承一切,請那位名偵探幫忙解決纔行。
「這個故事還有後續,維吉妮亞長大之後當了老師,晚年成爲校長。當她遇上小朋友問相同問題時,便會送上那篇社論的影本,也就是換她當聖誕老人了。」
「維吉妮亞嗎?」
楓也沒聽過這件事。
(四季跟楓老師都注意到了。)
「今天爺爺的情況怎麼樣?」
他走進父親的書房,發現書桌上的故事書散發金色光芒,堆積如山。
「這篇〈全球經典社論〉最後是這樣結尾的:『這世上沒有比信賴、想像力、詩歌、愛,以及愛情更爲永恆的事物了。維吉妮亞,這世上真的有聖誕老人,他永遠不會死,一千年之後,不只如此,一百萬年之後,他還是會跟現在一樣,繼續逗孩子高興』——」
「碑文谷先生,我要打掃浴室了。」
可是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寂寥。
「你冷靜一點,證據來自二十世紀初期的一流媒體《紐約太陽報》(The Sun)主筆寫的社論,直到現在仍舊是〈全球經典社論〉。那篇社論的標題是〈真的,維吉妮亞,聖誕老人是真的〉(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除了禮物,父親放了兩封信,一封是寫給大人,一封是寫給自己:「我知道你很寂寞,但是爸爸得去一個很寒冷的地方……」即便巖田當時還是小孩子,也明白父親這番話實在太任性妄爲,氣到看也不想看,把信揉成一團丟到地上的那一天。
「維吉妮亞,妳的朋友錯了。這世上怎麼可能沒有聖誕老人呢?維吉妮亞啊,這世上是有聖誕老人的。」
(但是——)
楓也開口:「你說『好像』根本錯得離譜。」
(其實就在你身邊喔!)
聖誕老人消失的事絕對不是做夢,證據就是他的枕頭旁還放着禮物。裏面裝的是特攝英雄的拼圖和兩封信,他清楚記得自己玩着拼圖,拼到睡着。
「啊,不好意思,正確來說是小時候的妳。」
但是——
我妻輕輕地咦了一聲。
崇拜育幼院的老師,決定自己也要當老師的那一天。
記憶閃回中,巖田一家住在員工宿舍,每間房都住着一個家庭,十分熱鬧。但是不知爲何,其他家庭一一離開員工宿舍,然後是發生那件事的那一天。
「流傳至今嗎?」
例如最近爺爺對妹妹頭小姐表示「我親眼看到一大羣松鼠跑進空調的排氣口」、「希望妳趕快把空調拆開來,好解救那羣松鼠」,讓對方十分爲難。
(然後——)
他拿起毛巾,仔細擦臉。毛巾像是抹去一層薄皮,喚醒童年時的記憶,那些回憶都很破碎,巖田也不確定發生的時間。
大概想要轉換悲傷的氣氛吧!我妻的口氣像是要逗大家笑一般。「世上倒是沒有名偵探呢!」
巖田立刻打電話給四季:「我這可不是先下手爲強。」
四季的表情完全變成演員了。
(不釐清真相,我只能原地踏步了。)
簡直跟爺爺一模一樣。
5
巖田在心裏下定決心。
「家父也常說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說這種虛構的故事,世上根本沒有名偵探。」
「面對維吉妮亞的提問,主筆毫不猶豫地這樣回答。」
「社論的開頭說一個名叫維吉妮亞的八歲小女孩投書到《紐約太陽報》。小女孩說朋友告訴她這世上沒有聖誕老人,她問了爸爸,爸爸請她問《太陽報》,所以她請《太陽報》告訴她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聖誕老人。」
「你的反應好像我講話失敗,滑了一大交一樣。」
「——然後呢?」巖田似乎興致盎然,把酒杯放下,整個人往前傾。
四季以響亮的男中音重複應該是原文的句子:「Yes, Virginia, there is a Santa Claus.」
現在爺爺的身體狀況明顯屬於後者。
聖誕老人消失的故事不是什麼前言而是正題,而且——
「是我錯了,既然報社主筆認爲有聖誕老人,那就是有聖誕老人。」
「對,而且主筆接着說,如果世上沒有聖誕老人,這個世界該會有多麼寂寞呢?就像沒有妳一樣寂寞。」
在場三個人聽到這句話都瞬間渾身僵硬。就在此時,背景音樂的聖誕歌曲逐漸淡出。
例如蜈蚣在手背上爬來爬去,最後在眼前鑽進靜脈裏;一羣外國男性在房間裏走動,對他人視若無睹;或是迷你小丑在盤子上跳舞,做出滑稽的動作。
但是楓聽到居家照護員有些陰鬱的口氣,立刻反應過來。
「咦?」
安置教養設施裏的小孩圍着他問:「你叫什麼名字?」他難過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的那一天。
「等一下,我妻先生,你剛剛說了『咦』對吧?」
巖田哇哇叫起來:「你說什麼!你有證據嗎?證據哪來的?」
四季加上一句:「是滑了一大交沒錯啊。」
「嗚嗚——」巖田已經變成哭腔了。
「似乎陷入嗜睡狀態,但是睡一會兒應該就會恢復了。」
關於對楓老師的感情,他和四季訂定了互不侵犯條約。一是不先下手爲強,二是尊重楓老師本身的意願,兩個人約好一定要遵守這兩件事。
(無論真相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相信自己都能接受。)
楓聽了之後在心裏偷笑。
四季意味深長地瞄了楓一眼。「而且維吉妮亞校長很有名的是,記得所有學生的名字和長相。」
但是四季和楓老師都特意不多談禮物,因爲談到禮物,勢必得聊到父親失蹤。那天晚上消失的聖誕老人一定是同一天夜裏失蹤的父親。
楓輕輕地敲了敲書房的房門,對爺爺呼喚:「爺爺,我來嘍!」但是爺爺沒有回應。
她小心翼翼地稍微拉開裝設得不甚滑順的滑門,悄悄窺視室內的情況。映入眼簾的是瘦高的爺爺穿着睡袍,坐在電動椅上,凝視空中,好像在說些什麼。
爺爺在半夢半醒之間,對眼前的某人說話。楓躲在門後,豎起耳朵聆聽。
「啊哈哈,妳一副希望我再念一次的表情,那我只再念一次喔!」
溫柔的眼神與微微的笑意,看來爺爺正在對小時候的楓念故事書。
「在很遠很遠的北方森林裏,住着一羣耶誕老公公,每天都生活得很快樂。」
楓捂住了嘴,因爲這是她最喜歡的故事書開頭。
(是《耶誕老公公都在忙什麼?》。)(青林出版)
這本知名的故事書是由嘉納純子幽默的文章,以及黑井健如同毛衣圖案的溫柔插圖所構成,內容是描述耶誕老公公一整年的行程。
還看不懂字的楓,倚在爺爺身邊。
(爺爺——)
(你再念一遍那本故事書嘛!)
那個比起聽故事,更想向爺爺撒嬌的自己就在爺爺身邊。而那時候的爺爺——比誰都健康。
啊啊!我不能哭,我實在太軟弱了。今天是平安夜,我可要振作起來。
「有一位耶誕老公公長得比別人高,鬍子也比別人長,大家都叫他『耶誕祖爺爺』呢——」
爺爺唸到這裏,就靠着椅子的頭枕睡着了。
(爺爺,接下來的內容是……)
楓悄悄走進書房,靠近爺爺。
(「全森林的耶誕老公公都很喜歡他」喔!)
她把爺爺敞開的睡袍拉好,拉起毛毯重新蓋到脖子的高度。
6
楓把花了好幾天挑選的珍珠色咖啡杯拿給爺爺。「這是聖誕節禮物喔!」
「我看到畫面了。」
我怎麼會編出這麼討人厭的故事呢?
「對,聖誕老人跟巖田老師的父親不可能同時消失。」
「當然記得,他五到六年級的兩年之間,應該讀完了五十本以上我推薦的推理和科幻小說。」
「妳看不出來嗎?」
楓因爲緊張,咽口水時發出聲響。
「咦?」
這麼說來,楓想起了某個事件。沒多久以前,有件關於黃金的大規模詐騙事件震撼了全國上下。
(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這個推測不錯,然後呢?」
爺爺又接着說:「但是這很值得高興吧!」
「搞不好真的是這樣。」
「爺爺還記得我妻先生嗎?」
爺爺喜歡法國的香菸高樂斯。儘管如此,罹患失智症之前,一個禮拜也不過是抽幾根,楓想至少爲爺爺保留這一點樂趣。
「提到星星就令人想到冬夜的星空,差不多該來進入主題了。」
「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開始提到的老爹不是他父親。」
雖然是有點壞心眼,不過還是開口問問吧!或許爺爺已經忘了。
楓瞄一眼書房用來丟空罐子的垃圾桶,看到今天的早報被揉成一團。爺爺有時候會沒辦法做垃圾分類,正確來說甚至會分不出哪些是垃圾,哪些不是垃圾。例如,爺爺根本還沒讀過這份早報。
「許多事實都在提醒我們父親失蹤的理由,例如公寓是公司提供給已婚員工的宿舍,但是某個時期之後,其他家庭都紛紛搬出公寓——這代表公司業績下滑,即將倒閉。」
現實生活中根本沒什麼名偵探之類的吧?楓回想起說出這句話時,我妻難以言喻的表情。
「儘管他沒當成名偵探,卻也實現了夢想的一部分。」
然後——
楓吸了一口氣,開始講述自己的推理:「故事一,耶誕老公公打開窗戶,走到陽臺,把繩子掛在陽臺的欄杆上,再把繩子的另一頭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但是真的有刑警喜歡推理跟科幻小說呢!」
楓放下心中大石,開始講述第二個故事,她對於第二個故事有自信多了。
楓心中湧起些許嫉妒。
(明年春天,我或許會想穿全新的櫻花色中版大衣。)
「這是沒錯,所以——」
打掃浴室的妹妹頭小姐聲音開朗,楓從她身上得到力量與活力。
——爺爺果然說出這句話。
「原來如此。」
警察署:相當於臺灣的警察分局。
「這也是我覺得匪夷所思的地方。」
「我不懂,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故事書呢?」
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爺爺又輕啜了一口咖啡,徹底推翻楓的故事。「換句話說,第一個跟第二個故事都有破綻,實際還有故事X。」
「第二個故事是,打開窗戶,走進陽臺的聖誕老人,從背上的大袋子裏拿出一個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的確沒上報,要是平安夜發生了『聖誕老人自殺事件』,應該是媒體競相報導的題材。」
「爺爺,不好意思,我完全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
楓模仿某人把淺栗色的長髮從額頭撩起,甩掉奇怪的想法。
爺爺緩緩搖着頭。「這是不可能的事。」
「這很正常啊!我從以前就覺得很奇怪,爲什麼以警察爲主題的戲劇,都不曾出現刑警閱讀推理小說的情節呢?這就跟醫生喜歡醫學類的小說一樣啊!不光是我妻,我相信喜歡推理小說的刑警應該多如繁星。」
「真令人懷念,在他臉上還看得到當年的模樣。」
他突然張大眼睛,凝視窗邊的煙霧。過沒多久,爺爺的視線移到楓身上。
「首先我們來思考巖田老師的父親,爲何要打扮成聖誕老人又消失呢?」
接着從睡袍的口袋拿出老花眼鏡,把在居酒屋拍的四連拍拿起來,放大我妻的臉來看,露出微笑。
儘管如此,她依舊慎重地推測爺爺的身體狀況。聲音聽起來很響亮,氣色很好,頭髮和服裝等儀容也是判斷病況的重要關鍵,而儀容也十分整潔。應該是自己整理到一個程度,才呼喚楓過來的吧。
(既然如此……)
「站在展示夢想的角度來說,那些東西的確可以說是故事書。但是客羣不是兒童,而是像我這樣的老人家,所謂的『故事書』其實是賣金條用的商品目錄。」
「爺爺,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啊!爺爺,是我!」她走進書房,發現爺爺眼睛發亮,判若兩人。
「的確沒錯——」
「嗯,這個推理比第一個故事好多了。」爺爺繼續說道:「但是還是有矛盾的地方,這也是時間差的問題。從聖誕老人招手走出陽臺,到巖田老師走到陽臺,應該不到十秒鐘。聖誕老人要怎麼在十秒鐘裏,從袋子裏拿出吊牀,把吊鉤掛在某處又躲進吊牀裏,還要翻過陽臺外牆呢?這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而且聖誕老人之後要怎麼回到陽臺呢?不就只能在吊牀裏躲到天亮嗎?」
爺爺溫柔地表示同意。
路易士體失智症患者的病況,會在短時間內突然好轉或惡化。
「嗯……」
這起大事件是利用「黃金最適合用來理財,其他理財工具都比不上黃金的價格穩定喔!」等甜言蜜語欺騙老人家購買實際根本不存在的金條,藉此謀取暴利。
她爲爺爺嘴上的香菸點火,發出宛如聖誕節蠟燭的光芒。稍微打開書房窗戶,以免書房裏的書沾染了香菸的氣味。一開窗,院子裏聖誕玫瑰所散發的柑橘類香氣撲鼻而來。
「然後就跳過陽臺的欄杆,上吊身亡。巖田老師那時候還是小男孩,看不到陽臺外牆。之後,例如樓下的鄰居發現聖誕老人的屍體,就在巖田老師不知道的情況下,也無人通知他的情況下,由警察默默搬走了。」
「楓老師,不好意思,把這些事情交給妳。」
(刑警——)
如同昆蟲會受到燈光吸引,名偵探也會引來困難的案件,而名偵探又因爲神奇的緣分招來了刑警。
「原來如此。」
爺爺還是校長時,不僅記得所有學生的名字,連他們的夢想都記得一清二楚。
「如果是妳,會編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我們來重新整理一下,忙着練習劍道,又不坦承自己的身份。俐落地拿出筆來,習慣做筆記,最關鍵的是他說了『我家老爹』。警察習慣叫自己所屬的警察署(註釋※)署長『老爹』,這麼一來不就很清楚他現在從事什麼工作了嗎?他是刑警啊!」
(夢想的一部分?)
「所謂的『之後』究竟是什麼時候呢?要是有人發現上吊的遺體,巖田老師不可能沒注意到外界的騷動。就算我們退一步,假設巖田老師睡了回籠覺,等到隔天天亮纔有人發現屍體。有可能周遭的人體諒巖田老師還在睡,於是安靜地搬走遺體。但是這也很奇怪。有個聖誕老人掛在公寓外牆好幾個小時,而且這個聖誕老人還挑在平安夜從公寓十樓的陽臺縱身而下,上吊身亡。對於四處尋找題材的大衆媒體而言,沒有比這更好的題材了。實際上這件事根本沒上新聞不是嗎?」
楓一邊如是想,一邊把燙好的報紙放在桌上說道:「我今天有件事情想找爺爺商量,好久沒找你商量了。」
——太好了,爺爺否定我的故事。
爺爺舉起修長的手指,抵在太陽穴回答:「我妻同學長大之後呢……是想當名偵探。」
「我現在看到眼前是堆積如山的金色故事書,而父親就站在這些故事書前面。他唯一不希望看到故事書的人便是兒子。」
「妳把他的臉放大來看。」
「這個東西其實是吊牀,聖誕老人把吊牀的吊鉤固定在陽臺外牆的欄杆上,躺進吊牀往外跳。」
(太好了。)
楓拿起熨斗燙報紙,心情莫名地舒暢起來。報紙因爲是用再生紙漿做成,非常吸水。熨斗燙過之後,意外地平整。
挑選這個杯子是有理由的。赤川次郎有篇小說名爲〈珍珠色的咖啡杯〉,收錄於《杉原爽香系列》。系列小說的特徵是主角與讀者一同隨着時間成長,每篇作品的標題都呈現獨特的旋律。例如:〈象牙色的衣櫃〉、〈黃綠色的行李箱〉,或是〈櫻花色的中版大衣〉。
爺爺興致盎然地聽完語音紀錄與巖田的電話內容,拿起裝了咖啡的新杯子啜了一口之後,先是低聲喃喃:「我妻嗎?」
「真的吔!他改變了稱謂,但是爲什麼他要改變稱謂呢?」
爺爺露出笑容。「妳仔細看,他額頭上有劍道面具壓出來的痕跡,代表他老實認真,年過四十依舊努力練習劍道,和小學時幾乎沒兩樣。另一方面,他自己主動跟妳搭話,卻又假裝自己名片沒了——這樣不是人設相互矛盾嗎?」
「咦?」
「我希望妳留意巖田老師提到一個奇妙的回憶:他偷看了父親的書房,想要去摸金光閃閃的故事書,結果遭到父親訓斥。爲什麼父親不希望他去摸故事書呢?儘管他可能忙到沒空唸書給孩子聽,小孩碰一下故事書不需要發脾氣吧?」
她小心翼翼地把早報拿出來,從書房走到客廳。視線移到寶特瓶用的垃圾桶,映入眼簾的是堆積如山的空罐子。雖然很難過,不過她學着用垃圾桶的狀況來推測爺爺的健康情況。
這時候書房傳來爺爺清晰的呼喚:「是楓嗎?」
她覺得爺爺雙眼發光。
楓連同咖啡杯買了另一個聖誕禮物,也就是一打的高樂斯香菸。爺爺看了一眼藍色的香菸盒,說出了那句話:「楓,給我一根菸吧!」
爺爺完美地把話題拉回來。「來解答巖田小時候看到『消失的聖誕老人』,大前提是他完全沒說謊,這一切都是他親眼所見,不是做夢,而且聖誕老人其實是他父親。到這邊都沒問題吧?」
「不用客氣。」
(也許小睡一會兒後好轉了。)
她目送妹妹頭小姐離開,走進廚房洗碗,一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騙子,比我那時候還多。)
當香菸的煙霧從口中冒出的同時,爺爺的雙眼散發光芒。爺爺抽起高樂斯香菸時,透過紫色煙霧的熒幕看見真相的幻影。
「也就是解答所謂的『怎樣殺』(howdunit)——怎麼做,首先說明得出這點就夠了吧!」
「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爲什麼巖田老師的父親會失蹤,所以把故事焦點聚焦在『聖誕老人消失的手法』好嗎?」
楓照着爺爺的叮嚀,把手機熒幕裏的照片放大來看,映入眼簾的只有深邃端正的五官與全部往後梳的整齊發型。
「順帶一提,我妻小時候說他長大想成爲什麼?」
爺爺又繼續說下去:「這個人物設定還有其他矛盾的地方。我妻喝了酒之後這樣描述我的外表:『或許跟我家老爹有點像。』妳聽了不覺得很奇怪嗎?像他這樣的紳士,對初次見面的年輕人提到自己的父親時,怎麼會突然叫『老爹』呢?實際上他接下來提到自己父親時是說『家父』。『家父也常說不要老是看推理小說這種虛構的故事』。」
「發現理財投資其實是詐騙之後,社長死得很悽慘,公司其他幹部也遭到逮捕,事件似乎到此告一段落。其實許多員工知道事情真相之後不知所措,因爲他們真心以爲自己銷售的商品有價值,誠心誠意地販賣金條,根本沒想到自己淪爲詐騙集團的一員。所謂『要欺敵,先欺己』——換句話說,他們都被洗腦了。」
「原來如此,原來巖田老師的父親也是遭到洗腦,不是故意詐騙嗎?」
「是的,或是社長把很多罪行都推到員工身上。宿舍裏的其他員工四散奔逃也是因爲即便是初犯,牽扯到金融詐騙還是重罪,十分可能遭到判刑。但是巖田老師的父親良心不安,做好被逮捕的心理準備,暫時留在公寓,努力工作好賺錢賠償受害人。妻子因此對他心灰意冷,和他離婚。儘管如此,他還是天天熬夜去打工,過着克勤克儉的生活,還錢給老客戶。但是這種日子總有一天必須畫下句點。」
「那天就是平安夜嗎?」
「是的。」
爺爺的雙眸流露同情的神色。
「他心想和寶貝兒子生離死別之前,好歹要留下一點回憶。我看到了——他扮成聖誕老人,滿心感慨地摸着躺在牀上的兒子光滑的臉頰,假鬍子底下的笑臉,其實熱淚盈眶。他決定去自首,從兒子面前『消失』。信上說的『寒冷的地方』指的其實是監獄。」
(消失……)
楓的心中浮現了那首像是《鵝媽媽》中的創作歌詞。
(聖誕夜裏聖誕老人失去蹤影)
(留下一聲鈴響——)
楓回過神來,開口問爺爺:「那麼聖誕老人是怎麼消失的呢?」
「我希望妳想起那天晚上異常安靜。給已婚員工住的宿舍,而且還是平安夜,爲什麼會靜得像是隻有這個房間結凍了呢?換句話說,隔壁人家已經搬走了。」
「嗯,應該是。」
「父親知道這件事情,於是扮成聖誕老人,把兒子叫起來,走向通往陽臺的窗邊,對他招手,要他走過來。男孩當然會追上去,這時候聖誕老人演了一出突然消失的戲。」
楓又用力吞了一口口水。「是什麼樣的戲呢?」
「父親打從一開始便把自家陽臺和隔壁陽臺之間,長寬各一米的隔間牆拆下來。說是牆,其實那塊隔板不過是塑膠製品,成年男子要是有心,使用一點工具便能輕鬆拆下來。因此扮成聖誕老人的父親走出陽臺,使出棒球滑壘的技巧,一口氣滑進只剩骨架的隔間牆,躲進鄰戶的陽臺,這樣應該花不到五秒。」
「爺爺,可是啊……」
楓歪了歪頭。「從拆下隔間到滑進鄰戶陽臺這邊我聽得懂,可是這樣巖田老師不是看得到通往鄰戶的洞嗎?」
爺爺乾脆地承認:「是啊!」
爺爺用有點顫抖的手,把抽完的高樂斯菸頭壓在菸灰缸裏。
巖田老師的父親其實是聖誕老人,而金色的故事書是要發給全世界小朋友的重要禮物。他必須前往的寒冷地方根本不是監獄,而是據說在芬蘭的聖誕老人村。
「他爸爸利用聖誕老人背的大袋子,把背上的隔間牆藏起來,袋子裏面也是軟綿綿的棉花。」
紅色外套的口套裏,調整成靜音模式的手機發出震動。但是年輕的聖誕老人似乎完全沒發現,而且他打從心底開心地唱歌跳舞,一路玩鬧。
「喂!等一下!下一個是我!啊,對不起,我要掛電話了。」
楓把爺爺思考的第一個故事——也就是巖田的父親在不知不覺之中成爲經濟犯罪的共犯,想盡辦法賠償被害人,卻還是無法彌補,懊悔不已,最後決定與年幼的巖田分開——全部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不會不會。是說……妳爺爺說了什麼呢?」
巖田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冷淡。
「事情不是這樣的,在聖誕老人的國家啊……」
「哈哈哈,內容跟《紐約太陽報》寫給維吉妮亞的回信很像。開頭是『你知道的對吧!這世上真的有聖誕老人喔!有些事情需要你爸爸去做,所以他暫時不能陪你了。他得去有點寒冷的地方,不過之後一定會變成一個偉大的爸爸,回到你身邊。這世上最愛你的人就是爸爸了,最後讓我轉達你爸爸想說的話。』」
「——嗯,是這樣嗎?」
「但是,巖田老師啊,」楓很肯定地告訴巖田:「令尊一定在哪裏過得好好的,不用擔心。」
「我跟劇團的朋友來唱卡拉OK,我快速跟你說一下。」
聖誕老人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楓和爺爺一樣,認真嚴肅地說起最後一個故事,也就是巖田看到的是「真的聖誕老人」的故事。
「看到兒子每年都說很想見到聖誕老人卻又見不到的失望模樣,他很想讓兒子見到一次聖誕老人——我看到他留給兒子的信了。即便被揉成一團,兒童諮詢所的人員不可能沒發現那封信。他們當然不可能丟掉那封信,所以那封信直到現在都還在育幼院辦公室的抽屜裏,等待巖田老師下定決心打開。」
「——嗯。」
四季聽起來也是勉強自己發出開朗愉快的聲音。楓接下來將近一小時,想着是否要再打電話給巖田。
「咦?」
「這樣嗎?」
「嗯,我也在想這件事,因爲內容對他可能太殘酷了。」
「聖誕快樂!石頭哥哥!」
回到公寓家中時即將傍晚,窗外下起帶雪的雨。
「是啊!然後那個故事呢……」
(難道——)
「咦?還有別的故事嗎?」
小朋友看到聖誕老人又發出響亮的歡呼聲:
「今年情況不一樣,可以請妳打通電話給巖田學長嗎?」
一掛上電話,手機馬上又響了,是四季打來的,背後傳來喧鬧的聲音。
7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巖田的哭聲。
「因爲簽訂了互不侵犯條約,不能從我口中說出聖誕快樂。不過——」
「陽臺的逃生通道用隔間牆上,寫着大大的『緊急時請踢破隔板,逃往鄰戶』之類的字,背上要是有那麼顯眼的字,應該會發現吧——」
電話另一頭傳來巖田的笑聲,聽起來有些寂寞。
過了一會兒,巖田開口問道:「妳爺爺真的這麼說嗎?」
就在此時——一個聖誕老人揹着裝了玩具與烘焙點心的大袋子,活潑地走了進去。從員工辦公室走過來的聖誕老人,不知爲何眼睛又紅又腫。
似乎是因爲這次是時隔五年的白色聖誕節。擺設了聖誕節飾品的餐廳播放起聖誕歌曲,四處都是拉炮的聲響。
「難道是……」
「——嗯。」
「哈哈,這個故事未免也太誇張。」
正是這個難道,爺爺在幻影中看到信的內容。
(聖誕老人,停下來。)
「巖田老師,其實我爺爺還思考了另一個故事。」
楓鼓起勇氣,打電話給巖田,電話另一頭傳來巖田輕聲低呼:「好燙!」
「嗯。」
巖田老師說他當時對着星星許願。但是他潛意識裏應該是祈禱其他事吧?
「嗯,很認真的表情喔!」
楓簡單解釋《耶誕老公公都在忙什麼?》介紹的聖誕老人一整年的生活:二月的時候,忙着讀小朋友寄來的謝卡;三月開始製作禮物;辛苦的是五月,據說是因爲所有聖誕老人都要量體重跟腰圍,要是體重增加太多,麋鹿負重會太辛苦。
(爸爸,停下來。)
「聖誕老人怎麼可能那麼忙?他們一年才工作一次。」
「其實呢,還有一個不是完全不可能的故事,而且沒有任何人可以否定這個可能性。」
「——嗯。」
爺爺露出笑容。「而且還有其他事情證明他把隔間牆貼在背上。巖田老師踢了好幾次隔間牆,牆板不但文風不動,甚至連裂痕都沒有。但是這也太奇怪了。我希望妳回想一下,巖田老師雙腿強壯有力,在育幼院賽跑時甚至會獲得大家如雷的歡呼聲。即便他踢不破隔間牆,至少也會讓牆板出現裂痕或凹洞吧!這個隔間牆是用來逃生的通道,要是沒辦法一踢就破,便失去原本的意義了。但是爲什麼他使盡全力踢,牆卻動也不動呢?我想妳也知道,因爲陽臺的另一頭是巖田老師的爸爸坐在地上,手用力撐着地,用背撐住那個隔間牆,旁邊還放了袋子與鈴鐺。」
嗯——楓遲疑了一會兒:
爺爺難過地皺起眉頭。「咚!咚!背上傳來的震動是他最後一次接觸兒子了。兒子每踢一下,想必總有一股熱流湧上心頭吧!」
爺爺又用力凝視了起來。
「楓老師,不好意思,我剛好在烤點心。」
「噓!不可以說出來啦!」
過了一會兒,楓開口問祖父:「爺爺,我可以告訴巖田老師這個故事嗎?」
爺爺到這裏稍稍歇一口氣後開口:「聖誕快樂。」
「父親應該是使用了某個東西,像妳剛剛認爲耶誕老公公用了吊牀,所以我覺得第二個故事推測得很好。但是我認爲的某個東西不是吊牀。」
夜晚的星空——形成冬季大三角的星星都躲在雲裏面。但是這羣孩子從育幼院的窗戶向外眺望,發出響亮的歡呼。
他努力擠出聲音對楓說:「楓老師,謝謝妳。」
「嗯。」
巖田老師所住的公寓是聖誕老人的日本分部,因爲大家突然忙了起來,纔會四散到世界各地。
「妳也注意到了吧!他打從一開始就把隔板貼在外套的背上。他在衣服裏塞滿棉花,假裝成壯碩的耶誕老公公,其實是因爲打扮成耶誕老公公也是手法的一部分。隔間牆大概只比成年男子的背寬一點,即便兒子看到背後,也不會發現。」
「正確答案!」
8
楓說到這裏,突然啊了一聲,捂住嘴巴。她不自覺地大聲吶喊:「我知道了!」
冬風又帶來聖誕玫瑰些微的芬芳。我記得聖誕玫瑰的花語是「不要離開我」。
「然後對他說聲聖誕快樂。啊,我要提醒妳一下,只有今年喔!」
他到現在一定還是聖誕老人,他一心期盼有一天能擺脫繁忙的生活,去見巖田老師——
聖誕老人一整年都十分忙碌,巖田老師的父親也是如此。
爺爺望着楓,以嚴肅的神情開始講述最後一個故事。
(爸爸,不要離開我。)
「我纔要說對不起,在你忙的時候打電話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