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二章 居酒屋的密室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4萬 字

1

公立小學的教師,雖然是公務員,但不能保證準時回家。楓在教職員室爲小考打分數時,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傍晚六點。

(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楓手上繼續進行着單純的作業,思維卻突然飛到那個奇妙的幻視記憶裏。能夠看到名爲真相的「畫面」的能力,究竟是源於怎樣的思考過程呢?

難道說……楓停下了手中的紅筆。爺爺或許意識到,透過傑出的智力與積累的知識,能夠在自覺下看到以邏輯分析出的結論爲基礎的幻覺。並且,香菸產生的煙霧繚繞更模糊了現實的光景,或許也幫助爺爺更容易看到他所說的「畫面」。

(當然這只是假設……啊,不對,是故事。)

楓低頭苦笑,避免被周圍的老師發現。現在回想起來,爺爺常說「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楓從懂事時,爺爺就已經是小學校長了。爺爺在學校裏被稱爲「擦窗戶老師」,是校內最受歡迎的老師。

除了入學和畢業典禮以外,楓從來沒看過爺爺穿西裝。他總是穿着捲起袖子的白襯衫,在走廊擦窗戶,幫校園的花草澆水,或是全神貫注地清潔廁所馬桶。

雖然袖子下的手臂看起來很細,但是二頭肌隆起,透露出他可能有運動習慣或武術背景。但爺爺不屬於所謂的體育型老師。

每當和小朋友擦身而過,爺爺總能先喊出他們的名字,問說「現在在讀哪本書?」爺爺記得所有學生的名字令人驚訝,但更讓楓驚訝的是,爺爺都知道小朋友們正在讀的書的大部分內容,並熱烈地談論這些「故事」所散發的魅力。

畢業典禮的時候,爺爺會將一本書和證書一起交給學生。書種從純文學到推理小說、科幻小說或漫畫等等,不一而足,會根據每個學生的個性而有所不同。不僅是書,爺爺甚至還會把恐怖遊戲的遊戲片交給學生。

對爺爺來說,遊戲也是形塑人格過程中重要的「故事」。他相信,有時孩子們需要聽一些讓他們睡不着覺的恐怖故事或奇妙故事,而這些故事可以激發他們的感性和創造力。爺爺果然沒看走眼,據說那名小朋友後來開了一家遊戲公司,並連續創作出了多款暢銷遊戲。

在楓的畢業典禮上,爺爺的「校長致辭」也是相當突破傳統。當時爺爺突然從口袋中拿出一本書,很戲劇性地朗誦起其中一段。

「現在很少聽到這個詞了。」以足以媲美歌劇演員的男中音展開的「校長朗讀劇」,讓孩子們和家長們都大喫一驚。

「就算提到了也是以輕浮的口吻。使用現在已經過時了的這個詞時,一定都要稍微冷嘲熱諷一下,不然就遜掉了。大家知道是哪個詞嗎?那就是……」

爺爺在臺上停了一拍,環視楓等一羣學生,用他的男中音緊接着說。

「『冒險』這個詞。」

接下來爺爺大概有一分鐘都沒說話。等到禮堂裏陣陣嘈雜聲變小之後,他才恢復了平時的愉快口吻。

「這是出自推理小說作家傑克•芬利(Jack Finney)的《襲擊瑪麗女王號》(Assault on a Queen)這部作品的一句著名臺詞。這個詞看似陳舊其實新鮮,令每個人內心雀躍,那就是『冒險』這兩個字。啊,現在是不是有人在想這兩個字怎麼寫?那表示你們還需要多加油。」

禮堂中響起了竊笑聲,等笑聲平息後,爺爺表情嚴肅地說道:「各位畢業生,並沒有無限的未來在等着你們。」他的語氣斬釘截鐵。

面對那些批評,楓無法回嘴。她甚至覺得自己作爲一個二十多歲的女性,實在過於老成。這種自卑感在戀愛方面也成了絆腳石。也許是書看太多、對印刷字上癮產生的弊端。

「怎麼了?」

〈說真的,現在都可以用手機看書了,還特意拿紙本書,我覺得那也是一種炫耀,非常矯情。〉

「請問您是巖田先生的學弟嗎?」

(對不起,爺爺。我完全不會談戀愛啊……)

「啊?但如果我去的話,會不會很唐突?」

楓再次努力擠出笑容,終於試着說出口。

「我是第一次聽說。」

「翻譯的古典派推理小說,我真佩服妳能讀得下去。」

「什麼?」四季看起來是真心感到驚訝。

「那生火腿拼盤呢?」

儘管已經是秋天,巖田仍穿着破舊的短袖襯衫。猜想他是希望一年當中,哪怕只是多一秒鐘也好,讓大家多看看他的二頭肌。

「那個,抱歉。」

〈爲什麼楓總是穿黑色系的衣服呢?有人說「既然髮色那麼亮麗,衣服也應該搭配一下」。不過,我個人覺得那是楓的自由啦。〉

「不過什麼?」

楓勉強掛起微笑,但笑容明顯僵硬。這人是有病嗎?算了,看在他的睫毛很長,就不跟他吵了。而且憑良心說,我也沒信心能吵得贏他。明明對孩子們說話時,一向是口才無礙的。

(沒錯,我不會忘記的。)

四分多鐘就這麼過去了,楓只是默默地聽着那個長髮男子翻書頁的聲音。奇妙的是,她並沒有被忽視而生氣。或許是因爲男子翻書的方式,帶着一種不傷書頁的細膩吧。

「請給我一份卡布裏沙拉,還有生火腿拼盤,其他的等另一位到了再一起點,麻煩你了。」

「這麼可怕的事,妳不會要我說兩遍吧。」

巖田嘟起了嘴。

「你這話什麼意思?」

「對啊,妳還記得我們一年前去的那家居酒屋嗎?位於碑文谷北邊的『春乃』居酒屋。」

「好的,喝一點應該沒問題。」

「那傢伙自己的問題比較大。他真的是個怪胎。」

「我說啊,我知道我的自我介紹可能讓妳被我影響。但是平常人在說明自己的名字時,會說什麼美麗楓紅嗎?這表示妳對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嘛,不怕別人拿楓紅來對照。」

「啊呀呀,幹麼臉紅呢?被妳一直盯着看的番茄、莫札瑞拉奶酪和羅勒,可是更害羞呢。」

小巧的店內只有一個吧檯和兩張桌子,靠裏面的那張桌邊,一對年輕情侶正在喝紅酒。靠外面的桌上放着一個寫着「已訂位」的牌子,應該就是這個座位沒錯。

四季搔了搔高挺的鼻子。

「原來是聞到了我帶來的點心的香味啊。」

「是的。」那個長髮男子回答時,連看都沒看楓的眼睛。

「哇,太好了。我不客氣嘍。」

〈楓,妳長得那麼可愛,拜託不要再用那些艱深的詞句了,說些輕鬆一點的話題。這樣才能更容易和大家打成一片。〉

「對,是《四個兇器》(The Four False Weapons),已經快讀到結尾了,還滿不錯的。」

「妳自己沒注意嗎?從剛纔妳就一直在看鄰座的卡布裏沙拉,看了兩次,不,三次。」

「是嗎?總之就算畢業多年,棒球隊的學弟們還是會聽學長的話。所以就算我臨時帶着楓老師妳過去,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只不過……」

正當楓意識到自己的臉又變得更紅時,四季指着從楓的外套口袋裏露出一點,以油畫爲基調的細長封面的書。

「是『不可能的犯罪大師』狄克森•卡爾啊,挺有格調的嘛。」

回想起來,楓總是容易受到女性朋友們的批評。

「沒事。」

服務生過來了。 長髮男子,不,四季很老練地說:「還有一個人要來,點餐的時候再……不,先來兩杯生啤酒吧,妳可以喝吧?畢竟妳剛剛讓我聽到那麼詭異的詩。」

儘管巖田身材粗壯,但他的興趣卻是烹飪和製作甜點。蛋糕入口即化,立刻在舌尖上融化。雖然覺得有點甜,但對疲憊的身體來說,這種味道還是令人愉快的。孩子們肯定會喜歡這味道。

在爺爺鍾愛的居酒屋裏,竟然發生命案?而且據巖田所說,他的高中學弟當時正好在現場。

不過更深入探究的話,可能是因爲「那件事」,使得她不僅在戀愛方面,甚至在和一般成年人之間的交往上也顯得退縮。也許是遺傳自爺爺,楓唯獨面對孩子們才能夠侃侃而談。

「我剛剛接到學弟電話,現在要去和那傢伙喝一杯。如果楓老師不介意的話,一起去怎麼樣?」

這是什麼說法啊? 但楓最後還是低下頭,壓抑自己的情緒,心中滿是懊惱。

2

他的髮型該怎麼形容呢?是類似女性留到下巴長度的鮑伯頭吧。沿着線條銳利的下巴,髮梢剪得非常整齊。前額低垂的瀏海,讓人看不清他的長相。不過,楓注意到他的手指纖細修長。

「讀卡爾有什麼不對嗎?」

「楓老師,妳有在聽嗎?」

楓鼓起勇氣主動搭話,儘管她不擅長,但畢竟她比對方年長。

牆上的報時貓頭鷹,宣告現在已經八點了。長髮男子馬上將額頭上的長髮一下撩起。楓不由心想,這是在哪個戲劇的場景中嗎?啊,不過這男孩,鼻子很挺。

巖田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並且不好意思地大把抓了抓他自然鬈的頭髮,才又回到他位於對面的座位。他蓬鬆的頭髮就像剛做完美容院的燙髮一樣,頗爲可愛。

「當然記得啊。」

「話說巖田學長怎麼還沒到?他是這次聚會的發起人,怎麼可以遲到呢。」

楓隱約察覺到他對自己可能有些好感。巖田絕對是個好人。然而,楓卻難以承受他直爽又天真活潑的個性。也許是因爲楓比較內向,凡事總是想很多,所以對於那種能受到大家歡迎的開朗性格感到有些自卑吧。

還有些人會暗暗嘲笑她不善穿着色彩明亮的服裝。

「點餐的時候,希望能徵詢一下我的意見。」

至今楓還記得開頭的著名臺詞,「前天我看到了一隻兔子」,楓完全可以倒背如流。楓的髮色像她媽媽香苗,淺栗色,從這個意義上說,她和蒲公英女孩很相似。也許爺爺送她那本書當禮物,是希望獨生孫女能談一場美好的戀愛吧。

「一切都是有限的,結局總會到來。青春這項武器,很快就會生鏽。如果你想要擁有理想的未來,請勇往直前,努力冒險。我要說的就是這些。」

如果說《蒲公英女孩》有給楓帶來什麼影響,頂多就是讓她喜歡上了花吧。正當她苦笑時,頭頂上傳來了聲音。

「妳是在寫詩嗎?」

「等巖田老師來了再喝吧,你不要岔題。」

在這家看起來像小木屋的義大利酒吧,楓比預定的時間提前五分鐘到達。她看着北歐風格的松木內牆,不禁想起了蒙榭麗咖啡店。

「四季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很高興認識妳,請直接叫我的名字。我叫四季,日本四季分明的四季。」

(哦,原來還是可以聊天的嘛。)

「那是我想喫的,怎麼了嗎?」

「木字旁加上風,不久就是美麗楓紅季節的『楓』,我叫做楓。」

「可怕的事……」

「不是卡爾有什麼不對,只是……」

四季用鼻子冷笑了一聲。

自己也只須說名字就可以了吧。

咦?我是不是有點亢奮啊?我居然能和剛認識的男生講這麼多話。

「妳怎麼這樣說話。」

「如果要列出所有原因,可能需要整晚的時間,但我簡單說一下。首先,故事舞臺設定太過時。按常理,誰會在荒涼的孤島上蓋一棟有很多房間的豪宅呢?比起被連續殺人犯殺死,我覺得餓死更可怕。

「今天我試做了一個巧克力蛋糕。不知對楓老師來說會不會有點甜。」

「我剛纔在想事情……你剛纔說啥?」

記得也是理所當然的。那家高級居酒屋原本就是爺爺時常光臨的店家,而楓之所以選擇那家店,是因爲她不太想跟巖田兩人單獨喝酒。還記得那次巖田醉倒趴在桌上,楓就和早就在店內的爺爺兩人在吧檯座位悠哉地喝着酒。

楓趕緊否認,並慌張地重新握緊紅筆。

對楓來說的「冒險」,就是跟她所崇拜的爺爺一樣成爲小學老師。

「啊?」

「等等,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在畢業典禮上爺爺送給楓的書是羅伯特•F•楊(Robert F. Young)所着,以《蒲公英女孩》(The Dandelion Girl)爲題的短篇小說集。《蒲公英女孩》就像它的書名一樣,描述一個擁有蒲公英發色的女孩跨越時空的一段悲傷愛情,是一部動人的古典科幻小說。

「妳不是故意把書露出口袋當作一種時尚嗎?原來妳真的在讀那本書啊。現在還有人讀卡爾的早期作品嗎?不好意思,我這麼說可能有點那個,但像妳外表這麼符合當今時尚的人,讀這種書?啊對不起,我是在稱讚妳。」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啤酒來了。」

巖田從對面的座位上朝她搭話。

「楓老師,你在傻笑什麼呀?」

有些人雖然不直說,話中卻是滿滿的惡意。

「謝謝你,真的很好喫。」

在那個角落裏,一個與自然捲巖田截然相反的人物,頭髮筆直且髮量豐厚,獨自一人讀著文庫本。甚至連性別都難以辨認,但由於身上那件藍色襯衫的鈕釦在右側,所以應該是男性吧。

四季低聲笑了笑,依然沒有看着楓。

就是那間「春乃」,巖田神情嚴肅地說道:「昨天晚上,在春乃發生兇殺案了!」

天啊,不會吧。楓感覺自己的臉唰地一下變得通紅。

接着他用修長的無名指按了一下手機熒幕,看了一眼後說道:「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四分二十五秒。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想在那之前把這本書讀完。」

「什……」

楓回神後一看,同期的男老師巖田,他正拿着小盤子站在那裏。

「那倒是沒問題。記得嗎?我高中時可是打過棒球的。」

「是啊。不過他說過他工作滿多的。」

「啊,抱歉。」

其次,角色設定過於刻板且陳舊。在嫌疑人中有一名退役軍人,但他的綽號仍然是『上校』,而且他的妻子還是一名年齡可以當他女兒的金髮美女,真讓人擔心他會不會被妻子謀害。

再者,翻譯實在太老派。當老人出現時,總是用類似『老朽可是活過了兩次大戰啊』這樣的語氣說話,明明是發生在倫敦的故事,舞臺卻不知何時變成了岡山還是廣島。

還有一點,這也是翻譯作品的宿命——登場人物的名字實在太難記。要掌握『福特斯庫一家』所有家族成員的全名實在是一項至爲艱鉅的任務。當『伊姆霍特普之女,蕾妮森普』出現時,完全無法記住。怎麼說呢,我覺得姓名過於繁瑣,反而突顯出故事的虛假感。與其給人物取個複雜的姓氏,不如只用名字,或是綽號,甚至可以更簡單,像是『奶奶』或『哥哥』這樣的人稱代名詞。

總之,所謂翻譯的古典本格派推理小說,就像在一個已經夠假的容器中又加了好幾層假假的東西,我都稱之爲,俄羅斯套娃式推理小說。」

(天啊,他真的有點說到我心坎裏去了……)

的確,過去的海外推理小說在舞臺設定和角色塑造上的陳腐是無法否認的。尤其是卡爾的文筆,瀨戶川猛資也曾提及這個問題。但即使如此,瀨戶川和楓一樣,都特別偏愛卡爾之類作家的作品。

好的作品讓人有如用手指輕撫過木製高級傢俱般愉悅。而且,舊的翻譯作品也有一種獨特的韻味,也可以看作是反映那個時代的一面鏡子。本想正面反駁他的,但爲了避免爭執,還是忍耐一下吧。不如把問題丟給對方。

「那麼,你……四季同學是吧?你喜歡讀哪類推理小說呢?」

「推理小說我只看日本作家的作品。」四季斷然說道。

「沒有哪個國家像日本這樣成立那麼多獎項,爲新人打開推理小說的大門。如果舞臺設定或角色設定不夠好,在這個階段就會被淘汰。所以整體水平自然跟着提高,也不會有因爲譯者而毀了原作這樣的悲劇發生。至於類型的多樣性,簡直是百花齊放。現在的日本可以說是獨冠全球的推理小說大國吧。」

「那單純只是四季同學你的個人喜好,或者說是你的一廂情願吧。」

「唉,我都已經提出了證據,請不要把它歸爲個人喜好可以嗎?」

(哇,這個人還真愛辯啊,爲了辯論而辯論的那種。)

楓不由得聳了聳肩。

「看,就是這個。」

「咦?怎麼了怎麼了?」

「剛纔妳聳肩了,對吧?一般日本女性在困惑時是不會聳肩的。妳是法國南部度假勝地的有閒夫人嗎?因爲老在讀克莉絲蒂的作品,自然而然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動作。我都把這種現象稱作,俄羅斯套娃式推理小說病。」

(這個絕對是他剛剛編出來的!)

正當楓忍不住要大聲反駁時,巖田走進來插話說:「不要吵了!」

「楓老師,妳看吧,這傢伙是怪胎中的怪胎,對不對?」

二號桌客人們的證詞也一樣。

「四季這人有趣的是,他在打棒球時,不知爲何就會想當裁判、教練,甚至是啦啦隊員。因爲這樣,最終他成了一個默默無聞的劇團演員……讓人很難理解吧。」

「這也是我從鑑識人員那裏聽來的,遭殺害的男子,腰間的皮帶上掛着一個裝蝴蝶刀的皮套。」

「是啊。說實話,當時我們根本無暇他顧。店裏每個人都待在座位上。」

「這是前棒球隊隊員該說的話嗎?既然你在從事表演藝術,就必須要能夠對不同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以後你可能必須扮演,即使無法前往國立競技場,但還是想要給日本隊加油的球迷角色,那和你剛纔說的完全矛盾不是嗎?」

「啊!」

巖田看起來有些慌張,抓了抓自己的一頭鬈毛說:「我也說得太過火了,這次就原諒妳。坐吧。」

「可能是因爲案子牽連到我的劇團夥伴,讓我有些情緒失控。學長,這攤我請客,拜託原諒我吧。」

「所以是兇手搶走了他腰間的蝴蝶刀,然後捅死他。」

在那瞬間,四季似乎忘記了演員的身份,眼中閃過一絲恍若痛苦的情感。

「作爲兇器的那個類似刀子的東西,是誰帶來的?」

「你這小子……」巖田臉色都變了。

「來了三輛警車,暫時封鎖了現場,警方立即找在場人員問話。我認爲這裏也是重點,請不要聽漏了。」

當番茄肉醬面上桌時,巖田搓着手高興地說道:「這是這家店我最推薦的一道菜。看到這個,就會忍不住想說《妙廚老爹》的故事,你們不覺得嗎?我可是蒐集了全套漫畫呢。」

楓心想,(你還好意思擺出一副內行人的樣子,那時候你還來不及喝到日本酒就醉倒了。)但她只是想想沒說出口,轉而問四季。

「四季打電話找我商量時,妳正好就在我面前。我就想起妳也是推理小說迷,所以我就邀請了楓老師一起參加。」

四季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楓在得到同意後,開始用手機的語音備忘錄錄音。

「不,恐怕是還沒有查出來。老闆娘表示她從沒見過那個人,我也聽到便衣警察說他身上沒有駕照,也沒有其他證件。」

「之所以沒有引起騷動,可能因爲那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吧?」

「是的。首先,我儘量不讓這件事鬧大,悄悄地穿過櫃檯後面,走到廚房。老闆娘正悠閒地將一手撐在調理臺上支着臉,在紙上寫着香料雞肉料理之類的新菜單……但她一看到我異樣的神情,便停下了手中的油性筆,撕掉了那張紙。或許是被我慌張的態度嚇到,寫錯了字吧。接着,在我的催促下,她報了警。但當時她已完全茫然失措,一向堅強的老闆娘,那會兒連聲音都在顫抖。她打完電話後,便雙腿發軟當場蹲坐下來。」

「啊,那個倒是很快就查出來了。」四季說。

「那麼,從A到M都是指客人嗎?」

巖田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

「好的,坐在二號桌的F,也就是我。背後的電視上正在播放日本足球代表隊的比賽,絕大部分客人都邊看球賽邊喝酒。也就是說,這時並不會有太多人點菜,老闆娘也可以稍微喘一口氣。」

楓捂住了嘴,沉默不語。她萬萬沒想到四季竟然是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還有……巖田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交叉着雙臂,保持沉默。過了一會兒,巖田問說:「然後呢?當然是報警了吧?」

「沒錯。老實說我對足球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我受夠了時不時便會響起一陣日本隊加油聲。球員根本就聽不到好嗎?有幾次我反骨心態發作,會趁着一片混亂時偷喊沙烏地阿拉伯加油!」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1 第二章 居酒屋的密室插圖(1)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1 · 第二章 居酒屋的密室 · 第1張插圖

F站起來,朝洗手間走去。他經過女廁走到最裏面的男廁,但不知爲何門打不開。定睛一看,把手的鎖是從裏面鎖上的,敲了門也沒有回應。

一旦喝了卡布奇諾,巖田對楓的稱呼又回到了楓老師。這種人就是隻要不喝酒就不敢追求女生。這種笨拙的地方,楓老實說也並不討厭,但是……

女客D:「我也沒看到。當時電視上正在播球賽,如果有人去洗手間的話,我應該會注意到的。」

「楓老師,我覺得啊,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故事。」

一號桌可以看到通往洗手間動線的客人們的證詞。

「有些離題了。接下來,話說我是在後來看體育新聞時才確認時間的。」

當楓笑着說「全套?」時,四季也同時小聲在笑。

「可能也是因爲警方不知爲何還沒發佈詳細新聞的關係吧?」

也就是說,除了在晚上十點過後發現屍體的F,也就是我。最後一個去男洗手間的人,就是在那之前去上洗手間的H。更重要的問題是……」

「有一位日本著名演員在去世前曾說過,『現在發生的一切都是正確答案。』我是這樣解釋這句話的,『世間所有的事都是故事,而且都有一個快樂的結局』。所以我認爲,在自己的人生中,無論多麼膚淺,都應該儘可能投身於衆多快樂結局的故事中。」

巖田說得義正辭嚴,頓時尷尬的沉默籠罩了整個房間。出乎意料的是,四季馬上站了起來,深深鞠躬道歉。

「真讓人心疼。」楓說。

這個「隔壁桌的人」自然是指H。

四季從椅子上站起來,將臉湊近了楓和巖田。

「不,我一個人繼續坐在那裏喫堅果。」

楓和巖田同時點頭。

「九點半以後到十點左右,沒有人去上洗手間。」

「話不是這麼說啊。」巖田的聲音帶着點怒氣。

四季將製圖軟體制作的居酒屋簡圖,發送到兩人的手機上。

「球迷的聲援即使不在球場上也一定能夠傳達給球員,會成爲球隊的力量。」

這個人已經死了。而且就在剛纔,在這個地方被殺的……卡!

四季接着說:「下半場剛開始的前十分鐘,比數還是三比三。接下來,日本隊發動一連串猛烈攻勢,連續踢出三次強力射門。包括在多名防守球員面前勇敢打出的中距離射門,從角落直接射門,以及從角球得到的自由球。可惜,這些射門不是被守門員密不透風地擋下,或是球打中門柱,都沒能夠得分。比賽氣氛越來越緊張,整間居酒屋的客人全體起立。」

「『日本隊兇猛三連發!時鐘指針不到十點,沒有一個人坐在座位上!』那段實況轉播我至今都還記得。猛攻結束,敵隊終於拿到控球權,時間剛好是晚上十點整,可能是剛纔太緊張了,這時店裏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接下來就是最重要的部分。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名和我同年紀的劇團成員,他是『春乃』的常客,我們暫且稱他爲H。他去洗手間,約三分鐘後回到座位上。故事接下來是關鍵時刻,請仔細聽好。」

她知道老闆娘工作辛勞、品性善良,所以特別能體會當時那情景。

「沒錯,那十分鐘大家都拚命加油。你當然也站起來了吧?」

巖田接着他的話說:「沒錯,楓老師。」

四季說:「現在可以談談命案的事了嗎?」

「畢竟比分是三比三,那是一場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激戰啊。」

爲什麼F,也就是我,會情不自禁地驚叫呢?因爲從洗手間的門下流出了明顯是血的液體。

那起據說發生在市內高級居酒屋的命案。原本這種事都會被大肆報導,不過正巧碰到日本足球代表隊在比賽,所以在一般紙媒也只是做了普通報導,網路新聞則是幾乎沒有報導。

「這絕對是一起兇殺案,而且我希望你們明白我爲什麼要談這件事。因爲……我的朋友被捲入了這起案件。」

楓故意打破再次籠罩現場的短暫沉默。

「我說小楓啊——」從點了葡萄酒開始,巖田對楓的稱呼就變了,但楓決定忽略這點。

楓深吸一口氣。冷靜,保持笑容。

劇團演員……但楓卻感覺似乎有點懂。

坐在他對面的我,也就是F,對他說:「洗手間空着嗎?」

「被害人的身份查出來了嗎?從你的描述來看,他似乎不是客人之一。」

「不用了,不用了。我怎麼可能讓學弟請客呢。」

這一定會需要爺爺的幫助,她直覺地這麼認爲。

「等、等一下,四季。可以讓我錄音嗎?」

穿過碑文谷北邊的目黑路,再走幾分鐘就到「春乃」,是一家舊民宅風格的餐廳。雖然叫做高級居酒屋,卻不是那種讓一般客人望而生畏的高檔餐廳。一名打扮輕鬆,穿着牛仔褲的開朗老闆娘獨自打理這家店,店內的氣氛和收費都十分親民。

吧檯的客人們也紛紛做出類似的證詞。

四季的表情完全成了一名戲劇演員,開始講述「重現劇」。

「是的。左側,也就是西側的一號桌有四個人,由A到D共兩男兩女組成,他們看來是下班後過來的。東側的二號桌坐了由E到H四個男的,其中包括我和我們的劇團成員。我記得吧檯位置都坐滿了男性客人。總之當時店內非常熱鬧,已經客滿。由於老闆娘是獨自打理這家店,所以她一定很忙。說到這裏沒問題吧。」

這時我,也就是F,已經確定——

「……從洗手間回到座位的H點起了香菸。」

「可以了嗎?那麼……」

「沒關係,我自己也是個怪胎。不過巖田老師,不好意思,能讓我跟你學弟說句話嗎?」

「店面大小剛好,而且地方釀酒的種類也很豐富。」巖田補充說。

「看來是這樣。」

四季又將長髮從額頭上撥開。但這次,楓卻沒有覺得不可思議和不悅。

儘管價格不高,但店裏的小菜和招牌燉菜都很有名氣,會讓人想起四十歲左右保養得宜的老闆娘,她的笑容,以及那身乾淨雪白的圍裙。

楓聽完說有道理。

楓心頭一驚。這種既視感……不,應該說是四季感吧。雖然令人惱火,卻又在心中找到了共鳴。

面對剛認識的人,尤其是男性,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像這樣正面抗辯過了。楓鼓起勇氣,看向四季。

H回答:「啊,請便,是空的。」

(四季的朋友竟然被警方帶走了……)

「福特斯庫家族是出自《黑麥滿口袋》(A Pocket Full Of Rye)。伊姆霍特普的女兒蕾妮森普則是出現在《死亡終有時》(遠流出版,Death Comes as the End)裏的角色。這表示你自己也在看克莉絲蒂的作品吧?」

「H堅持行使緘默權拒絕作證,因此被警方帶走了……卡!」

F瞥了一眼腳邊,突然驚呼出聲。

「便衣警察問道,在屍體被發現之前,您有沒有看到有人去上洗手間呢?」

楓看着平面圖說道:「嗯,我去過幾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而且四季還有一個奇怪的人生觀。你說那個什麼來着?」

鄰桌的情侶已經離開,店裏的客人只剩下他們三個。即使如此,四季還是稍微降低音量,避免讓廚房裏的店員聽到。

在享用了美味的米蘭風炸豬排之後,剛好在需要重整心情的時候,餐後的卡布奇諾端了上來。還好酒量不佳的巖田沒喝到爛醉。

楓從沒參加過社團活動,看到這兩人的互動,不免有些羨慕。

楓和巖田再次聚精會神地傾聽。

「雖然這是一家居酒屋,但當時的狀態比較接近所謂的運動酒吧。」

男客C:「嗯,大概到晚上九點半左右,大家都去過洗手間好幾次,但之後我就不記得了。在日本連續三次猛攻羣情振奮不久後,我記得大約晚上十點,終於有隔壁桌的人去了洗手間。」

「那就不能算是全體起立了。」

就在那時,他注意到一個光頭紋身瘦瘦的中年男子,雙耳穿了耳環,坐倒在馬桶上,身體前傾。他背上插着一把像刀子的東西,血從傷口湧出,流到門外,地上全都是血。穿着緞面夾克,背部滲血的中年男子一動也不動。

四季臉上浮現有如孩子般的笑容。

「是喔,那麼在居酒屋裏喫鮭魚肚的客人,他們的加油聲可以傳到國立競技場嗎?如果真像你說的,日本早就連霸世界盃冠軍了。」

F對着廁所裏喊:「發生什麼事了嗎?你還好嗎?」裏面沒有任何回應。於是F站到洗手檯上,從上面往洗手間裏瞧去。

「首先,請看這個。這是『春乃』的平面圖。和這家店一樣,只有兩張桌子,其他還有幾個常客愛坐的吧檯座位,是一家小巧的居酒屋。」

「那麼結論不是顯而易見嗎?雖然對四季不好意思,但是H是否因爲某種原因在衝動之下殺了人呢?只要有三分鐘就足夠犯案。而且他還保持緘默,光這點就讓他顯得非常可疑。照一般想法,他絕對不會是個正經的人。」

「可是學長,H其實是個非常正經的人。在戲劇圈,這可是個致命缺點。」

「致命缺點?」

沒錯,四季直視巖田的眼睛肯定地說道。

「在戲劇圈,當一個大好人是不行的。H完全沒有即使踩着別人也要搶到角色的上進心。但是呢,只有這一點我可以跟各位保證,他的個性真的很好。他不是那種會殺人的人。他是個認真、善良和正義感強烈的好男人。在這一點上,他可能和學長有點像。」

巖田一邊表示「快別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十分高興,開心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我真的是那麼好的男人嗎?」

「不,我指的是前面那部分。『只有』個性好這一點。」

「喂!」

「對不起。」

「這次就算了。」

「要是H真的是兇手,當我想去洗手間時,他絕對會阻止我,對吧?」

「確實是這樣。那麼爲什麼H保持沉默呢?不,比起那個……」

巖田又把手放在自然鬈的頭髮上。

「這個案件……究竟是誰,在哪裏,以什麼方式,殺了刺青男?」

「包括那一點在內,一切都很離奇不是嗎?」

四季說:「讓我們按時間順序,重新整理可能發生的事件和重點。」

「首先,在九點半之後,沒有人去過洗手間。十點整——H去男廁解決生理需求。大約三分鐘後,他回到座位,這時我問他男廁是否空着,他回答我『啊,請便,是空的』。接着我立刻走向男廁——但不知爲何,門從裏面鎖上。敲門喊話都沒有反應。於是我慌忙地爬上洗臉檯,從門的上方往裏面張望,那裏有一具背部被刺的屍體。」

「洗手間沒有窗戶吧?那種有人能偷偷溜進去的窗戶。」

「沒有。就像圖上顯示的那樣。」

楓感到心頭有股悸動。如果說楓的「冒險」是當小學老師的話,那老闆娘用整個人生去賭的「冒險」,就是開一家能充分發揮自己手藝的餐廳。

「所以四季纔會來尋求我們的意見吧。」

確實如此。如果H是兇手,他這樣的言行就像巴不得要炫耀自己的罪行。而且現在又知道他個性溫柔,要把他當作兇手讓人有點難過。

「真討厭。」

「買了很貴的錄音機真是太值得了,這就是所謂的療愈感吧。」

那麼,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爺爺用有如排隊時「向前對齊」的姿勢,將雙手伸向前方,表示暫且將菜單之謎擱置,將手往旁邊一掃。

「那麼楓老師,請好好休息。」傻爸用和楓差不多高的視線位置鞠了好幾個躬,然後離開了書房。

「不,對不起,我指的不是那個。」傻爸誇張地扭着脖子做出搞笑的表情。「是我女兒聽着那音色,她的笑容令我感到療愈。」

「故事二,H不是兇手。殺了那個男人的另有其人,從裏面上鎖,然後從廁所門上方逃走。」

爺爺瞥了一眼立在茶几旁的柺杖。但是,就算老闆娘想辦法聯絡到爺爺,以爺爺現在的狀況,恐怕也無法親自前往她的店。就算是用柺杖也沒用,楓假裝沒注意到,繼續把談話拉回正題。

3

爺爺一邊撫着他優美線條下巴上的胡碴,一邊明確指出了一處矛盾。

「太好了。三隻鈴蟲在同一片葉子上鳴叫可不常見。」

「監獄啊。」爺爺一派態度輕鬆地說道。

看來今天是在進行發聲練習的復健。

「哦,十項全能是個有趣的比喻。」爺爺單邊嘴角上揚,顯得調皮。

爺爺喜歡給身邊親近的人取綽號。他一定和傻爸很合得來吧,這種氛圍有點像在理髮店裏的閒聊——兩人的對話節奏很好,光是在旁聽着都讓人感覺愉快。就像江戶川亂步的名篇隨筆,《汽車問答》(カー問答)一樣。

「當然通過了,妳以爲是誰在當她的家教。」爺爺挑眉,看似開玩笑,聲音卻透露出一絲寂寥。

「就是啊。」

「故事一,H是兇手。」楓說道:「他因爲涉入不知何種糾紛,在男廁裏殺害了刺青男。上鎖後,利用牆上的毛巾架和內鎖作爲踏腳的地方,從廁所門上方逃走。接着他回到座位上,若無其事地點燃一根菸。他對案件保持緘默這項事實,支持了這個故事得以成立。」

楓低着頭悄悄進入書房,一名把快禿的頭剃成光頭、瘦瘦的中年男子,正戴上醫療用橡膠手套,準備開始喉部按摩。他的身高大約和一百六十公分的楓差不多。不,可能要再稍矮一些。

這麼說來,四季進入廚房時,老闆娘也是這樣撐着下巴寫菜單。楓覺得這個撐下巴的習慣很可愛,很適合那個討人喜歡的老闆娘。

「如果H是兇手,那麼當四季問他『洗手間空着嗎?』的時候,爲什麼他會回答『是空的』呢?既然把門從裏面上鎖,他當然是希望儘可能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尤其他又是最後一個去洗手間的人,最有可能被懷疑。從人類心理上來看,這一點實在是說不通。」

「那讓我問問傻爸吧。你能說出十項全能的全部比賽項目嗎?」

楓在心中某處鬆了一口氣,但仍然帶着困惑轉向下一個故事。

「妳看,楓老師,我總是這樣被碑文谷先生打敗。」

(撐着下巴——)

恍如配合治療結束的時間,庭院裏的鈴蟲發出了蟲鳴。現在住家庭院裏有鈴蟲是相當罕見的,這也成了爺爺引以爲傲的一件事。

「非常值得在意。」爺爺把杯子放在了茶几上。「即使是寫錯了,也沒必要特意撕掉啊。不管怎樣,她應該先聽聽四季的說法吧。而且撕毀菜單這樣粗暴的行爲,根本不符合那位老闆娘的形象。那她爲什麼要特意撕毀菜單呢?不,或者該說不得不撕毀菜單呢?這就是菜單之謎。只有在這個謎題獲得合理解釋,這個故事的真相纔會浮現出來。」

「這是當然的啊,拿你女兒和我這樣的老人相比有什麼意義呢?」爺爺大笑了起來。「你總是這樣,讓我忍不住想叫你寵女傻爸。」

「正是如此。」爺爺的額頭上刻着幾道悲傷的紋路。「最後他們兩人被捕,男的被判入獄,那個女高中生,也就是日後的老闆娘,被送進了少年輔育院。這段經過我也是從新聞報導中得知的。」

明天是假日,意思是可以去爺爺家請教他。楓悄悄按下語音備忘錄的停止鈕。

楓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傻爸不僅給爺爺在身體上的支持,還能像這樣逗他笑,真的非常感激。當初製作居家照護計劃表時,照護員對我說的「照護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包括家人在內的團隊合作和笑容」,這句話如今楓深有體會。

現在的長照護理實務,很少是單獨一人負責所有的復健項目,多數情況下是根據不同目的,由各專業人員組成一個團隊。 「聽力語言治療師」是一門相對新穎的復健專業,主要幫助人們說話、聽力和吞嚥等行爲。

「哦哦,感覺不錯吔。一直以來很謝謝你。」

「對她來說,被捕是爲了切斷與男人的關係,爲了展開第二人生的天賜良機。然而,刺青男克萊德不知是從哪裏得知了她的行蹤,那天突然出現在店門口。他只有一個要脅手段,『妳不怕過去被揭露嗎?要不要讓這家店關門,全看我了』。老闆娘哭着答應了他的無理要求。我告誡她不要再答應那個男人的任何要求,如果他再出現,立刻通知我。」

「A-E-I-U-,E-O-A-O-」

「是啊,清少納言曾說過『蟲即鈴蟲』,而將鈴蟲的音色列爲第一。」

「因爲我早已約略知道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於是我就說:『他……出來了啊。』接着,老闆娘就在吧檯上崩潰大哭了起來。」

「原來如此。所以這對情侶中的女生,就是當時高中生的老闆娘?」

「有些老人家的喉嚨肌肉會像駝峯一樣下垂,那是因爲喉部肌肉鬆弛。天生的吞嚥能力也會因此下降,平時經常按摩可以讓狀況改善很多。」

爺爺用他最喜歡的翠綠色咖啡杯,喝了一口咖啡。楓覺得從昨晚開始,他好像一直在喝咖啡。有一種說法是,喝咖啡對DLB患者的身體有益。但爺爺也未免喝得太多了。

傻爸特意將臉轉向楓,對着楓苦笑,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頭。

「即使事情已經過了很多年,但我一看到那個出現在店門口的刺青男,立刻意識到他就是曾遭全國通緝的『日本的克萊德』。那麼老闆娘自然就成了『日本的邦妮』。克萊德在長期的監獄生活後,居然還厚顏無恥地再次出現在邦妮面前。」

「那我該告辭了。」

「爺爺的長篇大論沒有給您添麻煩吧?」楓問道。

爺爺揮手道謝,似乎又覺得意猶未盡,問說:「上次庭院裏的鈴蟲羣鳴,錄得還好嗎?」

「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那是在一個風大到讓人有點擔心的寒冷夜晚。我像往常一樣,在那家店裏教老闆娘功課。但那天老闆娘卻喝得醉醺醺的,『碑文谷先生,今天的課就先上到這裏吧。我請你喝酒,你願意聽我聊聊前幾天出現在店門口的那個男人的事嗎?』老闆娘邊說邊把手支在吧檯上撐着下巴。」

楓在心中向護理人員致敬,並開始向爺爺講述案件的概要。

「老闆娘通過考試了嗎?」

「出來了?從哪裏啊?」

爺爺一向自豪他的聽力幾乎毫無衰退。聽完案件概要和語音備忘錄後,爺爺眼神遙遠,喃喃自語道:「春乃啊。自從腿不聽使喚後,已經很久沒去了。妳知道的,那裏的燉牛筋可好喫了。醬汁和高湯的調味簡直是一絕。老闆娘獨自撐起整間店,能做出那樣的味道真是了不起。」

「不過,無論碑文谷先生的髮質有多好,還是無法和我女兒相比。首先,長度就不同,滑順程度也不同。最重要的是,光澤感也不同。」

「您的孫女來了。今天您的身體狀況很好呢,碑文谷先生。」

「或許是藉着酒力,也或許她就是想對我道出一切吧,老闆娘自顧自說起被捕後的故事。在貧困家庭長大的她,竟是在少年輔育院裏第一次知道一天要喫三餐這件事。而她無法忘記在輔育院喫到燉煮菜餚的美味,於是下定決心,將來一定要開一家自己的店。」

「話說我本來希望楓立刻開始編故事,但在那之前,作爲過去的常客,我想先讓妳聽聽我的親身經歷,這樣更公平。」爺爺的臉上露出複雜的陰影。「因爲我大概知道那個刺青男是誰。」

就像昔日的說書人被稱爲「某區某街的師傅」,喜歡落語的爺爺一直很喜歡「碑文谷」這個綽號。

男子轉了轉頭,將自己光溜溜的頭頂展示給爺爺和楓看,引起了一陣笑聲。

爺爺雙手環抱在胸前,直視楓的眼睛。「好了,現在關於這起案件的所有資料應該都已經齊全。那麼讓我們來重新分析,到底那一晚發生了什麼事?楓妳會編出怎樣的故事呢?」

「我認爲這是一樁涉及相當複雜謎題的案件。」楓直接表達自己的直覺。

「那麼,問題仍然是……」

四季聳了聳肩,發出啊哈哈的笑聲。

「四季在洗手間發現屍體後,立刻去廚房告訴老闆娘。這時他看到老闆娘正悠閒地撐着下巴,把香料雞肉或其他新菜單寫在紙上——但是一看到四季,她就立刻停止寫字,並撕掉了紙張,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終於來了。楓嚥了一口口水,然後開始「編故事」。

「哈哈哈,我真受不了你。」

「好了,」爺爺整理情緒,開始討論正題。「首先,我們假設四季沒有參與犯罪,再繼續討論。」

「那裏真是個讓人放鬆的優質好店啊。我跟常客H那個國字臉的年輕人也熟。當店裏忙碌時,他總是口氣溫柔地說『別管我,去忙妳的吧』,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這些我都知道。我也知道他將已故母親的影子投射在老闆娘身上。而且,因爲他的笨拙,他都沒有察覺自己對老闆娘其實已經抱有異性感情。」

他的人中隆起,有點像猴子,給人一種幽默的印象。

「嗯。」

「那麼,比命案本身的謎題更讓人忍不住關注的是,另一個更大的謎題,就叫它『菜單之謎』吧。」

「又來了,拜託饒了我吧。」

「這樣啊。」

「菜單之謎?」 楓歪了歪腦袋。「有這樣的謎題嗎?」

「對啊,不然這個故事就無法說下去了。」

「是的,正如學長所說。這個案件,究竟是誰,在哪裏,以什麼方式,殺了刺青男?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兇手消失到哪裏去了?」

這不像是客套話。從他那雙滿是笑紋的小眼睛,流露出旺盛的好奇心。

楓說完後,立刻又自己否定了這個故事。「但這也不可能。這個比故事一存在更大的矛盾。」

「A-E-I-U-,E-O-A-O-」

「如果用運動來比喻的話,就像是十項全能冠軍吧。他精通各個領域,光是和他交談就能學到很多。我甚至想付學費給他呢。」

「那我來代替回答吧。首先是百公尺賽跑,然後是跳遠、鉛球……」

一到爺爺家,雨就停了。雖然毫無根據,但感覺爺爺今天的身體狀似乎不錯。 穿過庭院,滿地的落葉因雨水而閃閃發光,從書房的窗戶裏傳來了聲音。

一陣沉默過後,牆上的貓頭鷹時鐘又叫了一聲。

「四季也說了,會不會是因爲太慌張而寫錯?這點真的那麼值得在意嗎?」

「是的。克萊德沒有記取教訓,再次前來敲詐。店裏生意興隆,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他一定樂得多榨些錢出來。他絕對沒料到那會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天。反正他的身份警方應該不久就會查到了,可能案件延遲公開的原因也和這有關。警方預料到會引起騷動,所以要先想好如何應對媒體再公佈吧。」

始終保持沉默聽着兩人對話的楓開口了。

「然後,終於來到了那一天是吧。」

仔細一想,確實可能如此。楓只在店裏見過老闆娘幾次,但她給人的印象並不像是因爲寫錯菜單,就在衆人面前撕毀紙張的人。

(邦妮與克萊德……)

「我對碑文谷先生的博學經常感到敬佩。」

你自己不是也聳肩了。

「不過碑文谷先生的髮質真好,真讓人羨慕。」

楓敲了敲書房的門,報上名字,房裏傳來一個討喜的明亮聲音說:「請進。」

(爺爺真是幸福啊。)

「二十多年前,有個引起社會轟動的案件。一個身上有刺青的男人和一個女高中生組成的搭檔,在日本各地犯下多起闖入住宅搶劫案。事態嚴重到甚至有一個試圖反抗的受害者遭到殺害。主犯當然是年紀大了一輪的男人,而那名女子只是聽命行事的共犯。她的個子嬌小,運動神經發達,只負責從高處的窗子闖入屋內或確保逃跑路線等任務,但世間可不這麼看待她。作爲惡名昭彰的犯罪搭檔,『日本的邦妮與克萊德(Bonnie and Clyde)』,旋即傳遍了整個社會。」

「好啦好啦!今天還是碑文谷先生贏了。」傻爸吐槽時機之精準,讓楓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那是美國新浪潮電影的代表性作品,也是懸疑驚悚片的經典之作,《我倆沒有明天》(Bonnie And Clyde)片中的兩位主角,以一九三○年代在美國中西部連續搶劫銀行的情侶爲原型的邦妮•派克(Bonnie Parker)和克萊德•巴羅(Clyde Barrow)。

「那家的老闆娘啊,每次我去她都會問我『碑文谷先生,今天要待到什麼時候呢?』當我回答說幾點要回家,她就會靠近我耳邊說『那我就只出兩個問題吧,一樽溫酒怎麼樣?』開始事先交涉了起來。等客人變少的時候,她就把數學、英語等參考書全攤開在櫃檯上。老闆娘年輕時,因爲某件事不得不休學。她一直在自學準備參加高中同等學力認證考試。無論是小學生還是成年人,解開問題時綻放的笑容都是一樣的,我看了也開心。最後我教了她五、六個問題,每次都是這樣,已經成了常態。」

「他從老闆娘高中時就用暴力控制她,造成她很嚴重的心理創傷。我偶爾會聽老闆娘抱怨自己以前交往的男人是壞人,我也的確見過刺青男站在店門口。」

「喂,四季,能不能等明天再說?說不定到時候我能舉出一些有助於解決這樁案子的論點。」

「錄得非常好,我女兒聽了十分喜歡。」

「啊?」

傻爸搖搖手,認真表示沒有這回事。

爺爺露出一個帶有多種含意的微笑。他在想什麼呢?

「不信你看,九點半之後,沒有人去過洗手間。如果H在十點去洗手間回來後,說男廁是空的這句話是真的話……」

在說出下一句話時,楓需要一些勇氣。

「在短短几分鐘內,受害者突然出現在洗手間,同時兇手也消失了。這就變成了一個廣義上的密室殺人。」

「一點也沒錯。」爺爺凝視著書房裏古老書架投下的陰影。「嗯,我看到了畫面,兇手就是老闆娘。就在現在,她正在我面前整理自己的行囊。」

「什麼?」整理行囊——這意味着她打算逃跑嗎?

「按照楓的故事,答案是第二個。換句話說,這無疑是一個廣義上的密室事件。」爺爺斷言道。「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讓我們詳細回顧一下吧。」

爺爺再次皺起眉頭。

「九點半之前,客人們去了好幾次洗手間。這時,運動比賽的賽況變得緊張,大家都不再去洗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電視上的球賽直播。接着,在九點五十分左右,日本隊的凌厲攻勢讓所有客人都站了起來,店內更加喧囂。這時克萊德無恥地出現要錢,隔着吧檯,老闆娘是唯一注意到他站在店門口的人,究竟是他用手示意叫她去洗手間,還是老闆娘用眼神示意他去洗手間,這一點還不得而知。

最擔心他會在店內鬧事的無疑是老闆娘,所以後者的可能性更高。但約在廚房見面非常危險,畢竟那裏有許多危險的東西,比如生魚片刀和殺魚刀。對方是典型的家暴男,老闆娘會選擇在洗手間碰面是可想而知的。

當日本隊的進攻讓客人們全神貫注於電視時,老闆娘悄悄從吧檯後面走向洗手間。克萊德沿着牆壁走到右開的門邊,打開門悄悄進入洗手間。店內客人們全都站起來專注看着比賽,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人的行動。

然後老闆娘在男廁裏與克萊德展開了對話——但在那裏,他們發生了爭執。老闆娘鼓起勇氣,堅定拒絕了克萊德的無理要求。這是她第一次明確地拒絕他。她的態度卻激怒了克萊德,想要對她動粗。我敢肯定,他一定是想要掐住她的脖子。」

「掐住脖子?所以這是正當防衛嗎?」

「是的,這案子顯然是屬於正當防衛,我稍後會解釋我如此判斷的原因。」爺爺繼續說着,臉上帶着苦澀的表情。

「接着克萊德試圖用腰上掛的蝴蝶刀刺傷老闆娘。彼此拉扯中,老闆娘無意間反而刺傷了克萊德。」

楓的腦海中浮現一幕顏色對比鮮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鮮紅的血液,滲進純白裏的紅色。這幕影像無可避免地讓人想起過去的「那件事」。

「『怎麼辦?我本來並沒有要刺傷他的』——老闆娘想來有慌忙企圖施救吧。然而克萊德已經死了。她在洗手間裏拚命思考該如何處理,她是個品性良好且認真生活的人。她首先想到的應該是自首。但是,這時她又想到了這家店的未來。即使被判定爲正當防衛,也無法避免風評傷害。

這是一家靠着老闆娘到處借錢,獨力支撐,才勉強開店的餐廳,但若被人知道店主是『日本的邦妮』,餐廳很快就會倒閉。更何況,誰會想光顧一家有死過人的餐廳呢?她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案件立即曝光,絕對不能讓克萊德的屍體被發現。

在驚慌狀態之下,她想到的是,即使只是暫時——至少等到足球比賽結束並送走客人,也能讓屍體暫時遠離衆目。會考慮到這一點也算是情有可原。因此她悄悄打開了男廁的門,正打算探出頭來看看周圍的情況,這時是晚上十點,常客H來上洗手間了。

於是她立刻又鎖上了男廁的門,向外面的H喊道,『對不起,H先生。因爲有人在女廁裏,所以我用了男廁。我馬上就出去。』在H離開後,她將克萊德的錢包等私人物品放入圍裙口袋,鎖上門,用牆上的紙巾盒和內鎖作爲腳踏,從男廁上方逃脫。」

「當然了,就像我一開始說的,這個謎題正是揭開真相的關鍵。」

「原來是這樣,而這時剛好四季出現了。」

「更難以想像。在客滿的店裏,要冒這樣的風險去殺人,根本沒有必要。」

「我懂了!」楓終於明白了爺爺想表達的意思。

的確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尤其是那家店的廚房裏沒有洗手間,老闆娘理所當然會使用和客人相同的洗手間。

「但是,爺爺……」

「當四季發現屍體並告訴老闆娘時,她顯得茫然失措,報警時聲音都在顫抖,也難怪,因爲在她貼告示之前屍體竟然就被發現了。」

就在這時,這次是好幾只鈴蟲同時鈴鈴地鳴叫起來。與此同時,爺爺原本眯得像是要睡着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

「那妳就錯了。」爺爺的眼睛眯得更細了。「她整理行囊不是爲了逃跑。瞧,她人現在就在我面前,正在打電話給警察。她選擇自首,是爲了保護她的H。」

楓恍然大悟。啊,這是……這不就是所謂「看不見的人」嗎?

難道說……不會吧。

爺爺再次凝視着紫煙,然後悠悠地說道:「兇手不是老闆娘,而是H。」

「本來可以請護理員或香苗幫我剃乾淨的,讓楓妳來做,一定剃得亂七八糟。所以呢,我想請妳幫我做另一件事。」

「啊?」

「老闆娘一定猶豫過。她本來想把事件當作沒發生過,來保護這家店,但如果把圍裙和錢包藏在燉牛雜裏,就會毀了她引以爲傲的湯底。這樣的行爲最終也可能導致餐廳關門大吉。」

沒錯。四季說過,他們是「同年齡的夥伴」。

「那和案情有關嗎?」

「與此同時,H轉身回到他的座位。事實上,這時女廁的門雖然關着,卻沒有鎖上,然而H並沒有去確認。因爲老闆娘說她馬上就出來,所以他根本沒有想到要使用女廁。」

「一旦在意起胡碴,就會一直想摸呢。」

說到這裏,楓用右手捂住了嘴巴。

——咦?鈴蟲?錯誤?

「什麼疑問?」

「嗯,很讓人信服。我認爲老闆娘是絕對無法對付暴怒的克萊德的。」

『H先生,對不起。我會想辦法的,讓我來照顧他吧!萬一情形不對,就叫救護車!』老闆娘的聲音還在背後,H已茫然地回到了座位。在這同時,老闆娘問克萊德說『沒事吧?』、『要叫救護車嗎?』

庭院裏傳來了鈴蟲的蟲鳴。看來關於案發經過的解釋基本上已經結束了。

「看來妳已經發現了。」爺爺把修長的食指豎在臉前。「老闆娘當時已經把男廁的門鎖上,所以她應該沒有想到屍體會立刻被發現。而且,正如妳所說,她當時慌張地想寫一張『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然而受到脖子被掐的疼痛和焦慮心情的影響,一時忘了『故障』這個漢字要怎麼寫。於是她只好用平假名寫下了『こしょう』。更重要的一點是——她這時並未撐着下巴。她那是下意識撫摸着疼痛的脖子,而這個不自覺的動作,正是表明她的犯罪行爲是正當防衛的證據。」

「但是爺爺,我感覺這對他們兩個來說,似乎是一個悲傷的結局呢。」

「對啊。而且在警方問話時,應該會作證說:洗手間應該有人吧,我看到有人在洗手間前面等。」

「原來如此……然後老闆娘從男廁的內側上鎖,再從門的上方逃出去。接着,她把克萊德的隨身物品和圍裙放進垃圾桶,然後準備回到大廳……」

「好了,讓我們開始研究『菜單之謎』吧。」

「我多給妳一點提示吧。被警察帶走的H,爲什麼保持緘默,就是這一點。」

「那老闆娘計劃性單獨犯罪的可能性呢?」

「這樣一來,剛纔的故事便出現了一個極大的矛盾。那就是……」爺爺額頭上垂下的頭髮,遮住了他閃閃發光的眼神。「既然存在着可能有大量男性客人湧入的風險,爲什麼老闆娘還會選擇男廁,作爲與克萊德交涉的地點呢?」

一片冰冷的寂靜。不知何時起,院子裏的鈴蟲已經完全停止了鳴叫。

「我希望楓能注意到這樣的事情。即使是警察,也有一個不會搜到的地方。肯定是藏在用了老闆娘引以爲傲的醬汁的燉牛雜大鍋裏啊。」

「但是爺爺,我還有一個疑問。」

「事實上在那一刻,H看到四季的身後,老闆娘正從洗手間出來。正因爲如此,他纔會說出那句怪怪的話——『啊,請便』(啊,我正好也想再去一趟,但我剛點燃了香菸,老闆娘已經出來了,所以你先請便),他心裏的整句話是這樣的,所以纔會脫口而出請便。」

「沒錯,就在那時候,老闆娘變成了G•K•卻斯特頓所說的〈看不見的人〉(The Invisible Man)。啊還有,這點應該不用多說了——垃圾桶裏裝的是沾滿飛濺血跡的圍裙和克萊德的物品。」

「一點也沒錯。那麼,在那空白的三分鐘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讓我們再來研究一次。首先在九點五十分左右,克萊德出現在店門口。老闆娘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洗手間——到這裏爲止,和剛纔的推理是一樣的。但是他們的談話地點不是在洗手間裏,而是在洗手間前的走廊。不久,兩人開始激烈扭打,克萊德掐住老闆娘的脖子,然後拿起刀想要刺傷老闆娘。就在這個時候,H出現了。H試圖從克萊德手中奪走刀來救老闆娘,卻一時失手,將刀插進了克萊德的背部。」

爺爺又凝視着房間的一角。「如果H不是名癮君子,他應該會打開從洗手間前的走廊通往店內的門,站在那裏等老闆娘出來。那麼即使店內再吵鬧,如果他真的站在那裏等,肯定會引起一號桌客人們的注意。」

「是的。對老闆娘來說,這是一個很大的意外。四季看到從洗手間門下流出的血,意識到屍體的存在,然後跑進了廚房。」

鈴蟲再次發出鈴鈴蟲鳴。

「因爲是瞬間發生的事,所以產生誤解也是在所難免。四季看到那四個字,就以爲是像柚子胡椒雞這類強調香料的菜色。但作爲老闆娘,當然不能讓人在這個當下看到洗手間的注意事項,因爲這樣馬上就會暴露自己涉案。因此她本能地撕掉了告示。其實只要正常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店內當時客滿,哪有時間去重新設計菜單,更別說有空悠哉地撐着下巴了。」

「比方說,如果老闆娘抱着滿是紙巾的垃圾桶,妳會怎麼想?看起來並不像是去解決生理需求,只會覺得她是去整理或更換用品了吧。」

爺爺露出一個看似邪惡的微笑。

「撕掉菜單有合理的解釋嗎?」

「嗯。」

然後在四季問他『洗手間空着嗎?』的時候,他在四季背後看到老闆娘走了出來。因此H認爲男廁應該是空着的,他也只好回答道『啊,請便,是空的』。但實際上,由於各種意想不到的意外,一具血淋淋的屍體突然出現在男廁裏。當然,H一定是這樣誤解的——老闆娘隨後殺了他。所以H現在仍然在保護老闆娘,繼續保持沉默,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纔是兇手。」

爺爺朝空中呼出了一圈紫色的煙霧,然後再次深深坐入椅子中。到底是閉上了眼睛呢,或者只是眯起眼睛呢。最後,爺爺凝視着紫色的煙霧,開口說道。「楓,抱歉。剛纔講的那個故事並不是最佳解答。因爲其中存在非常大的矛盾。」

胡椒(コショウ)。

「啊?但實際上老闆娘寫的是加了香料的菜單品項……」

「不可能。那爲什麼H會讓四季去洗手間呢?如果他們共謀的話,他們可以找個理由立刻打烊就好了。」

「啊……」

「站在老闆娘的角度來想,我覺得很容易明白。廚房裏有很多刀具,所以絕對不行,如果她打算很快結束談話讓克萊德回去,那麼地點應該是在洗手間前面的走廊,或者最差的情況下,會選擇在女廁。男廁是最不應該會選擇的地點。」

此時,克萊德再次顯露了他的狂暴,竟企圖要殺死老闆娘。刀仍然插在背上,就如同一個栓子,身體表面尚未大量出血。慌張的老闆娘逃到了走廊盡頭,爲了閃躲瘋狂朝她撲來的克萊德,一把將他推進一間門剛好開着的男廁。這股力道使得克萊德背上的刀猛烈撞上了水箱,也完全切斷了他的動脈。但是將這種突發性的自衛行爲定調爲犯罪太過分了。畢竟這只是不可抗力的產物,只不過稍微加快了克萊德的死期。」

想歸想,但是當爺爺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也不由得讓人覺得那應該就是真相。

「爲什麼客人們都一口咬定『九點半之後沒有人去過洗手間』、『沒有人去上廁所』呢?」

「事實上,那時候克萊德還有一口氣。通常腹部和背部都是致命傷,很少有人能生還。但在這個時候,老闆娘和H都沒有想到他會死。老闆娘一邊呻吟,一邊拉着罵聲不絕的克萊德,先把他帶到了女廁。這比帶到男廁的風險要低得多。

爺爺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在紫色的煙霧中,他是否在尋找酒吧裏那個熟悉而溫柔的H的面容呢?

爺爺斬釘截鐵地說:「那是因爲從洗手間出來的人不是客人,而是老闆娘。而且她手上拿着洗手間用品。」

但楓還是故意質疑。「但我覺得這都是基於一連串的想像。比如說,是不是也不能排除老闆娘和H共謀犯罪的可能性呢?」

難道……想必他就要說出那句話了。 正如楓的直覺所料,爺爺說道:「楓,能給我一根菸嗎?」

「有道理,這就說得通。」

「咦?」楓歪了歪頭。「所以她是從廁所門上面的縫隙鑽出來的嗎?嗯……不知道老闆娘能不能做到那樣的高難度動作呢。」

「是啊,我能理解楓妳的疑問。」爺爺點頭,臉上寫着「這是個好問題」。

(男女比例?)

爺爺用手比了個開槍姿勢。「答對了。」

「然後四季看到了寫着『こしょう』字樣的告示。」

對楓來說,這句話真是毫無頭緒。

楓試着想像了一番。在這情況下,如果換作自己會採取什麼行動呢?但無法得出結論。

「故事聽起來就像爺爺你親眼看到似的。」

「聽好了。我希望妳再回想一下那天的客人。客人分坐桌子和吧檯,從A到M共十三人。其中,只有一號桌坐的兩位是女客。換句話說,現場有十一位男性客人,而球賽結束後,他們可能會一擁而上,湧向男廁。」

「最讓人信服的理由是,他在保護老闆娘。也就是說,當警察到場時,他已經察覺到兇手是老闆娘了,除此以外沒有其他可能。H是一個深具正義感且善良的男人。或許他也從老闆娘那裏聽過了關於克萊德的惡形惡狀。」

「這個謎題真的解得開嗎?爲什麼老闆娘會撕掉正在寫的菜單?」

爺爺斜眼看着一臉困惑的楓,他滿臉笑意,繼續摸着他的胡碴。

「爲什麼呢?」

爺爺有如在尋找幻視的碎片一般,微微眯起了眼睛。

爺爺微笑着用食指抵着自己的太陽穴。「聽好了,不要忘記了她在犯罪時期的拿手好戲。她雖然身材嬌小,但運動神經非常出色,擅長從高處的窗子進入屋內。而且在店裏,她總是穿着寬鬆的牛仔褲。從洗手間逃脫對她來說簡直輕而易舉。人們一聽到是高級居酒屋的老闆娘,不自覺就會聯想到和服或日式圍裙。但並沒有因爲是高級居酒屋,就一定要穿和服的規定。」

楓驚訝得捂住了嘴巴。這是……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推理方法啊。在瞭解老闆娘溫暖人格和過去克萊德惡劣行徑等等角色性格的基礎上,迅速徹底地推敲所有獲得的資訊。然後將得出的必然真相,以幻視的明確形式呈現在眼前。

「我可以看到,在偵訊室桌子下緊握拳頭,沉默不語的H。除非老闆娘出現,他內心發誓自己什麼都不會說。而且,無論老闆娘要說什麼,他都做好了完全配合的準備。只是若老闆娘說出真相,H應該會毫不猶豫地『自白』說是自己殺害了他。那麼——嗯,我都看到了。」

「但是,正因爲H是名癮君子,所以他纔會特意回到座位上。現在我要妳再回想一遍,當F,也就是四季問他『洗手間空着嗎?』時,H那奇怪的回答。『啊,請便,是空的』。你不會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嗎?會不會覺得前面那句話有點多餘?只要說是空的,不就好了嗎?對着劇團裏熟悉的夥伴說『請便』……不覺得這有點太客氣嗎?」

「是啊。」爺爺眯起眼睛凝視着房間一角,輕描淡寫地說道:「老闆娘現在正在那裏與克萊德激烈爭吵,或者老闆娘正隔着廁所門與H交談,然後老闆娘無奈地刺傷了克萊德。這一切我都看得見,沒有比這更確定的證據了。嚴格來說,這不像是親眼看到的故事,而是我看到的故事。」

「當然有,而且這個難解的行爲,正明確指出老闆娘的犯行及其行爲屬於正當防衛。那麼讓我反過來問妳吧,試着想像妳變成了匆匆返回廚房的老闆娘,如果妳想將男廁設爲禁止使用,會採取什麼行動呢?」

「話說,回到座位的H想說,抽完一根菸再去上洗手間吧。我們癮君子經常會這麼想。這種習慣,最終卻造成了此案撲朔迷離的最大原因。」

——說得沒錯。事實上,正因爲老闆娘穿着隨意,讓這家店看起來平易近人,楓纔會邀請巖田來這裏。同樣的,這也適用於四季等年輕的劇團成員們。正因爲是家氣氛輕鬆的餐廳,所以他們才能輕鬆地走進去。

「因爲剛纔你說老闆娘正在整理她的行囊。她是不是要趁着H保持緘默的期間獨自逃跑呢?」

「如果兇手是老闆娘,那麼在扭打中刺傷的部位應該是對方的腹部。但刺中背部這個事實,其實暗示了這是現場的另一個人——H的犯行,這一點非常明確。」

「話說,從廁所門上方成功逃脫的老闆娘,突然想到,如果禁止使用洗手間,就可以確保至少到打烊爲止,屍體都不會被發現。」

爺爺搖搖食指說,不只這樣喔。

(那個「畫面」難道不是出於過度樂觀的想法嗎?)

這麼說來有道理吔!

但是……這句話該不該說呢?

「這一串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的行爲,與其說是爲了餐廳的將來,不如說是爲了避免牽連H。與此同時,回到了座位的H甚至忘了去上廁所,只是點燃香菸試圖讓自己稍微鎮定下來。

果然……!

接着,楓提出了進一步的疑問。

「故障」和「胡椒」,確實兩者都是居酒屋中常見的代表性文字。

「我絕對不是在捉弄妳。在尋找可能性的過程中,『畫面』總是在不斷變化。令人遺憾的是,還是在煙霧中浮現的『畫面』比較沒有失誤。」

「嗯……」楓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後回答道:「我想我會趕緊寫一張『因故障禁止使用』的告示。」

「無論有多少鈴蟲,只有雄鈴蟲纔會鳴叫。所以不管我們家院子裏的鈴蟲叫多少次,若要準確計算雌雄比例,最後還是隻能靠目測來計算數量。但那天酒館的男女比例已經很明確了不是嗎?」

「圍裙和那個男人的隨身物品去哪兒了?警方應該已經把全店都搜過了。」

「我差點忽略了一項重要事實。在鈴蟲當中,只有雄性的鈴蟲纔會鳴叫。啊,這應該歸功於那位讓我注意到鈴蟲的傻爸吧。看來我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

「老闆娘使用男廁的確可能讓人覺得不尋常。但實際上在高速公路休息區等地方,這種情況是很常見的。對於女性出於無奈下的行爲,成年男子如果選擇抱怨,那就太不懂事了。尤其是在居酒屋,有些店家甚至會貼出『員工可能會使用,敬請諒解』這樣的告示,這並不罕見。」

故障(こしょう)。

「原來如此。啊,這真是我疏忽了。」爺爺望着窗外苦笑道。

「對喔,也對啦。沒錯,確實是爺爺所說的那樣。」

爺爺皺着眉頭,用力凝視着紫煙中的景象。難道……不,這肯定是非常接近的未來景象。有時紫煙的熒幕甚至會顯示出,即將到來的未來影像。

「老闆娘幾乎哭到崩潰,她肯定是這樣說的,『刀確實是他插的,但他絕對不是故意的,他是爲了救我,他救了我一命!』聽到這段話的H,說出了那句口頭禪,『別管我』。這時H第一次確信,自己對老闆娘的真實感情。原本以爲只是對母性的憧憬,實際上是將老闆娘當作異性在喜歡着她、愛着她。」

即使是很不會談戀愛的楓,對此似乎也能夠理解。對H來說,保持緘默可能是一段寶貴的時光,讓他可以自問自答地思考對老闆娘的感情。

楓繼續思考,警方會如何判斷H的犯行?會認爲那是某種緊急自衛行爲嗎?老闆娘的行爲會如何被解讀?但是對楓來說,她寧願相信兩人的善良會照亮新的道路和未來。

過了一會兒,菸灰缸中的香菸熄滅了。爺爺凝視着咖啡杯裏面,這次換成昏昏欲睡的聲音喃喃說道。

「楓,能幫我拿一雙筷子嗎?這家的牛雜燉得真是絕頂美味。」

楓在心裏默默地說。

(對不起,爺爺,沒能經常帶你出去走走。)

還有……如果那家店再次開張的話,她決心一定要帶爺爺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