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療記錄2

「今天請您忘掉『心理諮詢』這個概念吧，『爸爸』。」

青年醫生將兩杯閃爍着琥珀色的「On the Rocks」放在玻璃桌上。

桌上搖曳的玻璃光將醫生的臉龐映照得泛紅。

細長清冷的眼睛。脣間微露的雪白牙齒。西裝下的領帶沒有一絲一毫的歪斜。要是這樣的年輕人是自己的兒子，那該多麼安心啊。

「不，就算你讓我忘掉……」

被這間怎麼看都只像酒吧的諮詢室的氛圍所震驚，男人不自覺吐露了真心話。

「免費……是真的嗎？」

並不富裕的男人，對「免費」這個充滿誘惑的詞感到畏懼。畢竟活到這年近五十的歲數，他已被「免費」這個詞欺騙過無數次了。

「而且這看起來是相當昂貴的酒吧？嘛，不過如果醫生您也喝的話，我倒是可以陪一杯。」

「不。這兩杯都是爲您準備的，『爸爸』。」

「哎？」

「這兩杯都是源自蘇格蘭東高地區的單一麥芽威士忌。請您交替品嚐看看。」

「……真的可以嗎？」

不喝就虧了。男人依言，鼓起勇氣對着兩隻巴卡拉水晶杯挨個喝了一口。

「——嗯。兩杯都很好喝啊。」

「是吧。不過呢，其中一杯是一杯二十美元。另一杯則是一杯兩百美元。」

「呃，那換算成日元是……」

「這樣啊，不好意思。」醫生臉上浮現出苦笑，「一杯大約三千日元。另一杯大約三萬日元。」

「這麼貴嗎?! 」

「那麼，您認爲哪一杯是三萬日元的蘇格蘭威士忌呢？」

「誠實很好。我很高興。」

男人雙手捧着杯子，這次小心翼翼地啜飲了右邊那杯更貴的「On the Rocks」。

其實，要成爲心理輔導師並不需要特定資格。但其中也有人持有臨牀心理師、公認心理師之類的資質證書。醫師執照也是同理。儘管內心牴觸，但醫生確實相信頭銜有時能緩解求助者的心防。

「請別這樣說，那是真的。」醫生苦笑着告訴道，

這樣啊。被他一說，似乎確實如此。感覺這邊這杯的確更好喝一點。

然後，他開始思忖……該如何將男人的煩惱，昇華爲殺意。

「嘛，這終究只是個比喻。讓我們慢慢聊吧。」

「醫生您說的比喻，讓我有點開竅了。那傢伙果然不可原諒。」

精神科醫師的診療行爲與心理輔導看似相近，實則有本質的不同。

「老實講，我分不出來。兩杯都很好喝。我分辨不了。」

他們偏好昏暗的房間、偏好酒。只有喝了酒，纔會開始變得健談。

受失眠、社交焦慮障礙、強迫症等問題困擾的患者，往往偏愛總院那樣採光良好、視野開闊的房間。他們喜歡純白的牆壁，喜歡醫師身穿的長款白大褂。如此纔會敞開心扉。

「是吧。單憑味道我也分不出來。其實呢……這邊這杯是三萬元的酒。」

糟了。應該更仔細品味的。哪杯是三萬的酒，男人完全毫無頭緒。

＊＊＊

年輕的醫生走向櫃檯。大概是去拿自己的酒吧。

正在加水調製威士忌的醫生用手指擦了擦鼻側，

「什麼?! 」

「醫生。那個……是醫生執照嗎？」

「總覺得放在這個房間裏，看起來像是假的啊。」

男人重新環顧房間。鏡面裝飾的牆壁中，唯獨有一面是石膏板牆，上面掛着幾幅相框，裏面是外國的高層建築的黑白照片之類。

醫生用圓珠筆在杯墊上唰地畫了一條橫線。

醫生指向男人左手邊的杯子。

「產地相同，兩者也都是高級品。但僅僅因爲熟成年數的差異，就產生了如此大的價格差距。那麼，您覺得呢？有沒有聯想到什麼？您過去，是否曾有過類似的經歷呢？」

這家分院的醫師執照是真的原件。反倒是裝飾在完全符合心理諮詢室規範的總院的那張，其實是彩色複印件。不過從未有患者察覺到這一點。

其中有個格格不入的相框。醫生的姓名以橫排字母印在白底獎狀般的紙張上。

「被您發現了啊。因爲不裝飾一下這類東西的話，有些患者是無法信任我的。」

而像眼前這個男人般，胸中埋藏着「怨恨」的人，大多沉默寡言。

他會根據患者的類型分別使用總院和分院。

醫生刻意讓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將自己的威士忌放到桌上。

「來，邊喝邊聊也沒關係。能否請您再詳細地告訴我一次，『爸爸』您之前提到的那件煩惱事呢？」

男人疑惑不解。因爲他過去的人生中，從未喝過這麼昂貴的酒。

「然後，另一杯嘛……說實話，其實是一杯六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