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穿越時空的男人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1.3萬 字

「救護車經過,請禮讓!」
救護車的警鈴聲響遍目黑路。
「——請禮讓!救護車經過!」
緊急救護人員以麥克風呼喊的口氣越來越緊張,巖田握緊躺在擔架上四季的左手。四季右手腕掛着點滴,指尖夾着測量血氧的機器。
旁邊的年輕女性救護人員把血壓與脈搏等生命徵象輸入平板,應該是要傳給等一下收容四季的醫院,好讓他能趕快接受治療吧!
四季盯着巖田的雙眼,張開被氧氣罩遮住的雙脣。
「九鬼……九鬼呢?」
「我妻先生逮捕他了,一瞬間就制伏了對方,不愧是專家。」
「楓老師呢?」
「她在爺爺家躺着休息,她沒事,你別擔心。」
「太好了。」四季露出孩子般的笑容。
「四季,馬上就要到醫院了,你先不要講話,好好休息。」
「對了,學長,讓我告訴你我寫的劇本關鍵吧!」
「我叫你不要講話。」
「如果是九鬼刺傷的場面是最後一幕,只需要一直跟在楓老師身邊就好,貼近到對方會嫉妒的程度……你知道我爲什麼沒這麼做嗎?爲什麼我要裝扮成別人的樣子,總是保持一定距離,伺機而動呢?」
「——爲什麼?」
四季氣喘吁吁地笑出聲了,氧氣罩因爲吐氣而蒙上一層霧。
「這個理由只有學長才明白。」
「你該不會是因爲……」
「對,因爲我要是不這麼做……」
「謝謝。」
「那是因爲牠愛我纔會抓我,不過我對那傢伙可沒有任何感情,是那傢伙擅自喜歡我而已。」
「我沒哭啦!妳不要擔心。」
卸妝後,四季的脖子跟手都露出好幾個還沒痊癒的傷口,看起來像是避開刀子纔會出現的防衛性傷口。
是的,楓在對CAT喫醋。
請進——聽到邀請的聲音,楓和巖田走進休息室,四季正巧對着鏡子抹卸妝霜。楓不禁想起四季住院時,她每天輕輕地用毛巾爲尚未恢復意識的四季擦臉。
話說回來,巖田總是嘮叨着「這傢伙鬍子好少,跟小孩子沒兩樣」,一邊用電動刮鬍刀仔細地幫四季刮鬍子。
「我要是不這麼做,就會破壞跟學長簽訂的不可侵犯條約了。」
「該不會是那時候受的傷吧!」
楓鑽進被窩,思考今後CAT的去向,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是美咲打來的。
「當然,剪刀拿來!」
巖田張大嘴嘲笑四季。「所以我就說你不適合養貓,貓也是會看人的。」
「但是能夠舒緩僵硬的大概只有時間,而不是我,至少現在是這樣。」
女性救護人員對四季呼喊:「聽得到我的聲音嗎?」但是四季毫無反應。
四季停下手上動作,轉身質問巖田:「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慶功宴的時候我想這個話題可能太沉重,所以沒說,不過其實有件事情想跟妳商量。」
另一方面,九鬼以殺人未遂的罪名遭到起訴,移送檢方。警方與檢方都認定九鬼殺意明確,想必會求處符合的刑罰吧!
「我要抓你喔!」
「一般來說還是相親相愛比較好,我不會騙你,勸你最好別養了。」
悲憤、義憤,或該說是某一種安心。微暗的一樓大廳擺了好幾個花圈,齊聚一堂的人羣所散發的諸多情感形成複雜的漩渦。
2
表演結束之後,後臺擠滿了人,紛紛前來恭喜四季回到舞臺。楓捧着一個迷你聖誕紅盆栽,巖田帶着一袋自己親手烘焙的費南雪,默默等待人潮散去。
人羣遵循指示走下樓梯,途中的牆面貼了今晚主角的照片。那是幾個月前的劇照,滿面笑容引人落淚。
看來到醫院還要好長一段時間。
「吵死人了,你們先去慶功宴啦!」
「先追加點滴觀察,然後準備插管——」
「大家好久不見,戲要上演嘍!Show must go on!」
「隊長,昏迷指數下降,從V2降到V1。」
我妻的手輕輕搭在忍不住嗚咽聲的巖田肩上。
(明明我也想參加的。)
「我來猜猜看,是我妻的事嗎?」
僵硬的眼球和心痛。
美咲在電話另一頭低聲笑了。
「嗯——也不能說不是,的確他本人比照片帥上好幾倍,不用多問也明白他是單身,而且真的是我的菜。最重要的是他很溫柔,又很成熟。可是那個人的眼睛沒有在笑。」
(四季,你真的很努力……)
(四季……)
「你小學生喔!」
聽到四季的致詞,觀衆席傳來如雷的掌聲。據說四季爲了今晚的戲,只特訓了一星期,戲碼是《十二月國度》。
兩個人正在搶CAT,大概等一下到了慶功宴一樣會爭辯究竟誰才適合養CAT吧!雖然不知道誰纔是贏家,不過楓覺得自己已經錯失良機了。
「發紺!」
3
四季面帶微笑,緩緩閉上雙眼,臉色瞬間越來越蒼白。
「這是出血性休克,很嚴重。」
「嗯……嗯……」
「沒關係,老實說我很生氣看到你改編布萊伯利的作品……不過今天晚上的戲劇一樣感人喔!」
隊長移動到後方,對巖田說了聲「借過」,把他推到後方,盯着熒幕。
「要用AED嗎?」
楓把盆栽放在桌上,再一次悄悄看着鏡子裏的四季,結果上臺時沒發現的變化令她大喫一驚。
「四季,你身上怎麼這麼多傷口?」
「收到,AED(註釋※)呢?」
(四季——又再挑釁我了。)
四季移開視線,口氣冷淡地回應:「不是啦!這是……貓抓的。」
「所以我要說的不是我妻的事,也不是我自己的事。」
「我不是說他很可怕,該怎麼說呢……與其說他眼睛很僵硬,不如說是有什麼原因,讓他的眼睛因爲悲傷而變得僵硬。就像肩膀僵硬到一個程度,連自己也沒注意到肩膀其實很僵硬。他眼睛僵硬的程度大概就是這麼嚴重。不好意思,我的譬喻很難懂。」
「不會,我懂,我很清楚妳要說什麼。」
坐在副駕駛座上,貌似隊長的壯年男性轉過頭來。「聯絡收容的醫院,告知對方先輸血,交叉配對之後再做。」
這種做法實在太符合總是瞧不起人的四季,就連回禮也跟一般人大相逕庭。正當滿座鬨堂大笑時,只有巖田一個人看着在狹小的舞臺上東奔西跑的四季,一直按着眼頭,忍住淚水。
警報聲震耳欲聾,巖田只能忍受警報聲如同偏頭痛敲擊腦部,茫然地凝視周遭的救護人員。
冰冷無機質的清水模混凝土柱——上面貼了一張公告。公告上畫了一隻手伸出食指,指向斜下方,紙上只寫了三個字「往下走」,果然公告內容也是一樣冰冷。
(——別嚇我,四季……)
四季似乎臉紅了。
四季看着鏡子對兩人點點頭。「謝謝你們來。不好意思,一邊卸妝一邊跟你們聊天,因爲我們得趕快撤場。」
鹽田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難得你講話不合邏輯。」
(纔不是。)
「沒想到四季……居然這麼快……」
楓穿了一身厚重的黑色大衣,忍住盈眶的淚水,推開沉重的大門。會場比大廳更暗,有些寂寥,在場的觀衆包括巖田、美咲,甚至還有我妻。
「我就說是貓抓的,不要讓我再說一遍。」
「你這傢伙——」
(嫉妒——)
「你就老實承認吧!CAT已經習慣我了,就交給我吧!」
「嗯。」
注:AED0;Automated External Defibrillator1;,稱爲「自動體外心臟電擊去顫器」。
「眼睛——」
四季說到一半,咳了起來。
(是布萊伯利!)
「你住院的時候都是我在照顧CAT,可是牠從來不曾抓傷我。」
但是戲劇內容完全出乎意料,竟然是百分之百的喜劇。《十二月國度》描述日本所有搞笑藝人突然都無法博君一笑,從一月一路失敗到十一月,直到十二月的現在,整座日本列島仍舊充滿嘆息。
之前在練習室前看到的紅色毛大衣與白色毛大衣女孩不見蹤影,兩個人看來不過是熱得快也冷得快,一下子就對四季失去興趣。
4
隊長毫不猶豫地直直剪開四季的襯衫與內衣。
「他們都在拚命寫問卷喔!都要寫成長篇小說了。」巖田今天第一次露出開心的笑容。
「咦?現在——」
巖田仍舊重複剛剛說的那句話:「沒想到四季……居然這麼快……」
他竟然爲了我這種人,犧牲到這種田地。楓每次去洗臉檯擰毛巾時,水滴總是和某種東西重疊落下。
「嗯。」
會場瞬間亮了起來——
「沒事,我還沒睡。」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四季看到你這樣不會高興的。」
他雖然不和楓四目相對,卻流露孩子般的純真笑容。
「楓,不好意思,妳睡了嗎?」
幸好四季雖然腹部遭到刺傷,卻沒有傷到腸子。因此他——雖然當時因爲大量出血而陷入休克——只住院接受治療一個月,就平安無事地回到劇團舞臺了。
這時候楓突然發現,自己也想養CAT不過是表面的理由,背後其實還有更深的含意。雖然很不好意思,卻不得不承認的心聲。
楓不禁心頭一陣小鹿亂撞。想必是因爲她在四季住院時送給對方《十月國度》,對方於是以這本浪漫的小說編了新戲。
「怎麼了嗎?妳在哭嗎?」
「我妻先生跟美咲老師已經回去了嗎?」
兩人鬥嘴起來,完全沒有楓加入的餘地。
「好想知道他們寫了什麼。」
「對方的名字叫鈴,其實……她現在就在我旁邊。」
美咲似乎很擔心泄漏個人資料,口氣聽起來有些客氣疏遠。
「她來找我商量一件簡直跟推理小說沒兩樣的事件。」
美咲背後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不好意思,老師。」
「她說最近身邊總是發生一些奇怪的事情,簡直像是『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怕得她晚上都睡不着。所以我跟她說——我認識真正的名偵探,可以幫她解開謎題。」
對方這麼晚還待在美咲家裏,想必事情一定非同小可。打從心底害怕又或是煩惱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學校的七大不可思議——)
這正是適合原本是校長的名偵探的好案子。
「我想完全沒問題,最近爺爺的情況好到像是沒生病一樣。」
5
大家都配合得來的時間是平安夜中午,距離美咲等人來訪,還有一大段時間。
楓和爺爺一起悠哉地走在冬季晴朗的碑文谷,小巷子像是迷宮交錯複雜,沒有任何一條路走起來會是相同的景色。加上庭院外側的山茶花、大花三色菫與茶梅賞心悅目,這裏實在是冬季散步的好路線。
轉角住家的牆面裝飾了麋鹿的燈飾。雖然白天看起來不過是燈泡與電線,當夜幕低垂,瞬間化身爲栩栩如生的麋鹿。
原本是讓所有人都雀躍又興奮的聖誕節,但是今年的楓實在無法開心地度過,九鬼因爲殺人未遂而遭到逮捕。根據我妻的調查,他涉嫌的跟蹤事件超過一隻手能數的數量,有些被害女性甚至就此失去行蹤,關於九鬼的報導也日趨白熱化。但是今後很長的一段時間——除了做惡夢——應該都不會看見那張臉了。
沐浴在柔和的日光下,楓感覺到原本差點崩潰的自己又一點一滴地恢復了。也許有一天,自己能穿上櫻花色中版大衣。
(而且——)
心情如此亢奮的另一個理由是爺爺最近格外健康。可能是處方調配得恰到好處,爺爺再也沒看到幻覺,令人不禁要懷疑過去那陣子身體不適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象徵帕金森氏症的「手部顫抖」也幾乎消失殆盡,步伐比起以前也稍稍擴大。參加日照中心的室內槌球大賽,成績還大幅超過第二名,勇奪冠軍。這或許是因爲拚命持續的復健發揮功效。
爺爺握着柺杖,緩緩前進,眼看前方,對楓開口:「我可以提出一個奇怪的提議嗎?」
「什麼提議啊?」
「這一半是開玩笑——不對,希望妳完全當作是個玩笑話聽聽。」
爺爺的眼神像是陷入夢鄉,眼角出現微笑時的皺紋。
「——嗯。」
小說是楓唯一的朋友。如果看的是雜誌或漫畫,大人總是對自己囉哩囉嗦。
「我是鈴,念五年二班。」
鈴伸出右手,搔抓右邊馬尾的頂端。
「咦?」
「爺爺,我們去吧!」
「夏米的故鄉把『剷掉雪』說成『處理雪』」,她似乎很想早早把故鄉『處理』掉。所以她也很討厭自己的名字,因爲是源自北國短暫的夏天與米鄉。所以我想她應該真的很想『處理』掉吧!後來她早早來到東京,我倆因而相識——總之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我們還在唸書的時候就結婚了。當初去英國是畢業旅行兼蜜月旅行。」
或許她是因爲這件事情跟鈴吵架吧!美咲露出些許悲哀的笑容,走出客廳。
正當楓想起身時,美咲體貼地說「我來」便走向廚房。
爺爺明顯害羞了起來。老實說,楓想問的正是「經歷了很多事情」是什麼事情,不過今天先不要給爺爺施加壓力。
(而且——)
「叫我鈴就可以了。」鈴一邊說一邊規矩地併攏雙腿,坐在椅子上。
「我可以叫妳小鈴嗎?還是叫妳『小鈴小姐』呢?」
「我懂。」
「我們一起討論女兒的名字,名字當然是來自兩個國家的鄉村風景,散發香氣的幼苗——香苗。那就是妳母親的名字。」
就算只是說着玩,楓也明白爲什麼爺爺想去英國,因爲那是當初爺爺與奶奶蜜月旅行的地點。
這時候對講機恰好響起,不知不覺便到了美咲等人來訪的時間。
「楓,妳不用道歉,但是妳問我這個問題,實在有點殘酷啊!」
「妳真的想知道嗎?」
「楓,妳問我這個問題,實在有點殘酷啊!」
6
「超出意料?」
一走進客廳,美咲馬上用手肘頂了頂鈴,催促她打招呼。
「哦?是什麼樣的事件呢?」
「我是說如果,妳不要太當真。不過這個提議或許有些突然。爲什麼要去旅行,又爲什麼要去英國呢?哈哈哈,突然聽到,妳當然會不知所措。」
眼睛好痛,我不行了。可是爺爺應該更痛。
鈴比個子嬌小的美咲再矮一點,頂着一頭雙馬尾向爺爺鞠躬。
「不對,應該說是曾經跟妳一模一樣。」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爺爺又說了一次。
爺爺停下腳步。「真的嗎?楓也想去嗎?」
楓豎起右手,手肘頂着桌子,手掌托腮,對爺爺開口:「爺爺可以再多說一點關於蜜月旅行的事嗎?」
「爺爺,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媽媽是什麼樣的人呢?」
「爺爺,對不起。」
「那是兩期以前的舊雜誌喔!」(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爺爺坐了下來,雙手壓在桌上,調整臀部的位置。
但是「那一天」不會來,不可能會來,最明白這件事的莫過於爺爺本人。
「咦?」
(只有在爺爺身體狀況最好的現在,爺爺跟我才能玩的遊戲。)
但是如果讀的是國外,而且還是古典的小說,周遭的態度可就不太一樣了。
鈴開口對爺爺說:「聽說……您是名偵探,我可以叫您名偵探先生嗎?」
換句話說,這是——
「啊,我剛剛都是開玩笑,妳就忘了吧!妳也已經出社會,有自己想做的事,而且……」
我明白了,爺爺不過是想玩「計劃去旅行」的遊戲,而且他希望我趕快加入這個遊戲,所以纔會憑着衝動說出這番話。
「小鈴要不要喝紅茶呢?要是太燙了就直接跟我說。」
(——不對。)
楓覺得書店用來包書的書套,真是值得拿諾貝爾獎的大發明。當初那些大人一定沒想到楓在讀的書中內容是「銀河與銀河正面撞擊」或是「航行於尼羅河的豪華郵輪上,第三名受害者遭到槍殺」等等。
本來滔滔不絕的爺爺突然發出嗚的一聲,陷入沉默。
楓事前聽過美咲說明,所以實際看到鈴時絲毫不意外,右邊的馬尾比起左邊小了許多。可能是因爲壓力影響,聽說鈴有拔頭髮的習慣。
「我們包下計程車,一路來到倫敦郊外車程兩小時的地方,景色與市內截然不同。映入眼簾的是一整片綠意的鄉村景色,羊與牛從早到晚悠哉地喫草,放牧區和馬鈴薯田一路延伸到和緩的山丘,一羣老太太在田地種下馬鈴薯的苗,聽說從薯苗開始種,可以省下種薯的錢。涼風拂過臉頰,濃郁的草香搔得我們鼻子癢癢的。就在這時候……她突然哭了起來,開始說起意想不到的事。」
「沒關係,我待在客廳裏——她可能有點難說出口。」
爺爺說話速度變得比平常快,大概是害怕我拒絕他,說不要勉強吧!
「奶奶很討厭故鄉嗎?所以纔會優遊在書本的世界裏嗎?」
「去英國啊!我們一定去得了英國。」
楓在客廳沿着桌子排好椅子,準備歡迎美咲等人來訪。同時親手把聖誕禮物——今年流行色的綠色毛衣——交給爺爺,接着按下按鈕燒熱水,準備泡紅茶,剩下的時間都還足夠兩人好好聊一聊。
「當然啦!畢竟那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的家鄉啊!」
「香苗無論是外表跟溫柔的個性,每一處都跟妳一模一樣。」
「我以爲她喜歡的會是倫敦街頭的建築氣氛停在福爾摩斯活躍的時代,例如在霧裏若隱若現的倫敦塔,例如因爲朝露而濡溼的石板路,彷彿二輪馬車馬上就要經過我們面前。最重要的是過去名偵探住過的貝克街——我以爲她會因爲這些地方而高興,結果居然完全超出意料。」
「對不起,我真的很對不起。」
「名偵探先生,這可是大事件,而且是跟我有關的事件。」
(我的眼睛或許也很僵硬,但是我必須鬆開僵硬的肌肉——)
「嗯,我只知道你們當初是去英國。」
「小鈴,那我們趕快進入正題——聽說妳在學校有些煩惱?」
「如果有一天我的病完全康復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英國呢?」
鈴窺視四周,稍微放低音量。「我們學校每一座樓梯都是十二階……只有我教室前面的樓梯有時候會變成十三階。絞刑臺的樓梯不也是十三階嗎?所以我會被處死嗎?」
「我現在已經見不到香苗,問我這個問題——實在有點殘酷啊!」
媽媽。已經不在人世的媽媽。在我即將出生之際,遭人刺傷胸部而死的媽媽。
7
完全看不到幻覺,不再昏睡,行動如同年輕時自由自在,恢復到可以去遙遠的歐洲旅行的「那一天」。
「嗯——正確來說……」
「我是說如果,如果我的病完全康復了……」
「我也很喜歡那本漫畫喔!主角叫什麼名字,我忘記了。」(喜歡的漫畫至少要記住主角名字吧!)
「爺爺,我跟你說對不起。」
楓在每個人杯子裏倒了紅茶之後,美咲在她耳邊悄聲說:「我去走廊等。」
「不過選擇去英國……奶奶應該很高興吧!」
「咦?」
(——奶奶……)
爺爺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又變得更深了。
「嗯,妳想怎麼叫我都可以喔!其實聽到人家叫我名偵探,我也很開心喔!」爺爺看起來更心滿意足了。
「是啊,她是很高興,不過……和我想像的高興不太一樣。」
「一回國,我們就馬上在春天造訪新潟。搬到碑文谷之後,每年一定會回奶奶孃家兩次。最後我們終於生下寶貝的獨生女,妻子看到小嬰兒淺栗色的頭髮,很高興女兒像是蒲公英女孩。」
「妳的奶奶,也就是夏米的孃家在新潟山區的梯田種稻米,到了冬天,積雪深達兩公尺,連門都出不去。插秧跟割稻的時候必須請假去幫忙,也見不到朋友。這種時候唯一的心靈支撐便是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她總是把『只要一書在手,十秒鐘便能飛到世界各地或是其他時代』這句話掛在嘴巴上。」
「我明白了,小鈴。妳一定很喜歡喝紅茶對吧!我們準備了紅茶,妳就盡情享用吧!」
他伸出手指,抵在嘴脣上。「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她說什麼?」
「啊,不過最近很少人叫我小鈴,所以聽到人家叫我小鈴比較高興。」
這麼一說,獨生女的楓也是從小就喜歡看小說。
爺爺或許是因爲受人委託很高興,一見到鈴便面帶微笑。楓事前跟爺爺說明過,所以爺爺看到鈴依舊泰然自若。
8
大人留下一句「看小說嗎?很了不起喔!」就走了,有時候甚至看起來像是害怕細小的文字排列,或是看起來討厭楓反問:「你不讀嗎?」
「妳就待在客廳裏嘛!走廊有點冷喔!」
「風景完全不一樣——可是這裏跟我老家鄉下的春天好像,來到英國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我有多喜歡故鄉,我現在才發現。」
「歡迎歡迎。」
《蒲公英女孩》(寶瓶文化出版,The Dandelion Girl)是羅伯特•F•楊(Robert F. Young)的時空旅行大作,內容描述頭髮顏色跟蒲公英一樣的女孩爲了一生一世的戀情而穿越時空。楓不禁伸手摸摸母親遺傳給自己的淺栗色頭髮。
「不會,溫度剛剛好,很好喝。」
「那麼回到正題,我們先不管十三階樓梯的謎題——爲什麼妳覺得自己會被處死呢?妳做了什麼壞事嗎?」
小玲指着通往走廊的門扇。「是的,我對那個老師做了很過分的事。」
大大的雙眸淚水盈眶,幾乎要哭了出來。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安慰對方「不要哭」,聽到這句話反而會哭出來。
爺爺溫柔地安慰鈴:「沒關係,小鈴,想哭就哭吧!」
「沒事……我沒事。」
鈴拿起手帕按按眼睛,勉強忍住了。
「小鈴對老師做了什麼壞事呢?」
「我在美勞課時畫老師,畫到一半的時候都畫得很好。自己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覺得自己把老師可愛的地方畫了出來,尤其是小虎牙,但是、但是……」
鈴說着說着激動起來,又要哭出來。
楓看不下去,開口安撫鈴:「小鈴,我們冷靜一點。」
「拿起畫好的劃一瞧——卻變成巫婆,小虎牙從嘴巴突出來,變成長及耳朵的獠牙。果然都是我不好,我……我只能被處死纔行!」
「小鈴,妳聽好了。」
爺爺使出當校長時的武器——任誰聽了都會平靜下來的男中音,溫柔地對鈴說:「就算把老師畫成巫婆,在這個國家是不會被處死的,妳不用緊張。」
「我要先說我真的很喜歡老師,有時候雖然很可怕,但我連老師這種地方都很喜歡,從來不曾討厭過老師。」
「小鈴,我懂,我相信妳說的每一句話。」
「可是爲什麼——」
「我們看看其他地方吧!學校還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學校裏全都是一些奇怪的事。」
鈴雙眼含淚,望向爺爺:「星期一,有個小女孩從沒有人的廁所裏出來。星期二,喫營養午餐想再添一碗的男生挨老師罵,說不準再喫一碗。明明平常很歡迎我們再添飯的。」
「嗯,一直到最近,我每天都受到跟妳同樣的症狀所苦。例如看到不應該看到的東西,珍愛的人的臉投射在實際存在的人物臉上等等。」
「名偵探先生,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要是跟朋友說這些事,他們都說我騙人,可是我真的沒有騙人。」
「所謂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這裏不止我一個人,首先來問問年輕人的意見吧!」
9
鈴露出幸福的笑容,笑得滿臉都是皺紋,同時緩緩地閉上雙眼,看來她陷入昏睡了。
「小朋友遇上奇怪的事情應該要覺得興奮刺激啊!像我就很羨慕小鈴喔!」
鈴今天第一次露出些許笑容。「爲什麼你很羨慕我呢?」
「名偵探先生連這個都知道,那個男生有時候會叫我『老太婆』,所以我纔會對他施魔法。」
「老師,我一直都沒告訴妳,其實我會施魔法喔!」
楓走到走廊,看了手機熒幕——出現的是她所愛的那個人的名字。
「校長彈鋼琴很可怕嗎?搞不好之前的校長剛好回學校來看大家啊?」
「——這樣啊!小鈴好厲害喔!」
「妳知道怎麼把十二階樓梯變成十三階的魔法,也知道怎麼一瞬間把老師的畫變成巫婆,而且……」
鈴奶奶又望向爺爺。「我……有時候會認不得孫女。雖然腦袋有一處明白對方是孫女,但是自己卻無能爲力。美咲跟我小學時很喜歡的老師很像……我總是會把她看成那個老師。一看作老師,我就再也停不下來,把她當作老師,對她說話。」
不光是時間,整個碑文谷的街道都結凍了。
美咲在話筒的另一頭不想跟奶奶吵架,所以完全配合她所說的話。鈴奶奶把日照中心當作學校,所謂的「老師」其實是照護人員,美勞課畫的畫其實是陪伴鈴奶奶去日照中心的美咲畫的。
美咲哭到說不出話來,她發出像小孩嗚咽的哭聲,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
「喂,楓老師。」
她以矇矓的眼神看着美咲——卻又開心地露齒微笑。
「真的吔!」
美咲無言地點點頭。
爺爺的口氣總是這麼溫柔。
「啊,名偵探先生。我剛剛……可能說了什麼沒禮貌的話。」
「巖田老師又會編織什麼樣的故事呢?」
「哈哈哈,原來是我在廁所裏蓋了出口。」
鈴奶奶又開始雙眸含淚。「我自己也知道,美咲老是配合我演戲。像是早上來接我的車子不是校車,而是日照中心的車子。我明白學校不可能特別派廂型車來接學生,學校發生的各種神奇的事件也不是現實,而是我在日照中心看到的幻影……我的腦袋有一角明白這些事情。」
「是嗎?」
過了一會兒——楓、爺爺和美咲配着鈴奶奶幸福的睡臉喝紅茶。
「——謝謝,謝謝你們。謝謝你們爲我奶奶做了這麼多。」
「是啊,妳沒有說謊。」
爺爺挑起一邊的眉毛,盯着房間一隅。
「我妻同學,你怎麼想的呢?」
(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小鈴情緒穩定下來了,接下來應該會睡上一陣子。」
客廳陷入一片沉默。鈴奶奶的狀況瞬間又變了,「恢復正常(回來)」不過是曇花一現。鈴奶奶不知不覺又回到平常漫不經心的模樣,似乎完全沒把爺爺的話聽進耳裏。
「還能爲魔法王國的朋友——妖精蓋出口。」
「對吧?最厲害的是妳居然還懂得怎麼讓以前的校長復活。不是很厲害的法師,可是使不出這麼難的魔法的,不愧是小鈴。」
爺爺皺起眉頭。
「咦?」
爺爺流露溫柔的表情呼喚鈴奶奶。
美咲捂住嘴,掩飾不住驚訝的表情。
「妳還是小學生,卻能陸續遇上這麼多神奇的事情,不是很值得高興嗎?比起沒有任何刺激的平凡日子,妳應該要覺得自己很幸運纔是。」
明明房間開了暖氣,鈴卻像是在打冷顫,楓輕輕地把毛毯蓋在鈴肩膀上。
「這是個非常困難的問題。」
「但是……聽起來很殘酷,不過生病就是這麼一回事。想要自己消除幻影,卻無法盡如人意。以我自己爲例,喫藥的效果最好。」
「——是。」
「我很幸運?」
「名偵探先生很羨慕我嗎?」
「咦?」
鈴奶奶環視四周,貌似大喫一驚。眼神不同於睡着之前,散發知性的光芒。
「小鈴,這世上不是每件事情都有原因。」
美咲捂住嘴巴,輕聲地說:「已經兩個月了,這是兩個月以來,奶奶第一次回過神來。」
「對啊!」鈴終於笑出聲來。
美咲繼續配合奶奶演戲。「小鈴施的是什麼魔法呢?可以告訴老師嗎?」
我們家總是……很熱鬧。「而且內人在,小女也在。要是想喝酒,女婿也總會陪我喝上一杯。孫女楓溫柔體貼,咖啡泡得比誰都好喝。」
「其實我跟妳得了一樣的病。」
「那這次的事件——名偵探先生要怎麼解決呢?」
因爲幻視症狀,纔會瞬間變成巫婆的畫;彈鋼琴的人也是幻視的產物;至於喫營養午餐時不能多添一碗的「男生」,則是喫了幾頓都無法感覺肚子飽的老人;每次算樓梯的階數都不一樣則是DLB的典型症狀。
「故事的主角?」
「妖精應該也嚇了一跳。而且妳還因爲有點想惡作劇,所以施出了不能多喫一碗的魔法,對吧?那個男生是不是有點討人厭呢?」
爺爺向小鈴俏皮地微笑,眨了一下眼睛。
「嗯。」
「不好意思,我還是忍不住,啊,我不是想立刻見面什麼的。只是有句話很想跟妳說……」
「可惜大家現在都提不出意見。但是小鈴——凡事端看妳怎麼想。要是妳有什麼煩惱,歡迎隨時來碑文谷。這裏總是熱鬧到吵吵鬧鬧。巖田老師在,四季在,我以前的學生我妻也常常露面。大家一定會站在妳的立場,爲妳着想。」
爺爺的病——根本沒治好,這陣子沒看到幻覺不過是因爲身體狀況比較好一點而已。
爺爺的心理暗示似乎奏效。一如字面所示,真的是魔法,溫和的態度與融化心靈的男中音,讓鈴相信了爺爺的說法。
「哈哈哈……哈哈哈……」鈴繼續高興地笑着。
「名偵探先生,」鈴奶奶對爺爺繼續訴苦:「我該怎麼做才能不在意幻覺呢?我該怎麼做纔不會讓美咲擔心呢?」
鈴搖頭表示否定。「因爲……之前的校長,一年前就已經走了。」
楓站在門口,動彈不得。
「但是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藥……對吧!美咲。」
「名偵探先生,我其實生病了。」
爺爺難得提出沒有道理的「解決篇」。
(是啊,就像爺爺說的一樣。)
「最可怕的是星期三,走過音樂教室……看到以前的校長在裏面彈鋼琴。」
鈴其實是美咲的奶奶。她和楓的爺爺一樣,也是路易士體失智症患者。如同爺爺推測,所有「奇怪可怕的事」全都是失智症的症狀。
鈴奶奶睜大眼睛。
鈴奶奶本來一個人住,因爲身體不適纔去美咲家暫住。那天晚上她不相信美咲是孫女,把對方徹徹底底當作「導師」。
這時候,楓的手機響了起來。「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因爲妳是魔法故事的主角啊!」
楓按着紅通通的臉頰,回到客廳,鈴奶奶恰好微微睜開眼睛。
楓屏氣凝神,繼續聆聽鈴奶奶說話。原來鈴奶奶也有病識感,她很清楚自己生病了。對於跟爺爺一樣的DLB患者而言,這並不稀奇。但是病識感如同潮水,有時出現又消退。
爺爺再次環視四周。「你們都不熟悉病情,當然無話可說。」
她的手往後伸,輕輕關上門,滑了一下熒幕。
「我施的是……完全不會老的魔法。」
「楓妳看,小鈴的睡臉很可愛吧!」
這三個人當然不在房間裏。
當她的臉即將貼到桌上時,楓靜靜地塞了一個枕頭,雪白的雙馬尾垂在桌上。楓在鈴背上又披了一條薄博的毛毯。
「楓老師,生日快樂。」
(啊——)
走廊另一頭傳來美咲啜泣的聲音,這是楓第一次聽到個性剛強的美咲哭泣。她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扇,小聲呼喊美咲。
「四季,你覺得呢?」
鈴奶奶一直以爲孫女美咲是導師,美咲打電話給楓的時候,她正在美咲家裏。因爲如果她真的是美咲班上的學生,那麼晚根本不可能待在美咲家。
「我最喜歡老師了,所以也要爲老師施法。」
電話另一頭,傳來小貓撒嬌的聲音。
(咦?)
「小鈴,妳醒來啦?」
「奶奶——小鈴,嗯,啊哈哈,那就拜託妳了。老師很高興喔!」
美咲低着頭,再度以發抖的聲音低語:「我很高興喔!」
10
鈴又回到小學生的模樣,站在玄關微笑。
「幫我問名偵探,我還可以來玩嗎?」
「小鈴,當然可以啊!隨時都歡迎妳來。」
楓送走美咲等人之後,回到客廳,看到爺爺坐在椅子上,臉稍微往上抬,眼睛半閉。楓輕輕靠近,向爺爺搭話,試探他的狀況。
「喂,爺爺,我們什麼時候要去英國旅行呢?」
但是——爺爺沒有任何回應。
看來似乎又要陷入昏睡,放在扶手上的右手微微顫抖。
是顫抖嗎?不對——爺爺又跟平常一樣,正在彈奏看不見的鋼琴鍵盤。
(Mi Fa So——So——)
(「你最好小心」)
(Mi Fa So So So La So Fa——Fa)
(「你最好不要哭」)
(Mi So Do Mi Re Fa——Si——Do——)
(聖誕老公公就要來了)
(原來是〈聖誕老人進城來〉——)
爺爺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楓豎起耳朵仔細聽。
他稍微靠右。「楓,不用勉強,用食指彈就好。」
年幼的自己在爺爺右側彈琴,爺爺又朝左邊瞧瞧,露出微微笑容。
爺爺,你不需要是名偵探。
爺爺舉起右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樑,口氣聽起來很苦惱。
(「各類疾病當中,只有DLB患者可以進行時空旅行。」)
•森透匡《前刑警教你怎麼判斷謊言與心聲》(元刑事が教えるウソと心理の見抜き方)/明日香出版社/2020
「對了,楓也已經四歲了。差不多可以自己向聖誕老人許願要什麼禮物了。」
「其實我跟聖誕老人村的耶誕祖爺爺是好朋友喔!妳想要什麼都可以。」
爺爺、奶奶和年幼的自己坐在鋼琴前,進行三聯彈。楓覺得自己也看到爺爺坐在正中間,奶奶和自己坐在兩旁一起三聯彈。
「那麼選一些別的禮物吧!不過——太太跟孫女的禮物居然要我來選,這可難倒我了。」
DLB會看到幻覺,卻不會幻聽,所以幻覺中的人不會回應。
「不好嗎?爲什麼兩個人都不說話呢?」
•樋口直美《故障的大腦:路易氏體失智症患者的世界》(誤作動する脳)/醫學書院/2020
爺爺又眯起了眼睛,這次看起來很幸福,然後他盯着楓的臉龐——
(爺爺——)
微微張開的雙眼當中,只有右眼皮微微顫抖,應該是在眨眼睛吧!
「夏米,妳稍微配合一下楓。」
四歲的自己在爺爺眼裏看起來是什麼樣子呢?
啊!我之前好想去。
「果然送之後纔會出發的旅行當作聖誕節禮物,太沒品味了嗎?」
果然,他說出了「腦海中依舊仍在人世」的母親名字。
她微微記得,二十年前爺爺在這個客廳時,當時客廳牆上沒有任何輔助行走的扶手,家中支柱上記錄楓身高的痕跡遠比現在低得多。爺爺的手終於不再彈奏看不見的鍵盤。
參考文獻
大家一起去吧!
「楓,怎麼啦?沒辦法決定嗎?那夏米呢?妳想要什麼呢?」
「對了!」爺爺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
•小野賢二郎 着/三橋昭 監修《看見一匹長頸鹿花紋的馬 從瞬間的幻覺中醒來》(麒麟模様の馬を見た 目覚めは瞬間の幻視か)/Media careplus/2020
爺爺終於緩緩睜開眼睛,抬頭望向楓,眼神沒有一絲猶豫,露出任何人都無法置之不理的滿面笑容。「啊,妳在那裏啊!」
爺爺臉上浮現既高興又不知所措的複雜表情。
奶奶因爲交通意外過世。但是現在爺爺腦中不是這麼一回事,完完全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不對——現在也很想去。
「香苗,給我一根菸吧!」
所以這裏應該——不,媽媽一定也還活着。楓回想起醫師曾經說過的話。
「這可是非常棘手的案件啊!」
「雖然沒辦法馬上去,不過我稍微豁出去——不對,是請聖誕老人豁出去,讓我們再去一次英國旅行吧!這次是全家一起去。」
•松野晉太郎《失智症 恢復笑容的治療方式》(認知症 笑顏がよみがえる治し方)/主婦之友社/2021
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我都尊敬你。
楓的眼睛痛了起來,僵硬的部分鬆開——熱騰騰的東西一股腦兒地流了出來,這是因爲她明白接下來爺爺要說什麼。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