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舊公寓的雙重密室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 小西雅暉 · 2.3萬 字
1
斷舍離的第二天,週日。與烈日對峙的積雨雲下的爺爺家從清晨起就熱鬧非凡。
四季和巖田自不必說,就連新加入的小林君,聲音也比昨天開朗了許多。想必是爺爺身體狀況有所好轉的緣故吧。
「四季先生。這些像甜甜圈一樣的圓盤是什麼東西?」
「真巧呢小林君,這些是昭和時代聽歌用的唱片哦。雖然叫唱片,不過因爲形狀像甜甜圈,所以也被叫甜甜圈盤哦。」
「誒,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碑文谷先生——這個屬於可燃垃圾嗎?」四季站在門口朝屋裏喊道。
楓他們商量好要把二樓堆滿的雜物全都處理掉,再這麼下去整個二樓就要變成雜物間了。正把那些東西從樓梯搬到走廊,再運到院子裏去之際,然而不知何時,爺爺從客廳那邊鬼鬼祟祟地探出了半個身子張望着楓他們的一舉一動。
「嗯。雖然不同地區的分類會有差異,但在目黑區這屬於可燃垃圾呢。」
「好的!那我把它們都收一起咯~」
小林君正要用自帶的布基膠帶把幾張唱片一圈圈纏起來時,
「稍等一下啊小林君,這些可都是古典樂的名盤呢。」
「明白。但這些碟也太老了吧。」巖田用勸解般的語氣安撫道,「而且這些玩意兒都發黴變形了誒。」
「不過巖田君,我覺得應該還是有辦法的吧。要真想聽,應該還是可以聽的吧。」
「您忘了嗎?四季昨天已經把壞掉的唱片機處理掉了呀。」
「這樣啊,是我不好。請把它扔掉吧,不必顧慮。」
話雖說的客氣,可楓卻眼瞧着爺爺撇着嘴,氣呼呼地把臉別了過去。
(真可愛。爺爺在鬧彆扭呢。)
正強忍着不笑出聲,敞開的玄關門外就傳來了熟悉的孩子們的聲音:「打擾啦~」
這三個孩子曾是楓擔任班主任時教過的學生,如今雖已升入初中,仍會像這樣不時前來探望,是個關係要好的三人小分隊。
其中一人是喜歡惡作劇但正義感很強的眼鏡男孩,外號「哈利」。
那麼,爺爺所說的「各種各樣的蟲子」……果然又是幻覺的產物。
「是嗎?那我就露一手吧~」
就在這時,一個歡快明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四季提問道:「那到底還有什麼東西可以扔呢?」
爺爺並不想扔掉這個與這座老房子一同走過漫長歲月的落地鍾。
視線前方是年幼的楓。
這三人聚在一起時,總會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奇妙氛圍,讓人不禁聯想到J·K·羅琳的奇幻小說《哈利·波特》系列裏的小魔法師們。不知不覺間,他們就被冠上了「哈利」、「羅恩」和「赫敏」的綽號。聽說他們上了中學後還成立了「懸疑&恐怖&奇幻&科幻研究會」(據說科幻是最近才加進去的)。
站在落地鐘下的楓右手高舉,左手斜斜垂下,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這張照片捕捉了她剛學會看鐘表指針時的興奮模樣。
四季原本非常討厭動物,只因爲之前粉絲半強迫地送了一隻貓,結果他便「不情不願」地養了下去。畢竟相處久了總會產生感情,最近他也開始不再掩飾對小貓咪的寵愛。只不過,這份愛意似乎只是單方面的。
「光收禮不回禮可不好呀,我也帶了禮物來哦。」
「對對,」羅恩說,「不過,那些看起來酒很難的歷史書還是算了吧。」
但事實並非如此。最近爺爺因爲犯糊塗,總是委託護工重複購買同一本書。恐怕,爺爺自己心裏也清楚。
「只有那個不行。落地鍾完全是這個房間的靈魂啊。」
幸好象牙色的牆壁和茶色的膠帶很相配,修補好後看起來並不突兀。
這次輪到四季鬧起了彆扭,氣鼓鼓地別過臉去。
「把那東西挪開的話,牆上的污漬可就顯眼了。就讓它保持原樣吧。」
「幹活要仔細點哦。」
「我已經是中學生了,這個也派不上用場,就送給您吧。」
「前輩,我先說一聲。那傢伙心情好的時候可是超級黏人的。」
面對三人同時的吐槽,就連爺爺也有些招架不住。
楓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個可愛的貓咪玩偶。那是一個直徑約五釐米的布制貓咪,連着一條短鏈子,鏈子末端還有個掛鉤。
還有個大玻璃菸灰缸,不小心掉下去摔碎可就糟了,更何況最近似乎也用不上。四季提議說「太危險了,還是扔了吧」,爺爺卻反駁道:
(也就是說——)
「這話你心裏嘀咕就好,用不着說出來。」赫敏插話道。
楓抬頭望向落地鍾。花了整整兩天時間的斷舍離,也差不多該結束了。
「就像美酒要配特定的酒杯一樣,香菸也要配特定的菸灰缸。這個也別扔。」
(五點整哦。)
「不錯,小林。」巖田豎起了大拇指。
要是劇團去其他地方巡演的話,還得把小貓託付給巖田照看。所以四季也不再繼續拌嘴,不甘心地看着小貓依偎在巖田懷裏。
「對了,巖田君。說到手工啊……」
爺爺指着北側的窗戶,外面正盛開着鮮豔的萬壽菊。
走廊被擠得水泄不通,大家便一同走進了客廳。原本還在落地鐘上打盹的小貓從櫃子上一躍而下,先輕巧地蹦跳了一下,隨後撲到赫敏腳邊親暱地蹭來蹭去。
「縫隙,啊……」
「那個……那個!我、我有膠帶!」
巖田仰天長嘆,
聲音的主人是正在餐具櫃旁邊整理着廢棄盤子的小林少年。
楓瞪着眼睛怒道:「真是的,爺爺!」
「啊這樣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嗚呼~小貓咪。摸這裏是不是很舒服呀~」
爺爺的手指搭在琴鍵上,側着頭眯着眼睛。
巖田臉上露出揶揄的笑容,看向四季,
窗外射入的陽光,將爺爺認真的臉上勾勒得更加深邃。
只見落地鐘上方,早已玩膩了貓咪布偶的小貓蜷縮成了一團。
「好!」
還有一人是個老好人,臉上的雀斑更顯幾分可愛,外號「羅恩」。
「頭一次聽說呢。」
簡單喫過午飯後,繼續斷舍離的大工程。但與前一天不同,這次因爲爺爺的精神頭很好,工作反而遲遲沒有進展。
小林君開始跑去用膠帶全神貫注地填補牆上的縫隙。或許是因爲不太瞭解爺爺的病情,他似乎當真相信了有蟲子的說法。
四季悄悄伸手想摸摸那身條紋,然而小貓卻突然炸毛瞪向了它的飼主。
「可是,你們看嘛。那裏也是它安穩的棲身之所啊。」
而赫敏則誇張地嘆了口氣,彷彿在說「果然男孩子就是幼稚」。
大家的閒聊停了下來。
四季大概也察覺到了爺爺的心思,微笑着說:「爲了小貓啊。那這個鍾就留着吧。」
楓憋着笑意默默看着眼前熱鬧的景象。隨後,哈利推了推眼鏡向爺爺問道,
若要收納獨居生活所需數量的餐具,僅用瀝水籃與水槽下的抽屜便已足夠。當大家提議處理掉餐具櫃時,爺爺立刻皺緊了眉頭。
爺爺頓時眉開眼笑,
巖田斟酌着語言,溫柔地回道:
「不過,小貓的休息處只有那裏的話,總覺得有點單調……對了,楓老師。我可是手工達人哦?」
「那邊的牆壁和柱子之間有條縫對吧。經常會有各種各樣的蟲子鑽進來,真讓人頭疼。你能想辦法解決嗎?」
「啊這樣哦,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小貓,快過來這邊!」
畢竟房子也很老了,爺爺指的地方確實有一道小小的縫隙。但那縫隙並不至於隨便就能讓蟲子爬進來,而且外牆部分也應該好好地做了塗層處理纔對。
巖田發出哀嚎:「這根本就沒在斷舍離嘛!」
對爺爺來說,縫隙沒了纔是最重要的。這樣多少會起到一些效果吧,至少,爺爺應該不會再看到湧進來的蟲子了。
「下次來我用牆膏把它填上吧,碑文谷先生。」
確實,大概是因爲空調柔和的微風正好可以吹到,所以它格外喜歡窩在那裏。但爺爺的說辭簡直就是詭辯。這並不能成爲不扔掉落地鐘的理由。如果只是想確保小貓的休息處,換個差不多大小的新落地鐘不就行了?
仍有些許炫目的夕陽,映照在落地鍾暗淡的玻璃上。
「你到底有多討人嫌啊。連我都覺得有點可憐你了。」
門口傳來哈利他們在舊書堆裏尋寶的興奮聲音。
巖田也一改剛纔的態度,溫和地附和道:「是啊。」
「想要什麼自己挑就好,都送給你。朋友來讀的話,書本也會感到幸福呢。」
爺爺挑起雙眉,比劃了個鬼臉。
楓仍清晰地記得這一幕。
「太好了!」哈利和羅恩歡呼道。
小貓立刻「喵」地應了一聲,撲進了巖田的懷抱。
「這貓聰明,懂得去照顧客人的感受。」
「不,也不必那麼麻煩。先用膠帶什麼的暫時堵上——」
「門口堆着的這些書,是要全部扔掉嗎?裏面還有卡爾的《猶大之窗》呢。」
那架曾經是房間裏的主角,後因損壞而不得不處理掉的鋼琴。
「哎呀呀——真奇怪呢,四季。爲什麼它不跟主人你撒嬌呢?」
四季的臉頰肌肉瞬間一僵。那裏還留着一道被小貓抓傷的痕跡。
而照片上沒有拍到的,也就是拍下這張照片的人,理所當然是……
剎那間,昨天在相冊裏看到的那張舊照片的畫面在記憶中閃現。
最後一位是性格好強的偶像少女,外號「赫敏」。
「哎,哎,你們幾個……」
(是奶奶。)
或許不久之後,巖田老師親手製作的小貓新休息處就會完工。但那樣一來,在小貓心目中,巖田的地位恐怕會越發高大,而四季的地位則更會一落千丈吧。
她得意地從隨身小包裏取出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
楓打心底裏感激小林君的體貼。
「這樣啊,真遺憾呢。」哈利沮喪地垂下了肩膀,「還想着這些書要是扔掉的話,不如都交給我們呢。比如推理小說和科幻小說什麼的。」
那個老舊的大黑柱落地鍾,近來也常常走慢。巖田試探性地問了句「乾脆扔了算了」,爺爺立刻就坐不住了:
「就是這樣。每次喜歡的書出新裝版或新譯本我都會買,結果每次被楓狠狠訓斥說再多書架都裝不下了。只好把重複的書忍痛賣掉咯。」
(答對啦!)
果不其然,它自然不會錯過。它立刻叼走了「小夥伴」,臉頰親暱地蹭着它,開始與其嬉鬧起來。每當發出「喵嗚」的叫聲,它淺褐色的毛皮上便浮現出愉悅的虎斑紋路,身子也隨之快樂地扭動着。
碑文谷的家中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當然,四季可沒跟着笑。
「能有個好玩的夥伴真是太好了呢。」
(哇,這個小貓一定會喜歡的。)
「掛到網上賣二手。」
(爺爺~小楓這是幾點呀?)
對於初中生哈利他們來說,高中生的小林明明算是學長,但或許因爲看着年紀相仿,竟完全用平輩語氣打招呼道:「是小林啊,請多指教咯」。
楓似乎聽見了四季輕輕的咂舌聲。
「不,倒不是要全扔掉。那個……楓,該怎麼說來着……」
爺爺一生中唯一深愛過的,那位聰慧又酷愛讀書的女性。
(那奶奶~小楓這樣擺是幾點呀?)
(五點五分吧。)
(嗯——其實是六分。不過,因爲您是奶奶嘛,就算答對啦。)
照片微微有些失焦,大概是奶奶當時正忍俊不禁地笑着的緣故吧。
(So-do-do do- Re-do-re-mi-mi fa-mi-la Re-re-do-do-do-si- La-si-do-)
漸入的旋律。
那一天、那一刻,爺爺彈奏的那首有名童謠的曲調,與歌詞的內容漸漸重合。
《古老的大鐘》
2
。
([㊟2]《大きな古時計》,日本歌手平井堅演唱的童謠)
爺爺的鐘。
美麗的新娘嫁過來的那天依然在轉動的古董鍾。
慢了五分鐘的落地鐘敲響了五點的報時,楓腦海中的樂曲也悄然淡去。
大鐘的指針至今仍勉力繼續刻畫着時光。
(不過……)
楓再次抬頭望向落地鍾。
一陣焦躁感緊緊地壓在胸口深處。
(不過,總有一天會——)
2
斷舍離過後約一個月,某個星期一的早晨。
初秋的天空澄澈晴朗,彷彿在催促着眷戀週末的人們趕緊去上班。
巖田居住的公寓,位於京急線的井土谷站步行約二十分鐘的住宅區。
她的臉上寫滿了受到驚嚇的慘白,大眼睛裏滿是驚懼之色,但在看到巖田的臉後,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
美夢瞬間被拋諸腦後。
(虛驚一場……乾脆睡個夠吧。)
巖田走近雲雀女士,右手將門大大推開,左手輕輕推了推她的後背。
(再來一次。這次用七成力。)
一下子從牀上彈了起來。
哐。
在定食屋工作的四十多歲單身女性「雲雀女士」探出了頭。
巖田迷迷糊糊地附和了一句,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或許確實應該如此,巖田下意識地猶豫了一瞬。
果然如此。
「雲雀女士。剛纔的聲音,你也聽到了嗎?」
「您沒事吧?」
明知是夢,可內心深處卻莫名希望這便是現實。
怎麼回事?巖田慌忙把耳朵貼在牆上。
「雲雀女士,請您趕緊回房間,從裏面把門鎖好。」
巖田心裏一驚,回頭看去,只見雲雀女士幾乎要哭出來的臉出現在身後。
不久,隨着「咔噠」一聲金屬音,旋鈕被轉動到了垂直方向。
(那麼……)
(井戶沼先生剛纔喊的是「要被殺了」……)
看來是從裏面鎖上了。
「那個,巖田老師。還是交給警察來處理吧……」
拉開那扇鏽跡斑斑的沉重房門,從縫隙間悄悄窺視裏面的情況。
「那萬一發生什麼意外,請您立刻逃回房間。」
此刻,巖田正懶洋洋地躺在二樓西側自己房間的被窩裏,面帶傻笑地昏昏睡着。
巖田迅速回頭看了一眼身後。
門鎖是老式的設計,鑰匙孔位於球形把手中央。從內側上鎖時,需要將把手中部的旋鈕水平旋轉九十度。
(還差一點……好!勾到了)
沒有回應。使勁轉動着門把手,但紋絲不動。
是在擔心自己,還是在擔心井戶沼先生?恐怕兩者都有吧。
完了!
隔壁住着一位剛開始靠養老金生活的初老男性,他獨自一人居住,姓井戶沼。
(那個,您看怎麼樣?如果要置辦新居的話,不如就選在碑文谷附近吧?)
「是嗎。」
就在這時,隔音很差的牆壁對面,傳來了瘮人的男人聲音。
雲雀女士精心束起的頭髮上,飄來一股花香。
冷清的街道邊上矗立着一棟木質水泥結構的舊公寓,看起來恐怕已有五十年的房齡。自從離開福利院後,巖田便一直住在這裏。因此,哪怕是外牆上隨處可見的老化裂痕,都讓他心生眷戀。
「沒關係的。」
隨着「哐」的一聲悶響,門把手凹了下去,歪向了左下方——但也僅此而已。
門把手右側從門板上鬆脫,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縫隙。
瞥見玄關處有抹布和水桶,鞋櫃上擺着抽象畫般的畫作和紅色敞篷車的模型。
說起來楓老師也是這樣呢,巖田忽然想到。都這種危急關頭了,怎麼還會有這種多餘的念頭啊!巖田暗罵了一聲沒出息的自己。
或許還有希望。
不能用力過猛。完全弄壞反而更麻煩,只要開出一條小縫就夠了。
如果真發生了殺人事件,那麼犯人很可能還待在井戶沼的房間裏。
「井戶沼先生——」
巖田急忙跑到井戶沼房門前,這時,更裏面的一扇門也猛地推開了。
「喂、喂,是警察嗎?是警察嗎?」
剛纔那獨特的沙啞嗓音,無疑就是井戶沼先生。
雲雀女士搖了搖頭,說沒有。
巖田二話不說便按響井戶沼房間的門鈴,並猛烈地敲打着門。
輕輕探入食指與中指。
「可、可是……」她的聲音在顫抖,雙腿似乎也嚇得發軟了。
完全素顏的狀態,反而凸顯了她肌膚的白皙與細膩。
「地、地點……現在,就在這裏!」
雲雀女士是個樸素、愛乾淨又懂得生活情趣的人。
「門外面沒有任何動靜。我正好在玄關做掃除,如果有人經過的話我肯定會注意到的。」
「是、是啊。好像說什麼……要被殺之類的……」
巖田的房間位於公寓樓的盡頭,外面便是私人停車場。可裏面一輛車都沒停,更別提有人了。
微微睜開眼,聽起來像是電視的聲音。看來是開着電視睡着了。
「井戶沼先生!您沒事吧!」
「要……要被殺了!」
雖然見不到班上的孩子們有點寂寞,但偶爾盡情享受一下假期也不錯。
「九點了?! 工作日啊!!去學校來不及了啊!!」
聽起來像是在撥打110報警。
「哦,九點了啊。」
〈——以上就是今天的專題報道。時間:九點整。〉
絕不能讓她這樣的人受到半點傷害——巖田握緊拳頭,迅速折返自己房間,拿起金屬球棒後再次來到公共走廊。
(不對不對……今兒放假啊!)
「我、我實在很擔心……」
巖田毫不猶豫地瞄準門把手,用五成力從斜上方揮下球棒。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了無比真切的女性聲音。
因爲手沾鮮血「犯人」的大概率就在這扇門的背後。
「不行,您不能待在這裏。」
巖田絲毫沒有搬家的打算——除非迎來同居或是結婚這類重大的轉折點。
「那走廊呢?有沒有經過的腳步聲?」
沒錯。巖田任教的小學今天因爲建校紀念日放假,所以他昨天才特意把手機的鬧鐘關掉了。
玄關處可見隨意擺放的運動鞋和拖鞋。
之後,巖田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了。
指尖堪堪能夠觸到內側的旋鈕。
巖田關掉電視,抱着枕頭正準備再次鑽進被窩——
「那在此之前呢?我這邊因爲開着電視什麼也沒聽見……您有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叫喊聲,或者爭吵聲?」
公寓前那條單向單車道的馬路,附近的人們簡單地稱其爲「公交大道」,又因它通往Y市兒童遊樂園而被叫作「遊樂園大道」。喜歡孩子的巖田,自然屬於「遊園地大道派」。
(這可不是小事!)
「好。」
「啊,巖田老師!」
走廊上和外樓梯都空無一人。
穿着睡衣的巖田沒有絲毫猶豫地起身,趿拉上拖鞋,推開門來到公共的走廊上。
近前的廚房裏,便利店的塑料袋散落得到處都是,一股類似腐爛魚腥味的惡臭撲鼻而來。
巖田凝聚全身力氣在夾住旋鈕的指尖上,用力扭轉。
一邊咒罵着沒設鬧鐘的自己,一邊拼命思考着應對校長的說辭。這時,腦海的一角突然靈光一閃。
但與生俱來的正義感,不允許他袖手旁觀。
外面車站傳來公交車特有的巨大啓動聲。這個時間段,路上應該還在堵車。
緩緩將視線向上移,只見從廚房通向裏面居室的玻璃拉門敞開着。
(不是吧……)
越過垃圾堆,深處的景象不由得令巖田驚愕。
居室中,身穿運動服的井戶沼先生面朝下倒在了地上。
「井、井戶沼先生!」
猛地推開門,緊握着防身的球棒衝了進去。確認門周圍和廚房都無人後,巖田跑上前去。只見井戶沼先生光禿的後腦勺已腫成了紫黑色。
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腕,脈搏早已停止。屍體的手邊滾落着一部智能手機。
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井戶沼先生是被人擊打頭部致死的。
迅速環視房間,廚房的窗戶、居室的窗戶,全都從內側鎖着。
巖田手握球棒,背靠着牆壁,仔仔細細檢查了房間裏的每一個角落,卻始終沒有發現犯人的身影。
(這在推理小說裏叫什麼來着?記得是兩個字來着……)
腦子一片混亂,轉不過來。
對了。
(是「密室」!)
就在回想起來的幾乎同時,趕到現場的警察對着巖田怒吼道,
「放下球棒!」
「誒……啊!」
(我拿着這玩意兒幹嘛啊,真是的!)
巖田條件反射似地遵照指示放下球棒,這時的他才終於意識到。
自己正站在一個「密室」的案發現場,手裏還握着疑似兇器的金屬球棒。
3
確實,楓也這麼想。
「講完了嗎?」
楓不禁回想起爺爺的書房。
「啊,聽說過。好像經常被拍成電視劇吧?」
這裏就是那位井戶沼先生的房間,也就是案發現場吧。
「還沒完呢。名偵探召集所有嫌疑人進行推理的高潮場面。聽好了——最驚人之處在於兇手『恰巧』就在現場。爲什麼不殺完人後立刻逃走呢?爲什麼還要堂而皇之地跟別人聚集在一起呢?兇手肯定是個傻瓜吧。」
四季瞪大了眼睛:「要從這麼專業的角度切入嗎?」
「犯人?」警察的臉色變了。
「別開玩笑了。啊,楓老師也喫點吧。本想着平復心情隨手做的,不小心做多了。」
「要是有事才更有意思呢。」
「不然從哪兒?」巖田清了清嗓子開始闡述:「簡單來說,就是情節發展太過刻意了。比如,案件必定『恰巧』發生在日本首屈一指的名勝古蹟。又『恰巧』有位名偵探正好旅行到此,喃喃自語着『怎、怎會在這與兇案無緣的風景如畫之地發生殺人事件……』之類的話。」
楓和四季走上公寓中央的鐵製樓梯,來到貼着焦褐色舊瓷磚的公共走廊。
一入口,酥脆的口感和彷彿要融化的甘甜便滲入身體。
「在以尼羅河豪華遊輪爲舞臺的某部名作中,名偵探波洛『恰巧』正在度假乘船。即便在出現首位受害者後,旅行仍照常進行,結果導致多名乘客接連遇害。其實在首起命案發生後,名偵探波洛本該這樣建議:『船長先生,請立即中止旅程。』」
「哎呀別這麼說嘛,聽聽看嘛。真的很劃時代哦。」
「不好意思,他是開玩笑的。這個人腦子有點不正常。」
(閒聊的話,還是先講些輕鬆的話題吧。)
「什麼啊,快說來聽聽。」
是啊,推理小說的魅力正在於巧合。這與現實並無二致。
「你——」
「這恐怕只能說是推理小說這種特殊文學形式的宿命了。比如,男子在密室中沉睡,被敲門聲驚醒時發現身旁躺着屍體。他自然會被逮捕,但『恰巧』他並非真兇。真兇必定另有其人。
「清張生前的宅邸坐落於武藏野,那棟靜謐的住宅仍保留着自然風光。其收藏着近兩萬冊藏書的書庫經歷多次改建,宛如迷宮一般。」
「巖田老師,我想聽聽你的新理論。」
「『這次』很多餘好嘛。難道推理小說有什麼必須遵守的模版嗎?雖然我纔讀了三十本左右……」
「雖然清張給人社會派推理巨匠兼理論家的印象,但他並不排斥『巧合』亦或是『偶然』這樣的詞彙。事實上,他著有的名作有篇就叫《十萬分之一的偶然》。這個令人印象深刻的標題,據說是受到羅伊·維克斯的古典作品《百萬分之一的偶然》啓發。但清張的人生中,還蘊藏着更震撼人心的偶然。」
四季仍然一臉壞笑,伸手去拿眼前的巧克力曲奇。
「據說他那如同戰場的書齋,即便是至親的家人也絕不允許進入。1992年8月4日凌晨0點02分,清張在東京女子醫科大學醫院拉下了八十二年的傳奇人生帷幕。然而此時,他卻爲我們留下了最後一道終極謎題。」
「實際上,在現實的推理世界裏,也存在着令人難以置信的巧合。那是種無人能合理解釋的、充滿浪漫意味的偶然。」
楓搖着頭,按下了赤褐色門旁的對講機。
「楓老師,您這說得有點過分了吧。」
大概是有什麼心得體會吧。
「精彩!」四季鼓掌道,「前輩這次說到點子上了。」
向下望去,公寓前的道路由於車輛管制堵得水泄不通。對面車道公交站附近,還能看到蜂擁而至的電視臺記者和攝像師。
四季越說越激動,
來了。又要像往常那樣開始批判克里斯蒂了嗎。
「楓老師喜歡的『推理女王』阿加莎·克里斯蒂,同時也是『巧合女王』哦。」
「對吧?」四季說道,「推理小說與巧合本就是密不可分的夥伴。正因如此,才充滿了浪漫的情懷。」
與此同時,碑文谷家中的鐘在楓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楓慌忙插到兩人中間,
巖田的小小房間瀰漫着驚愕與震撼。
此刻已將近黃昏。從裏數第二個房間的門前,掛着一條貼着印有「KEEP OUT」字樣的黃色警示帶,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制服警察獨自站在那裏。
巖田胡亂撓了撓頭上的自來卷,
四季的眼眸似在閃爍着某種夢幻般的情感,
「前輩你知道松本清張嗎?」
「他這一天天的,也被捲進太多事了吧。乾脆判死刑算了。」
「那爲什麼這麼多『偶然發生的巧合』能被大衆接受呢?」
「唉……這就是你的理論啊?」
四季咬着拇指望向虛空,
「開玩笑吧。這種時候談什麼推理小說啊?」
畢竟是起殺人案。而且受害者還是公寓的鄰居。他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前輩,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誠然,推理小說或許過於依賴巧合。那麼前輩是否因此討厭推理小說呢?」
「無論東西方抑或古今,若深究推理小說的結構,總會不可避免地由一連串巧合構成。但是,我並非有意要批判這一點。」
(咦,巖田老師還挺厲害的。說實話,還以爲他只看了十來本呢。)
楓略感驚訝。
或許此刻巖田並不想談論今早的事件。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清張書齋的掛鐘——竟在他當天逝世的準確時刻,即8月4日0點02分的位置,『恰巧』停止了指針的行走。」
「挺有感悟的嘛,看來得認真對待一下咯。其實,推理小說並沒有固定規則。雖然範達因二十則、諾克斯十誡等由昔日推理作家提出的規則曾短暫盛行過,但如今都已形同虛設。」
「總之,巖田老師不是犯人。我們聽說他在房間裏,能讓我們過去嗎?」
「什麼事?」
四季再度調整盤腿坐的姿勢,
「還有,爲施行完美犯罪而精心策劃多年的兇手,行兇時又『恰巧』被第三者目擊。而且這第三者行爲也很詭異——明明該立刻報警,卻魯莽地試圖勒索兇手。怎麼會想從殺人犯身上訛錢呢?這簡直是在主動送死嘛。結果,果然就被輕易滅口了。連續殺人案的第二受害者總是勒索者,而且都是愚蠢至極。」
「我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教師,真沒想到又會偶然捲入殺人事件中啊。」
巖田不解:「浪漫?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到底要打斷幾遍,煩死了。還有呢,兇手『恰巧』也和名偵探智力不相上下,還要特意發來挑戰書。名偵探則對此宣稱『這場對決絕不能輸』……這兩人不都是自我意識過剩和求認同欲的集合體嗎?爲此完全不顧周圍情況。兩個怪人乾脆用相撲決勝負算了。」
巖田聞言,嘴角微微上揚,臉上泛起了笑意。
最近巖田沉迷於閱讀爺爺推薦的古典推理小說。
「不,我很喜歡啊。說實話,我甚至驚歎於世上竟有如此有趣的東西。」
四季似乎也有些意外,重新盤腿端坐道,
楓拿起一塊巖田親手做的曲奇。還帶着些許溫熱。
巖田一屁股坐在起居室的矮桌前,滿腹牢騷地抱怨起來。
四季的敘述不知何時已帶着舞臺演員朗誦劇般的深沉韻味。
這是要送給兒童養護機構後輩們的小禮物。
「我們是住最裏面那間屋子的犯人的朋友,請問能從這兒過去嗎?」
「那個,打擾一下。」
(——不,我能明白。)
警察的視線依然沒有離開四季,用無線電和像是上司的人交談了一會兒。得知遺體已被運走,現場勘查也已結束,才總算同意讓兩人通過。
「對了,說到偶然,」巖田忽然激動地正了正身子,「我想到一個關於推理小說的全新理論哦。」
(就像我與他們二人的相遇那樣。)
四季略顯遲疑地向警察搭話,
「首先,讓我們以看似具有現實感的推理電視劇爲例。這些作品的設定無不建立在極其奇妙的巧合鏈條之上:
四季刻意頓了頓,
「別胡說八道。」
「這些都很老生常談誒。」
巖田房門前,楓瞪了一眼還在哧哧笑的四季。
說到這裏,四季偷瞄了楓一眼,
巖田雙手後撐在鋪在榻榻米上的地毯上,唉聲嘆氣地仰望着天花板,
「哦?」
「差點就被當成現行犯抓起來了。幸虧隔着兩間房的鄰居女士說明了情況,才總算沒事了。」
「聽好了,我要開始講咯。題目就叫——《推理小說是不是太依賴巧合了》。」
「哎呀,那個……噗。楓老師您慌張的樣子戳中我笑點了。不行,停不下來。」
「我常常在想:爲什麼市井百姓就不能成爲名偵探?爲什麼就不能在平凡的一天中『恰巧』遭遇棘手的案件呢?」
時鐘。巨大的古鐘。爺爺的鐘。
(而且……)
正專注於曲奇的四季停下喫東西的手,狐疑地看向巖田,
巖田之前就有過並非本意而成爲傷害事件嫌疑人的經歷。
一個讓人忍不住想質問『你當初爲什麼要當警察啊!』的帥哥刑警,偏巧遇上震動全日本的棘手案件;此時又『恰巧』有位原FBI的成熟美女結束海外任務回國,莫名其妙地成了他的搭檔。
「這類無法用常理解釋的巧合故事,通常具有令人沉醉的力量。因爲它們必然會激發人們無限的遐想。而這種感受,其實與推理小說的樂趣是相通的。」
——四季嘴上這麼說,臉上卻笑盈盈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怪人。
再比如名偵探登上臥鋪列車或豪華客輪時,『恰巧』必定發生命案。必須強調——是必定。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先有名偵探還是先有兇案?發展到這種程度,甚至會讓人覺得名偵探簡直是實質上的共犯。」
「有什麼好笑的?」
『首先提醒一下!搜查的基本原則就是要低調行事!』——要我說啊,這兩位,絕對比犯人更引人注目。而且『恰巧』每週都會頻繁發生困擾他們兩人的疑難案件,還『恰巧』每次都發生在他們的管轄區域內。」
四季的臉上浮現出揶揄的笑容,
「可以說,這對搭檔本身就是巧合的產物。看似真實,實則根本不可能在現實中存在。再試想,假如有個普通的公司職員在河灘散步時偶然目擊了殺人瞬間。他慌忙報警,此時竟『恰巧』有UFO降落,使他與外星智慧生命實現了歷史性的首次接觸。如何?
滿是巧合的搭檔組合,與目擊殺人後立即遭遇外星人的公司職員——比較這兩者誰更有可能發生的概率根本毫無意義。
然而,奇妙的搭檔組合在推理世界裏是『被允許存在』的。既然如此,把名偵探的範圍擴展到市井百姓不是更有趣嗎?我認爲這樣更能鋪就推理小說的未來之路。」
楓完全被四季的長篇大論所折服。
巖田喉嚨裏發出「咕咚」的吞嚥聲清晰可聞。
四季的話中確有令人信服的部分。
但坦白說,當話題轉向推理小說的未來時,楓總覺得他有些過於天馬行空了。這一點恐怕是見仁見智的吧。
「推理小說的未來啊……」巖田低聲呢喃。
閒聊差不多結束了。
話題轉向了今早的案件。
雖然已在電話裏聽過概況,楓還是重新仔細詢問了今早發生的事。
當然,也是爲了用新購置的高性能錄音筆進行錄音。
敘述完畢後,巖田面色陰鬱地看着四季:
「可是,我真的好不甘心。我當時聽到了井戶沼先生還活着時發出的呼救。要是我能更早察覺到異常,或許就能阻止犯罪發生。要是能在中途制止,或許就能救下井戶沼先生了。」
「哼。或許、或許嗎?」四季當即潑了盆冷水,「這簡直像『預判性駕駛』呢——『小巷裏可能會衝出自行車』、『對向車盲區可能會有摩托車突然右轉』。當然了,駕駛時是真的需要這種『或許』的預判心態。」
「你到底想說什麼?」巖田眉頭緊皺。
「分析過去的『可能性』固然可以。但後悔是毫無益處的。」
四季凝視着神情嚴肅的巖田,撩起頭髮,
「巖田老師,冷靜點。」
四季繼續道,
四季抬手打斷了巖田感傷的話語。
「好。」
巖田將其中高個子的男性臉部放大展示。蓬亂髮絲間露出細長的眼睛。濃密鬍鬚遮住的嘴角令人難以揣測其情緒。
說了句「四季也別客氣」,隨後朝隔壁房間鄭重地雙手合十。
巖田沉默片刻,喝了口瓶裝水。
「抱歉。我本意並不是要說井戶沼先生的壞話……」
「我明白的,前輩。」四季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但這是與案件相關的重要信息。這起碼說明受害者至少被多人所厭惡。」
「首先介紹一下遇害的井戶沼先生。明明只是公寓裏住得最久的住戶,就整天擺出一副趾高氣昂的樣子。所謂脾氣古怪,說的就是那種人吧。年紀大概六十六歲。聽房東阿姨說,他因家暴而離婚,此後生活就徹底墮落了。好像還犯過什麼事蹲過監獄。雖說靠養老金勉強能餬口,但完全看不出有在工作的樣子。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去彈珠店,誰和他打招呼都完全不理不睬,玄關內外永遠放着一堆裝滿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破高度算什麼形容啊……不過你說的沒錯。前面的道上有個公交站,總有人在排隊等車。況且案發還是在工作日的週一早晨九點多。汽車、自行車、上班族……我記得出門時瞥了一眼外面大道,不出意外地還是在堵車。這些我也都告訴警察了。」
「雖然不想做鞭笞死者的事……我也明白四季的意思。我會如實說明的。」
「對啊我就是笨蛋,我自己也知道。抱歉啊!」
巖田左側站着兩位身高差異懸殊、表情冷漠的男性。
「雖說房東阿姨就住在一樓……啊,說是『阿姨』,但其實她也七十多歲了,我不想讓她平添多餘的煩心事。絕對不想。」
「我組織過一次公寓全體成員的燒烤活動。」
「我需要更多信息。前輩聽到井戶沼先生聲音中斷後,立刻離開了房間對吧?大約間隔幾分鐘?」
接着他又喃喃自語着「畫出來可能講得更清楚吧」,開始在包裝紙背面描繪公寓示意圖。
「原來如此。」
「醫生……?」
彷彿宣告正題即將開始。如同舞臺帷幕般徐徐拉開。
「『哇,您太客氣了!可能會很喜歡這個!』……怎麼樣,學得像吧?」
當談及嫌疑人相關話題時,無論怎樣措辭都難免淪爲背後議論。巖田似乎很牴觸這點,此刻他畫圖的舉動,在楓看來彷彿是想借圖紙來支撐自己陳述的立場。
「抱歉抱歉。」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長着張漂亮臉蛋嘛。」
「其實啊,」巖田指着公寓示意圖上的公交站解釋道,「從這裏乘巴士換乘海濱線單軌列車,約四十分鐘就能到市立大學醫學部及其附屬醫院。所以從位置上來講,這棟公寓很受醫學部的貧困學生和附屬醫院實習醫生的青睞。」
比起『懸掛在樓梯上』,這樣倒不那麼顯眼,加之動作再麻利點,的確存在微小的可能性沒被路人注意到。可下方就是水泥地。即使不至於骨折,扭傷恐怕也難以避免。這破公寓的破天花板雖破舊,卻有着與其破舊程度不相稱的破高度呢。」
「說起來,就連那個乖僻的井戶沼先生,面對雲雀女士時態度也會不一樣呢。我還見過他們倆在井戶沼先生房門前愉快交談的樣子。」
「咦?」四季說,「我還以爲他四十多歲了。長得真顯老啊。」
「這個嘛……」巖田摸了摸天生的捲髮,「如果說阿姨是公寓裏的『母親』,那雲雀女士或許就是像『姐姐』一樣的存在吧。」
「那麼,雲雀女士和井戶沼先生關係如何?」
「不過那麼年輕就能開私人診所嗎?」
四季又問道:「那麼,雲雀女士是個怎樣的人呢?」
「巖田老師……」
「原來如此……那麼,即便井戶沼先生不算好相與,但至少前輩、房東阿姨和雲雀女士並不憎恨他吧。」
四季將修長的手指抵在纖細的下巴上,
「需要我幫忙把本人請來嗎?」
四季既不否認也不害羞,只是甩了甩頭,把遮眼的長髮從眼前撥開。
四季停頓了一下,注視着巖田的眼睛問道:
「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被殺吧……」
所以四季故意用插科打諢的方式來鼓舞前輩吧。
「可……我還是、還是想救下那個人啊!」
「憎恨什麼的怎麼可能。雖然是個不討喜的人,但那種程度還在容忍範圍內吧。」
醫生住在老舊公寓裏倒也正常,但要是好幾個醫生都住在這地方,就有點奇怪了。
巖田低下頭伸手去拿巧克力曲奇。
「前輩,請聽好。這已經是既成事實的過去。沒有比自責更徒勞愚蠢的事了。」
巖田突然雙手合十,捏着嗓子尖聲說道:

巖田強調了「絕對」二字。對他而言,房東阿姨一定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嗯。」巖田苦澀地點頭,
四季緩緩將垂至鎖骨的柔順長髮從額前撩開。
巖田略顯遲疑,低聲答道:「嗯……包括的。」
「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哦?」
「嗯。雲雀女士離婚後現在獨自一人居住在這裏。不僅擅長料理,人長得也漂亮又非常時尚,而且還很會照顧人。她總是對公寓裏的大家說『不小心做多了』,給大家分炸雞塊、漢堡肉、煎蛋卷之類的。味道真的是一級棒。還有啊——」
「哦。記得聽你說過她是在定食屋工作對吧?」
「而那個『附近一帶』裏……是否包含了這棟公寓的住戶呢?」
「那監控攝像頭呢?」
「那麼井戶沼先生是被附近的誰所厭惡了呢?誰會對他懷有殺意呢?」
「作爲回禮送她這種點心時,她會開心得不得了。對了,她一般這麼說——」
「那麼,那個刷差評的人就是——」
「我錯了。」
「有一天,雲雀女士說着『雖然這是剩下的……』,遞給他一個裝着咖喱的保鮮盒。結果沒想到井戶沼先生竟然笑着說『嘿,這可真是感激不盡!』。我還是頭一次看到他那樣純粹的笑容呢。」
「首先是這位從學生時代就住在這裏的男醫生,叫長谷川。對了,有照片。」
「小心被我房東聽到哦。」
巖田在手機屏幕上滑動食指片刻後,展示了一張戶外合影,
「這裏全靠阿姨的人格魅力支撐着。過去她在保護司上班,像井戶沼這樣有隱情的人也好,經濟困難的學生也罷,她都會熱情接納。」
「這位是曾經營私人診所的長谷川。年齡應該二十八歲左右吧。」
「總結一下,方纔推理的結果排除了外部人員作案後逃掉的可能,那麼兇手只能是公寓內部的人員。密室之謎暫且不論,兇手作案後逃回自己的房間應該是唯一解。
巖田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巖田整張臉皺起來笑了笑,指了指面前的巧克力曲奇。
「我聽到年輕警員報告說『今晨未發現有人進入這棟公寓區域』,所以公寓前的道路和隔壁停車場應該裝有攝像頭吧。」
雖然不甘心,但現實確實如此。
「不,不能用分鐘計算。雖然只是體感時間,但我覺得從聽不到聲音到衝出玄關應該不到十秒。」
「那這棟公寓內部有攝像頭嗎?」
他大概早就下定了決心,這輩子絕不會說別人的壞話,更不會在背後議論他人。
沉默。房間牆壁上剝落的漆片在窗邊的風中搖曳。
「這個我還沒跟警察說過……不過,這棟公寓裏確實住着兩個可能怨恨井戶沼先生的人。而且都是年輕的醫生。」
「正是。如果兇手要逃走,只能使用那邊的鐵樓梯。然而我真的沒看到任何人影。而且啊,那樓梯走起來會發出哐哐的巨大聲響。如果有人跑下樓,哪怕我待在房間裏也一定能察覺到。」
「畢業後的長谷川繼承已故父親的衣鉢,擔任了一家小型外科診所的院長。因此他也曾一度搬離了這裏……但後來有人在網上惡意刷了幾十條差評。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針對醫院的惡意差評會嚴重到左右經營。結果,診所很快就倒閉了……只剩下一堆咬牙貸款購置的醫療設備和債務。於是,他不得已又搬回了公寓。聽說現在同時在打好幾份醫院的零工。」
楓確認般地附和道。
「確實那個人是附近一帶大家都討厭的傢伙!但也不至於被殺吧!」
「沒錯,就是被殺的井戶沼先生。」巖田痛苦地擠出這句話,
「公寓前就是車道,來來往往的人可不少。要是樓梯上真掛着什麼可疑人物,早就會因爲形跡可疑被舉報了吧。」
可巖田的聲音卻越來越大,
「和這樣的鄰居相處,巖田老師也很辛苦吧?沒有找房東投訴過嗎?」
「那麼巖田老師,」這次輪到楓提問,「這種可能性是否存在呢——兇手像做引體向上那樣懸吊在鐵樓梯背面?」
「別這麼說嘛。這可是最完美的模仿秀哦。再來一次——『可能會很喜歡這個!』」
「不愧是破公寓呢,真是破到家了。」
照片中央是比着雙V手勢的巖田。右側拄着柺杖微笑的女性應該是「房東阿姨」吧。再右側扶着房東阿姨、氣質優雅的女性,肯定就是雲雀女士。
「從這個角度考慮的話……在巖田前輩衝出房間的瞬間,兇手翻越公共走廊欄杆跳下去的方法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畫完後,巖田起身說道:「稍等一下」,從廚房取來剩餘的巧克力曲奇,用夾子仔細擺放在盤子裏。
「不可能。」四季斷然否定,
巖田與四季對話的節奏逐漸迴歸正常。
「我也這麼問過。據說醫大六年、實習兩年,理論上最快二十六歲就能成爲開業醫生。而他正是走的最快路線。相當優秀啊。」
因此,前輩剛纔的那句『那個人是附近一帶大家都討厭的傢伙』就很令我在意了。井戶沼先生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爲什麼他會遭人厭惡呢?」
巖田雖在強裝鎮定,但顯然因鄰居的去世而備受打擊。
楓有些明白四季刻意開玩笑的意圖了。
「這張照片是燒烤剛開始時拍的。沒多久,本不來參加的井戶沼先生醉醺醺地出現,還說什麼『也讓老子喫點』。當然了,一見到他長谷川就嚴厲地質問:『我知道是你乾的,井戶沼!你到處造謠對吧?爲什麼?』
「你剛纔說『曾經營』……難道現在已經不是營業醫生了?」
「原來如此。然後你立刻檢查了四周……但即便是院子裏也空無一人是吧?」
「不知道,我又沒見過本人。只看你表演總覺得有點噁心誒。」
「啊,不愧是楓老師。那樣的話確實……」
結果井戶沼先生毫無愧意地嬉皮笑臉道:『區區學生搖身一變成了受人尊敬的醫生,搬離這公寓時的那副態度讓人不爽啊。連招呼和離別禮都沒有吧。』
聞此言的長谷川自然暴怒:『就爲這種理由……我宰了你!』」
巖田再次指向體型完美適配白大褂的長谷川,
「長谷川這一米八的大體格,當時勸架拉開他可費了不少勁。」
「原來如此。動機很充分呢。」四季神色凝重地問道,「那麼另一個人呢?」
「站在長谷川旁邊的男人,叫影山。大概二十七歲吧。」
巖田放大了照片中身形矮小瘦弱的男子。與旁邊的長谷川一對比,顯得似乎比身高一米六的楓還要稍矮些。他面色蒼白,眼鏡後的細長眼睛裏能看出睏倦與焦躁。
但看起來相當聰明,透着某種知性氣質,似乎很適合穿西裝或白大褂。
「他是大學醫院的實習醫生。經常值完夜班坐首班車回來。」
「大致瞭解了。」四季說。
「但這公寓的鐵樓梯……再怎麼輕手輕腳,上下都會哐哐作響對吧?每次影山回來,井戶沼先生都站在樓梯頂端堵他。總是找茬說『別出聲,吵得老子睡不着』、『要是彈珠輸了就怪你,宰了你啊!』。影山被搞得完全神經衰弱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回嗆說『小心我反過來給你殺了』。當然,他們扭打起來時也是我慌忙去拉開的。」
「如此,他也有充分的動機呢。兩人的不在場證明如何?」
「警察現場勘查時他們都露過面,應該是各自待在屋裏吧。」
四季用修長的雙臂環抱膝蓋,沉默了片刻。
然後緩緩環視楓和巖田。
「嫌疑人是長谷川和影山——但無論是誰,好像都完全不可能作案。」
楓也在心中默默認同這一觀點。
這個謎題相當棘手。
「因爲,」四季一針見血,「這起案件是『聲音』與『門鎖』的雙重密室。」
「雙重密室?」巖田疑惑道,「四季,這是什麼意思?」
「精彩!」爺爺雙手一拍,
在雲雀女士開始打掃玄關前不久,他悄悄潛入井戶沼先生的房間。考慮到井戶沼先生頹廢的生活狀態,他根本沒鎖門也很自然對吧?看準時機潛入的影山先生將井戶沼先生殺害。當然他本意是想立刻逃離,卻錯失了良機。因爲這時察覺到異常的隔壁鄰居巖田老師開始按門鈴了。於是影山先生不得已悄悄從內側上了鎖。」
這麼快就來了嗎。
躺椅發出「嘎吱」一聲。
「很好。繼續。」
所以這不是推理遊戲。我也不打算給楓的推理打分。我們應將其視爲追尋真相的辯論。」
「也就是說,組成所謂垃圾堆的塑料袋應該全都是是小型的那種。影山先生的身材再怎麼矮小,也絕對不可能鑽進便利店用的塑料袋裏。況且巖田老師進入房間後,立刻仔細查看了門口。若有人僞裝成垃圾的一部分,他理應能察覺到。再者,逃脫的機會究竟何時出現過呢?要知道,公共走廊上始終有云雀女士在。」
「正是如此。也就是說,她的話完美印證了前輩關於『沒有看到逃跑的兇手身影』的證詞。由此可以推斷,案發前後確實沒有任何人經過她門前。」
楓在此刻關掉了錄音筆的開關。
「關鍵點在於他的身高不足一米六,且體型瘦削。井戶沼先生的房間堆滿了垃圾。於是影山先生在千鈞一髮之際,化爲了垃圾堆的一部分。他找到一個大垃圾袋,從頭套上,一直等到巖田老師破壞門鎖,即使警察到來也保持着垃圾僞裝,持續潛伏。隨後在巖田老師被警察控制住的間隙,他撕破袋子成功逃出了房間。」
「長谷川先生爲何特意製造密室呢?若想僞裝成自殺,確實有從外部用醫療器具上鎖的理由。但若是一眼他殺的案發現場,就沒有上鎖的必要了。『因爲想密室殺人,所以製造密室』是說不通的。簡而言之,這個故事裏完全沒有構成密室的必然性。」
「別誤會,其實我也有同感。且不論雲雀女士有沒有動機,她的言行就不符合『兇手心理』。楓老師能明白吧?」
藏於垂落劉海後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那麼影山先生是如何消失的呢?」
「楓老師。說到雙重密室,果然還得是卡爾的作品吧?」
「您指的是?」
「嗯。構思得相當縝密。」
楓轉而提出第二個假設。
「不可能。因爲當時我眼看着門從關到打開。」巖田乾脆地否定道,「走廊上沒有人,也沒人躲進雲雀女士房間。順帶一提,打開的門後也沒什麼大的死角。如果有人逃走,我一定會注意到。」
「嗯。我完全同意。」
「不可能犯罪大師」約翰·迪克森·卡爾的密室代表作《三口棺材》中,受害者被發現於上鎖的密室內。但此前進入房間、疑似兇手的男子卻如煙霧般消失無蹤,且房屋周圍積雪上沒有任何逃離的足跡。
「長谷川先生躡手躡腳地接近熟睡的井戶沼先生,毫不猶豫地用鈍器將其擊斃。關鍵在於之後的僞裝工作。他用井戶沼先生的手指解鎖了智能手機的指紋認證。設定一個於九點過後振動的鬧鐘,然後將手機輕輕放在高高的衣櫃頂部,一個輕輕一動就會掉落的位置。他的身高超過一米八,這對他而言易如反掌。而正是這個『身高』成爲了詭計的核心。」
爺爺提問道,
「你能理解,我很高興。」
「這起案件,存在着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X。
兇器是什麼?它又消失到了何處?
當你將目光投向這個疑問時,真實的故事X纔會慢慢浮出水面。」
「如果雲雀女士是兇手,她絕對不會回答『什麼也沒聽見』。即使不說『好像有人經過』,至少也該含糊地回答『不太清楚』。歸根到底,若真是兇手,她連當時在打掃玄關這件事都沒必要特意說出來。」
「我認爲四季君和楓的分析正中要害。『因爲當時在打掃玄關,如果有人經過一定會注意到』……『一定』這兩個字,若非有確證是說不出口的。況且她也沒有撒謊的必要。巖田老師也說沒看到任何人。目前看來,正如雲雀女士所言,根本不存在所謂『經過她門前的兇手』。」
完成所有僞裝工作後,長谷川先生悄悄離開房間,再次用醫療器具鎖上門,返回了自己房間。時間來到九點剛過。首先,衣櫃頂的手機振動,掉落在地。最近的智能手機的應用程序中,有些可以在檢測到衝擊時自動呼叫急救。雖然這功能的本意是好的,但也導致滑雪或滑板時摔倒,即使沒受傷也誤叫救護車的情況增多。而長谷川先生正是利用了這一功能。」
「緊接着雲雀女士開門探出頭張望。這時候,門背後是否可能藏着長谷川或影山呢?」
「長谷川先生擅長使用精密的外科醫療器械,藉手電筆的微光打開了井戶沼先生的門鎖。優秀的開鎖專家據說不到五分鐘就能開鎖,更何況老舊公寓的鎖是最簡單的類型,對於能當上開業醫生、手巧的長谷川先生來說,應該輕而易舉。由此,他首先突破了門鎖密室。」
「故事二——兇手是實習醫生影山先生。
4
「
兇器究竟去了哪裏?
巖田老師的敘述中,沒有半點兇器的影子。」
「雙重密室嗎?」
爺爺啜飲了一口心愛的珍珠色咖啡杯,
被點到的楓點了點頭,
「然而事實上,井戶沼先生最終叫來的不是救護車,而是警察吧?」
巖田對自己的眼神相當有把握。
「請不要介意。假設……只是假設——雲雀女士與井戶沼先生之間有什麼糾紛,她殺害了井戶沼先生呢。」
《三口棺材》的情況,可謂「門鎖」與「雪地」的雙重密室。
「僞裝工作還沒完。接着長谷川先生按下錄音筆的播放鍵,將其藏在便利店的塑料袋裏。這支錄音筆裏事先錄好了定時九點剛過會發出的『警、是警察嗎?』的聲音。據說井戶沼的嗓音有種獨特的沙啞質感,正是最容易模仿的聲音類型。再加上如今高性能的錄音筆——就像現場這支——播放時的音質格外逼真。
「從井戶沼先生喊『要被殺了!』、『現在,就在這裏!』,到前輩聽到聲音後衝出房間到公共走廊,前後不到十秒。但周圍卻空無一人。這部分沒問題吧?」
「嗯。」
「正是如此。」
「唔,比第一個故事有說服力得多。」
「是兇器啊。」
「不過,我想和楓達成共識。本次事件並非『日常之謎』那種悠閒的案件。這是確鑿無疑的殺人事件,而且受害者是巖田老師的鄰居。
「有啊。這個故事存在着致命的缺陷。越是推理迷越容易掉入這個陷阱。」
「雖然牽強,但保持了一定的邏輯自洽。『表面作案時間與實際作案時間不同』確實是密室推理中常見的套路。不過死亡時間若偏差數小時,法醫不可能察覺不到……這點就暫且寬容吧。」
彷彿在欣慰於楓的成長。就像她曾在不遠處的大黑柱上刻下身高時那樣。
爺爺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些。
爺爺輕描淡寫地解釋道,
但本次案件的情況截然不同。似乎難以借鑑。
聽完巖田與四季關於「推理與巧合」的討論,又播放了IC錄音筆的內容後,一直緊閉雙目的爺爺終於睜開了眼睛。
「在楓看來,能編織出怎樣的故事呢?」
爺爺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杯放到桌上,然後說出了那句臺詞:
「幾乎同時,塑料袋裏的錄音筆以最大音量播放錄音部分。電話那端接到急救通報的工作人員,理所當然地立即聯繫了警察,所以纔會有警察趕來現場的這一幕——以上。」
「還有比這更嚴重的瑕疵嗎?」
楓潤了潤嘴脣。從井土谷趕來碑文谷時已日落西山,返程途中楓一直在腦海中構思着足以說服自己的推理。
「看來該碑文谷先生出場了呢。」
楓無言以對。確實,過去的推理小說中存在着大量只能理解爲「因爲想製造密室所以製造密室」的作品。推理迷們反而察覺不到這種矛盾。因爲他們實在太喜歡密室了。
「然後呢?」
爺爺神情嚴肅地注視着楓的眼睛,隨後說道:
「那麼果然需要同時突破『聲音密室』和『門鎖密室』對吧?」
爺爺緊緊抓住睡袍腰帶,彷彿要給出最後一擊般說道:
就是這樣。楓對自己的推理頗感自信,
四季咬着拇指指甲蓋。
四季將目光轉向楓,
「原來是這樣。」
「聲音與門鎖的雙重密室。這簡直是銅牆鐵壁……究竟該如何破解呢?」
「別說了,她不是那種人。首先雲雀女士根本就沒動機——」
「嗯。一字不差。」
「那麼,這樣如何呢?」
「
兇手究竟是如何做到不被雲雀女士察覺、不發出絲毫聲響地成功逃脫的呢
?這是第一個謎團——『聲音密室』。此外,
井戶沼先生的房間在前輩用金屬球棒破壞門把手前,是從內側上鎖的
——這是『門鎖密室』。」
「誒……什麼意思?」
四季將中指抵在額前,像在追溯記憶般開口道,
「雲雀女士說自己沒聽見走廊方向有任何動靜。她的表述是『因爲當時在打掃玄關,如果有人經過一定會注意到』……對嗎?」
「楓。能給我一支菸嗎?」
「無論如何,楓所編織的兩個故事裏,都遺漏了某個重大要素。」
「對,是這樣。」
「故事一,兇手是曾爲外科醫生的長谷川先生。」楓說道,「實際的作案時間並非上午九點剛過,而是數小時前——大概是衆人尚在熟睡的黎明時分。」
「嗯。那確實是典型的密室案件呢。」
「原來如此,邏輯上說得通。」
四季與巖田默契地對視後,緩緩轉向楓。
「但情節過於粗糙了。巖田老師的原話是『玄關內外永遠放着一堆裝滿垃圾的便利店塑料袋』。」
「嗯。最先想到的是《三口棺材》。」
「好了,我認爲破案所需的材料已全部集齊。那麼我想問——」
「絕對沒有。」巖田斷言,「那種古典推理小說裏用濫的詭計是吧。我記得衝進去的瞬間,立刻就環視了門周圍。畢竟我也害怕被藏在房間裏的兇手襲擊啊。」
短暫的沉默。
「誒~」楓雖然不知,但這麼年輕就能引發文壇轟動,想必在當時是相當出名的吧。
爺爺將修長的食指抵在太陽穴上,話鋒一轉,
「那麼,爺爺。關於所有推理的大前提,您是如何看待雲雀女士的證詞呢?」
「我想起了山村正夫十八歲時以轟動文壇之姿發表的《雙重密室之謎》。」
爺爺哀傷地凝視着書房窗外,
楓一時語塞。她竟粗心得完全沒考慮過兇器的問題。
巖田似乎也理解了。
「沒錯。不過,把警察和救護車搞混而誤報的情況不是比比皆是嗎?」
5
「爲防萬一我再確認一下:前輩衝進井戶沼先生房間的瞬間,是否存在原本躲在門內側的人擦身逃脫的可能性?」
「我看到了真相的畫面。兇手是……雲雀女士。」
不顧倒吸一口涼氣的楓,爺爺繼續說道:
「而這起案件的兇器,是一扇生鏽的堅固鐵門。」
「門——」
「雲雀女士的房間正前方,恰好有是鐵製的樓梯對吧。

我看見……工作日的早晨九點。井戶沼先生照例經過雲雀女士門前,前往彈珠店。雲雀女士在門內屏息凝神,計算着開門的時機。然後……她僞裝成『偶然』,用盡全力猛地將門完全推開。目的就是爲了用門撞擊井戶沼先生,使其從樓梯上跌落。
井戶沼先生或許會狠狠地撞到樓梯的扶手上,或許會不幸地摔下樓梯、重重撞在水泥人行道上,又或許滾到大道上被車撞到。即便失敗也無妨,一句『哎呀真對不起』便能搪塞過去。
爲避免每日都如此做引人懷疑,這計劃大概每月不過實施一兩次。需要補充說明的是:即便計劃成功,令井戶沼先生重傷——甚至致死,也未必會被定爲殺人罪。
因爲這終究只是『偶然』發生的不幸事故。
」
楓的腦海中,浮現出曾連連說着「或許」的四季的面容。
「今天早晨的那一刻,她同樣在門內屏息等待着井戶沼先生經過門前。爲防止血液飛濺到門或走廊,
她還細心地準備了抹布等清潔工具僞裝成打掃玄關
。當她用盡全力推開門時,收穫了超乎想象的最佳結果——即『致命一擊』。
大門直擊了井戶沼先生的後腦勺。他遭受了腦挫傷或蛛網膜下腔出血這類不可逆的重創——一種雖致命卻仍能維持數分鐘生命的重傷。終於察覺到雲雀女士殺意的井戶沼先生,慌忙逃回自己房間。他勉強從內側鎖上門,在奄奄一息中報警。
當警察詢問『地點』,即案發現場在哪裏時,他拼盡全力凝聚起模糊的意識,如此答道:『地點……現在,就在這裏』。
此處的『這裏』,並非指他自己的房間。而是更廣義的含義——即『在這棟公寓裏』的意思吧
。但話還沒來得及說完,他便氣絕身亡了。」
大門猛烈撞擊頭部。井戶沼先生踉蹌着回頭,臉上浮現出驚愕與恐懼。
他猛然想到:說起來,這種事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了……
瞬間,兇手與受害者的視線交纏。那景象,如同殘像般浮現在眼前。
「另一方面,雲雀女士想必也因超乎預期的手感而狂喜。至少能確定對其造成了重傷。然而,不久後從隔壁房間傳來了井戶沼先生報警的聲音。緊接着,她又聽見了有人經過公共走廊朝她房間走來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的主人其實是巖田老師——但云雀女士並不這麼認爲。她以爲是井戶沼先生前來反擊了。因爲當時的時間是工作日的早晨九點,巖田老師按理早該去學校了。」
「原來如此。對於學校相關人員以外的大人來說,原本就沒有『建校紀念日』這個概念。」
爺爺深深點頭,
「
於是雲雀女士爲了補上第二擊,再次竭盡全力猛地將門完全推開
。當她看到巖田老師的那一刻,想必也大喫一驚吧。
楓也理解。
「幼子先一步離世的雲雀女士將其理解成了被至愛的家人拋下、孤獨苟活之人的意思。唯有這,對她而言是絕對無法原諒、絕對忍受的一句話。」
書房外,那片聊勝於無的小庭院。幾隻麻雀落在了八角金盤的枝頭。
楓靈光一閃,
這麼一說,確實如此。
(嗯……總覺得哪裏不對。)
「雲雀女士曾失去過孩子。大概是年幼的兒子吧。」
若要具體指出是什麼,恐怕也說不上來。
「嗯。聽說最近流行那種帶有雅緻香味的線香。她在定食屋工作,本就不適合往身上噴香水,若只是氣味容易散去的線香倒也沒什麼問題。」
——但是。
的確無法合理地將此行爲證明爲故意殺人。
「而且,還有一個事實印證了這個悲傷的故事。就是巖田老師送去手製點心時,她說的那句話:『哇,您太客氣了!可能會很喜歡這個!』」
楓雖然內心酸澀,但還是反駁道,
「那麼,」
楓懷着複雜的心情,溫柔地應道,
([㊟4] 這部分涉及到日語的敬語體系。雲雀女士除了「好きかもしれない」這話以外,其他的對話都是非常工整的敬語,這一點漢語體現不出來。)
「這起案件的手法可以說是典型的『概率性犯罪』吧。雖谷崎潤一郎的《途中》被視爲開山之作,但克里斯蒂、清張、亂步的作品中亦有例子。本次事件正是其中之一。」
「
因爲雲雀女士絕對想避免嫌疑落到公寓其他三位正直的年輕人身
上。即使自己被揭穿是兇手也無妨。
畢竟這件事終究只是不幸的『偶然事故』
,沒有立案的風險。」
「誒?」
「也就是說,那句話的真實意思並非是『我』可能喜歡這份甜點。而是『死去的兒子可能喜歡』的欣喜之聲,同時也是夾雜着哀悼之情的、無比悲切的話語。」
([㊟3] 此處原文中是一語雙關,のこりもの既是雲雀女士客套說的「做多剩下的東西」,也有井戶沼嘲諷離異女性是「離過婚剩下的剩女」的含義。)
「不覺得奇怪嗎?雲雀女士是連『打掃』都要說成『做掃除』的優雅女性。比起前半句『哇,您太客氣了』這種非常符合她氣質的禮貌用語,後半句『可能會很喜歡這個!』總覺得有些違和。語氣太隨意了。這句話給人的感覺過於幼稚了。」
4
「爺爺。您是不是有點想象過度了?」
「什麼意思……?」
爺爺望向枝頭的麻雀們。
沒錯。
而且事件的真相,也必定正如爺爺所言。
「如果雲雀女士真是兇手,爲何在巖田老師詢問走廊情況時,她會回答『因爲當時在打掃玄關,如果有人經過一定會注意到』之類的話呢?」
失去了獨生女的爺爺。
「殺意……究竟是什麼?」
「最後需要補充的便是動機。
而後蹙緊眉頭,低聲斷續地說道:
他的聲音雖然始終保持冷靜,眼中卻似乎沉澱着更爲複雜的情感。
楓艱難地擠出話語,
巖田老師模仿過的那句話。這說明了什麼?
我看見……井戶沼先生對她開了這樣的玩笑:『嘿,這可真是感激不盡!沒想到你這被剩下的剩女會來給我送剩飯啊?』。
『啊,巖田老師!』——她會被嚇得臉色發白也情有可原。巖田老師沒被門直接擊中,只能說是僥倖。」
畢竟這起案件終究是偶然的產物。
八角金盤上別說雲雀,就連方纔停駐的麻雀也早已不見蹤影。
確實,即使是我這個年紀的人也不太會這麼說話。楓心想。
爺爺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
「警方遲早也會發現,井戶沼先生頭部附着的金屬碎屑及塗料,與公寓門上的相應痕跡存在相似性。但對雲雀女士而言,這不過是一起不幸的『事故』而已。只需供述『一開門井戶沼先生就在那裏』、『因爲害怕,實在無法說出真相』,便難以證明其殺意。」
或許井戶沼先生自以爲自己的話很風趣吧,對她投去了輕佻的譏笑。但就在此刻,明確的殺意在雲雀女士心中萌芽了。」
3
「原來如此!那麼,
雲雀女士頭髮上飄來的花香是……線香
?」
「看那兒。很巧呢,雲雀也來玩耍了。」
「巖田老師說在雲雀女士玄關鞋櫃上看到『抽象畫般的畫作和紅色敞篷車的模型』。說不定那幅抽象畫是小男孩爲心愛的媽媽畫的,而敞篷車模型是他最愛的玩具吧。」
即便如此,一種如雜質般難以去除的違和感,仍殘留在楓的心底。
「那麼,請回想一下她分給公寓住戶的食物:漢堡肉、咖喱、炸雞塊。
這些都不像是獨居女性會頻繁大量製作的食物。反而全都是所有小男孩們共同的最愛
。也就是說,那些料理是……她供在佛前的祭品啊。」
「四季君說得沒錯。推理小說本就與巧合相伴、與偶然相伴。」
胸口一陣刺痛。
「是啊,爺爺。」
爺爺指向窗外八角金盤的樹枝,
據巖田老師所說,她給鄰居們送東西時經常會說『雖然這是剩下的……』。在巖田老師看來,這句話也許相當溫暖。但放在與性格古怪的井戶沼先生的對話中,情形恐怕截然不同。
「試想這樣的她,卻被井戶沼先生戲稱爲『剩下的東西』。於井戶沼先生而言,可能只是略帶揶揄地嘲諷她單身吧。而本性善良的雲雀女士,若只是這種程度的惡言,本可輕易一笑置之。但是……唯獨這句話在她聽來卻有着不同的涵義。」
雲雀女士強忍內心憤怒顫抖着回答:『是的……您說的沒錯,抱歉只是『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