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品
《想要拿下難以攻陷的風紀委員長》 · 風丸 · 3672 字
2月初。
晚上,父親來了我家。
因爲出差而暫時回日本的父親,說是住在客戶公司附近的商務賓館。因爲賓館離這裏不遠,所以便用空餘的時間來見我。我不明白明明一直以來杳無音訊的他爲什麼要突然聯繫我。是因爲出差的時機偶然正巧,還是說有什麼重要的話要跟我說,還是說只是心血來潮。
總之我先讓父親進門,給他端了茶。
父親把筆記本電腦放在桌上,噼裏啪啦的敲着鍵盤。連這種時候都在工作。我聽着鍵盤的敲擊音盯着手機的屏幕,但父親的事太令我在意了以至於無法集中,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內容我完全沒看進去。
父親呼出一口氣,關上了電腦摘下眼鏡,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了一下眉間。……他以前是長這樣的嗎。似乎是有些疲倦,眉間的皺紋看起來比以前更深了。父親看向我。
在父親的面前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低着頭。不想和他對上目光。他還不如像剛纔一樣做些什麼比較好。
父親一口喝下了我倒的茶然後從包裏取出了一個袋子。
「雖然有些早,這是你的生日禮物。未來你也上高中了,這次我可是大出血」
「……謝謝」
我的生日在這個月。
明明平時完全不講話但父親每年都會送我些禮物。這對他來說一定就像是例行公事吧。他肯定覺得送些什麼就行了。
我接過袋子,直接放在了桌上。沒有心情當場確認裏面是什麼。
父親站起來環顧了一下房間。
「收拾的很乾淨嘛」
「……嗯」
姑且,在知道父親要來之後稍微收拾了一下。
「有好好喫飯嗎」
「嗯」
「是自己做飯啊」
因爲他對我說謊。
這個人肯定不知道我上的學校曾經禁止男女交往,也不知道我是風紀委員。不關心。反正只是這樣而已。明明我對他來說無所謂爲什麼還要過來呢。爲什麼在這裏呢。
這樣說,是要我勉強自己開朗積極地回答他的話嗎。我只是在回答他的提問。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有一瞬間沒能理解。站在我面前的這個中年男人,說自己是父親。
「我知道的哦。你把我送到這個學校就是因爲異性關係引起的糾紛讓你覺得很麻煩對吧? 我知道歸根結底我對你來說只不過是個負擔」
可以用來當做藉口的這句話被眼前這個男人說出了口,這使我無法忍受煩躁的心情,同時眼淚也掉了下來。爲什麼我要碰到這麼慘的事呢。
沒有不愛孩子的父母。這句話不過是爲了讓這世界看上去更美好的漂亮話而已。
我無法做到用親近的口吻跟他說話,不用敬語也會有違和感。
「不是的,我是爲了保護你! 女兒被傷害我也很受打擊。那裏治安很差對吧。我只是想把你送到沒人會傷害你,治安好的學校而已啊」
上次聽到父親的聲音是什麼時候的事呢。他也很少聯繫我,我已經忘了以前是怎樣跟他說話的。就算是有聯繫,也只是像通知一樣的對話。
既然這樣他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說清楚他是不愛我的。
聽見父親說父女這個詞,我無法掩飾自己的震驚。
爲什麼我明明知道答案,卻還問出這種問題,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估計,是想讓他說出不愛吧。如果他說出來了,我就能想着『啊果然是這樣』然後放棄。我想讓事到如今還主張我們是父女的父親說出來,我想認爲我們的關係不過如此。
「你說謊! 爸爸根本就不愛我!!」
看到放在廚房的廚具和調味料之後父親用手摸着下巴感嘆道。
以前,登上電視的明星所說的話讓我感到十分不快於是換了臺。明明馬上就換了臺但這句話直到現在卻還留在我的心中。
「是」
感情爆發大聲喊出。
問什麼交到男朋友沒有,不是因爲擔心我的異性關係才把我送到女校的嗎,竟然還會問這種問題……。
聲音在發抖。我知道答案。父親根本不愛我。
父親這樣對我說。
不過,我又有些害怕父親當着我的面說並不愛我。因爲這就相當於他直接否定了我的存在。所以我的聲音纔像這樣顫抖。
「……我愛你」
我無可反駁只是沉默着低着頭。
「……沒有」
「你認爲我是你的孩子嗎……?」
「……我已經忘了該怎樣說纔好了」
「不要用敬語」
「……」
這種人――。
「父女嗎……。那你愛我嗎」
「當然了。何你在說些什麼!」
「……未來。能不要這樣講話嗎」
父親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不知道父親是不是在打發時間,不停地向我提問。
但這樣父親還是頑固地否定了。他只是在正當化自己的行爲試圖逃避責任。我都知道的。
「未來。說什麼蠢話。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
「都是騙人的。假的!」
聽到這句話我怒不可遏。
「嗯。還行」
「父女的話隨便一點不就好了」
不知是不是因爲父親的情緒也很激動,他發出了不輸給我的音量。
「交到朋友了嗎」
「有男朋友了嗎?」
『哪有不愛孩子的父母呢〜』
住在一起的時候他就像是在同一個家裏生活的「他人」。父親認爲,只要像對待機器人一樣給我錢就行了。那是像只要給在牢籠裏的動物餵食一樣隨便而又無情的對待。
「嗯」
「學校怎麼樣。過得還順利嗎」
「不是假的!」
父親瞪大了眼睛樣子很兇。
我只能這樣認爲。
「……這種話真虧你說得出口」
我呆住了。
雖然臉頰上有眼淚劃過,但我還是冷笑着。
「未來。我是祈禱着你的將來充滿希望,才爲你起名未來。這點現在也沒有變。要是我不愛你的話就不會像這樣來見你,也不會給你打錢了!」
「……打錢對於爸爸來說就是愛嗎?」
「……」
父親喘着氣上下晃動着肩膀瞪着眼睛愣愣地。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父親。不過彼此彼此吧。
「你覺得只要給錢就行了對吧……」
金錢纔不等於愛。
這點我很明白。我渴望着愛。金錢沒能滿足我。
「……以前我家很窮,連喫飯都喫不好,想要的東西也得不到。只是因爲窮就被排擠,被人從後背指着說『你個窮鬼』。每天都在空着肚子思考要怎樣才能變得幸福。
但是未來你不一樣對吧? 想要的東西馬上就能得到,也應該能喫到好喫的。也不會因爲沒錢就被人愚弄」
我認真地看着父親的臉。那不是說謊的樣子。他是真的這麼想。
有所動搖卻又滿臉擔心,那和我有些相似的面容讓我哭得更兇了。這個人,果然是我的父親。這使我非常不甘心。
「我想要的纔不是錢! 是和你多待一會兒啊……但你一直都在忽視我。明明從來都不聯繫我,現在突然一來就做出一副家長的樣子! 你儘管放手,反正我對你來說怎樣都無所謂吧!」
有些事是將想法說出口之後我才注意到的。我曾以爲自己已經對父親不抱任何指望,但不是這樣的。我發現自己的內心某處還是渴求着父愛的。
這讓我非常非常不甘心。明明我知道對這種人抱有希望也是沒用的。不想有所求卻忍不住有所求,真的很痛苦。不耐化作焦躁,大顆的淚水從我的臉頰滑落。
我用睡衣的袖子擦掉眼淚默默地哭泣着。
「……對不起,未來」
父親靜靜地向我道歉。
父親看了我一會兒,像是放棄了一般消失在玄關。
「回去!!」
「未來!」
因爲壓力腦袋都快壞掉。眼淚停不下來。
父親用沉沉的聲音說道。
我第一次對父親爆發,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話。
父親握緊了拳頭咬着牙。沉默在繼續。
中央部分是閃爍着紫色光芒的石頭,在它旁邊散落着幾顆小小的鑽石。
一直都優先工作的你,事到如今在說什麼啊。
「……再聯繫」
「……」
從以前就是這樣。出身貧困的父親對金錢有着異樣的執着。他作爲綜合貿易公司的銷售,每天都忙碌於世界各地。比起家庭父親更優先考慮工作。也很少在家。漸漸的,連怎樣去愛自己的孩子也忘記了嗎。不對,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知道如何去愛。
「喂,未來」
「因爲我無法想像沒有錢的生活所以無法放棄我的工作。因此總是讓你一個人我真的很抱歉。不過,過不久你也會變得躲在房間避免和我接觸不是嗎。我不知道該怎樣和你相處」
「事到如今? 已經太遲了。回不去的。絕對!」
「以後我會好好聯繫你的,也會騰出時間陪你」
失去了和我待在一起的時間最長的母親後,我變成了一個人。而父親曾嘗試用金錢來填補我的寂寞。
但這種東西對我來說只是廢品而已啊。
已經什麼都不想看了。只要睜着眼睛,就算再不情願也會看到它,像是爲了拒絕一般我用雙手緊緊地捂着臉,有幾聲嗚咽漏出。
我將項鍊扔向牆壁。
我因爲心上的傷痕而發出了無力的聲音。希望他趕緊從我的眼前消失。
母親出軌也一定是因爲,父親對家庭的疏遠。
和母親離婚後,父親的生活方式也沒有發生變化。
「這種東西」
父親像是第一次知道這樣的我,半張着嘴,臉朝下。
聽到關門的聲音後我終於撐不下去,放聲哭泣。被不可名狀的感情所壓垮。
等我調整好呼吸,打開了裝着生日禮物的袋子。
我一直低着頭看着下方。
要是拿去賣的話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我至今爲止獨自度過的時間都算什麼。我的時間無法倒流。他以爲我是如何戰戰兢兢地活到現在的。無法依靠任何人。無法對任何人撒嬌。
裏面有一條帶有鑑定書的項鍊。
項鍊『砰』的一聲撞到牆上落到了地面發出了乾巴巴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
它反射着房間的燈光,刺眼的光芒讓我的內心更加煩躁。
父親只是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之內,就讓我的悲傷,憤怒和空虛像是被放在一口鍋裏煮,有什麼熱騰騰的東西要湧出來讓我幾乎要過呼吸。
我甚至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在反省。也不知道他在爲了什麼而道歉。這裏真是糟糕透頂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直到如今跟我道歉,又能怎麼樣呢。
就算落在地上,也還是閃爍着刺眼的光,彰顯着存在感。真礙眼。
他嘗試靠近我,所以我用僅剩的一點能量擠出聲音。
「你回去吧……。我已經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