違反校規

我向前一步，兩步。

資料室裏的灰還是那麼多，透過照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可以看見飄舞的小小粒子。外面的聲音都被阻斷了，鞋子和地板的摩擦音直直的傳入了我的耳朵。

虛無的空間裏只有我們兩人。玲華前輩將角落的椅子背朝牆壁，坐了下來。她垂着雙眼盯着地板的某處。安靜的甚至幾乎能聽到眨眼的聲音。

我本來是想一個人呆一會纔來這裏的，但看到玲華前輩之後這些想法全都消失不見了。在前輩面前我不知如何是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我只能默默地站着。

「坐下來嗎？」

玲華前輩還是低着頭指了指旁邊放着的椅子。

「啊……好。失禮了……」

我按照她的指示笨拙地坐到了玲華前輩旁邊。

雖然超近的距離使我有些呼吸困難，但能聞到玲華前輩的味道，讓我有些興奮。壓在肩上的不安漸漸被去除掉了。

「……」

偷偷看了玲華前輩一眼，她的臉還是朝向下方。似乎很久沒有和玲華前輩呆在一起了。這種感覺有些令人懷念。

不過在發生了那種事之後，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也和玲華前輩一樣，盯着地板的某處看。鋪在地板上的不變的茶色瓷磚，隨着時間的流逝視線逐漸變得模糊，感覺身體沉重的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沉默了一會之後，玲華前輩開口了。

「這次的考試，你是第55名呢。沒進前30啊」

「哈哈哈，前輩你看到了啊。果然不和玲華前輩你一起學習的話我似乎就做不到……」

玲華前輩，關心了我的排名。作爲被甩的一方我還以爲她已經完全不管我了，所以現在還是有些高興的。

爲了不被她看穿我輕輕地笑了笑。

「你這個人真是……。不過我也沒什麼立場說你就是了」

玲華前輩用着像是被雲霧纏繞並不明朗的聲調，但語氣非常平靜。她的聲音很好聽。但表情弱弱的。坐在我旁邊的她看上去簡直就像一個柔弱的少女。

玲華前輩愣住了。我用飽含感情的眼神看着她。希望她不要移開視線。我想傳達給她。

「不過在覺得你囂張之前我就對你印象很深了。因爲至今爲止都沒有人對我說過那樣的話」

「就算不是第一也沒有人會責備你的。爲什麼要這樣逼自己呢……前輩總是說作爲風紀委員長怎樣怎樣，但你對自己也太嚴格了……」

她用悲傷的眼神看着我。玲華前輩的灰色瞳孔因爲資料室的黑暗而變得有些深沉。她的聲音毫無力氣簡直就像在說自己是毫無價值的。

「還有這種事呢……哈哈哈。對不起，那時候太得寸進尺了」

果然就如同我想的那樣，對於這次的排名她似乎備受打擊，表情和聲調中都有所體現。一般看來全年級第二明明是件很厲害的事，但她這麼失落。要是我能拿第二那肯定得高興地跳起來。

我轉向前輩坐直身體。

玲華前輩沉默了。

「……不是因爲我。是因爲朋友和前輩都很努力。……這次校規的更改，讓很多學生都獲得了自由。僅這一點我就認爲這次的事非常有意義。所以，我不會因爲校規被更改，就說讓玲華前輩你和我交往。我覺得前輩你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等到壞掉之後一定就太遲了。我有這個預感。

這就是玲華前輩的真心話――。她其實是想從殼裏出來的。她掙扎過。但另一個自己卻試圖抑制住這種衝動。

「也許是吧」

「……是玲華前輩你太溫柔了。說了那種話給人留下的只能是負面印象吧」

想想被剛入學的新生突然說像個機器人的前輩的心情……。但玲華前輩太溫柔了。

「果然還是很在意這次的排名嗎？　第二名已經很厲害了呀。像我才55……」

「未來。我聽說這次校規的更改和你有很大的關係。乾的好啊。你真的很厲害……」

很痛苦的吧。爲了表現出完美而拼盡全力了吧。

我不知道面對即將發生變化的校規，玲華前輩是怎麼想的。要是她認爲一旦校規被更改我們就必須交往，而強迫自己的話，那還是停下比較好。我不希望玲華前輩再繼續逼迫自己了。

「如果你有那麼一點在意我的話，那可以求你聽聽我的請求嗎。我希望玲華前輩你能變得幸福。所以不要再繼續傷害自己了……求你了」

「不過呢，有句話我一定要說。你不要再覺得自己不可以變得幸福之類的了……！」

我自己都覺得我剛入學的時候很囂張。當時是真的不對勁。但是，面對這樣的我玲華前輩並沒有毫不留情，而是選擇了認真地對待我。明明就算她當場發火也是沒有問題的。

縮在自己的殼裏的玲華前輩說羨慕我。真是沒想到。不過從她的語氣來看，這一定不是謊言。

「不是第一的話就沒有意義啊……」

儘管這樣說但玲華前輩的目光裏藏着溫柔。像是在懷念什麼，就是這樣的目光。

「所以才勸我加入學生會的嗎」

在決定委員會之前，玲華前輩讓我加入學生會。她說如果對校規有疑問的話就加入能夠修改校規的學生會。

玲華前輩轉向我這邊。在這麼近的距離和她對視，我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想起你說我像機器人的事了。剛見面的時候，你對我還挺強勢的對吧。我當時覺得你很囂張來着」

玲華前輩現在也還是想從自己的殼裏掙脫出來。

「……！」

「對於你的態度我很驚訝，但也很不可思議我並不感覺討厭。甚至是有些羨慕你。……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想到什麼說什麼就好了。像你這樣的人通過行動來改變什麼的樣子……我也許是有點想看看的吧」

爲什麼一邊這樣說，一邊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呢？

我很激動不由地大聲喊了出來。

情緒起伏過大快要喘不過氣來，我拼命忍住調整呼吸。

「……我一開始覺得玲華前輩你就像機器人一樣沒有心。但事實並非如此……。前輩你也是人類，所以再像這樣一直逼迫自己的話就真的會像機器人一樣壞掉的」

和拿了55名還笑得出來的我完全不同。

然後我低下了頭。其實我根本不想說不交往也沒關係。但我想珍惜玲華前輩的心情。她是個責任感很強的前輩。不能在這裏催促她。

我也感覺自己是不是管的有點太寬了所以閉上了嘴巴。

我能做到的只有陪在她身邊支持她吧。不過，這樣就夠了。看到玲華前輩柔弱的樣子我再次想到。比起因爲自己幫不上忙就放棄不管的話，我更想陪在她身邊直到我的身體腐爛。就算這並沒有意義。

沉默持續了一會，玲華前輩乾笑着呼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玲華前輩在和自己戰鬥。她還需要時間。

要是現在的玲華前輩拿了55名，一定會瘋掉的吧。

當時，對於嚴格遵守校規的玲華前輩對我說這種話，我確實感覺有些不對勁。當我確認這種感覺時是玲華前輩跟我說爲什麼校規有必要存在的時候。聽了她的一番話之後，我知道了玲華前輩爲了過世的哥哥在僞裝自己。我想要幫助她。

這句話我想對玲華前輩說很久了。拒絕幸福，是錯誤的。

玲華前輩這次的排名是第二。入學以來一直保持第一的玲華前輩，將第一交給了雫會長。

說完之後玲華前輩又嘆了一口氣。

玲華前輩和我對視着平靜地回答道。

如果是發自內心覺得校規勝於一切的話，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了。

「……未來」

爲什麼。

沒有人給她施加壓力讓她必須要拿第一名。只是她自己在強迫自己，獨自痛苦着。綁在她身上的鎖鏈太重太硬。我沒能斬斷。但應該斬斷的不是我。而是玲華前輩自己。

玲華前輩小小的喊了我一聲。

「這就是我啊……」

「我有罪。直到現在也還是會想起哥哥。我們以前經常在公園裏一起玩。我會想起在沙灘玩耍的哥哥的笑容。……但他的笑容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奪走了哥哥的笑容。我……是不可以變得幸福的啊」

前輩的眼睛裏飽含淚水。

我沒忍住用制服的袖子擦拭着她的淚水。因爲淚水而搖晃的灰色瞳孔直直的盯着我。被她悲傷的絕望的表情所感染，我的眼淚也快出來了，但還是嚥了咽口水努力忍住了。

「在天國的哥哥，看到玲華前輩你這樣傷害自己會怎麼想呢。你們曾經關係很好對吧。他應該是不恨你的。他應該是希望你能笑着活下去的……。他應該不想看到你這副哭泣的樣子……！」

最後我也忍不住流下了淚水。

儘管因爲責任感而將所有的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但一定不是玲華前輩的錯。

「……」

玲華前輩捂着嘴緊緊地閉着眼睛，身體在顫抖。

淚水也從我的臉頰滑過。

「……對不起，說的好像我什麼都懂一樣。但我也是一樣，不想看到玲華前輩你這副樣子……所以……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頭腦停止運轉。只能全部交給感情一個勁地哭泣。

「我……是……」

大顆的淚水從玲華前輩的眼眶滴下。我情不自禁的抱住了她。

因爲我的突然的行動，前輩驚訝地看了我一眼，但之後她將額頭輕輕的抵在了我的肩膀上。我用肩膀承受着前輩那一點體重。

「在我的胸前哭也沒關係的哦」

輕輕地撫摸着玲華前輩的頭。順滑而有光澤的黑髮從我的手指間的縫隙穿過。

「……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一步。明明我拋棄了你一次……啊……！」

玲華前輩的聲音通過和我觸碰着的地方，就像直接傳入了我的鼓膜裏。

「爲什麼呢……你不知道嗎。因爲我還喜歡你啊。不管是什麼樣的玲華前輩，我都會接受的。只要前輩多少能變得輕鬆一些，那我什麼都願意做」

說完之後前輩的手伸到我的背後緊緊地拽住了我的制服。我也輕輕撫摸着玲華前輩顫抖的背部。

「……未……來……」

就在這時。

其實玲華前輩都明白的吧。用嚴格的校規來束縛學生並不是正確的。

我的制服被緊緊地抓住了。

「不要走……」

爲了不讓這份溫暖逃走，我用雙手抱住了前輩。

「……我知道了。直到前輩冷靜下來之前，我都會一直在這裏的。要是被老師發現了的話就一起道歉吧」

能感覺到玲華前輩抱住我的胳膊在用力。

透過制服感受到的體溫。

我也爲了回應她而抱緊了她。

社團活動和委員會的活動在這一期間是不被允許的。我們必須得回去了。

我說完之後，玲華前輩再次緊緊地抱住了我。

一直以來都在忍耐吧。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這副軟弱的樣子。不過，前輩現在在我的面前露出了她真正的樣子。

「爲了消滅欺凌現象前輩一直都很努力對吧……爲了不再有像前輩的哥哥那樣的犧牲者出現。但是，爲此使用嚴格的校規不一定就是正確答案。雫會長說過有數據顯示放寬校規欺凌現象反而會減少。所以除了現在的做法之外，一定一定還有更好的方法。能讓學生和玲華前輩都露出笑容的方法。我們一起來想好不好……」

「必須要走了呢……」

小聲嘟噥了一句後，像是終於從一直忍受的東西中解放了一樣，玲華前輩哭了。她曾經就是這樣，稱呼哥哥的吧。

快要壞掉的喇叭斷斷續續的發出聲音，是廣播委員會的人播放的。

「…………」

「小太……」

『現在是放學時間。請在校園內的學生儘快回家』

向我撒嬌也沒關係。

我一邊撫摸着玲華前輩的背部，一邊準備站起來。

「……會違反校規的哦」

這天，我們打破了關於放學時間的校規。

放聲哭泣也沒關係。

作爲回應，玲華前輩有些混亂的呼吸聲在資料室裏迴響。抓住我的制服的那隻手並沒有放鬆。

我說過會接受前輩所有的樣子，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