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新作短篇小說2「繼承下去的事物」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8916 字
(米莉亞•拉奈克視點)
雨水從天上落了下來。我的身體,已經不能動了。意識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時,我感覺到過去的記憶滿滿地湧上心頭。這就是所謂的走馬燈嗎?勉強把視線移向旁邊,看到的是正努力朝我伸出手的男性身影。
「米莉亞……!」
嗚呼,多魯。我心愛的人。這輩子能夠遇到你,我真的很幸福。
拉奈克家的鋼鐵千金──這就是衆人給我取的外號。作爲伯爵家獨生女出生的我,並非情緒變化明顯的個性,也不擅長將之表達出來。但相對地,從小我的學習能力就很好,不管是在學問、禮儀作法、魔法方面,都能獲得比其他人更好的成績。特別是針對戰鬥特化的魔法之力,甚至能夠匹敵軍隊中的近衛兵們且略佔上風,不知從何時起,有人揶揄我這種不像是女性該有的戰鬥方式,而給我取了一個「鋼鐵」的外號。
最不擅長的是讓其他人瞭解我。雖然我非常喜歡跟其他人打交道,但最後卻總是隻留下我一頭熱的結果。即便因爲我們家族的爵位是伯爵家,我的身邊總是會有人圍繞,然而不管是跟誰在一起,我都忍不住會感到孤單。我參加光鮮亮麗的社交圈,也認識了許許多多不同人物。可是,對我來說,除了家人以外,能夠信任的人還是非常稀少。
認識我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妳有點過度精神潔癖了」。對於從小就被嚴格教育「妳必須有身爲伯爵家千金該有的樣子」的我而言,這些都是很普通的道德規範,但對於其他貴族來說,似乎顯得太過嚴苛。另一方面,我自己對於這些站在貴族這種責任重大的立場,卻不去履行這份崇高義務的人們,也感到無法理解。
如果我擁有善於跟其他人往來的專長的話,或許還能夠比較順利和人往來;但是我卻無法作到那麼靈巧的交際手段,所以雖然認識的人數量衆多,卻無法讓我的孤獨得到安慰。
──唉,想必這一生,我都無法被別人瞭解了。
不知不覺中,並未經過多少時間,這種放棄的想法就已變得根深蒂固。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至少要對自己的內心誠實,必須好好當一個不愧對保亞貴族千金身分的人,完全沒注意到此舉只會讓其他人更加疏遠我。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我,在人際關係方面終究還是迎來了變化。起因是從認識了三位男性開始。第一位是王室的嫡長子羅賽優殿下。我跟被視爲將來會繼位爲保亞國王的他有着一個共通話題──能力主義。
「米莉亞,我啊,認爲不應該透過出身去判斷一個人。」
根據能力而不是地位來評價人的這種思想,蘊含有可能會從根本上動搖貴族制度的危險性,儘管目前還只不過是紙上談兵,然而在我眼中顯得非常有吸引力。羅賽優殿下和我針對能力主義的優缺點以及實現的可能性有多高討論過好幾次。羅賽優殿下已經有未婚妻了,所以我們之間並沒有發展成男女關係,但是在某個特定的時期,對我來說最親近的異性就是殿下。
第二位是克萊門特•阿夏爾大人。他跟羅賽優殿下同樣是保亞人,家族的爵位是公爵。即使他是一位年紀比我大上十多歲的保亞貴族,但不知爲何他卻很關心我,每次在社交界只要有遇上,就一定會來找我聊天。
「妳應該學習讓自己再更淑女一點。」
克萊門特大人無論好壞,都給人一種他是老派貴族的感覺。會使用魔法戰鬥,也會去跟男性討論政治,再怎麼客套也稱不上像個淑女的我,常常被克萊門特大人說些教訓的話。對於這些嘮叨,我每次都會反駁,而克萊門特大人聽了之後又皺起眉頭,也成了每次見面時都固定會重複出現的橋段。奇妙的是,克萊門特大人似乎並沒有打算要切斷這份緣分。
最後的第三位是──命中註定成爲我另一半的男人,多魯•弗朗索瓦。他年紀輕輕地就繼承了公爵爵位,我跟擔任財務大臣發揮高明手段的他第一次相遇時,不管再怎麼美化,也稱不上是什麼平穩的場面。
早在當時,保亞貴族就已經有腐敗的徵兆出現。許多貴族只熱衷於搜刮自己的財產,完全忘記爲國,更別說是爲民付出自己的心力。只要去找尋這種傾向來自哪裏,最後抵達的源頭絕對是金錢問題。財務大臣是負責管理國庫的職務,面對年紀輕輕就已經擔任此要職的多魯,我詢問──不,應該說是質問他關於保亞貴族如今的行事風格。
「哦……很有意思。」
他的答案,只有短短這麼一句話。別說是克萊門特大人,就連羅賽優殿下在第一次聽到我問這問題時,最先出現的反應也是皺起眉頭。多魯卻只是露出一副單純感興趣的表情。當時的多魯照理說應該已經超過二十歲,但他給我的印象卻是心靈非常年幼純樸,讓這樣的人擔任財務大臣這種必須應付各種彷彿妖魔鬼怪之對手的重責大任,坦白說我變得很擔心。
對於這樣的我們來說,唯一的救贖就是生下來的女兒──克蕾雅。當然,育兒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對於典型理想主義者的我來說,克蕾雅簡直就是現實的象徵。無論是再怎麼崇高的理想或理念,在女兒的哭聲面前都完全無力對抗。我因爲第一次育兒而常常被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跟多魯彼此扶持,總算是勉強度過了每一天。
「……會是已經放棄,逃走了嗎?」
你就這麼地憎恨多魯和我,要作到這種地步?甚至不惜也牽連無辜的小孩,一併殺害?擔任刺客的四個孩子當中,還有呼吸的只剩下一個人。我想着,至少必須拯救這女孩。所以演了一場戲。
「……是的。」
「纔不要什麼禮物!母親大人最討厭了!」
可惜,此時我心中早已清楚自己所愛的人是誰了。
「居然是這麼小的孩子……克萊門特大人,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遵命。老爺、夫人,請慢走。」
「克萊門特大人……爲什麼……!」
「怎麼了嗎?」
後來,一名應該就是那男孩母親的女性趕來。她似乎很害怕,在道歉之後立刻帶着兒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男孩則似乎搞不清楚狀況,還天真無邪地揮手道別。多魯以好像在注視耀眼事物的眼神看着他。我不禁出神地注視着多魯此時的側臉。
朝着因雨水影響而曝露位置的最後一人放出火焰箭。就在這孩子被攻擊命中的同時,其他三人的身影也出現了。這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施法者吧。取下黑鴉鴉的兜帽後一瞧,我感到非常喫驚。
「!? 」
「等我一下下哦。很快就可以幫妳恢復自由。」
一邊說着一邊苦笑的羅賽優陛下,似乎在私生活方面有什麼煩惱。不過,已經當上國王的他的私生活,並非區區一介貴族千金的我有資格能介入的事。我唯一能夠作的,頂多就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去支援身爲王后的露露殿下而已。
「克萊門特……真是令人遺憾。」
如今回想起來,造成所有事情開始扭曲的元兇,其實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吧。自己的求婚絲毫不被當作一回事的克萊門特大人,開始固執地不停攻擊多魯和我。在那之前的克萊門特大人雖然說不上是堅持正義的貴族,但我認爲他至少也有着不會跨過道德底線的節操。然而,在多魯跟我走在一起之後,他就墮落成一個純粹作惡多端的貴族了。
「嗚……」
「……嗯,我知道。不過,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去想。那孩子假如不是出生在貴族家,會不會反而比較幸福呢?」
多魯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態度也明顯對克蕾雅感到很抱歉。這也難怪。畢竟臨時改成要出門並非他的本意。
「今天的座談會,到底有什麼意義啊……?」
「米莉亞,妳還在在意嗎?」
我猛然站起身,對着喫驚的三名男子發出火焰長槍。至此,我已經抵達極限了,我再次當場摔倒在地。無法確認自己是否有殺死他們,但從並沒有追兵趕來這一點看來,我似乎成功守住那女孩了。然而,我恐怕也只能到此爲止了。
「真的對不起。這次缺席以後一定會補償妳。對了!回來的時候會幫妳買生日禮物。只要是克蕾雅喜歡的都可以幫妳買哦。想要什麼禮物呢?」
我把這女孩平放在地上後,打算先去查看其他幾個小孩的狀況。雖然剛纔出手時有手下留情,但萬一誤傷要害的話,後果會如何就很難說了。我不會治癒魔法,所以必須先對傷口急救處理纔行。正當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近另一個小孩的時候,突然間──
在不知道第幾波的冰箭射來後,我假裝自己被直接命中,當場倒地。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之後,從暗處出現三個看來應該是成年人的人影。
我對着昏倒的多魯和馬車伕身邊的馬車使用魔法,張開了一道屏障。這道屏障是會對物理現象產生反應的類型,就算我本身被殺害了,也會持續留存一段時間。這麼一來,多魯他們的安全就暫時不用擔心了。問題是這些小孩該怎麼處理。雖然這些對手只是小孩,卻不能大意。這大概是阿夏爾家的陰謀。負責最後收尾的這些人,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小孩子。我撕開晚禮服的下襬以便行動,接着取出魔杖擺好架式,不敢大意。
即使身受重傷,可我還能動。然而,對方似乎也知道這一點。第二波、第三波,冰雨連續飛射過來。我打算以火焰槍迎擊,但是數量實在太多,當然會有漏網之魚。每一次被穿過防線,我身邊連同那些孩子在內,就會被冰箭狠狠地穿刺過去。會用魔法讓身影消失的那女孩,左腳也被冰箭刺穿,流了很多的血,因此我對她的傷口施展火屬性魔法燒灼止血。
「不過,可以提早離開真是太好了。看來應該可以趕上克蕾雅的生日宴會。」
在某個晚上,我單獨前去拜訪多魯。當時,克萊門特大人向我求婚已經是衆所皆知的事,多魯責備起跑來弗朗索瓦府邸的我。
不幸的是,公爵家能夠造成的影響力太巨大了。羅賽優陛下無法對克萊門特大人的惡行置之不理,不得已只能懲罰他,爵位被降爲侯爵。明目張膽的騷擾行爲即便停止了,但阿夏爾家轉而在暗地裏大舉作惡,變成了行事黑暗的貴族。害得他墮落深淵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我。
「這麼晚還跑到男性家中,萬一對妳的婚事造成不良影響,要如何是好?」
聽到這句話,克蕾雅表情一僵。
「在那邊!」
「!? 」
「蕾妮,克蕾雅就麻煩妳照顧了。請儘量設法讓她心情好起來。」
「女兒明明在平常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不在的時候都有努力忍耐……結果卻連生日宴會也無法一起過嗎……?」
「我們出發吧,米莉亞。爲了給克蕾雅一個美好的未來。」
無論被我責罵過多少次,克蕾雅依然會自行撲向我懷裏。即使剛被罵完後還在哭,情緒不好時也一樣。比方說我每次安慰無法跳好舞蹈而鬧起彆扭的克蕾雅,或者每當打雷的時候她因爲害怕而跑來躲進我躺着的牀鋪中,克蕾雅那種沒有其他企圖、極其純粹的好感和信任,都能夠在瞬間讓一切的辛苦消失得無影無蹤。
羅賽優殿下、克萊門特大人、多魯,我們四人之間原本相處愉快的關係,在羅賽優陛下即位之後產生了重大的變化。成爲一國國王的羅賽優陛下,光是處理政務就幾乎忙不過來,不再有辦法像過去那樣前來參加社交圈。不過,他的身邊有以聰明著稱的宰相──薩拉斯•利利烏姆輔佐,所以在工作方面倒是完全不必擔心。
「火焰開花!」
「克蕾雅……」
最近新來的女僕之一──蕾妮是克蕾雅很喜愛的女僕。她或許可以安慰克蕾雅,我如此期待着而吩咐了她一句。蕾妮雖然答應了,但總覺得她的目光似乎帶有責備的神色,會是我的內疚所造成的幻覺嗎?
「這邊的屏障……似乎不會自動解除呢。」
既然不知道對方會從哪邊發動攻擊,那便直接攻擊所有方位即可。我對自己的四面八方發出爆焰之後,確認到悄悄靠近我的其中一人被直接射中倒地。還剩下三人。
之後,我又透過腳步聲以及氣息擊倒兩名賊人,卻完全找不到最後一人。
環顧四周,只見周圍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有四道人影從暗處走了出來。都是全身穿着黑色的可疑打扮。身高都很矮,似乎還是小孩子。然而,看起來絕非普通角色。他們的手上全都握着短刀。
克萊門特大人的阿夏爾家族和多魯的弗朗索瓦家族各自被推舉爲保守派跟革新派的領導者。許多貴族各自依附在這兩個家族旗下,使得阿夏爾家族和弗朗索瓦家族都獲得巨大的勢力。兩大家族的摩擦一天變得比一天嚴重。多魯在政界,而我在社交界,過着精神完全無法放鬆的日子。
「母親大人!」
我覺得意識變得有些模糊。仔細一看,是自己的大腿被馬車的碎片刺穿,流了很多的血。再這樣下去,很顯然會因爲大量失血而死亡。我用火屬性魔法燒灼傷口,作暫時性的止血。
婚姻是兩個家庭的事。考慮到父母會多麼高興,我其實應該接受克萊門特大人的求婚纔對。儘管我曾跟他爭論過無數次,然而我個人對克萊門特大人本人並不覺得討厭。
至於跟克萊門特大人之間的關係就更復雜了。他向我求婚。我原先甚至以爲他討厭我,所以他的求婚讓我的內心受到很大的衝擊。公爵家的人提出要跟我結婚這件事讓我的父母很高興,但我本身卻是困惑居多,無法確定克萊門特大人的真正意圖爲何。關於這件事傳出了許多謠言,好比說他是企圖把跟蘇塞王室關係密切的拉奈克家族的宗家權力納爲己有,或者說他這是敵視逐漸成爲政敵的多魯而發起的行動等等,可是結果直到最後,我都看不出克萊門特大人的求婚有什麼其他意圖。
一邊流淚一邊說的克蕾雅聲音中充滿了寂寞,我覺得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大概是因爲我的心神動搖得太過厲害,所以一不小心就順口這麼說了:
「米莉亞!」
「結果毫無實質內容,只是一場普通的宴會呢。」
就在這種四個人來往的小圈圈當中,我對多魯這個人產生了興趣。第一次將對方當作異性看待的對象就是他。有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多魯和我在街上一起散步。正當我們聊得很熱烈,度過愉快時光的時候,一個小孩子撞到了多魯。倒地的那個男孩外表看來似乎是平民的小孩。換作是其他貴族遇到這種情況,應該會大發雷霆吧,但是多魯卻把手伸向男孩,把他扶起來,並且這麼說道:
如同雨水般數量數不清的銳利冰箭飛射而來,猛烈襲擊了我和那孩子。
「喂!凱瑟琳。趕快湮滅證據。」
「我想嫁的人是你。」
「看來……並非意外事故。」
「放棄吧,你們沒有勝算。」
昏厥過去,正受到雨淋的這孩子,是個年紀恐怕跟克蕾雅相差無幾的女孩子。既然她會執行這種髒活,想必她之前過的也不會是多正常的人生吧。她背後的幕後黑手很明顯就是克萊門特大人。之前就有謠言說他在搞人口販賣,顯然這些孩子跟這嫌疑也脫不了關係。
因爲這件事,使得我起了想和這個人一起共度人生的心思。
「雖然是站在對立面的對手,但是對方畢竟也是大貴族。而且邀請函寫的又是那種內容。因此就算是很突然的邀請,我們也無法拒絕啊。」
「那可是平民的孩子。你不生氣嗎?」
「聽我說,多魯。我覺得──」
「幹掉她了嗎?」
我做出自己也很驚訝的大膽行動。利用自己是女性這一點,從多魯身爲男性這個弱點趁虛而入。隔天早上,在同一張牀上醒過來的多魯開口表示他會負起責任之後,他就親自前往阿夏爾府邸,告知克萊門特大人已經跟我定下了婚約。
「看來是這樣沒錯。」
我們四個人很談得來,有機會就在一起的次數變多了。羅賽優殿下靜靜地在一旁看着我們,克萊門特大人跟我爭執辯論,然後多魯插嘴一句純真的發言使得結果不了了之──這樣的關係持續了好幾年。在當時,我覺得自己第一次結交到了好朋友。
幸好最後我們事先的擔心和艱苦準備落了空,克蕾雅成長得很順利。多魯對她的溺愛非常誇張,不管我再三提醒,他依然無法停止寵溺克蕾雅的行爲。明明我也很想好好地寵女兒,不知爲何卻老是變成由我來教訓她,我認爲這樣實在沒道理。就算跟兼任奶媽的女僕長抱怨這件事,得到的也只是「當一名母親就該如此」這種毫無幫助的回答。每天都像是風暴。但神奇的是,我卻覺得很幸福。
「我已經準備好要迎娶妳了。」
多魯要表達的意思我很清楚。今天去參加這場座談會是必然的結果。我們別無選擇。但是,分開時克蕾雅的表情依然深深銘刻在我心中,無法忘懷。
「真懷念跟你們在一起那段日子。」
雖然我受到罪惡感苛責,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也就不再有這種感覺了。這是因爲我忙到無暇顧及其他事。跟多魯的婚姻非常順利。既然夫妻的感情很圓滿,我們兩個的身體也很健康,那麼有一件事情的發生就是必然的結果。我懷了小寶寶。爲了迎接之後即將誕生的新生命,多魯和我都非常拚命。即使心中對克萊門特大人感到愧疚,然而如今已經不是隻限於我們幾個人的問題了。因爲我們之間的恩怨,跟將會出生的嬰兒根本毫無關係。
「嗚……噗哇……!」
就在這時,馬車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克蕾雅,別讓妳母親爲難。身爲貴族,優先處理職務是理所當然之舉。」
(可是,我不會放棄的。)
看着這麼說的多魯憤怒的表情,我再次確認到自己心中的感情。也就是「啊,我真的好喜歡這個人呢」。我對結婚所感到的猶豫,其實就是更希望自己能跟多魯在一起的感情在作怪。回過神來,我已經對着他的嘴吻了上去。這一刻,多魯浮現的表情,我永遠也忘不了。
到了這個時期,四個人在政治上的立場已經旗幟鮮明。羅賽優陛下雖然標榜理想,但透過現實主義的手段來追求實現;克萊門特大人是典型的保守主義;多魯和我則是相當先進的理想主義。羅賽優陛下提倡重視平民政策之後,由薩拉斯宰相分階段逐步實行的過程中,保守的克萊門特大人表示反對,多魯和我則是站在贊成的一方。這樣的動向之後更是發展成了讓貴族們分裂成二派的激烈爭論。派閥爭鬥益發激烈,直到前一天還高高在上的名門貴族隔天就突然沒落的情況,成了司空見慣的事。
「……」
多魯立刻用他自己的身體擋在外面保護我,經過一陣奇妙的漂浮感之後,我們感受到劇烈的衝擊。
就在此時,天上開始下雨了。
如此大喊之後,她跑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克蕾雅流着眼淚如此抗議道。這也難怪。畢竟她平常都在忍耐。克蕾雅幾乎不曾抱怨過多魯和我經常不在家這件事。正因如此,所以多魯和我原本打算今天要跟她一起好好過生日,從很早之前就開始準備了。
「請住手,這種惡作劇會害你們失去性命。」
「女兒不依!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必須跟女兒在一起!今天可是女兒的生日啊!? 」
「居然……這麼狠毒……!」
或許,今天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也說不定。同時爲了不讓克蕾雅的眼淚白流,多魯和我下定了決心,鬥志高昂地前往座談會。
即便腦中浮現這個想法,但我的直覺警告我必須繼續保持警戒,所以我依舊繼續保護多魯他們兩人。
那些小孩的身影突然間變淡,接着就完全消失了。原來如此,這就是選上這些孩子來收割我們性命的原因嗎?既然視覺不能依靠──
不需要揹負義務和理想,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自由過生活。這種日子,或許更適合克蕾雅不是嗎?此時的我實在無法不這麼想。
「嗚呃……」
「好的。」
「克蕾雅總有一天會了解的。對貴族來說,實行義務優先於一切。即使是親人的事也不例外。」
那孩子目前年紀還太小,無法理解貴族的義務代表什麼意義。雖然每次一有機會我就會教導她,但是克蕾雅現在畢竟還只有四歲。
克蕾雅在今天就四歲了。已經跟女僕們一同做好了萬全準備,到了只剩下宴會正式開始的階段時,正巧收到一封信。寄信人是克萊門特•阿夏爾大人。有着許多其他有力貴族連名的這封信,內容是座談會的邀請函。其他革新派貴族也都有受到邀請,而且信件內容的字面上甚至寫着「有意願要跟我方和解」。對於這邀請視若無睹,是身爲目前擔任革新派領袖的弗朗索瓦家絕對作不出來的選擇。
再一次清醒過來時,我們的身體已經被甩出了馬車外。我死命鞭策正不停對大腦訴苦的四肢,勉強站起來之後,總算是弄清楚現狀了。看來我們的馬車是跟別臺馬車相撞之後,從懸崖上面滾了下來。弗朗索瓦家的馬車已經被撞壞了,馬車伕和多魯倒在附近的地上。馬可能是腳骨折了,躺在地上,發出嘶鳴聲。
從阿夏爾家歸宅的回程路上,多魯和我發出極度失望的嘆息。原本聽說是保守派和革新派準備和解的座談會,實際去了之後,結果只是一場普通的自助餐宴會。沒有任何政治性質的議論,只是一堆流於表面的空話。一想到就爲了這種無聊的事情害得克蕾雅傷心流淚,多魯和我便感到怒意不斷湧上。
「生活在保亞的小孩,對我們貴族來說,就像是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沒錯吧?」
「這麼有精神是好事。但是玩耍時記得注意別讓自己受傷了。」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現在才通知克萊門特大人說我們不去了。
再一點……再拉開一點距離,以免波及到那女孩。不知何時,之前用燒灼止血的大腿傷口又裂開了,我覺得自己的意識正逐漸遠離。
「爲……什麼……?」
倒在旁邊那個刺客女孩站了起來,俯身注視着我。她臉上顯得非常困惑。這大概是在詢問爲何我要救她吧?跟克蕾雅同樣顏色的頭髮底下,大大的眼睛顫動着。
「妳叫,什麼名字?」
「……凱瑟琳。」
「凱瑟琳是吧。那是因爲,在保亞出生的所有孩子,對我來說全都相當於自己的孩子。」
這是過去多魯曾經展現出來的,身爲貴族所該有的理念。凱瑟琳似乎很喫驚似地瞪圓了眼睛。
「……我……是……」
「不要緊的。……聽我說,凱瑟琳。我有一個年紀跟妳差不多的女兒。非常可愛,是我最自豪的女兒。」
我對着凱瑟琳的頭頂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那被雨水淋溼的頭髮。
「跟妳一樣有着美麗的蜂蜜色頭髮。個性很強悍,但是其實很怕孤單。如果妳願意的話,希望妳能跟她交個朋友,我會很開心的。」
僅說完這句話,我就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量繼續保持意識了。
(對不起了,多魯、克蕾雅。不過,我直到最後都活得像是自己。)
遺留下他們兩人,自己先走一步──要說我對這件事不後悔的話,那是在自欺欺人。然而,我堅信我所作過的行爲,將來一定能夠發揮什麼作用。
(多魯、克蕾雅……我永遠愛你們……)
似乎是醒過來了,多魯完全無視身上的高級服裝沾滿了泥巴,拚命爬着想要靠近我。最後給了他一個微笑之後,我的意識中斷了。
◆◇◆◇◆
「凱瑟琳小姐,這種事情不應該由妳親自動手……」
「沒差啦,艾瑪也來幫忙我吧──」
流浪到某個村子後,在因魔物造成的被害而苦的這個地方,人家跟艾瑪一起狩獵起魔物來。
雖說是魔物,其實並不是多強的對手。就算人家獨自一人也勉強能夠戰勝,換作是艾瑪的話,則是能夠輕易取勝的對手。不過就算如此,貧窮的這個村子似乎沒有錢去僱用冒險者。所以呢,人家在聽說這件事之後,自願前往狩獵。
「非常感謝。妳們拯救了我們。」
而且──
由艾瑪幫忙推輪椅,我們當場離開。剛纔的活動量很大,所以肚子都餓了。
「雖然數目很少,還請別嫌棄……」
對她來說,當時的人家只是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何況還是企圖奪走她生命的人;即使如此,她卻依然努力想要拯救人家一命時的那個背影,人家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人家不應該得到原諒,而且應該繼承她遺志的正統繼承人是小雅。
「當時看到的那個背影,深深烙印在人家的心中呢。」
人家該揹負的十字架是需要費時一生的。不能被人原諒。
「請留下來用在這村子上面吧──就這樣,人家告辭了──」
似乎是打算支付報酬,不過人家可不能收下。
「因爲,人家並沒有那個資格呀。」
「人家,也想要成爲像她那樣的人。」
但就算如此──
把魔物消滅完畢,前去跟村長報告時,他深深地鞠躬致謝。
「凱瑟琳小姐,爲何妳不肯收下報酬呢?」
卷末新作短篇小說2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