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小姐和牙尖嘴利的平民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3.8萬 字
「……」
「~♪」
晚上在自室內,本小姐回顧着今天發生的事。房間裏面很安靜,凱瑟琳嘴中含着甘草糖,沒有張開嘴巴,只用鼻子哼着小曲子。
「欸,凱瑟琳。」
「怎麼啦──,小雅?」
「妳對平民運動有什麼看法?」
「平民運動──?」
上鋪突然傳來凱瑟琳移動的動靜。很快地,凱瑟琳就像平常那樣,倒掛着伸出頭看向本小姐。
「怎麼了──突然提起這個?」
「今天看到平民運動的活動家出現在學院內。因爲實在太過礙眼,害本小姐不小心對蕾妮遷怒。」
「哦,原來是這樣啊──」
平民運動是一種提倡貴族與平民應該要平等的運動。明明貴族和平民在必須負擔的義務、多年累積的歷史,以及所擁有的財富上都完全不同,他們卻主張想要跟貴族擁有平等的地位。
「可以跟人家再說得詳細一點嗎──?」
「好的。」
本小姐把今天發生的事仔細告訴凱瑟琳。包括看到了那些平民運動的活動家,他們找上平民希望她加入,然後蘭伯特介入調解衝突,蕾妮說出像是在支持平民運動的發言,以及本小姐爲此斥責她等等。
「唔──好複雜──」
「一點都不復雜。因爲要讓貴族和平民具有同等地位,絕對不可能。」
真的變成那樣的話,想必社會秩序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整個崩壞。平民當中,甚至不識字的人佔了絕大多數。假如真讓這些人擁有跟貴族同等的權利,政治和社會秩序都會變得無法成立。所以本小姐覺得此種亂來的理論不過就是妄想罷了。
不過也因爲這緣故,當蕾妮說出擁護那些活動家的發言時,本小姐反射性地嚴厲指責了她。雖然並不認爲她會被平民運動的主張給污染,但她畢竟也是一名平民。就算那些理論只不過是妄想,但若是聽說能夠讓生活變得比現在更美好,可能就會覺得那個主張聽起來不錯也說不定。
本小姐很擔心。就算現在沒被吸引,但是將來蕾妮或許會被誤導而加入平民運動也說不定。
「晚安。」
「……妳對平民還蠻瞭解的嘛?」
「欸,零。今天談論的那件事,妳有什麼看法?」
「怎麼了嗎?」
「沒那回事。本小姐身邊可也有貴族以外的人。蕾妮跟那個平民就是例子。而且真要說起來,關於平民的生活,在學院的課程中已經學過很多了,不是嗎?」
「……妳雖然是平民,感覺上卻非常接近貴族呢。」
「啊……」
說到這邊,凱瑟琳揚起嘴角,笑了起來。
「……本小姐是否在無意之間傷了妳的心,凱瑟琳?」
本小姐立刻感到後悔,覺得要是不說就好了。因爲桌上的零零雅一臉想要的表情,於是撕了一塊麪包分給她喫。
「才稍微誇一下,尾巴馬上就翹起來了……」
對喔。凱瑟琳雖然是阿夏爾家的後代,但卻是妾生女身份,所以遭到冷遇。話說回來,就算是妾生女,如果她母親是貴族的話,也必然會享有符合身份的待遇。凱瑟琳現在身處的苦境,主要是源自於她的母親是平民。
「哪裏偏頗了?」
「這是真心話嗎?還是說好聽的場面話?」
「我也點一份牛丼。」
「哪裏特殊了?」
「我也一樣。」
其實真正想要的是格調更高的餐點,但在學院無法實現這願望。本小姐只好點了沒什麼大問題的品項。在料理完成之前的這段期間,暫時排隊等候。
凱瑟琳並非一出生就是貴族籍。她是以平民的身分出生,後來則是克萊門特侯爵爲了作爲政治鬥爭的工具運用,纔會把她找回家族中。
說到這裏,蕾妮暫時放下湯匙,陷入了沉思。
「本小姐有受過身爲財務大臣妻子所必須的教育。」
根據凱瑟琳的說法,先假設平民遠超出正常的怠惰跟貪慾都是他們的本能反應,透過這一點,統治者可以很容易預想出最糟的狀況會是什麼模樣。現實中的平民並非全部都具有那麼誇張的傾向。她如此表示。
「謝謝。那麼,首先問的是,妳對貴族的生活方式感到嚮往嗎?」
「是啊,就是那件事,蕾妮。還有,稱呼我的時候不需要加尊稱。因爲我跟妳同樣都是平民。」
「所以,就說是假設嘛──妳就當作是在訓練想像力,實際試試看?」
「妳或許可以試着想像一下,假如自己降格成平民的話,該怎麼辦呢──?」
凱瑟琳這一次就真的躺回自己的牀上去了。本小姐則反芻着她所說的話。
凱瑟琳用跟平常一樣的緩慢語調,發出了這樣的疑問。
「麪包,麻煩了。」
「這樣啊……我懂了。對了,蕾妮,我也想聽聽妳的意見。」
「不過,人家會希望小雅多去了解一下平民呢──」
「嗯,想必也是──可是呢,難得遇上這個機會,還是希望妳主動試着去了解平民。人家認爲這將來一定能幫上小雅的大忙──」
「這算是一種我對自己的規範,請見諒。」
就連那個讓人困擾的平民也是,平常讓本小姐傷透腦筋的言行舉止先不管,在之前學院的考試中,她甚至具有超過本小姐的學識,而且還懂得不像平民會知道的禮儀作法,魔法更是有着世界級水準的實力。
「我嗎?這個嘛……」
「爲什麼呢?果然也是因爲平常服侍克蕾雅大人而習以爲常的關係嗎?」
「爲什麼會這麼想呢?」
「嗯,人家覺得小雅說的也有一番道理喔~。可是啊~小雅其實也不怎麼了解平民,不是嗎──?」
「……本小姐會考慮的。」
「反正,還是得看小雅妳自己啦──只希望妳能記得,人家是這麼認爲的就好──」
「首先呢──妳覺得爲何平民會想變得跟貴族平等──?」
蕾妮再次拿起湯匙,開始喫起牛丼。
「這樣啊……妳不要緊就好。」
「請再多誇獎我吧,克蕾雅大人。」
米夏一邊用湯匙把米飯運到口中,一邊詢問平民,不過平民似乎不知道她指的是哪件事。
「小雅遲早會成爲負責掌控這個國家財務的人的妻子對吧──?爲了避免到時候妳的丈夫作出危害平民的事──所以希望妳能嫁給一個也會考慮到平民的人呢──」
本小姐認爲,凱瑟琳說的也有道理。蕾妮的老家是奧索商會。是能夠單獨接下保亞王國魔法石採掘工作的大商會,財力甚至還更勝普通的貴族。
「……會嗎……?」
「不是。我只是想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罷了。過度奢侈的生活,並不適合我。」
「小蕾可是大富翁的女兒──至於小零,更是憑成績獲准入學院就讀的才女,不是嗎──?把她們兩個當作是一般平民的例子來看待,人家覺得並不適合哦──」
貴族的生活確實比平民還要寬裕,而且能夠受到良好的教育。但是,貴族能過這種生活是有正當理由的。在跟其他國家爆發戰爭時,貴族有必須帶兵打仗的義務。另外,平常也必須善加治理領土,好好管理,使得人民得以維生。爲了達到這個目的,擁有高水準的知識、教養、判斷力、財力、軍備力都是必要條件。貴族之所以會是貴族,有着合理的原因。跟那些無憂無慮過日子的平民根本就不一樣。
說到這裏,凱瑟琳稍微停頓了一下。她直盯着本小姐的眼睛。
被凱瑟琳反駁,讓本小姐有點生氣。本小姐覺得不只是蕾妮,怎麼連凱瑟琳也在爲平民說話。
「「「「感謝神明恩賜。」」」」
抵達餐廳後,擔任做菜的職員對我們說道。從獨特的發音方式可以知道,他並非土生土長的王國民。聽說他是從帝國逃過來的亡命者,以前在那邊也是當廚師的樣子。因爲受不了那裏的環境,所以纔會逃來王國。想必帝國的國民們,正身陷水深火熱的暴政之中吧。
「唔──一般或許會變成那樣,但是以我來說,因爲我家也還算富裕,所以並沒有多羨慕。當然,依舊完全比不上克蕾雅大人的生活水準就是。」
平民和蕾妮、米夏似乎點了同一種餐點。雖然不合本小姐的口味,但是餐廳從今年開始販賣的牛丼這道新料理,似乎相當受到歡迎。
◆◇◆◇◆
本小姐不太感興趣。
「首先呢,在小雅身邊的平民,不管是小蕾也好,小零也罷,其實都是非──常特殊的例子。」
「不過──」
「這個嘛……沒錯啊──人家的母親大人就是平民,人家也曾經有過一段時間的平民生活啊──」
維持倒掛着的姿勢,凱瑟琳靈巧地把頭歪向一邊,表示疑問。
「米夏大人,今天的事是指優殿下他們的事嗎?」
「嗯。晚安──」
「假如本小姐降格成平民的話……?」
「唔──人家覺得那說法相當偏頗哦──?」
「原來如此……也就是對於貴族的日常生活已經很習慣了是吧。可是這種情況下,看到跟自身經濟狀況之間的差異,應該會覺得羨慕纔對吧?」
「是的。」
「如假包換的真心話。以我的觀點來看,光是學院提供的這種餐點就已經十分奢侈了。相比之下,前世喫過的牛丼簡直就是──咳咳,我什麼都沒說。」
用她們來當做平民的參考樣本,確實不太適合。
「不,沒那回事──畢竟人家已經完全習慣了身爲貴族的生活,現在也幾乎不會去意識到自己原本是平民的過去──」
米夏一邊用湯匙把放在牛丼的肉片上,據說叫做「紅薑絲」的東西給勾起來,一邊問道。
不瞭解平民的事,當然無法經營領地。在學院的時候就已經學到了,平民他們就是很怠惰,而且很容易爲利益所誘,是缺乏理性的存在。
「不會。」
「那種情況絕不可能發生。」
在騎士團中談論關於平民運動的議題,結束跟優殿下對於政治體制的問答後,我們來到了餐廳。成員有四名,分別是本小姐、蕾妮、米夏、平民。優殿下被其他女孩子邀約走了,並未同行。還是老樣子很受歡迎呢。
「對了──」
「那麼零,妳呢?會嚮往貴族的生活嗎?」
「收到。」
「知道了。很抱歉,突然說起奇怪的話題。」
「哦,幾位小姐妳們好,今天想喫什麼呢?」
說到這邊,凱瑟琳突然把頭縮了回去。才這麼想,她的臉又再次冒了出來。
「並不怎麼羨慕呢。畢竟平常就已經是在侍奉最高階級貴族的克蕾雅大人了。」
「唔,哪一件啊?」
「唔……」
「我要喫牛丼!」
「啊,好的。」
「不過?」
「要配麪包還是米飯?」
「而且,學院所教授的平民形象,可是經歷過相當程度的修改與加工喔──?因爲那已經攀升到成爲執政、治世的貴族與官僚的精英平民所設想的,被治理一方的平民應該要是什麼樣的形象啊──」
「本小姐……被降格成平民……?」
「不過並不像真正的貴族大人那樣,懂得學識教養和禮儀作法。」
「本小姐就點一份燉牛肉套餐好了。」
「完全不奇怪喔。」
料理並不是在有人點餐之後纔開始製作,而是把事先作好的餐點重新加熱過而已。沒過多久,收到料理後,我們就找了座位坐下來。
「哎呀,妳說的這句話可真是令人感動啊,平民。」
這實在太沒有現實感,不管再怎麼壓榨想像力,本小姐也一點實在感都沒有。
「還不就是想要錢嗎?一定是對我們的生活感到很羨慕吧。可是他們卻連背後還有嚴格的禮儀和各種習俗,以及義務必須遵守都不知道。」
「不知道要從哪邊說起的話,那先回答我的問題如何?」
堂堂本小姐被降格?
走在前方拉着本小姐手腕的平民,還是老樣子一副什麼事都沒在思考的表情。蕾妮則是一定想了很多,但是從她臉上完全看不出來。雖然表面上是相同的反應,但是這兩人卻有明顯的不同。真是的,這平民無憂無慮,過得可輕鬆呢。
說完簡易的感謝詞之後,開始用餐。燉牛肉因爲是事先作好的,所以蔬菜已經稍微有點不留原型了,但味道也因此比較入味,喫起來並不差。
「這樣啊……」
米夏露出一個難以形容的表情,同時又喫了一口紅薑絲。
「妳自己對此又有何看法呢,米夏?妳原本也是貴族對吧?難道不會想回到原本的貴族生活嗎?」
「……」
米夏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這到底是因爲口中咀嚼的紅姜不合她的口味,還是因爲她在整理思緒,本小姐無從得知。
「您說的沒錯,我確實幾乎沒想過。」
「用『幾乎』這個詞,意味着多少還是有想過就對了。」
「嗯,沒錯。不過只在極爲有限的時刻會那麼想。」
「比方說在什麼時刻?」
「非常抱歉,克蕾雅大人。但這是個人隱私,請恕我無可奉告。」
「……這樣啊。」
雖然跟米夏順着對方的話來互相交談,但本小姐多多少少已經看出來了。米夏所提到的「有限的時刻」,恐怕是在想到跟優殿下之間的關係的時候吧。儘管平民會用低俗的方式來開玩笑,然而米夏似乎單純只是依然仰慕着優殿下。從貴族貶爲平民讓這段戀情不再有實現的可能,不過戀愛可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讓人放棄的事呢。
「回到正題吧,對於平民運動提出的理論,克蕾雅大人覺得有可以贊同的部分嗎?」
「沒有呢。聽過之後只覺得全部都是胡說八道。」
本小姐毫不猶豫地全盤否定。在聽過凱瑟琳說的話之後,本小姐也有試着去作各種想像,但最後所得到的結論,果然還是沒有改變。
「那麼,您覺得平民的貧困該怎麼處理呢?」
「要是貧窮的話,去工作賺錢不就好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吧?」
「我覺得並不是所有人都有公平的工作機會……」
米夏一邊把紅薑絲餵給零零雅喫,一邊一臉複雜地說道。
「那是當然的事啊。就算是貴族也無法一切都心想事成。出身、血統、能力、人脈──這些全部都得計算在內,纔是現實中的生存競爭,不是嗎?」
「大部分都是行政用品呢。」
「不用擔心啦,克蕾雅大人。」
我順着如此憤憤說道的克蕾雅大人的視線望了過去,映入眼簾的是穿着破爛的兩個小孩正在乞討。其中一個的腿上還纏着繃帶。
「我不覺得麻煩。來,牽手吧。」
「……您還記得米莉亞大人曾經說過的那句話嗎?」
「老爺準備要前去購物,然後在途中遠遠看到了克蕾雅大人,所以她命令我來找您過去。」
「蕾妮並不是在批評克蕾雅大人。反而是對克蕾雅大人有所期待。」
「爲何本小姐得幹這種事……」
本小姐無法理解這個平民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也不對,雖然她說的話向來令人費解,但這次更是特別難懂。
「嗯?是沒有什麼重要的事,但有什麼理由讓我就算看到女兒,也不該叫住她嗎?」
「您好,父親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呢?女兒接下來還要去採購學院騎士團需要的物資。」
「對本小姐有期待?她在期待什麼?」
「哪一句話?」
「父親大人……別看女兒這樣,其實現在正在忙呢。」
再怎麼說,我不得不否定這提議。
被蕾妮一說,腦中有句話語突然復甦。
「爲什麼不行?」
「今天我們先專注在工作上,好嗎?下次我們再去選購好的茶葉跟點心。」
「期待克蕾雅大人或許有辦法改變現在這種狀況。」
「因爲僱主也是平民,所以生活同樣並不輕鬆。」
以一副「這沒道理,不能接受」的模樣在碎碎唸的人,乃是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小姐克蕾雅大人。一邊搖晃着獨特的螺旋髮型一邊行走的姿態,跟臉上的表情正好相反,充滿着難以遮掩的高貴氣質。
說完,蕾妮離席前去放回餐具。本小姐覺得好像是自己責怪了蕾妮一般,感覺很不舒服。
──就像我那家族──尤爾家過去曾經經歷的慘狀。
「雖然物價確實上漲了,但是薪水不是也跟着提升了嗎?」
我朝走在旁邊的蕾妮這麼說,她也笑着點頭表示認同。我當然也打算幫忙搬運一些採買物品,但是絕大部分最後很有可能都是由她搬運吧。基礎體力完全不在一個水準。零也不是體力多充沛的人,克蕾雅大人也……不,克蕾雅大人的話,因爲身分的緣故,是否能叫她搬運就已經先是問題了。
「本 小 姐 不 要 !」
「因爲學院騎士團最多的工作就是行政工作啊──」
「騙人用的漂亮話罷了。」
「只有那點錢的話,買不了太多呢……」
蕾妮很仔細地回答克蕾雅大人的疑問。
蕾妮對本小姐有所期待?認爲本小姐有辦法改變現狀?而且根本的問題在於,現在的狀況是在指哪一種狀況?
走在她身旁的,則是我的好友。
「跟不上漲幅的。薪水一但提高了就很難再降低,所以就算有僱主會加薪,往往也只傾向小幅度的調整。」
「……不,沒什麼。克蕾雅大人。」
「那麼責任不是應該算在僱主身上嗎?」
「真是沒辦法呢……妳們幾個,要不要一起來一會兒?」
當本小姐終於理解到此時蕾妮和米夏以及平民所擔憂的究竟是什麼,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克蕾雅大人。」
「所以,我們需要採購哪些物品?」
「就算是克蕾雅大人,在學院騎士團中畢竟還是新加入的菜鳥。負責打雜的工作不是很理所當然的嗎?」
「也就是說,克蕾雅大人認爲『平等』這個概念是?」
我能感覺到自己緊張得背都伸直了。提到克蕾雅大人的父親,那可是貴族中的貴族,人稱保亞王國最知名的厲害人物──多魯·弗朗索瓦大人。多魯大人是我父親最崇拜的對象。對於從小就聽着他衆多建功立業的故事長大的我來說,崇拜多魯大人這一點也跟父親相同。這樣的人傑現在就在附近……?
「這必須由克蕾雅大人自行想通,否則沒有意義。」
一位面貌跟克蕾雅大人有幾分相似,身穿禮服大衣的英俊金髮男士打開了馬車車廂的門。不會錯了,他就是多魯大人。我因爲太過緊張,手心一直不停地冒汗。零看起來毫不緊張,不過她頭上的零零雅看起來倒是顯得比平常還要僵硬。
「因爲物價也一直在慢慢攀升……」
幕間·那位名叫多魯·弗朗索瓦大人的人物(米夏·尤爾視點)
「蕾妮,妳到底想表示什麼?」
「因爲這是工作啊,工作。」
這是來自這個國家中可說是最大貴族的邀請。當然不可能拒絕。我們在女僕長的帶領下來到了大街上。路邊停靠着一臺裝飾跟其他馬車明顯不同的豪奢馬車。想必這就是弗朗索瓦家的馬車吧。
『聽好了,克蕾雅?身爲貴族,可不能放棄理想而跟現實妥協喔?妳既然是弗朗索瓦家的一員,就應該隨時標榜理想,而且身體力行。』
「當然,貧富差距能夠變小是好事,也是優秀執政者所追求的目標之一,但是理想終究只是理想。」
「有這回事嗎?」
「關於理想和現實的那句話。」
克蕾雅大人無奈地聳了聳肩,接着突然目光看向路邊,皺起眉頭。
「我們去買布盧梅新出的點心吧。」
聲音的主人似乎是弗朗索瓦家的女僕長。看來只有我不認識她,零和蕾妮也跟她互相打招呼。我也姑且點頭致意。
「布盧梅的點心價位太高了。如果您堅持非買不可,那隻能麻煩克蕾雅大人您自己出錢購買。」
「這個本小姐也知道。可是爲何這種不管是誰都能做的工作,要特地交給本小姐──」
「!」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對話吧?」
對這樣的本小姐搭話的人是平民。她嘴中塞滿了牛丼,以這種很沒禮貌的姿態繼續說道:
「什麼事,蕾妮?」
乞討的人通常多數是婦女或兒童。因爲這樣更容易博得同情。就連纏繞在腿上的繃帶,也很難判斷下面是否真的有受傷,乞丐也有乞丐求生的策略。
「這個嘛──羊皮紙需要十張、莎草紙需要二十張、兩瓶墨水、一套顏料、一捆皮繩、一盒鐵釘,另外還要一定量的茶葉和配茶的點心。」
「咦──」
母親大人以前有提過平民運動嗎?
「哎呀,是女僕長。好巧啊。」
在她們之間完全感覺不到有着貴族和平民身份差距的這兩人,讓我覺得有點羨慕。
「我並不認爲有什麼事的優先度能夠勝過爲父。」
往下錯開目光之後,蕾妮默默地喫完了牛丼。
「具體來說,到底希望本小姐作些什麼?」
「克蕾雅大人。」
「母親大人說的話?」
「我想也是,但是老爺很堅持。」
「真的呢。」
「採購名單上只有配茶的點心算是有點意思。」
「不用麻煩。」
「可是我們現在正在工作。」
一萬G對於像我這樣的平民來說,是一筆會感到極爲喫驚的鉅款;但是對克蕾雅大人來說似乎並非如此。再一次體認到貴族和平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雖然說倒也不是多羨慕。
零用揶揄般的語氣說。面對那位克蕾雅大人居然也敢如此直接地發言啊,我敬畏地這麼想。
我適當地附和幾句。似乎聽得懂「配茶的點心」這個詞,待在零頭上的零零雅開心地蹦跳飛舞起來。
「人這麼多的話,感覺上很容易走散呢。要不要牽個手? 」
突然間,一個我沒聽過的聲音呼喚克蕾雅大人。
「自從與納阿帝國起了紛爭之後,乞丐的數量就變多了呢。」
那是在很久以前,母親大人還在世的時候,她經常告誡本小姐的一句話。本小姐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忘了這件事。
「布盧梅不行,克蕾雅大人。」
克蕾雅大人繼續追問,聽到蕾妮的回答之後,露出複雜的表情。雖然這麼說不太好,但是克蕾雅大人對於平民實在是太不瞭解了。也不對,應該說她腦中被貴族式的教育影響太深了。在爲了培養支配層級的教育內容中,平民的形象被刻意描述得極端愚蠢,她卻毫不懷疑地當真了。縱使她或許會覺得這樣也無妨,然而不修正這個認知的話,遲早她會爲此而身受其害。
平民開始裝傻了,本小姐除了沉默,別無他法。
「因爲事先沒有預定要買克蕾雅大人個人的東西,所以只帶了大約一萬G。」
「我先回房間把牀鋪收拾好。米夏大人,願您安康。克蕾雅大人和零,晚點見。」
正如零所說的,雖然被稱爲學院騎士團,實際上卻只是學生的自治組織。所以自然而然就有很多文書工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在背後支持學院那些華麗生活的,正是這些不起眼的工作。所以我並不討厭這些工作。
「父親大人找本小姐?」
「蕾妮,今天帶了多少錢?」
我們替學院騎士團出來辦事,前來王都的市場採購。響亮的叫賣聲傳來,到處都擠滿了人羣。
「好吧,也只能這樣了。」
「嗨,克蕾雅。各位同學妳們好。請原諒我待在馬車上說話。」
話雖這麼說,對於克蕾雅大人來說似乎並非如此。
本小姐喫了一口燉牛肉之後,繼續說道:
「……」
「她們感情真好……」
「您說的對。」
「真讓人不愉快……」
多魯大人歪頭表示不解,一副認爲剛纔他說的話是理所當然的態度。雖然貴族或多多少都有凡事以自我爲中心來考慮的一面,然而父親以前告訴我的多魯大人是這樣的人嗎?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
「只是要去採購的話,那就上馬車吧,載妳一程。那邊的平民們也一樣,特別允許妳們同乘。」
「我們的目的地可不在貴族街喔?」
「偶爾去一下也無妨。觀察平民的日常生活,也是貴族的職責。雖然不太甘願就是了。」
沒想到居然能夠和多魯大人同乘一輛馬車!我因爲緊張而變得有點神經緊繃,但是能夠近距離見到嚮往的貴族,仍讓我非常感謝神明賜給我這份幸運。
三匹馬拉的馬車,內部空間寬敞到就算搭乘五個人也不會覺得擁擠。而且不愧是弗朗索瓦家族的馬車,乘坐起來舒適得令人驚訝。
一時之間,沒有任何人開口。我自然是不用說,就連蕾妮看起來也非常緊張。
我因爲覺得有點尷尬,轉向馬車外,結果看到了一羣平民的團體正在大聲吼着些什麼。
「貴族們都在剝削平民!」
「對於我們的貧窮,貴族們完全袖手旁觀!」
「既然如此,我們平民除了站起來之外別無選擇啊!」
大概,那個就是所謂的平民運動吧。我窺伺了一下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的反應,結果克蕾雅大人皺着眉頭,而多魯大人看起來則是根本沒去在意。
「最近學院狀況如何啊,克蕾雅?」
先開口的是多魯大人。看起來他似乎對於能夠跟女兒說上話很開心,畢竟都住在學校宿舍,已經很久沒見面了吧,這讓他笑嘻嘻的,心情很好的樣子。
「很普通,沒什麼特別的。頂多就是那個叫什麼平民運動的有點煩人罷了。」
克蕾雅大人似乎很不耐煩地回答道。果然一到了這個年齡,父親這樣的存在就會令人感到有些煩嗎?即使面對的是像多魯大人這麼偉大的人物也不例外?
「平民運動啊……那是一羣搞錯陛下用人唯才之意圖的蠢材所幹出來的好事。所以我之前纔會反對這項政策……」
真傷腦筋呢,多魯大人彷彿在如此表示般揉了揉太陽穴。多魯大人之前被稱爲是反對能力主義的急先鋒。所以他對於可以稱得上是能力主義激進派化身的平民運動,看來也沒什麼好臉色。
「妳對此有什麼看法呢,零·緹拉?」
這樣的多魯大人,突然把目光投向了零。克蕾雅大人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說這話的人是米夏。她表面上看起來雖然很冷靜,但是內心想必七上八下吧。畢竟這事件是在優殿下身旁發生的。米夏本身儘管保持着冷靜,卻能感受到她很想爲優殿下做點什麼的強烈心情。
賽因殿下催促男騎士繼續報告。
平民還是用平常那種調調在開玩笑,所以本小姐教訓她,開玩笑時應該注意時間場合。
「學院騎士團不就是貴族的夥伴嗎?我和妳們沒什麼話好說。」
「我拒絕。」
「有喫過布盧梅出的點心嗎?比如巧克力之類,想必平民從來沒有喫過吧。」
就在我在思考這念頭的時候,多魯大人突然對我問話,我不由得下意識地回答他。雖然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說不定,但我總覺得,他簡直像是爲了避免我說出多餘的問題,故意挑這個時機在警告我。
等候的這段時間實在是沒什麼事好做,所以本小姐說出了自己對這件事的想法。就算無預警發射魔法是反應過度,但這想必是因爲,平民說的話過份到會讓人忍不住直接出手吧。
「現在畢竟是這種情勢,蘭伯特,麻煩你擔任護衛一起去。」
「交給我去如何?我一樣也是平民,可能會比較容易打聽出來也說不定。」
「……八成是平民說出了非常過份的侮辱吧。這是他自作自受。」
「難道立場反過來就可以了嗎?」
馬車改變了方向。
「不敢當。」
「目前收到的情報錯綜複雜,說不定另有真相。不過,有男性平民身受重傷被送到教會的治療院,以及迪德大人自己主動前往軍方自首,似乎是事實。」
「我沒喫過。」
「可是使用魔法進行攻擊,很明顯是過剩防衛吧,不是嗎?」
「似乎有一位貴族學生,對平民學生出手了!」
「不是這種問題!」
羅德殿下一邊環視衆人,一邊說道:
感覺更不對勁了。這個多魯大人實在有點奇怪。這樣跟讓我失望的其他貴族根本毫無區別啊。以前從父親那兒聽來的那位多魯·弗朗索瓦大人可是一位絕不允許不正行爲、嚴以律己,並且對人民慈悲的理想貴族。但是現在這位多魯大人身上卻毫無半點過去的模樣。是否就像尤爾家的沒落那般,時間的流逝也改變了名叫多魯大人的這位人傑呢?
「治、治療應該差不多結束了。請、請再稍候一會兒。」
「你叫馬特啊。我們是代表學院騎士團來詢問事情的經過。雖然你的傷可能還很痛,但是可以協助我們一下嗎?」
「什麼事啊,吵吵鬧鬧的?」
「優,你現在去軍方,從迪德那裏問出詳情。可以吧,團長?」
即使是由這輛馬車之中比其他任何人都還要更瞭解多魯大人的克蕾雅大人來看,多魯大人這行動似乎都很出乎意料之外。
「只有米夏的話,大概無法得到接見許可。克蕾雅,妳也去吧。」
「怎麼是迪德!? 」
「你說什麼!? 」
說完又鞠了個躬後,修女退到遠處去了。
◆◇◆◇◆
在各地都有設置治療院,在王立學院這裏也不例外。這一次,受傷的男學生被送來的治療院就是這裏。
騷動擴大,最後終於演變成貴族學生對決平民學生的局面。很明顯,這事情背後跟平民運動有關係。
這個叫馬特的人,用含有堅定拒絕之意的聲音回答。
「好啦,全員出動!」
「大事不好了,團長!」
「這個嘛……克蕾雅大人也曾經問過類似的問題,不過我對平民運動並沒有什麼感覺。對我來說,只要能和克蕾雅大人在一起過日子,別的事情其實都無所謂。」
優殿下似乎覺得難以置信。這一點本小姐也有同感。畢竟就算對方再怎麼無禮,用武力來強行制伏對方可是最後的手段。即便不知道那個平民到底說了什麼話,但這事態稱得上是異常狀況。
「那、那個……不嫌棄的話,請用茶。」
「父親大人,您怎麼了?單是記得平民的姓名已經很不尋常了,居然還主動跟她說話!」
羅德殿下的判斷非常迅速。面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態,與其在那邊作無謂的糾結,還不如趕快正確把握到底發生了什麼情況,以便能適切地判斷出接下來該怎麼處理。
之後,我們跟很開心地說着話的多魯大人一同前往布盧梅,他買了巧克力請我們喫,而且還帶我們去完成採購。在一同搭乘馬車這段期間,我一直在觀察多魯大人。
「……馬特。馬特·蒙。」
「仔細說清楚。」
在學院騎士團不知道第幾次在開會時,突然傳來了這條訊息。當時,帶着消息趕回來的男性騎士臉色非常蒼白,這一點本小姐記得很清楚。
「遵命。」
會議室內陷入一片騷動中。
就這樣,在等待了一些時間後,我們來到據說受傷的那位男學生的牀位探望他。
我對正在滿意微笑的多魯大人簡單打了個招呼。
多魯大人強調,問這問題並沒有什麼其他深刻的用意。
隱藏在內心深處的疑問,直到最後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
多魯大人藍色的瞳孔凝視着零。換作是我的話,感覺上會因爲害怕而轉開視線,但是零卻毫不畏懼地回看着多魯大人。
「……」
「那麼,又是什麼問題呢?」
「那麼我也去。」
「……繼續說下去。」
「是。今天中午過後不久,在學院的庭院中,貴族迪德·馬雷大人和一名平民男性起了口角紛爭。」
「嗯,就這年頭的平民來說,妳很明事理。我希望像妳這樣的人,數量能夠更多一點。」
(多魯大人,您到底爲什麼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
多魯大人從頭到尾都是一副以自我爲中心的作風,完全不變。所以我心中又覺得更加不對勁了。我真的很想向多魯大人問清楚──您真的是多魯大人嗎?
「嗯。就隨從而言,這想法十分正確。但是,妳同樣是個平民,這一點也是事實。妳就毫不向往貴族的生活方式嗎?」
有位紅瞳孔的修女,用托盤端來了茶。本小姐簡單道謝後,接過了一杯茶。之後修女似乎也分送茶水給米夏和平民。
聽到實際上確實有人受重傷,優殿下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可是,他似乎還是相信迪德不會做出這種事,看起來感到難以置信的樣子。
「請妳自重。」
「我是真心這麼認爲。」
「啊,不過,要斥責我的話還請儘管放馬過來。應該說,請多多辱罵我吧。」
「是。一開始似乎只是起了普通的口角而已,但是卻逐漸變成連四周的人都被捲入的大騷動。」
「妳真心這麼想嗎?」
「等等,父親大人,請別擅自幫我們決定好嗎?剛剛也有說過,我們外出可是爲了採購工作啊?」
「我想也是。那可是很新奇的點心。布盧梅一定擁有很優秀的產品開發部門──」
平常感覺不管本小姐說什麼都會肯定的平民,這次居然也出口反駁了。因爲這意外的發展,使得本小姐內心有點動搖。
「對我來說,比起自己過着奢侈的生活,我更喜歡看着克蕾雅大人過得很幸福。對於貴族般的生活則沒有任何嚮往呢。只要每天都有得喫就夠了。」
實際看到對方的模樣之後,本小姐倒吸了一口氣。這是因爲,男學生全身都纏繞着繃帶,身負沒受傷的部位還比較少的重傷。雖然有聽說他受傷,沒想到居然傷到這種地步……這種情況下還要嫌棄他是自作自受的話,實在說不通。腦海中浮現了米夏說過的過度防衛。
「怎麼可能……迪德才不會做出那種行爲。」
就在米夏和本小姐不知道該怎麼向他開口詢問時,平民突然蹲了下來,把視線降低到男學生頭部的位置,配合對方。
「……優,現在先聽完報告吧。」
「什麼……!? 」
「拜託了。我們要去巡視學院內部的情況,如果有需要的話,還必須設法對應。在情況變得一片混亂之前,必須先加以解決纔行。」
優殿下頓時臉色大變。迪德是優殿下的隨從,他本人也是貴族身分。
優殿下和蘭伯特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所以纔會從剛纔就一直沒看到他啊……」
「這……貴族要是隨便說出難聽的話語當然也不太好,可是……」
抵達治療院之後,說明緣由並請求接見病人,但是因爲目前似乎還在治療中,無法立刻跟他見面。不得已之下,只好在候診室靜候。
「心情還不錯,買點心請妳們喫。女僕長,改爲前往布盧梅。」
「也想要關於平民那一方的情報呢。」
「說到底,目前平民會辱罵貴族的現狀,本身就很奇怪了。如果立場顛倒過來也還罷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平民可以不分尊卑,這麼放肆了?」
幕間·完
本小姐點頭領受羅德殿下的命令後,身旁的平民也跟着點頭。
「只是稍微繞一下遠路,不要緊吧?假如有人想教訓妳們的話,只要報上我的名字就好。」
「我是零·緹拉。你叫什麼名字呢?」
「克蕾雅大人,治療結束了。請進。」
「遵命。」
最近有印象的一次,是在跟米夏還有平民一起玩撲克牌的時候,擔任荷官的人就是他。
治療院是精靈教會所經營的醫療設施。是生病或是受傷的人會前來接受治療的場所,但是在貴族之間評價並不怎麼好。原因在於治療費的收取方式。財產越多的人收得越高價,越貧窮的人收得越便宜。因爲有這項事業,教會在平民之中得到莫大的支持。教會會受支持,可不單只是因爲宗教上的理由。
洛雷克團長也點頭同意了。
「好的,優殿下能去一趟的話,幫助會很大。因爲被軍方盤問的人,想必無法馬上申請接見,就算盤問結束,羈押中的嫌疑犯能夠接見的對象,頂多只有他的家人跟優殿下而已吧。」
「沒什麼,只是一時心血來潮罷了。聽說她在今年的編入生中有着出類拔萃的成績。所以我想了解一下,這樣的人對此事會有什麼看法。」
米夏如此反駁道。這一點其實本小姐也有想過,但是感情上卻不允許本小姐承認這一點。
「然後……似乎是平民之中有一人說了侮辱優殿下的發言,聽了之後氣不過的迪德大人就用魔法攻擊了對方。」
「我知道了。這就立刻出發。」
「他還在接受治療,請再稍等一下。」
根據之前聽說的情報,馬特有在從事平民運動,而且應該對貴族抱有強烈的反感。再加上這次的事件──他會對我們騎士團懷有敵意,可是一點都不奇怪。
「學院騎士團並不是貴族的夥伴,而是所有學院生的夥伴。」
米夏努力以沉穩的音色來嘗試說服馬特。但是──
「這種只是口號的東西就算了。請回吧。」
說完,馬特轉過身背對我們。連個機會都不肯給。
「欸,馬特。我不是很想這樣說,但我覺得你還是說清楚比較好。畢竟你跟我同樣只是平民,對上貴族可會相當不利。」
「!果然如此啊!這個國家根本就沒有正義!所以我們纔想給這國家帶來正義──好痛!」
平民說的話似乎就像是觸碰到了馬特的逆鱗一樣。米夏慌忙安撫突然間把上半身猛然抬起,變得非常激動的他。平民又接着說道:
「冷靜點,馬特。我們就是爲了避免這種不合理的情況發生,纔會前來這裏。所以,請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拜託你。」
本小姐感到喫驚。這是因爲,平民跟平常說話愛亂開玩笑的模樣截然不同,以非常真摯的態度嘗試跟馬特談心。她和本小姐應該是同樣年紀,但是打算化解馬特心結的她,看起來甚至會覺得比本小姐年長許多。
馬特沉默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張開沉重的嘴巴。
「一開始……只是起了一般的口角糾紛而已。」
馬特似乎就是過去曾經接觸過優殿下的那位平民運動家本人。他代表活動團體,打算順着優殿下這條線來獲得教會勢力的支持,但是這嘗試最後失敗了。同伴雖然有安慰他那是沒辦法的結果,但是無法幫同伴們提供助力,使得馬特非常消沉。剛好就在此時,迪德前來警告他別再靠近優殿下。
「貴族是以爲自己是誰啊?明明有着財力和權力,卻只會隨便濫用,一點也不會考慮到我們平民。難道我們連去跟政府請願的權利都不被允許嗎?」
本着這想法,馬特當時似乎指責了迪德。迪德一開始雖然是用比較理性的方式回應,但是當主人優殿下也被馬特說壞話的時候,想必迪德就氣得失控了吧。「明明是受到貴族的庇護,爲何能說出這麼不知感恩的言論?」他似乎是這麼痛斥馬特的。
「就這樣,在兩人都不肯退讓的情況下,四周聚集了大量人羣……」
貴族的學生們和平民的學生們爆發大規模的爭論。根本稱不上是議論的議論越吵越激烈──
「當時實在是太氣了……我終於口不擇言說出那句話。」
似乎是想起了當時的情形,馬特環抱着自己的肩膀,顫抖起來。
「這一點也不像是妳呢。柯克瑞特家是將門世家不是嗎?妳怎麼沒說,平民根本不足爲懼?」
「我對平民他們,感到很害怕。」
「難道就不能透過多魯大人去跟貴族至上主義派協商嗎?雖然多魯大人本身並沒有走向那麼極端的思想,但他也屬於貴族主義派纔對。所以,他跟至上主義派的人之間,應該會有能夠傳遞訊息的管道。」
「這是爲什麼?現在的局面對於貴族們來說,應該也不是什麼好事吧。迪德的判決結果,很明顯是有貴族至上主義派插手干涉。他們應該也會覺得自己有責任吧?」
「可是!」
迪德·馬雷對馬特·蒙進行偷襲的事件,演變成了最糟的發展。這事件被稱爲「中庭事件」,被報導成是傲慢的貴族單方面迫害弱小平民的事件,遭受到一般市民的強烈批評。
馬特的聲音中充滿着悔恨,眼中甚至還浮出淚水。看到他這種模樣,本小姐感到原先自己心中對他抱持的憤怒正在逐漸減弱。
「可是,讓目前這種狀況繼續下去絕非好事。女兒認爲,那些平民的說法也有一定的道理。維持現狀的話,平民他們的憤怒無處可以發泄。」
「是的。當然,這指的是雙方都不使用魔法的情況下。但若將情況限制在只能進行肉搏戰的時候,不管軍方士兵被訓練得再厲害,能夠對付的數量也很有限。」
「一名受過訓練後的軍方士兵,同時所能夠對付的最多人數。」
「實際決定該如何處分的是學院,而且也必須先問清楚迪德大人那一方的說法,不過別擔心。我們會盡力處理這件事,不會讓你只能無助地躲在棉被裏痛哭。」
「……女兒沒那麼想。可是!」
「……本小姐會去跟父親談談。」
──有錯的,該被責怪的,到底是哪一方呢?
我們離開了病房。趁着這段期間,本小姐一直在思考。
「是……這個道理沒錯啦……」
「這根本無法解決。克蕾雅,妳臉上的表情可就是這麼寫的哦?」
「……一切拜託了。」
這時,琵琵和蘿蕾塔的表情浮現在腦海。難道要這麼直接地告訴一臉不安地向本小姐求助的那兩人,本小姐毫無成果嗎?這種事……這種事本小姐做不到。
「沒用的。他們肯定不願意。」
「既然父親大人不去的話,那麼女兒就親自出馬。前去找克萊門特大人,說服他答應此事!」
這裏是我們常常待的那座涼亭。學校決定暫時停課,所以我們來到這邊喝茶。蕾妮正積極地幫忙服務,而且今天的點心可是從布盧梅買來的巧克力。但是,茶會上的對話卻不怎麼熱絡。
◆◇◆◇◆
「說的也是。」
「你說什麼!」
聽了本小姐的發言之後,琵琵吞吞吐吐地回應,蘿蕾塔更是沉默不語。
「什麼事,蘿蕾塔?」
「……」
聽到本小姐這麼回答,她們兩個露出似乎安心了一點的笑容。
「求求您,克蕾雅大人。只要告知多魯大人這個意思就好,能拜託您嗎?」
「難道不是妳想太多了嗎?平民的人數確實很多,而且魔法這種力量也開始普及了,但是軍人可是受過訓練的精銳耶?區區平民就算聚集再多,一起殺過來,也只會來幾個倒幾──」
「……哼。」
還不止如此。因爲這事件的背景也跟平民運動有關,憤怒的民衆成羣聚集起來,開始對學院以及王宮提出抗議之聲。平常總是大開的學院大門,如今也緊緊關閉,貴族們對外頭傳來的怒罵皺起了眉頭。
「如果給出的條件夠好,或許克萊門特也有可能會讓步。但是,屆時他所要求的回報,也會變得無比巨大吧。沒錯,巨大到就算以弗朗索瓦家族的實力,也會覺得無法坐視的回報。」
明明來這邊只想要一直拉小提琴──琵琵途中還摻雜了一句內心願望後,接着說道:
蘿蕾塔罕見地在本小姐說到一半就插嘴打斷,本小姐開口反問她的意思。
「那麼克蕾雅,我問妳,妳覺得應該怎麼做纔有辦法解決?」
──王公貴族什麼的,不過就是隻會從平民身上吸取稅金的寄生蟲。
這遠比想像中還要更少的數字,令本小姐非常驚訝。蘿蕾塔會害怕那些平民,絕不是因爲想太多,反而是出於正確瞭解到敵我雙方在戰力上的差距,纔會有這種反應。
「這……」
如此說着,父親大人把椅子轉了過去,背對本小姐。
「欸,克蕾雅大人。不知道現在是否還來得及更動對迪德的懲罰內容?」
「會覺得擔憂也不能怪妳們,但是我們根本無能爲力啊?都已經鬧成這樣了,俗話也說開弓沒有回頭箭。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靜待最後的結果了。」
說到這裏,父親又一次從菸斗吹了口煙出來。
在中庭事件發生後,導致那些平民的行動變得很過激的原因,與其說是事件本身,不如說是審判的結果所造成的。相對於馬特·蒙受到險些喪命的重傷,判給動手的迪德·馬雷的懲罰卻只是關禁閉一星期。就算是思考偏重貴族派的本小姐,也能看出這一步臭棋太過糟糕。懲罰未免也太輕了。根據羅德殿下的分析,這結果背後應該有貴族至上主義的派閥和精靈教會在暗中施壓,不知道那些人事先是否有猜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呢?
內心想法被看穿,本小姐除了沉默之外,無法做出其他反應。
「後來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這張病牀上了。也是到那一刻,我才終於搞清楚,自己是被那傢伙施放火魔法攻擊了。」
雖然打算這麼罵他,卻被平民給制止了。
注意到她其實是在暗中提醒「不要任何事都用自己當標準」,本小姐心中略作反省。
「然後呢?迪德大人是怎麼回應你這句話的?」
「妳認爲,弗朗索瓦家有必要爲了幫助平民,犧牲到那種地步嗎,克蕾雅?」
這裏是弗朗索瓦本家府邸中,父親大人的書房。父親大人把腰靠在皮椅的椅背上,從菸斗中吐了口煙之後,如此說道。
「啊,很抱歉,克蕾雅大人。」
「正因爲出身將門,我才懂得其中的可怕。平民的人數衆多,現在又有魔法這種力量存在。雖然目前恐怕還是軍方的力量比較強大,可是我認爲,假以時日,這種武力平衡被逐漸逆轉的時刻,遲早會到來。」
「克蕾雅大人。」
「原本只是臉上表情不太愉快,但是聽到那句話之後,頓時變成像是地獄惡鬼般的表情,並且抽出了魔杖。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全身都已經燒起來了。」
「慢着,琵琵、蘿蕾塔。別再發出像剛纔那樣大的嘆息。會害茶變得不好喝。」
「……」
「克蕾雅大人,現在有任何意見,請全部都暫時別說出口。我懂您的心情,但是您那麼做沒有任何意義。」
不是其他人,而是本小姐親近的兩位朋友把話說到這份上,看來不得已了。
「三個人?最多僅僅只能對付三個人?」
說着說着,本小姐也覺得這事很難辦到。弗朗索瓦公爵家和阿夏爾侯爵爲了爭奪在第一王子派中的主導權,目前其實處於對立。假如我們在這時候要求侯爵讓步的話,對方當然也會要求回報。而他們最想要的,除了第一王子派的主導權之外,別無其他。這主導權對於弗朗索瓦家來說,也是絕對不能讓步的地方。
儘管不甘心,本小姐卻也認爲現在應該依平民說的方式去做。看向旁邊的米夏,她也搖了搖頭。本小姐只好暫時壓下怒氣,不去追究。
「唯一的方法就是說服至上主義派……特別是必須說服領導這派閥的阿夏爾侯爵,此外別無他法。」
而真正可怕的是,這一次的事件說不定會成爲造成這種結果的契機。蘿蕾塔語氣微弱地說。
「……嗚。」
馬特說完這句話之後,躲進了棉被中。
「……唉。」
「怎麼連琵琵也……」
「有什麼想抱怨的,之後我可以聽您說到氣消爲止。現在,先跟馬特問清楚情況纔是最優先事項。」
接受琵琵她們委託之後的第二天,本小姐提出外出函,申請接見父親大人。目的當然是請他要求貴族至上主義派出手解決。但是,聽完這件事之後,父親大人卻立刻表示那不可能,拒絕了這個請求。
「……什麼意思?」
「這件事已經有結論了,克蕾雅。退下吧。」
「因爲在生氣的時候,會做出什麼行爲都很難講啊。再這樣下去,也不知道他們會訴諸何種暴力手段……」
「突然胡說些什麼啊,琵琵。怎麼可能做得到那種事呢?」
「請別說出這麼亂來的要求。本小姐在這方面哪有能力改變得了什麼呢?」
蘿蕾塔先是把紅茶放下,表情陰鬱地開了口。所以本小姐以儘可能溫柔的語氣,反問她想說什麼。
回過神來的時候,本小姐已經對父親這麼放話了。
「……」
「我也懇求您,克蕾雅大人。我不想跟平民交戰。」
「……」
「假如學院騎士團真的像妳們說的,是站在所有學院生這一方的話,求求妳們。請對那傢伙施以嚴懲。」
「因爲我在戰鬥方面並不像克蕾雅大人和蘿蕾塔那麼厲害。對於實戰的課程也是討厭得不得了,之前水史萊姆出現那一次,我甚至連一步都踏不出去。」
無能爲力啊。實在是太過無能爲力。本小姐就這樣在內心被狠狠打擊的情況下,準備離開房間。
「我對此非常抱歉。」
「一般人或許沒辦法,但是,如果是克蕾雅大人的話,應該有辦法改變一二吧?」
「讓他安靜休息吧。畢竟事件的詳細內容也已經聽完了。」
「可是,本小姐有自信,在可以使用魔法的情況下,就算要同時對付十個平民,也能壓倒性地擊潰他們。」
「……」
在保亞王國,司法權一直都是被精靈教會所掌控。雖然貴族的影響力不至於完全不及,但貴族要是想要介入司法的話,羅賽優陛下想必不會有什麼好臉色吧。
「害怕平民?爲什麼呢?」
確實有管道。雖然有,但是傳訊的那個對象卻是──
「……」
「因爲克蕾雅大人實力非常強大啊。在軍方的士兵裏當然也有懂得使用魔法的人,但能有克蕾雅大人這等水平的人,數量極爲有限喔。」
因爲這句話實在太過侮辱人了,本小姐心中的怒意湧了上來。你到底把貴族爲了平民的生活所作出的諸多努力和奉獻,都當作是什麼了?
「那些傢伙纔不會有那麼高尚的想法。他們心中會考慮的事,只有保身跟權力慾望而已。他們想必只會認爲,平民的憤怒這點事,只要置之不理的話,遲早會停歇。」
「一人,應付三人。」
「我也贊成蘿蕾塔的意見,克蕾雅大人。」
「琵琵……」
◆◇◆◇◆
眼前有一扇看起來古老又厚重的門。通過這扇門之後,那位大人──克萊門特·阿夏爾侯爵應該就在裏頭等着。
這裏是阿夏爾侯爵的宅邸。本小姐從父親大人那裏取得跟他直接談判的權利,所以纔會來到這裏。原本還以爲會喫閉門羹,幸運的是,事情並沒有那樣發展,本小姐順利跟身爲阿夏爾侯爵的克萊門特大人見面了。
本小姐身邊只帶着蕾妮。平民雖然也想跟來,但阿夏爾侯爵是個對禮儀作法非常講究的人物。本小姐認爲,以平民對禮儀瞭解的水平,肯定會導致侯爵連話都不讓我們說的下場,所以本小姐命令平民留下來看家。
在來到這個房間途中經過的地方,一路上都能看到掛在牆上的裝飾品,以及每個角落都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宅邸,處處顯示出超一流的水準。不塊是單就家格而言足以跟王室匹敵的顯赫家世。
雖說如此,在這種地方就膽怯的話,接下來的談判肯定無法達成任何目的。本小姐先是放鬆了不知不覺中緊握的手掌,接着又重新輕輕握拳之後,才敲了敲門。又厚又重的門,彷彿把本小姐敲門的力量吸了過去一般,穩穩承受住。
「進來吧。」
低沉又帶有威嚴的回應聲傳來。父親大人偶爾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只靠音色就能讓對手屈服,這是高位貴族特有的聲音。
「打擾了。」
本小姐忍着差點跪下去的衝動,注意保持禮儀,走進了房間。眼前站着一名年紀看起來比父親大人還要大上一輪的男性。留了一把濃密的鬍鬚,看向這邊的那雙眼睛無比深邃漆黑。雖然混有白髮,但是頭髮被仔細朝後梳,用髮膠穩穩固定住了。他明明還是現任的家主,渾身的氣質卻彷彿是在戲曲中登場的隱士。
「……是多魯的女兒啊。老夫記得妳叫作克蕾雅是吧?有什麼事要來找我這個糟老頭呢?」
「您好,克萊門特大人。還請別自稱糟老頭,將自己說得那麼難聽。明明您還那麼硬朗。」
「哼哼哼,真會拍馬屁。當着老夫的面,敢明目張膽這麼講的人可沒有幾個。只能說,不愧是多魯的女兒吧。」
「我相信這也有受到我母親血統的影響。聽聞母親以前是位優秀的社交高手。」
「米莉亞是嗎?確實是這樣沒錯。她就是一朵薔薇。雖然帶着銳利尖刺,花卻又開得很大朵的薔薇。」
先隨意聊了幾句代替打招呼,但在看似無意的對話中,卻可以感覺到參雜着對方的警戒和試探。
「妳今年幾歲了,克蕾雅?」
「我現在十五歲了,克萊門特大人。」
「哦,這麼大啦。時間過得可真快。米莉亞去世之後已經過了十年了啊。那麼,也難怪老夫現在會衰老得這麼厲害了。」
「是的,您說的沒錯。母親一直到現在也依然是我的目標。不過,克萊門特大人您說自己衰老得厲害這個玩笑,未免也太過誇張了。」
他先刺探了一下。故意觸及對本小姐而言很敏感的話題,來觀察本小姐會如何反應。如果本小姐因此大怒而忘記遵守禮儀的話,那麼談話就到此爲止。想讓他願意跟本小姐談論正事,這種程度的攻擊必須要能夠裝作若無其事纔行。
「因爲是以在軍隊中使用爲前提的道具。要是體積做得太大會不實用。而且能夠操控的魔物種類,目前也還有限。」
就在此時,克萊門特大人身上的氣勢突然起變化了。房間裏面原本平淡無奇的氣氛,彷彿突然獲得質量一般,給人沉重的感覺。
「……」
「……該回去了。」
「行。」
「克萊門特大人,時代正要改變。平民並非會一直甘於受人支配的存在。假如我們貴族沒有跟着改變的話,我們的地位會被平民取代!」
似乎是看透了本小姐這想法,克萊門特大人投來銳利的眼神,說:
「你從剛剛起就在說些什麼?」
同僚研究員──面對披着這外表,聲音卻明顯是另外一人的詢問,我如此回答。
「哼──嗯?這東西就是能夠操控魔物的魔道具啊?比想像中的還要小巧呢。」
「不,沒事。只是覺得父親實在也是做出了殘酷之舉呢。包括對我在內。」
「那個……歐爾塔大人。」
「不、不是的!我只是覺得現在的局面不僅對平民而言不好,對於貴族來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對於本小姐這次的發言,克萊門特大人看起來似乎陷入了沉思。當本小姐對此覺得訝異的時候,他說:
本小姐什麼都沒作到……真的是什麼成果都沒留下,只能說是慘敗而歸。
雖然口中是這麼說的,但是本小姐的內心其實也暗自感到喫驚。因爲現在說出來的這一點,其實連本小姐自己直到剛剛也從來沒想過。
「自言自語罷了。那麼,行動是在三天後,可以吧?」
覺得自己全身的血管都沸騰起來了。原因是發現克萊門特大人竟然在諷刺凱瑟琳。
「克萊門特大人,再繼續惹怒平民的話,會發生對貴族來說也很不利的狀況。」
我想起距今約一年前發生過的奇美拉脫逃事件。導致克里斯多夫大人被趕出騎士團的那個事件,主犯其實是保亞王國的宰相──薩拉斯·利利烏姆大人。薩拉斯大人的手下偷偷放出那隻奇美拉後,我在牠的身上動了一點手腳。這是在進行從魔的研究時所發現的,能夠從外部控制魔物行動的方法。
「咦?」
「效果還在呢。」
「是。拜託你了。」
「老夫跟妳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了。真是浪費時間……這也難怪,畢竟是跟那玩意兒也能建立友誼的奇異癖好人士。」
在回去之後的當天晚上。凱瑟琳的這聲安慰,無法傳入正流下悔恨淚水的本小姐耳中。
「感謝您,克萊門特大人。」
「可是,對牠有效對吧?」
直到剛纔爲止一直在旁邊忍耐的蕾妮,拚命地制止正準備撲向克萊門特侯爵的本小姐。在這一刻,本小姐完全失去了冷靜。
「請收回您的發言!凱瑟琳是一名優秀的淑女!況且您怎麼能用『那玩意兒』這種詞來代指自己的女兒──!」
「?什麼意思?」
等到我知道這一點,已經是在過了好一段時間以後,當時只知道眼前這個真面目不明的男人是聯絡人。他說會實現我們的願望,一開始只是要我幫忙研究魔道具。可是,這項魔道具的用途,卻是非比尋常的恐怖攻擊。
「……!」
回答之後,歐爾塔大人離開了研究室。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我以這個事件爲契機,成功打入學院的高層。一切其實全都是事先準備好的計劃。
本小姐陷入狼狽之中。因爲,本小姐什麼都還沒有達成。別說是得到同意了,就連想讓對方聽一下說明,甚至都還遭到拒絕。假如沒辦法讓對方認爲本小姐的訴求起碼有考慮的價值,今天來這邊就毫無意義了。
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到此爲止。本小姐開門見山提出了要求。倒也不是不能繼續採取迂迴的方式來表達意見,不過對上克萊門特大人這種狡猾的老妖怪還那麼做,就是愚蠢至極了。儘管可能還不夠成熟,但不在自己的得意分野跟他對決的話,根本毫無勝算可言。
被哭着道歉的蕾妮強行帶走,本小姐離開了阿夏爾家的府邸。
我們的願望跟薩拉斯大人的陰謀又有什麼關係?覺得似乎……我們似乎犯下了某個天大的錯誤,不是嗎?
「嗯……還行吧。算妳及格了。說出妳的來意。」
幕間·禁斷(蘭伯特·奧索視點)
如此斷言之後,克萊門特大人從桌上拿起鈴鐺,將之搖響。接着馬上有僕人進入房間。
「沒事,我自言自語。再忍耐一些時間就好。那樣一來,你們再過幾天,就終於能夠成爲情侶了。」
「這混蛋──!」
「──!」
「妳好歹也是貴族啊。那些爲了平民好之類的漂亮藉口就省省吧。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打算讓老夫的派閥跟精靈教會之間的關係產生裂痕嗎?」
「女兒?妳在說什麼傻話?那玩意兒身上確實流有老夫的血統,但是另外一半流的可是平民的血液,只是個廢物罷了。老夫根本不可能把她當成女兒看待。」
「不是。」
「克蕾雅,妳是爲了什麼原因提出這種要求?」
「關於針對迪德·馬雷的懲罰,能否再重新考慮過?」
「遵命。」
「我希望您跟精靈教會商量,把審判的結果改成讓平民能夠接受的量刑。」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真可悲啊……妳這樣還能算是有着悠久歷史的弗朗索瓦家的千金嗎?早已死去的米莉亞要是看到現在妳這樣子,想必會很難過吧。真沒想到,妳居然會爲了平民的事情在傷腦筋。」
對於男人確認的聲音,我點了點頭。沒錯。我接下來就要參與一項可怕的犯罪活動了。準備放出失控的奇美拉,進行讓牠去殺戮學院內學生們的惡行。
這是由克萊門特大人所釋放的壓力。
「不行,克蕾雅大人!」
「……」
「客人要回去了。立刻準備馬車。」
正確的用意完全沒有傳遞出去。看來,克萊門特大人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平民根本無足輕重。
「妳這話說得很奇怪呢。司法權由精靈教會管轄。想跟老夫商量這個,妳不覺得妳找錯對象了嗎?」
但是,這個疑問立刻就像雲霧般消散。接着就被「我們只要按照那位大人所說的去做就對了」這種毫無來由的安心感給包覆。
「小雅沒有錯喲──全都是父親大人不好。」
「在問什麼東西不要緊?王國貴族的話,當然不可能不要緊,如果是問你們自己的話,我想應該不要緊吧。」
「哼……也罷,老夫就承認吧。然後,妳到底想要老夫作什麼?」
「那個……真的不要緊嗎,作這種事?」
「本人正是阿夏爾家第二十八代的家主,吾名克萊門特·阿夏爾。雖然之前看在弗朗索瓦家的家格,原諒妳之前那些胡鬧,但是再繼續鬧下去的話,就無可饒恕了。」
「克萊門特大人,這種虛僞的建議就不必再說了。畢竟,克萊門特大人的派閥有插手影響這次的判決結果,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竟是如此……那麼,剛剛妳說的爲了平民,居然不是在開玩笑嗎?好驚訝啊,太過驚訝,害得老夫都忍不住想笑了。」
「克蕾雅,記清楚了。不管時代再怎麼演進,貴族支配平民的格局也不會改變。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我喊了這男人的名字。他的名字似乎叫作歐爾塔大人。應該是僞名吧。他每次都以不同的模樣出現。自稱是帝國的情報員,但就連這一點都無法肯定。
這也是事先預料到的反應。所以本小姐繼續說道:
但是,歐爾塔大人他──薩拉斯大人他卻表示,可以幫這樣的我們,準備一個能夠成爲一對情侶,住在一起生活的人生。我也只能相信他了。
──那是天生的,支配者。
「……有失效前兆了呢。也罷,反正只要能撐到三天後就夠了。」
「──!」
沒錯。這就是我的──我們的願望。愛上了不該愛的對象。我們面前所剩不多的選擇之一,就是走上這條路。我愛蕾妮。蕾妮也把我當作是異性看待。可是我們是親兄妹。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結合成一對的。
「當然不會有問題。這都是靠薩拉斯大人的幫忙。」
「唔嗯……看來多魯和米莉亞的女兒也不怎麼樣嘛。從米莉亞那裏繼承到的只有外在的尖刺嗎?真是叫人遺憾啊。」
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跟我同樣是登錄爲研究員之一的研究所同僚。但是,真正的他並不在此處。現在我看到的這個男人,是來自那個令人忌諱的納阿帝國的刺客。
「原話奉回,妳以爲妳是在對誰說話?」
「幹嘛?」
想到這邊時,腦中突然冒出疑問。
本小姐一時之間無法瞭解克萊門特大人這問題的意思。
我展示出手掌大小的鈴鐺給他看。
「很好。我會通知本國那邊,趁那個時機讓軍隊行動。之後就交給我吧。」
「請等一下!話還沒說完!」
「奇美拉準備得如何?」
咯咯咯,克萊門特大人低聲笑了起來。
「?」
「還是說,走到現在這地步了纔想放棄?放棄跟心愛的妹妹結合在一起。」
「……是的。」
「收回你這句話!面對本小姐,竟敢如此──!」
雖然不清楚原因爲何,薩拉斯大人的目的,似乎是準備殺害學院有力貴族的子弟。我猜,大概是要把將來可能成爲政敵的貴族家族繼承人在萌芽階段就加以扼殺這類的理由吧?不過貴族實際上是怎麼想的,我並無法理解。總之,我其實只能算是爲了達成這個計劃,才被送進來給薩拉斯大人利用的棋子。
「是的。」
「終於完成了嗎?」
突破第一道關卡了。但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可以。」
儘管很不甘心,但是本小姐卻連一個字都不敢回應。被克萊門特大人釋放出來的壓倒性魄力給完全鎮住了。本小姐雖然跟許多貴族有來往,甚至連跟國外的王公貴族都有交好,但是克萊門特大人的存在感卻完全不一樣。
這裏是位在保亞王立學院內的研究設施之一,主要負責研究魔物的部門。我雖然是學生身份,卻同時當上這裏的研究員。設施裏到處都是剝製了魔物屍體,或將之浸泡在藥水裏的標本。我第一次來到這邊的時候也怕得要命。
我有想過要脫離他們,但就在那時被安排了跟薩拉斯大人見面。薩拉斯大人很真摯地傾聽我們所抱持的苦惱,然後把他自己要追求的正義是什麼展現給我們瞭解。我們已經不再迷惘了。幫忙成就薩拉斯大人的大願,這樣我們就可以──
我現在離開自己的家族奧索家,住在學院的宿舍裏。原因當然是──
「兄長大人。」
「我回來了,蕾妮。」
妹妹蕾妮迎接返家的我。她現在身上已換掉工作時穿的女僕服,穿的是睡衣。她其實是住在隨從宿舍,不過幾乎每天都會來我房間玩。
我的房間比較特殊,宿舍其他學生都是雙人房,但我卻分配到單人房。說是單人房,其實只是比較小間的房間,所以實際上與其說是受到特別優遇,還不如說是剛好分到宿舍角落空間、只夠住一個人的房間罷了。所以我並沒有心理負擔。
「蕾妮,計劃的行動日期決定了。」
「……終於要開始了嗎?」
聽到我這句話,蕾妮露出悲傷的表情。我並沒有把計劃全盤告訴她。因爲萬一說出來,她肯定會反對吧。
「兄長大人,這個計劃真的能夠信任嗎?我總覺得……聽起來對我們來說好像太過理想了。」
應該是覺得不安吧。蕾妮說完這句話之後,依偎在我的胸膛上。
「不要緊的,蕾妮。雖然不能把詳細內容轉告妳,但是我簽訂契約的對象,是一位很有地位,也值得信任的大人物。」
「對象是那麼厲害的人,豈不是可以單方面毀約嗎?」
「……」
這麼說倒也對。爲何我會沒注意到這麼重大的風險呢?我再一次地打算客觀審視自己目前身處的狀況。
「……不要緊的,蕾妮。相信我吧?」
「兄長大人……」
可是,我腦中似乎有股迷霧遮掩,無法順利思考。而且不知爲何,會自然而然就覺得不要緊。會強烈地認爲「不準去懷疑這件事」。
「妳特地煮了要給我喫的晚餐呢。謝謝妳。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蕾妮還是先回宿舍會比較好。」
「可是──!」
「不要緊,不需要擔心。全都交給我吧,一切都會順利的。」
「唉……真是喫虧的個性呢。克蕾雅大人?」
那隻魔物就像一件品味很糟的前衛藝術家作品。外表像是把獅子的頭和山羊的身體,以及毒蛇的尾巴和蝙蝠的翅膀胡亂縫合在一起,名叫──
「別聽他的。你們投降吧。」
「……」
「不,本小姐要在這邊阻止牠。」
「……這態度真叫人生氣。不過,算了。妳去找軍方的人過來。」
◆◇◆◇◆
──沒錯,一般來說是這樣。
老實說,要獨自一人對付奇美拉的話,負擔實在有點重。
「喂喂喂,這樣子我們會很困擾欸──」
這個男人從呻吟着的蘭伯特手裏收下了一個鈴鐺形狀的物體。那個……我記得是他在研究的一種據說可以操控魔物的魔道具。不知爲何被切成兩半,壞掉了。
在昏沉的意識中,有段對話飛入本小姐的耳中。
「雖然不清楚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是看起來,幕後黑手就是奧索家這兩人,是吧?」
雖然不曾說出口,但本小姐其實把蕾妮當作親姐姐看待。……不對,即使到了現在,依然還是這麼認爲。她的背叛對本小姐來說是難以置信的心靈打擊,然而如今必須把這影響先放一旁去。首先必須阻止她──先只專注思考這件事。蕾妮燦爛的笑容、開朗快活的聲音、幫忙梳頭時溫柔的指尖,現在都必須暫時先從腦中排除。
「……回溯吧。」
「!」
會這麼說並非本小姐信任那傢伙,但是感覺上,那傢伙應該不會採用這麼迂迴的手段纔對。然而,那麼一來,這到底是……?
「……」
在那個不符時宜的明朗聲音再次冒出來的同一時間,火焰突然消失了。那些男人幾乎倒地了,但唯有一人卻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站了起來。再仔細一看,那是一名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被本小姐的魔法直接擊中,居然還能像個沒事人,看來相當厲害。
「都到這種時候了,居然還在爲背叛自己的人擔心。」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妳在說什麼?」
蕾妮露出虛弱的微笑之後,返回她的宿舍房間去了。剩下我一人之後,我開始喫蕾妮幫我做的料理。不管哪一道菜色,都是含有滿滿愛情的料理,不過,使用的材料很樸素。
轉過來看向這邊的平民臉上,露出了一種前所未見的表情。充滿憤怒和後悔。更重要的是,比任何人都對自身感到憤怒,那種感覺的表情。什麼啊,原來妳也會有這種表情啊。
「本小姐可還沒有認可妳呢?」
──拜託,不要連妳也拋棄本小姐啊,蕾妮。
「不用妳多管閒事……要是其他時候大概會這麼回答吧,但現在真的是幫了大忙。」
幕間·完
用僵硬的聲音這麼說完後,蘭伯特發動了鈴鐺的效果。
想起了失去母親大人時心中的喪失感。那是這種脖子上的小割傷根本無法比擬,本小姐最深最深的一道傷痕。那時候也是,本小姐同樣什麼都作不了──
「!? 」
「奧索兄妹,你們該作的事可沒變啊。」
「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蕾妮。」
「……可以。」
本小姐有自己的理由。一個非得在這裏擋下奇美拉不可的理由。
「……好的。兄長大人晚安。」
不對,現在並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了。
在男人的手掌中、被切成兩半的鈴鐺彷彿時間倒轉般又自行黏在一起。大概是某種魔法的效果吧,那樣的魔法,本小姐以前從未見過。
因爲平民的表情實在太過悲痛,爲了展現從容,本小姐先打了個呵欠之後,露出悠哉的笑容。
──蕾妮她,背叛了本小姐。蕾妮她,居然是那個蕾妮她!背叛了本小姐!!
平民正準備要阻止蘭伯特時,蕾妮高聲對她警告。本小姐感覺到脖子傳來一陣刺痛感。看來抵在脖子上面的東西似乎是短刀,剛剛表皮被切開了薄薄一層。
「哦──知道了知道了。傲嬌辛苦了。現在可是緊急情況,這一套先省略吧。」
雖然一邊這麼想着,但本小姐內心其實已經變得一團亂了。

本小姐這句話使平民露出有點出乎意料的驚訝表情。不過,她立刻恢復平靜,說:
本小姐正要擺脫睡魔,清醒過來時,感覺到氣氛不太平穩,所以決定繼續再裝睡一會兒。兩邊的肩膀被其他人抱住,脖子有冰冷的觸感傳來。本小姐把眯着的眼睛微微撐開一條小縫,觀察四周之後,發現在本小姐左右方各有一個陌生的男人,然後在鄰近處還有另外一人,蕾妮、蘭伯特則似乎是站在平民附近。
果然,他對於下令魔物攻擊本小姐還會有點猶豫。雖然如此,蘭伯特終究還是搖響鈴鐺了。
「蘭伯特,你也別拖拖拉拉的,趕快讓奇美拉動起來。」
本小姐叫平民去搬救兵。
「才、纔不是。」
「……沒有魔鈴能用的話,根本就束手無策。」
「休想得逞!」
「連慘叫聲都這麼低俗,倒是很適合惡賊的身份。」
想必是有什麼苦衷吧。就算不得不背叛本小姐也非這樣作的,某種原因。但是、但是、但是啊!原本還以爲,就只有妳,會是直到最後一刻也力挺本小姐的自己人,本小姐可是這樣認爲的!
「……兄長大人。」
蘭伯特似乎也懷疑自己眼睛所看到的。把取回的鈴鐺放在手上確認了好一會兒,直到覺得似乎沒有問題之後,他準備將之發動。
「借我一下。」
沒注意到自己犯下致命的錯誤,這時候的我深信着幸福的日子即將來臨,絲毫不感到懷疑。
心中的想法被識破,使得本小姐有點慌。如果是相處多年的蕾妮也就罷了,爲何這個人能夠這麼準確地把握本小姐的內心想法……?
被本小姐這麼一說,蕾妮垂下了頭。沒錯,真的。真的很遺憾。
「又在傲嬌了。」
「你們已經失敗了。請放棄吧,蘭伯特大人、蕾妮。」
「您在說什麼呢。我也要幫忙阻止魔物。」
「克蕾雅大人!」
我們之間不正經的對話被戴着黑麪具的男子打斷。看來已經被他識破這是在拖延時間了。
男人之中,有一個用明顯跟場上情況不搭的歡快聲音說道。從本小姐這角度看不清楚,但覺得他的臉上似乎戴着什麼東西。
「這樣你就可以了吧?」
但是──
(……唔……什麼事……好吵啊……?)
「說笑就到此爲止吧,兩位小姑娘。」
接到主人的命令之後,奇美拉發出用文字難以形容的咆哮。這是水史萊姆也曾經使用過的暈眩攻擊──憎恨哭嚎。
「……知道了。」
在雙臂甩開鉗制的同時放出火屬性魔法後,那些男人統統被火焰所包圍。三聲慘叫響徹四周。
「居然是奇美拉!? 」
平民附耳低聲提議道。確實是個合理的判斷。因爲根本就沒有隻靠我們兩人解決這隻魔物的必要。
想到這兒,本小姐咬緊牙關。
「……唔!克蕾雅大人,妳能夠行動嗎?」
「區區平民居然想獨自解決一切,也未免太過囂張了!」
「妳以爲妳說話的對象是誰?同樣的錯誤,本小姐不會再犯。」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嘗試順着記憶的回溯,想起在睡着之前,平民來找本小姐,說了些奇怪的話。記得內容是叫本小姐好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要亂跑出來等等。本小姐一拒絕,平民就對本小姐施加了某種會讓人睡着的魔法。所以說,現在的狀況是平民造成的嗎?
「非常抱歉,克蕾雅大人。我們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上吧。把貴族全部殺光。」
「零,別動!我不想傷害克蕾雅大人!」
「克蕾雅大人,我們暫時撤退吧。這隻就留給軍隊收拾吧。」
看這情形,那個男人應該就是這起事件的主謀吧?
「只要能做好這工作,我就照約定讓你們逃去外國。那樣一來,你們可以改變戶籍,擺脫兄妹的限制,正式成爲情侶。」
「畢竟我也是克蕾雅大人的所有物啊?」
俗稱又叫「合成獸」的這種魔物,傳聞中有着堅硬的肉體,而且嘴巴會吐火。這個世界的魔物據說是一般動物體內納入了魔法石之後所變化而成的,不過這隻奇美拉有點不太一樣。是人工製造的軍用從魔。
蕾妮還活着。跟母親大人那時並不一樣。不能對目前這種局面袖手旁觀。因爲本小姐可是貴族,而且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主人。
「克蕾雅大人!? 」
但是,現在該作的事情還是非作不可。
原來如此,是這原因啊。也就是說,這兩人萌生了禁忌的愛情就對了。雖然以前就多多少少有察覺,但當事實真正被擺在眼前,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動搖。
回想起來,一直害蕾妮喫了不少苦頭。但是隻要這計劃能順利成功,就能告別這種生活了。然後距離那一天的到來,已經不遠了。
「蕾妮是本小姐的所有物。所以,本小姐有管教不當的責任──」
「蕾妮,真是遺憾呢。」
不能讓這兩人繼續犯下更多的罪。本小姐呼籲他們投降。
「等待軍隊趕來的這段期間,傷亡會不停擴大。那樣一來,針對蕾妮他們的刑罰就不得不加重。」
上次雖然因爲一時大意而被這招命中,其實只要作好迎戰的準備,憎恨哭嚎這種招式根本毫無威脅性可言。
「知道奇美拉的部位屬性分佈嗎?」
「當然知道。」
奇美拉具有除了風以外的三種屬性。獅子頭是火屬性、山羊身體是地屬性。毒蛇尾巴則是水屬性。
「我來輔助,克蕾雅大人請盡情攻擊。」
「好哦。」
本小姐立刻從懷裏抽出魔杖,生成火屬性的長槍。
「化爲焦炭吧!」
長槍朝奇美拉一直線飛了過去。但是,奇美拉以不像是牠那巨大身軀應有的迅速動作揮動尾巴,把本小姐發出的火焰長槍一把掃掉了。
「看來正面進攻很難奏效。而且腦筋也不笨的樣子。」
「那麼,這招又如何呢?」
平民生成石箭,射向奇美拉後方。攻擊的目標是──持有魔鈴的蘭伯特!
「兄長大人!」
「不會讓妳得手的。」
當蕾妮尖叫時,戴面具的男子出手阻礙了。男子使用風之屏障,讓平民的石箭方向偏移了。
「瞄準施法者是正確的思維,但是對於直到剛纔爲止都還是同伴的人,居然毫不猶豫地下殺手啊?這邊這位小姑娘實在是相當不留情呢。」
戴黑麪具的男子故意用諷刺的語氣說道。可是那平民當然不可能真的打算殺害蘭伯特啊。威力已經被刻意降低到只會導致對方暫時無法行動的程度。只要讓他無法使用鈴鐺,因爲平民也能用水屬性魔法,要恢復對她來說很簡單。這就是她剛纔打的主意吧。
可是,只要那個黑麪具男子還在,要狙擊蘭伯特就很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果然也就剩下打倒奇美拉這個辦法而已。
就在此時,奇美拉張開了嘴巴。
「克蕾雅大人!」
魔法射線的發射準備完畢,跟奇美拉粉碎冰塊幾乎是同一時間。從奇美拉大大張開的下顎中,噴出了火之吐息。
「哼!火焰啊!」
還是以那種跟現在場合不搭的開朗聲音,戴黑麪具的男子如此說道。
「可以的話。」
「我們出去外面吧。」
「克蕾雅大人,請您離開。」
然而──
「克蕾雅大人,現在來進行人生中第一次的合作行動吧。」
「凍結吧。」
忍不住緊緊擁抱住了平民。本小姐如今第一次覺得,還好當初有讓平民當女僕。
「幸好有效。」
「明明完全命中了!? 」
「把牠誘導到後院去吧。羣衆目前應該還待在面積最大的第一運動場纔是。學院生和教職員則應該是留在宿舍。」
「果然是納阿帝國的毒呢。」
面對逼迫而來的兇刃,本小姐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已經覺悟自己會死了,但是本該殺害本小姐的利刃,卻被一隻力量強大的手臂給擋住了。
「逃吧!」
「賽因殿下!」
「哎呀呀,我還以爲我完全看透了,但是您滿厲害的呢。」
奇美拉卻毫不在意攻擊,直接繼續前進。即便身上到處都被射出小傷口,可似乎不足以阻止牠的行動。奇美拉龐大的身軀已經逼近到眼前,外觀可怕的銳利爪子也高高舉起。
賽因殿下突然跪了下去。本小姐慌忙趕到他身邊。賽因殿下的臉色發青。
「該怎麼作?」
發出彷彿能夠震動大地的巨大咆哮聲,奇美拉從瓦礫中竄了出來。
似乎很愉快地拋下這句話後,男子也消失在黑暗夜色中。軍隊的士兵慢一步趕來,把除了面具男子以外的其他男人以及蘭伯特、蕾妮都綁了起來。
「我一開始的目的是儘可能地殺害貴族……但是,有了意外的收穫呢。」
「凍結吧。」
「……哼,姑且就答應妳吧。」
「光啊!」
平民飛撲過來,推倒了本小姐,猛烈的火焰襲向剛纔我們所站的位置。
「……是叛賊嗎?」
「……嗚。」
「那樣作並非上策。身軀那麼龐大的話,無法在瞬間凍結到那麼內部,而且就算花時間去執行,結果牠那水屬性的尾巴終究還是能夠保持靈活。」
拖太久的話,民衆的性命會有危險。所以本小姐沒去管她的胡說八道,而是催促她說出方法。
正當本小姐對戴黑麪具男子這句發言感到不解的時候──
聽從面具男子的命令,蘭伯特搖響魔鈴,命令奇美拉追擊。在我們離開建築物來到外面的同時,結構變得脆弱的建築物倒塌了。
「賽因殿下!? 」
雖然心中覺得難以置信,但是本小姐還是將救治賽因殿下一事交給了平民。在平民構築好水屬性魔法,對殿下施加後──
「……該怎麼打倒牠呢?」
「奇美拉的火之吐息。威力比我預期中的還要高。」
平民的魔法趕上,奇美拉的腳步再一次被停住了。
「可以請克蕾雅大人使用在學院騎士團入團測試時,當作最後王牌的那個魔法嗎?」
「!? 」
這樣下去賽因殿下會死──這麼想着的本小姐,思考完全陷入混亂。殿下跟本小姐爲數不多的回憶彷彿走馬燈一般在腦內浮現。早知如此,當初更積極一點跟殿下表達好意就好了。明明就算現在後悔,也已經太遲了。
「……多麼離譜的魔法啊。」
「幹得好,平民!」
「這個嘛,總會有辦法的吧?而且,我的目的好像能夠達成。」
思考對策的這段期間,奇美拉的猛攻也依然在持續。本小姐還能繼續戰鬥,但是平民卻已經顯露疲態,看來差不多接近極限了。
「……」
「就是以前賽因殿下也使用過的那種賦予屬性的魔法。我會爲克蕾雅大人的攻擊魔法賦予水屬性,請妳瞄準頭部攻擊。」
「!斑點居然!」
這次則爲了故意讓蘭伯特他們能夠聽到,本小姐大聲喊道。我們兩個同時往外衝。
「剛剛那是?」
雖然嘴上在閒聊些無關緊要的話,但我們並沒有放鬆警戒。不出所料,先是聽到獅子的一聲雄吼,接着奇美拉噴放的火之吐息使得冰塊被熔化得一乾二淨。
「……知道了。」
雖然軍中有許多優秀的魔法師,但是賽因殿下的身體強化魔法效果特別突出。加上他本人的腳程也很快,所以纔會比軍隊先抵達吧。可即便如此,有着王子身份的人連隨從也不帶就獨自先行,這行爲其實不能支持。
「雖然很厲害,但畢竟還只是小姑娘呢。」
「醫生!快點叫醫生!」
「……勉強趕上。」
「可是,那麼作也只會被尾巴阻擋,抵銷掉攻擊吧。不是嗎?」
本小姐一點頭,立刻將火焰彈打在因爲融化而變得脆弱的牆壁上。牆壁被炸開一個足以讓人通過的大洞。
「克蕾雅大人都遇上危機了,要辦到這點小事當然輕而易舉啦。」
奇美拉用跟那看起來很遲鈍的外觀完全不配的極快速度逼近,本小姐讓牠沐浴在大量的火焰箭下。這種魔法雖然比火焰長槍小型,卻同時可以放出很多的數量,而且非常靈巧。火焰箭以彷彿要覆蓋住奇美拉的方式命中了。
因爲平民情急之下設置了水之屏障保護本小姐,所以我們還算平安,但室內卻已經變得一片狼藉。現在才注意到,這裏似乎是學院內的分析室。裏面的魔道具幾乎都被燒焦了,甚至連用磚頭砌的牆壁也有一部分融化了。
◆◇◆◇◆
「……?」
「就是現在,克蕾雅大人!」
剩下來的選擇並不多,所以這一次就把希望賭在平民身上看看吧。
「!可是,這樣會造成傷亡擴大──」
靠近倒地的賽因殿下身邊並且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可是,他卻完全沒有回應。呼吸粗重、額頭冒出大量的汗珠,時不時發出痛苦的聲音,皮膚浮現黑色的可怕斑點。
「火焰啊!」
「妳說什麼!那麼,那個人是納阿帝國的人嗎?」
「或許敵人會剛好被建築物給壓在底下──」
奇美拉全身都被封閉在特大型的冰塊之中。之後,冰塊掉落地面,發出沉重的巨響,才總算讓奇美拉的動作停了下來。
可是,對本小姐來說,現在不是在乎那些小事的時候。
爲了避免被蘭伯特他們聽到,平民輕聲在本小姐的耳邊悄悄說道。
「不要緊的。應該有辦法解毒。」
──平民,讓本小姐見識一下妳如何證明自己值得信賴!
「辛苦了。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
「妳在要求本小姐信任妳嗎?」
然而,平民接下來的發言卻遠遠出乎意料之外。
賽因殿下無視黑麪具男所說的話,只是揮出賦予過魔力的拳頭。黑麪具男雖然打算躲開,但面具卻稍微被攻擊擦到。面具少了一角,可以隱隱約約看到男人的真面目是什麼長相。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光是那雙在黑暗中會發光的紅眼睛就讓人印象深刻。
「……原來如此。可是,那魔法需要花一些時間蓄積魔力。」
所以,纔在這一刻大意了。
平民表示自己會去爭取魔法射線蓄積魔力所需要的時間。
「賽因殿下!賽因殿下!」
「你覺得你逃得掉嗎?」
「讓奇美拉追上去。那可是財務大臣的獨生女。別讓她跑掉囉?」
不知何時已經接近到身邊的黑麪具男,對本小姐揮下了短刀。
「正確答案。這是還沒找到解毒法的特製毒藥,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吧。」
「妳就無法把牠全身連同核心都凍結住嗎?」
「哎呀呀,這不是吊車尾王子殿下嗎?」
「果然沒那種好事啊。」
四條光柱就連奇美拉的火之吐息也加以切斷,繼續迸發。本小姐的魔法射線從爲了噴出火之吐息而張大嘴巴的奇美拉口腔貫穿進去,把牠全身整個串刺起來。奇美拉發出慘叫,巨大身軀倒落地面,這次真的不再動彈了。
「可是,賽因大人他!」
黑麪具男的短刀刺入賽因殿下的手臂。血液都滴落到地面了,但是賽因殿下看起來卻沒有退後的意思。
「我去爭取時間。請趁這段期間──」
「……軍隊也快到了,你死心吧。」
賽因殿下皮膚冒出來的斑點顏色慢慢地變薄,儘管意識還沒恢復,不過呼吸也平穩了下來。
「成功了。」
「好險……」
「……是毒……嗎……」
在本小姐生成無數顆小型的火焰彈,對着奇美拉釋放出去的同時,也爲了使用魔法射線而開始集中魔力。可以大致感覺到,在注意力能及的範圍之外,火焰彈正接二連三命中奇美拉的山羊身體,但牠果然還是無視這些傷害,繼續衝了過來。本小姐目前無法移動。原本還覺得有段距離,奇美拉卻張開了牠的大嘴巴。就算知道火之吐息即將噴來,然而現在進行閃避的話,施展魔法射線的準備就會被強迫中斷。
本小姐和平民心中繃緊的那根弦,大概都是在這時候放鬆了吧。
「這樣啊,這樣啊。那麼,我就儘量試着逃跑吧。」
平民點了點頭。納阿帝國是位在王國東部的軍事大國。跟保亞因爲領土問題而經常發生紛爭。
「妳爲什麼會有這種知識……」
「關於這點,我無可奉告。」
「再說,妳爲什麼會獨自待在那種地方?簡直就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蕾妮他們會背叛一樣。」
「那是因爲蘭伯特大人很可疑,蕾妮的事也讓我非常驚訝。」
乍聽之下,這回答好像很合理,但是本小姐又覺得事情太過巧合了。雖然不想這麼想,但是這個人該不會其實是帝國派來的間諜吧?
「妳……該不會──」
「……唔……嗯。」
就在本小姐正準備出口詢問的時候,賽因殿下清醒了。
「賽因殿下!」
「……克蕾雅……嗎?妳沒事吧?太好了。」
「您在說什麼!您遭遇到了危險……要是您發生了什麼意外,您要我怎麼辦!」
本小姐靠在賽因殿下的胸口哭了起來。太好了……殿下沒事真的是太好了……賽因殿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但是後來終於擁抱住本小姐,撫摸着本小姐的頭。
「……看來我讓妳擔心了。」
「就是啊……要是賽因大人死了,我……我……」
「……抱歉。」
「那個──不好意思,在兩位忙碌時打擾。」
就在即將轉變成浪漫的氣氛時,平民說出非常不會看場合的發言。
「總之,我們先離開吧?這裏好冷。」
「妳、這、家、夥……!」
聽到本小姐忍不住反駁之後,凱瑟琳不知爲何露出一抹似乎很難受的笑容。本小姐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這種笑容。
我們在學院騎士團的會議室集合,聽羅德大人向團員們說明一連串事件的後續處置。
蕾妮或許有她不得不那麼做的苦衷,但即使如此,他們做的事還是不應該被原諒。能夠免除死刑跟家族被滅門的下場,就已經是接近奇蹟的溫情之舉了。光是這樣已經很足夠了吧。身爲她的前僱主,本小姐覺得自己也有責任,然而這件事跟那件事卻是毫不相干的兩回事。本小姐事到如今沒有再去跟她見一次面的念頭。
像是要驅散灰暗氣氛一般,羅德殿下以開朗的聲音說。
面對本小姐的疑問,羅德殿下和優殿下如此回答。
「關於這問題…… 」
「先別提這個了,那樣真的好嗎──?」
題外話是,奇美拉被評估爲實用性有問題,開發計劃被中止了。
凱瑟琳對透露出真心話的本小姐回以一抹溫柔的笑容。
蕾妮和蘭伯特因背叛國家的罪行遭到逮捕。雖然他們也是受人威脅纔會犯下罪行,但是犯下了外患罪,以及對象是王室與貴族的殺人未遂罪這一點畢竟是事實。假如他們是貴族的話,或許還有可能被考慮減刑,但是他們卻是平民。就算斟酌情理,最好的狀況也是死刑,差的話甚至會連累整個家族遭到株連。奧索商會在一夜之間就失去了它原本的地位。魔法石的採掘權、流通權都被國家接收,現在處於只能靜候國家裁判結果的狀態。
「憑什麼這樣講?」
「妳們最近應該會被召入王宮,因爲陛下會親自見妳們,頒發獎賞。」
「本小姐沒有做什麼大不了的──唔!」
「……」
一邊聽着羅德殿下的說明,本小姐時不時對自己左後方的位置目前空着這件事感到心痛。那裏,原本是蕾妮慣例待命的地方。
「明明小雅想去送行想得要命說──」
「……說得也是。」
「……那還真是太好了呢。」
「沒有自信獨自送行的話,帶小零一起去就好啦──」
「這麼說──原本他們該被處死,還有消滅奧索家的懲罰被恩赦了──?」
「可是,都到現在這種地步了,本小姐又該說什麼好呢……?」
可是,實際上似乎無法否定這一點,讓本小姐很不甘心呢。
「可能是這樣吧──但是,總有個優先順序吧,不是嗎──?」
本小姐露出複雜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是射入黑暗中的一線光明。雖然這是出自平民靈機一動的點子讓人覺得有點不滿,但是本小姐還是決定把希望賭在上面。
「逃避現實哦──」
「看來你們都解決掉了呢。」
凱瑟琳笑了起來。
也就是,問題其實是,在本小姐的心中,蕾妮存在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凱瑟琳雖然用了很委婉的說法,但是本小姐卻很清楚她在指什麼。她說的是本小姐跟母親大人別離時的事。
「沒錯,全都是多虧了羅賽優陛下與賽因殿下的幫助。」
「……」
「……本小姐,真的能夠好好地告別嗎?」
「可真敢說大話,明明妳最近幾年在蕾妮面前時,幾乎都把自己的身影藏起來。」
◆◇◆◇◆
「這樣啊,這是我們的榮幸,我們會心懷感激地收下。」
「對吧?」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吧。」
應該算是相當大盒的糖果盒,可是消失的數量也不少。
「嗯,說得對──」
本小姐現在的表情一定很難看吧。可是,其實這只是裝作生氣來掩飾自己的害羞。因爲本小姐在這個時候,內心其實非常感謝平民。
「是這樣嗎?」
「喂,妳做什麼!」
「妳批評本小姐時嘴巴可真毒辣呢。」
「比起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說嘴,小雅不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該去作嗎──?」
接着在幾天之後,王宮召見的命令來了。
「這個可能性很高。雖然他們也有苦衷,不過惹出來的事態太嚴重了。」
謁見羅賽優陛下完畢後的當晚,本小姐跟凱瑟琳再次躺在牀上聊天。房間的燈火已經熄滅,黑暗中只有兩人說話的聲音以及凱瑟琳舔着糖果的聲音。
「嗯。那個女孩的話,應該能夠好好擔起中間調解的工作吧──畢竟每當遇到關鍵時刻,小雅都很容易臨場退縮呀──?」
「果然……要消滅奧索家嗎?」
羅德殿下臉上露出嚴肅的表情,對本小姐和平民說道:
「可以的,一定可以。因爲這可是小雅跟小蕾啊。人家長年在近距離看着妳們兩個,所以能夠跟妳保證。」
「什麼事啊?」
「可是,那種行爲不會被允許的。對於跟犯下大罪的僕人別離會覺得遺憾不捨,這件事要是被其他貴族知道的話,真不知道會被怎麼批評……」
「獎賞……嗎?」
平民對本小姐附耳低聲說了一件事。
「因爲小雅妳以前有一次也是這樣,結果後來卻一直非常後悔不是嗎?」
「欸,凱瑟琳。刷完牙以後就不要再喫糖果了啦。妳這樣會蛀牙哦?」
「……」
「克蕾雅大人,我有個好主意。」
「是啊,妳們及早看出事件的主謀,打倒了奇美拉,而且零還救了身爲王子的賽因一命,這樣不發放獎賞才奇怪吧?」
「──就是這樣。」
「體面和人際關係對於貴族來說,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妳很囉唆欸,凱瑟琳。本小姐要睡了。」
凱瑟琳主動提起話題,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跟平常一樣倒掛着探頭過來,對着本小姐表示疑問。
四處都遭到破壞的學院中,儘管留下了一部分事件的痕跡,但除此之外的地方,學院已經取回了平靜,彷彿之前只是幻影一般。目前雖然會看到擔任修理工作的建築公會工匠搬運木材與磚頭的光景,想必這一幕遲早也會結束吧。
「所以,小雅妳就去吧?去親口直接跟小蕾說。那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哪件事啊?」
「那種小事,小雅事到如今哪會在意啊~?小雅應該也知道吧,背地裏妳被人稱作是什麼──?」
整間會議室陷入沉默。其實不只是本小姐在乎。蘭伯特平時也深受學院騎士團成員們信任。特別是把他當作左臂右膀依靠的洛雷克團長,現在的消沉模樣更是讓人不忍多看。
當本小姐正準備陳述事實的時候,平民卻捂住了本小姐的嘴巴,還說了這句話。
「小蕾一定也這麼想哦──希望小雅能夠去送她,又覺得小雅不可能會去送她。也不對,人家覺得,小蕾甚至會認爲,爲了小雅好,小雅不應該去。」
事件的後續處理非常迅速。雖然有大量市民跑來學院抗議,但是平民運動家中其實藏有罪犯的事實被公開之後,失去正當名義的羣衆自然就散夥了。打從中庭事件開始快速瘋狂擴散的平民運動熱潮,似乎暫時褪去了。平民對貴族的不滿直到目前依然很頑強,但是畢竟剛發生過這種事件不久。大家都想起自己的立場以及現在應該先作什麼,所以目前看來比之前節制一些。
「關於這問題──?」
「……嗯。」
「帶那平民一起去?」
領悟到再繼續阻止也只是白費力氣的我,放棄了說服她,蓋起被子打算就寢。
「是呀。」
「明明有話想傳達給對方知道,卻無法傳達──這種悔恨,一次就已經太多了,不是嗎──?」
「少在那邊敷衍本小姐。剛纔本小姐可是有看了一下糖果盒哦?已經喫掉快半盒了不是嗎?」
「纔不會後悔。」
聽她這麼一說,就覺得好像真的是這樣,真神奇。
「既然這樣的話──!」
那些喜歡說三道四的人之中,也有人是用這詞來稱呼本小姐的。
雖然是再明顯也不過的事,但本小姐還是忍不住想跟羅德殿下確認清楚。
「會的,絕對會。」
「嗯,妳終於肯說了。」
「原來如此……值得一試呢。」
「那次是……」
「對了,克蕾雅和零,妳們似乎會有獎賞喔。」
「……妳最近是不是漸漸變得跟那個平民有點像啊?」
「那還用問,當然是說什麼都好呀。例如感謝小蕾一直都把妳伺候得很好,或者是祝福她到了另外一個地方也能過得好,只要肯開口的話,其實一句就足夠囉──?可是,唯獨不去見面就別離,這選擇絕對不行──」
「──!」
「因爲真的很好喫呀。」
凱瑟琳語氣平穩地說。她那溫柔的訴說方式,讓本小姐原本固執的念頭逐漸被化解。
「欸,小雅。」
雖然,凱瑟琳其實從以前就是這種個性。
包含羅德殿下在內,其餘學院騎士團的成員也都趕來了。賽因殿下似乎被救護組的人幫忙運送到治療院去了。
「關於這問題,答案還用說,當然是想去啊!」
「小蕾要離開的那一天,小雅真的不去幫她送行嗎?」
「妳不去見面,絕對會後悔喲──?」
──反派千金。
「哈哈哈,這件事人家道歉就是──」
凱瑟琳似乎覺得滑稽而笑了起來。被她一帶動,本小姐也稍微笑了起來。
「看是要哭還是要笑都可以喔──好好地道別很重要──人家認爲,這可是妳們是否能跨過這道門檻,邁向明天的必要儀式哦──?」
「妳今天可真是異常饒舌呢,凱瑟琳?」
平常明明就不是會說這麼多話的人。被本小姐指出這一點之後,凱瑟琳在剎那間露出一個「驚覺不妙」的表情。本小姐儘管心生疑問,但是她立刻恢復了笑容,所以本小姐也就當作是自己看錯了。
「那是因爲,這關係到人家最最重要的小雅的事嘛──當然會變得比較饒舌──」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要人家向精靈神大人發誓也可以喔──?」
「沒這必要。」
「拜託通融一下──」
「爲什麼會變成妳在請求本小姐啊?」
「嘿嘿嘿──」
還是老樣子,凱瑟琳讓人難以捉摸。可是很奇妙的是,她對於本小姐的關懷,本小姐能夠放心地相信。
「妳要是覺得,對妳來說本小姐這麼重要的話,凱瑟琳要不要也一起去送別?」
「那沒辦法──」
「爲什麼啊?」
「父親大人不可能會答應的──那個人可是一個只要有人脈跟體面,就能活得很好的人哦──?」
「批判得好過份啊。」
「可是,全都是事實。」
「……是啊。」
「即使如此,把妳們逼上絕路的還是本小姐。」
從那天晚上又過了幾天,本小姐收到了奧索家被驅逐外國的日期已然決定的通知。
「克蕾雅大人,這樣好嗎?不和她道別。」
「克蕾雅大人說想來道別。」
「那麼,小雅,妳會去送別對吧──?」
「克蕾雅大人。」
奧索家的財產幾乎絕大部分都被沒收,似乎只能攜帶最低限度的物品,必須拜託遠親幫忙纔有辦法移居到阿帕拉奇雅。阿帕拉奇雅是自古以來就跟保亞有邦交的友好國,也是擁有肥沃國土的農業國家。那邊是一個政局安定的國家,雖然稱不上富裕,卻擁有一定水準的國力。對待移民和難民也比較友善,也可以說,要重新白手起家的話,那裏是最適合的國家。
「……說得也是。」
「天氣真好呢。」
「我不會放開,但相對地,我會說出口。」
「呀!妳做什麼!給──我──放──手!」
雖說是鄰國,但想要跨國移動卻並非易事。今天的道別,八成會成爲今生的道別吧。
「……知道了啦。本小姐會去。」
「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很希望有人認同我愛上親生妹妹的禁忌之情,就被那個男人抓到了可趁之機。真是令人痛恨的過錯。」
「再多誇獎人家一點也可以哦──?」
蘭伯特彷彿要吐血一般說出來的這句話,蕾妮也點頭表示贊成。
「再見了,蕾妮。」
跟本小姐憂鬱的心情相反,抬頭仰望,頭頂是萬里無雲的廣大藍天。本小姐不知爲何覺得很不甘心,用陽傘戳了戳自己的影子。
接着,本小姐搶在思考之前,先直接高聲大喊。
兩人不被允許的戀情,險些導致全家人都差點被滅族的不幸。當然,做壞事非得受到懲罰不可。等移居到阿帕拉奇雅後,奧索家會宣佈跟蕾妮還有蘭伯特斷絕關係。他們兩人必須在無法依靠家族的情況下,自行在新的國家活下去纔行。無法繼承家業──這代表的意義非常沉重。
◆◇◆◇◆
「……是啊。」
「本小姐不會和妳道別!我們將來要再見面!直到那天到來爲止,妳一定要健康地活着!」
『雖然可能不容易──』
「!? 完全沒有那回事!」
「我纔沒有說過那種話。是妳一直纏着我,說無論如何都要帶妳來的吧。」
本小姐不認爲自己作得不對。就算遭遇多少次同樣的場面,本小姐可以自信地表示,自己還是會作同樣的選擇。不過,讓他們落到現在這種狀況的不是別人,正是本小姐。
「小雅,妳又露出複雜的表情了──」
奧索家的某個人呼喚蕾妮他們。看來他們差不多要出發了。本小姐雖然想着非說些什麼話不可,但只是感情一再着急,卻無法順利轉化成適合的言語。就在本小姐內心急得團團轉時,平民握着蕾妮的手,說了一些話。本小姐也想……本小姐也要……!
『要是能笑着道別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呢──』
「天曉得。我聽說家主巴特萊是很有才能的人,即使很難得到在王國那麼高的地位,應該也有辦法賺取到生活糧食吧?」
「即使如此,也只能生存下去啊。畢竟只要還活着,就會找到出路。」
『?』
「雖然可能不容易──」
『……是啊。』
勉強擠出這句話之後,本小姐背過身去,跟平民錯身而過,快步走了起來。
本小姐一邊回答平民的問題,腦中卻在一邊思考別的事。
「……本小姐會謹記這一點的。」
對於怯生生詢問的本小姐,蕾妮慌慌張張地回答道。
「……」
本小姐一邊聊着天,一邊想起前陣子見過面的克萊門特大人。那一位確實是個對人脈跟體面很講究的人物,但還不只如此。即便用貴族文化所孕育出來的亡靈──也就是「老害」這個詞,也還不足以形容。是一個堪稱是貴族各種惡質傳統之權威的怪物。
這邊現在可是有很多情緒要忍耐欸。
觀察了一下關口後,找到了奧索家族的人。這個關口是銜接阿帕拉奇雅和保亞王國,設置在最大街道上的一座要塞般的建築物。建築物有着巨大又堅固的正門,有狀況時,這裏就會緊閉起來,防止敵人入侵。
「克──蕾──雅──大──人!」
想要說的話堆積如山。對蕾妮至今照顧本小姐的感謝,以及好好斥責鼓勵一下她邁向未來,其他還有好多好多話,好多話想告訴她!但是,想法錯綜複雜、不成體系,感覺實際說出口時只會變成「慢着」或是「等等」這類喝止人時用的詞語。可是要她停步,明明已經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
「蕾妮和蘭伯特大人更難生存吧。」
大笑之後,凱瑟琳把頭縮了回去。感覺她準備睡了,本小姐也把被子往上一拉。
這大概並非事實,而只是一個願望吧。一個「但願如此」的,本小姐的願望。
「連這種時候都這麼倔強。」
「纔沒有誇獎妳。」
「不過,妳在思考些什麼,其實人家大概也猜得到──建議妳在想像時,別把敵人想像得太強大會比較好哦──?」
當然,這邊能進行調查的只有物品和文件之類的東西,對於人腦袋中的知識根本束手無策。不過,關於奧索家是否會有人以魔法石的知識作爲武器,打開在阿帕拉奇雅經商的管道的問題,想付諸實行大概非常困難吧。因爲不希望刺激到王國的阿帕拉奇雅政府,會派人監視是否有人真的這麼作。也就是說,奧索家必須靠魔法石之外的方式來賺錢養活家族纔行。
「嗯,這樣纔是小雅──」
道別完後,蕾妮深深一鞠躬。結果,本小姐什麼都沒說出來。蕾妮露出一抹似乎覺得失落的微笑之後,轉身走了出去。
「雖說戀愛是盲目的,但我們的眼中都只看着彼此。因爲過於哀嘆不被允許的戀情,視野變狹窄了。」
平民這麼說道。那種事不用妳說,本小姐也很清楚。──正準備開口這麼回嘴,但卻無法成爲聲音。因爲覺得自己只要稍微一開口,淚水就會再也止不住地滿出來。
「零,妳要小心喔,妳也千萬別讓他人利用了妳對克蕾雅大人的感情。」
「盤查好像結束了。」
「真是的,完全拿妳沒轍呢,凱瑟琳。」
奧索家的人們現在正在那裏接受盤查。原本在王國時,主要是經營魔法石的採掘和流通的奧索家,當然不準把這些技術帶去國外使用。畢竟這件事關係到跟軍事技術有關的魔法,會這麼作只能說是理所當然。
在奧索家終於要被驅逐到國外的當日,本小姐帶着平民,一起來到設置在保亞與阿帕拉奇雅國境上的關口。蕾妮他們被驅離王國時將會通過的這個關口,從王都搭乘馬車過來也得花費超過半天的時間。本小姐和平民爲了送蕾妮離開,特地跟學院請假趕來。
本小姐回答之後,凱瑟琳換了個比較正經一點的表情。
就在此時,跟凱瑟琳的對話突然在腦中浮現。
「奧索家本來就算被滅族也不足爲奇,我的家人如今能像現在這樣保住性命,都是托克蕾雅大人妳們請求饒恕的福。」
「哈哈哈……雖然有一陣子沒見到了,但妳們好像還是一樣沒變,我就放心了。」
「小雅。」
「……」
蕾妮輕輕笑了笑。那是一抹無力的笑容。這也難怪。
本小姐企圖甩開她,但是平民卻用更大的力氣擁抱得更緊了。
「?」
「是啊。」
本小姐這些話,是否有傳遞到正準備走出關口大門的她那邊呢?蕾妮看起來好像在笑,但這或許只是本小姐心中的願望所帶來的幻影也說不定。蕾妮他們的身影之後終於完全看不到了。
「……」
「當然不可以。我們回去吧。」
「蕾妮,妳恨本小姐嗎?」
「不,我們也很感謝您阻止了我們胡來的行爲。」
「零……還有克蕾雅大人也來了。」
「我可以抱妳嗎?」
「就此告別了,克蕾雅大人、零,承蒙兩位照顧了。」
如平民所說的,奧索家的人們開始往門的方向移動。對於認識奧索家的人來說,眼前的人數意外地少。因爲僕人絕大部分都被解僱了,在這裏的幾乎只有帶血緣關係的人。數一數還不到二十人。蕾妮和蘭伯特也在其中。
蕾妮鄭重地道謝,蘭伯特也走過來,同樣表達了感謝。
發現她的身影后,平民跑近鐵欄杆,高聲喊道。蕾妮也注意到我們,同樣朝這邊靠近。
「他們離開了呢。」
「……」
「說得也是──」
最後就淪落到這種下場,蘭伯特帶着滿臉苦澀的表情說。
是本小姐的叫聲有傳遞到嗎?原本緩緩離去的蕾妮突然驚訝地回過頭來。或許是錯覺吧,覺得她的眼神好像亮了起來。
「奧索家能在阿帕拉奇雅存活下去嗎?」
「蘭伯特、蕾妮,要動身了,快走吧。」
「要是能笑着道別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呢──」
假如。
「什麼事?」
「嗯。」
「蕾妮!」
「……」
背後傳來這麼一句話。哼,隨妳怎麼說。
假如,當初本小姐能夠放下身段,從更近的距離去傾聽他們的煩惱,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也說不定。本小姐實在無法不這麼想。
「沒事。」
「蕾妮!」
一陣短暫的沉默。本小姐無法忍耐這樣的氣氛,首先開口詢問想要知道的事。
「我和妹妹也終於清醒了。」
他們兩人的身影逐漸遠離。
「您可以哭喔?」
「!妳、妳是笨蛋嗎?只是有一位女僕離開了,本小姐爲什麼要爲了這種事──」
「克蕾雅大人,我現在站在您的背後,所以看不到您的表情。」
「就說了,本小姐!」
平民一邊抱得更緊,一邊接着說:
「不想和蕾妮分別呢。」
本小姐心中真正的想法被當面說出來,淚水從眼中滑了出來。
「世事真的不如人願呢,連自由地談個戀愛都沒辦法。」
這句話所指的其實應該還包含了平民她自己,可是這時的本小姐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注意。
『我叫蕾妮·奧索。今後請多指教。』
『哼。名字叫什麼都無所謂啦。反正妳肯定也是撐不到一個星期就不幹了。』
無論是在遙遠過去的初次見面。
『那個,克蕾雅大人。我穿女僕服就好了……』
『不行。侍奉本小姐的人卻連一件晚禮服都沒有,這種事不能容許。』
還是一起渡過的每一天。
『妳是平民,但是,也是最接近貴族的平民。妳要成爲不辱本小姐的隨從、最棒的平民,也是最棒的傭人。』
『我,蕾妮奧索發誓會成爲不辱克蕾雅大人,能獨當一面的傭人。』
『很好,加油吧。』
以及後來終於心心相印的時候。
『您或許很難受,但我希望您不要說「如果死掉」這類的話,那樣纔會讓夫人難過啊。』
『可真是值得慶祝。那麼,請問克蕾雅大人命中註定的那位伴侶大名叫作什麼呢?』
「我纔不要。反正妳一定會在腦袋裏轉變成讚美吧?」
平民回頭看了關口一眼,低聲說道。
本小姐已經決定如此相信。
高興的時候也是。
『蕾妮、蕾妮!本小姐見到白馬王子了!』
這樣一來就恢復成平常的本小姐了。平民非常高興地收下本小姐的埋怨之後,走到本小姐身旁。
悲傷的時候也是。
因爲就算遙遠地分隔兩地,我們依然是在同一片藍天下努力地活着。
「本小姐纔不會!」
「……妳這人還真是,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我們一直都是一起走了過來。這段一起走的旅途,在這裏就要分開了。可是,這肯定不是永遠的別離。
「是的,我很囂張,所以請您處罰我。」
「一定還能再見到她的。」
這是一個幾近於確信的願望。
『我和母親大人吵架後,就這樣分別了……沒辦法說對不起……』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1 ──完──
心情鎮定下來之後,本小姐對平民嘲諷了一句。
「克蕾雅大人對我的理解加深了,這下子只能結婚了呢!」
「將來,希望能再次見面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