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末新作短篇小說1「在時代的交界響起的聲音」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8262 字
(蘿蕾塔•柯克瑞特視點)
儘管一月的空氣很冷,我的額頭卻滲出了汗。用鏟子挖開層層堆疊的厚重火山灰,把下面露出來的大量瓦礫一點一點地鏟開。雖然本來就很習慣活動筋骨,但是像這種單純的肉體勞動工作,卻跟我過往執行軍務時運用肉體的方式截然不同。爲了重新調整不知不覺中變得粗重的呼吸,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吸進外頭的空氣之後,頓時覺得全身內部都被寒氣給浸透了。必須注意別感冒纔行,我如此想着,把脖子上的毛巾重新圍好。
自從保亞王國爆發革命以來,很快地已經過了一個月。王國仍處於混亂之中,每個人光是努力活下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不管原本的身分是平民還是貴族,就這點而言都沒有任何不同。平民們原先就過着貧困的生活,爲了沙薩爾火山爆發所造成的物價高漲和物資匱乏的問題而掙扎得更加喫力;貴族也因爲突然失去特權和財產而無所適從。我──蘿蕾塔•柯克瑞特也屬於其中一員。
柯克瑞特家族是代代相傳,隸屬於王國軍方的武家貴族。原本的地位並沒有多高,但是,祖父是最早發現魔法有用性的人,當其他舊軍閥還在爲自身所擁有的舊式軍隊和裝備得意時,祖父藉由如飢似渴地研究魔法而提升了地位。再加上剛好碰上了前任國王羅賽優陛下實施能力主義政策,在軍方這種保守的組織中,柯克瑞特家族的地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不停提升。
話雖如此,在革命後的現在,也已經是過去式了。雖然軍隊會以王國的武力組織──治安維持組織的名義繼續維持,可據說構成軍隊的成員將會重新調整。即便我認爲父親並沒有爲非作歹,但柯克瑞特家在革命之前就已經是軍隊門面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在貴族地位被剝奪的現在,我們家族的立場也岌岌可危。
「欸,蘿蕾塔。別發呆。」
把正在沉思中的我拉回現實的人,是有着頗具特徵的內捲髮尾的可愛少女。她的名字是琵琵•巴利耶。她原先也是保亞的貴族,但因爲種種原因,現在寄住在我們柯克瑞特家。
「抱歉,琵琵。」
「請振作一點。還有很多事情等着要做呢?」
面對我的謝罪,琵琵只是一邊嘆氣一邊回應,然後她又繼續動手做事了。以往跟肉體勞動無緣的那些白色的指尖,現在上面卻滿是被泥土弄髒的痕跡。即便如此,她也沒有說出任何喪氣話,我認爲這一點可以明顯看出她的個性。
我們現在正在做的,就是王都的重建工作。這一座遭到火山灰和火山彈摧毀的都市已經化爲一堆瓦礫,現在非常缺乏人力,有再多人手都不嫌多。琵琵和我希望多少也能幫上一些忙,跟平民──現在改稱爲市民,總之就是混在他們之中進行着純靠體力的勞動工作。
當然,這並非純粹出自善意。正如前面也說過的,柯克瑞特家目前的立場很微妙。趁現在先對其他市民施以恩情,想必將來對我們家族能夠有好的影響──我心中的確也有這種盤算。但是,這肯定並非全部原因。
有很多以前是平民身分的人都誤會了一點,其實原本的貴族對於犧牲奉獻不會感到遲疑。甚至該說,我們從小就受到教育,貴族應該要具有不畏犧牲的精神。問題在於失去原本貴族該有的風骨,墮落成特權階級的貴族人數實在是太多了。對於受過從軍的嚴格訓練,身體已經本能學會服從紀律的我來說,這實在是一個非常令人遺憾的事實。市民們會推翻貴族,或許是時代的必然結果也說不定。
好啦,我的感嘆其實並不重要。重點在於,其實對貴族而言,服務人民本來就是義務,所以我對現在來參與重建工作並未特別感到不滿。
(真要說不滿的話,就是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彈鋼琴了吧。)
雖然我從小就被教育要成爲一位軍人,但好歹原本也是貴族。作爲教養的一環,在藝術方面的素養當然也有受到良好的教育。其中我最擅長的就是演奏鋼琴。
不僅僅是擅長而已。我熱愛鋼琴。
雖然家中期望我成爲保亞王國史上第一位女性軍人,但其實我真正想走的是鑽研鋼琴的道路。鋼琴最棒了。只須稍微改變指尖的動作,鋼琴就能把世界變成完全不同的面貌。在彈奏的時候,甚至能夠變化出「我就是這世界的中心」的姿態。鋼琴賦予我的無所不能感和陶醉感,是無可取代的。
話雖如此,彈鋼琴畢竟是貴族的嗜好,也就是屬於一種奢侈行爲。在革命之後,貴族這個階級已經消滅的現在,我的身邊並沒有鋼琴,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有機會再次彈奏。對此我非常傷心,但是目前根本毫無辦法。在目前市民們連每天的生活都還很艱困的這種環境下,並不是能夠優雅彈鋼琴的時局。
凡事都有優先順序。我好歹也受過保亞貴族的正規教育,無法去改變這個順序。
「馬屁話就免了。而且在革命成功的現在,我已經不是什麼千金了。」
「你這傢伙!」
「妳就當作是被我騙,喫喫看啦。假如不滿意,這一次就我請客。」
「有什麼關係呢,蘿蕾塔。我們就讓他請客嘛?」
(那樣的話,現在可能只有我一個人在覺得困惑嗎?)
(或許,我還無法得到她完全的信任也說不定。)
「柯克瑞特小姐在想什麼真好懂呢……」
「哦,還記得我啊。不愧是柯克瑞特家的千金。記憶力也非比尋常。」
「好好喝……」
在秋季音樂祭上,琵琵跟我一同演奏。琵琵是一位小提琴家。跟我擅長自由奔放的演奏風格比起來,琵琵則是擅長精準無比的技巧派演奏。原本我們的特徵完全相反,然而即興合奏時卻融洽到讓我們自己都感到訝異。當我透過敲打琴鍵發出挑戰時,琵琵手上的琴弓就會拉出表示「這不算什麼」的聲音應對。各自的音樂彷彿在貪婪地互相吞食,競爭彼此能夠提升到多高的領域,那幾分鐘真是極致的時光。我對於那時候的快感,至今都無法忘懷。
從剛剛起,琵琵和冒險者就一直意見一致,這一點讓我覺得很不爽。難不成琵琵對這男人有意思嗎……?
「嘿,兩位。工作得很賣力哦。」
「這邊還有賣很棒的酒哦。老闆,老樣子來三份。」
話雖如此,這該從哪邊喫起好呢?即使有附上刀叉,不過這種豪邁料理到底要怎麼喫纔算正確的禮儀,我並沒有學過。再仔細看,發現腿骨的位置用紙捲起來包好了。難不成是──?
正準備轉身離去的我,被琵琵給拉住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啊。不過,說的也是,貴族的千金不會在這種地方搞得自己渾身泥濘。」
「說妳很純情啦。」
男子帶我們抵達的場所,是一間聽說冒險者們經常光顧的旅館。雖然外表看起來有點破舊,但是以平民基準來看,這似乎已經算是很不錯的旅館了。事實上,有些應該是之前因火山爆發受損的地方,已經可以看到經過修復的痕跡了。看來在維護設備方面確實不吝砸錢。
如今回想起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脫出這男人的掌控,不過我當時完全沒有留意到這一點,只是像只看門狗那樣敵意全開,對這名男冒險者充滿警戒而已。
「直接用手抓起來,然後一口咬下去,要狠狠地咬喔。」
「一些小細節完全不同。換作是原爲平民身分的人,手部可作不出這種經過千錘百煉的動作喔。」
「我沒興趣跟平民在同一張餐桌用餐。」
(不過,若說現在不是該作那些事的時候,倒也沒錯啦……)
「我的意思是,時代已經變了,蘿蕾塔。」
「你、你是在指什麼!? 」
「蘿蕾塔,大家還在這邊喫飯。」
(畢竟最後那次演奏時的感覺實在太過舒暢,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正當我苦惱的時候,突然有一個粗重的聲音對我開口。我跟琵琵一同看向聲音的方向,有一個打扮粗野的男性站在那裏。而且這人我曾經見過。
「妳的手停下來囉。幹嘛?」
「……謝謝。」
「妳自己不也說了,我們已經不再是貴族了。那麼,只是去跟市民一起喫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知道了。」
一邊說着,冒險者還像是要示範一般,實際咬了一口給我們看。
我在心中決定,萬一不好喫的話,我絕對要用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詞彙來痛罵他一頓,然後,咬了肉塊一口。
是的。我還沒有完全放棄鋼琴。就算目前沒辦法,不過,等到國內的局勢穩定下來以後,或許就能彈了──就算是在渾身沾滿泥土塵埃的現在,這個願望依然沒有改變。即使如今正在參加重建工作,我也會非常細心留意不讓手指受傷。這一點其實已經可以算是鋼琴家的本能,本來就優先於我這樣子是否工作不夠認真的問題。假使我完全放棄鋼琴的話,那纔會另當別論,但我不可能那麼輕易放棄,因爲彈鋼琴實在是太有魅力了。
「那還用問,這當然是肉啊,肉!」
「琵琵,妳在說什麼──!」
革命前跟革命後,琵琵看起來一點變化都沒有。因爲自己的家族有參與克萊門特的惡行,她在還沒有被革命波及的情況下就先失去了貴族地位,不知道她對於革命是否會因此而沒什麼感覺呢?她也是受過良好傳統教育的保亞貴族千金,所以或許跟我一樣,現在只是把幫助人民這個義務擺在第一優先也說不定。
「真是粗野的喫法。」
男性店主身上有種不可思議的氣質,使我的怒意不知不覺就減少了。他沒有像冒險者那樣拿我開玩笑,莫名地讓人心情平靜。我不太情願地接過酒杯,喝了一口。
「蘿蕾塔,我們做好覺悟吧。」
唐突冒出這些話的琵琵,讓我覺得她跟我的距離忽然間拉得好遠。
「……沒什麼。」
「哎喲,別那麼冷漠嘛。怎麼樣,接下來要不要一起去喫個飯?」
「謝謝讚美。我很開心。每天早上都很早起來備料的努力,果然有價值。」
「我也去!」
◆◇◆◇◆
「……!」
「你無須如此賠罪……」
「不是問這個,外表我自己看也知道啊!」
直到剛剛爲止,我一直認爲蜂蜜酒還是布盧梅賣的最棒。覺得那種高雅無比的味道不可能有其他地方能勝過。但是,現在喝的這一杯,卻顛覆了我原本對蜂蜜酒的固定概念。確實,並不高雅。是有很多貴族喝了之後會皺眉那種類型的味道。可是,這強而有力的香氣和濃厚的豐實感又該怎麼說好呢?跟布盧梅所追求的是截然不同的路線,或許可以說,它超出了蜂蜜酒這個類別。我甚至認爲這是一種開創了全新類別的酒。
看來琵琵和我都太過專心工作了。雖然我這邊或許是因爲分神在想別的事情的關係。
「琵琵?」
「你是來嘲笑我的嗎?」
「謝啦。另外,順便記住我的名字吧。我叫作葛雷啦。」
跟布盧梅的蜂蜜酒不同,並非一次乾掉一杯那種類型。而是適合一口一口慢慢品嚐其樂趣的酒。而且這酒和烤雞腿的味道非常合拍。
「柯克瑞特小姐興趣不大的話,就算只有巴利耶小姐願意去,我也無所謂哦。」
會這麼說,是因爲我原先暗戀的人其實是另外一位女性。克蕾雅•弗朗索瓦大人。即使只是在心中默唸這個名字,也會在我的心裏掀起滔天巨浪。她彷彿聚集了保亞貴族所有美好品行於一身,是貴族中的貴族。我的初戀。雖然到了現在,我已經瞭解那其實是名爲「嚮往」的感情,然而累積多年的誤解並沒有那麼容易更正過來。這一點,可能是被琵琵察覺到了也說不定。
(不知道琵琵又是怎麼想的呢?)
「!? 好好喫……」
「店主,這道料理很驚人。我不是在說客套話,在我至今爲止所喫過的雞肉之中,這是最好喫的雞肉料理。」
擔任店主的男性溫和地笑道。
「我說,琵琵。」
「原來弗朗緹爾也有推出這種商品啊。」
也難怪冒險者會這麼得意地介紹了。儘管外表看起來確實只是整塊雞肉烤過而已,但這道料理應該事先施加過相當繁複細膩的調味。放入口中之前只發出淡淡香氣的香辛料,從咬碎的瞬間就會化爲濃郁的香氣盈滿鼻腔。肉質也完全沒有劣質雞肉特有的那種柴度和臭味,喫起來柔嫩無比。滴出來的肉汁更是鮮美多汁到令人難以置信這居然是出自雞肉的味道。經過一整天勞動後正飢腸轆轆的肚子,正在大聲表示想要更多。這是能夠直接吸引本能的美味。
「這位小姐,請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來,這是蜂蜜酒。」
話雖如此,我畢竟也是個年輕的少女。既然有了戀人,當然也不免會想像各種讓人興奮的事。就算沒辦法在公開場合大剌剌地親熱,也可以躲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啊,不行。繼續想像下去,我的心臟會受不了。
一名看起來應該是店主,身材高大且肌肉結實的男性跟男性冒險者似乎是舊識。隨口打了幾句招呼之後,冒險者就熟練迅速地點完菜。之後被端上餐桌的菜,無論怎麼看,都明顯就是隻有烤過的雞肉塊。連個醬汁之類的都沒有,只能聞到聊勝於無的香辛料香氣。不管怎麼想,把這種東西稱爲料理,我都認爲根本是對料理的冒瀆。就在琵琵和我正爲此困惑的時候──
「這樣啊,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可惡……」
「這並不是單純只把雞肉烤過嗎……?」
「能夠讓原爲貴族的小姐也露出這樣的表情,我感到很開心。」
「冒險者,我向你道歉。這間店的料理跟酒確實都是一流的。」
「看來妳很喫驚。這是最近新興起的弗朗緹爾商會所推出的蜂蜜酒。」
「你是那時候的冒險者……」
「不不。我是來幫忙通知今天收工時間到了。因爲從剛剛起工頭就一直朝這邊大喊,可是妳好像沒聽到。」
正在露出怪笑的人,是曾經在尤克利德一同迎戰不死者,革命時則一度是敵對關係的那名男性冒險者。
「沒騙妳吧?」
「這可是讓人覺得最美味的喫法。快點嚐嚐。」
「慢着。之前可沒說要喝酒。」
「哈哈哈。很驚訝吧?這旅館的餐點很好喫。這道雞腿只要喫過一次,就忘不了它的美味。」
「哦,真敢說呢。」
令人訝異的是,冒險者似乎在邀請我們一起去用餐。真有勇氣。
「好的。」
我最後一次彈鋼琴是在革命之前,把失德的罪惡貴族克萊門特•阿夏爾逼到無路可逃那一次。我偷偷地瞄了琵琵一眼。
「……這是什麼?」
琵琵委婉地勸戒正要發怒的我。我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被丟下,跟不上他們的話題。
「看得出來啊?」
(琵琵都沒有這種問題嗎?)
「等等,蘿蕾塔。」
(不過,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我想彈鋼琴的欲求並不會就這樣消失。)
這時,男人露出的笑容讓我覺得很猥瑣。事後想想,這男人其實並沒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但當時的我卻急着要保護琵琵,免得落入這傢伙的魔掌。
「巴利耶小姐嘴巴可真甜呢。行,這次我請客,就喝吧,因爲真的很好喝。」
「就這麼決定了。」
我們在櫃檯前面的座位上落座。因爲餐桌那邊已經坐滿人了。市民們結束了一天的勞動,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對不想聞到那種劣質酒氣味的我們來說,除了坐在這裏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要是在這邊問她「妳喜歡我嗎?」的話,感覺上我會被她痛扁倒地。仔細想想,這種像是在懷疑她的發言,其實是一種我對她不老實的表現吧?
琵琵原先就有不讓人看出她真正想法的傾向。雖然外表上的言行天真無邪,其實卻意外地有心機重的一面;看起來似乎對任何事都不在意,實際上卻有着內心意外地容易受傷的敏感一面。儘管我個人非常喜歡她這種千變萬化、有如萬花筒般的個性,可是身處目前這種情勢,卻會造成負面影響。
「弗朗緹爾?是賣焦糖烤布蕾的那一家嗎?」
琵琵這句直接的讚賞,也跟我的感想一模一樣。單純從雞肉的品質比較的話,以前就喫過很多次更高級的品種,然而這道菜的烹飪方式可說是出類拔萃。之前雖然因爲聽說是前平民所作的料理而小看了它,可是我如今在這道乍看之下很粗野的料理上頭,確實感覺到了店主對其精益求精的鑽研工夫。
琵琵和我並非普通朋友。我們是至少曾經互相確認過彼此心意一次的情侶。原本該是如此,但是從革命開始至今,在我們之間卻沒有發生過任何一般情侶會作的那些親暱舉動。
「哦!不愧是前貴族。對流行很敏感嘛。」
「葛雷是吧。那我們也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蘿蕾塔•柯克瑞特。」
「我是琵琵•巴利耶。」
「多謝妳們這麼講究禮儀。不過,市民不會這麼正經八百地說話啦。可以再放輕鬆一點。」
說完,葛雷發出爽朗的笑聲。
之後端上來的那些葛雷點好的料理,不得不說,每一道都是具有獨特美味的精緻好菜。酒喝得很開心,聊得也很熱絡。不知不覺間,我忘了那些無聊的煩惱和無謂的堅持,開始享受起這個喫飯的場所。
◆◇◆◇◆
「我覺得蘿蕾塔就是呆頭鵝。」
「啥?」
雖然規模沒大到能用「盛宴難再」來形容,但是大家都很熱烈地喝酒喫菜,我們也自然而然就喝到微有醉意的狀態了。店主有看準時機給我們醒酒水,所以也不會醉得難受,我覺得這一次喝酒喝得很舒服。
處在這種情況下,突然冒出來的,就是前面琵琵那一句呆頭鵝。
「欸,琵琵,妳剛說的是什麼意思啊?」
「哪還有什麼意思,蘿蕾塔就是隻呆頭鵝。」
盯着想問清楚真正意思爲何的我看了一會兒之後,琵琵又喝了一口蜂蜜酒。我仔細一看,發現她眼神發直,而且臉也整張紅通通的。不會錯了,琵琵已經喝醉了,而且醉得相當厲害。或許她的酒量其實很差?
「琵琵小姐,妳對蘿蕾塔小姐有什麼不滿嗎?」
「不滿可大了。好不容易成爲戀人,可是蘿蕾塔居然什麼都沒有對我作。我都等了這麼久說。」
「等一下琵琵,妳在說什麼啊!? 」
琵琶開始說些有的沒的。當我試圖阻止她時,冒險者卻伸手擋在我面前,彷彿要表示「先別急,讓她說」。
「蘿蕾塔都不知道我每天對她的一舉一動到底有多心動,老是擺出一副什麼都不在意的表情。這讓每當看到她笑一下就覺得胸口很悶的我,顯得像是個自作多情的傻瓜呢。」
「哇,那一定很難受。」
「拜託,葛雷,別火上添油了。琵琵也是,妳喝得有點過頭了吧?」
「根本就還喝不夠好嗎?話說回來,蘿蕾塔。妳根本就不清楚自己多有魅力。」
「就算妳不在意自己,難道也想讓琵琵小姐有遭遇危險的風險嗎?」
「我們要不要也來談一談?」
「欸,這兩個女孩明明是同性,談起戀愛來卻好像認爲這是很正常的事似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們結婚吧,琵琵。等到我們生活安定之後,一定要辦。」
「喝得有點多了。我已經結好帳了,妳們先回去吧。」
「鑰匙是這把。妳們就用走到底那一間房間吧。」
琵琵和我已經完全喝醉了,不知從何時起,連周圍的其他客人似乎都在觀看我們的爭吵下酒,但是這時候的我們,眼裏已經只剩下對方了。
總覺得一旁好像傳來這樣的對話,但是,這些話同樣進不了我們的耳中。
「咦?」
「……在說什麼傻話。」
──我認爲那是全世界最嶄新的「La」音了。
「……不好意思。」
「原本我還擔心這個王國今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但是在看過她們之後,感覺應該意外地不會那麼糟糕呢。」
「嗚……」
「蘿蕾塔……。──我願意。」
「啊……」
清醒之後,四周一片寂靜。除了吧檯之外,店內各處的燭光都已熄滅,之前那麼吵鬧的大批客人早已不剩半個人影了。在一片漆黑的黑暗中,在微弱燈光照射下的櫃檯邊,葛雷和店主似乎正在喝酒。看了看隔壁,琵琵身上蓋着毛毯,正發出平靜的呼吸聲沉睡着。
「蘿蕾塔,妳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啦!」
我一邊拚命運轉沉重的腦袋,一邊準備把看來完全沒有清醒跡象的琵琵背起來。但是,我的腳卻站不穩。
「別說得好像我有惡意一樣。妳執意要說的話,那我也要直說了,琵琵實在太過沒防備了。像是不經意露出項頸的時候,可是害我心跳得有夠厲害好嗎?」
「……有道理。」
「喂──兩位小姐們,是不是有點太過激動了──?」
拚命讓自己搖搖晃晃的身體站穩之後,接着改用公主抱的姿勢抱起琵琵。雖然有使用魔法,不過受到喝醉的影響,集中力很散漫。想要不讓她掉下去,我必須全神貫注。
「葛雷你閉嘴。我纔不想要妳假裝若無其事。說起來,琵琵妳太拼了。不多依靠我一點,我會覺得很寂寞的好嗎?難道我作爲戀人,就讓妳覺得那麼不可靠嗎?」
「感謝你的恩情,店主。同樣也謝謝你,葛雷。這酒喝得很愉快。」
「晚安了。」
◆◇◆◇◆
琵琵含着淚水點頭時露出來的幸福微笑,就是我對那一天有記憶的最後一幕。
「晚安……」
「我怎麼……?」
「天知道。不過,我覺得真是這樣的話,好像不錯。」
「可是……」
「以前就已經打扮得比較男孩子氣,最近甚至連身上的氣質都變帥了。妳那種笑的方式是怎麼回事啊?擾亂我的心緒有那麼好玩嗎?」
「什麼決心啊!」
「那就再好也不過了。晚安。」
「嗨,醒了嗎?」
「要說笑容的話,琵琵還不是也一樣不懂自己多有魅力。因爲妳平常總是在微笑,使我放下了戒心,結果每當妳露出真正的笑容時,妳都不知道我被妳迷得團團轉!」
「你剛剛猶豫了一下對吧?」
不行。琵琵已經醉到開始胡言亂語了。
「跟我結婚的決心!」
卷末新作短篇小說1 ──完──
「這算什麼決心,從跟妳開始談戀愛那一刻起,我早就已經決定要娶妳了!」
周圍看熱鬧的觀衆們爆出更熱烈的叫好聲。差勁透了。居然在酒醉時說溜了嘴……可是,現在已經沒有退路可言了。我把杯中剩餘的蜂蜜酒一口氣喝完,不顧整個火熱起來的腦袋,抱着琵琵的雙肩拉近自己,告訴她:
「蘿蕾塔妳不懂。根本就什~麼都不懂。就是因爲妳實在太可靠了,我覺得自己很有可能會變得毫無止盡地依賴妳,爲何連這麼簡單的道理妳都不懂呢?」
「怎麼,難道妳的意思是我平常都在打哈哈嗎?自從承蒙妳們家的照顧寄宿以來,我都儘量不想害妳們擔心,我可是全力在假裝自己若無其事呢?」
「嗯,說的沒錯。」
「妳現在醉成這樣很危險。二樓的房間可以借給妳們,今晚在這邊住一晚吧。」
都變成這種狀況了,我不喝根本就無法繼續下去,所以我又多點了一杯酒。含量絕對算不上低的酒精,讓我的理性即將擺脫枷鎖。
或許是因爲這原因吧。大人們的這段感慨,此時也並未傳入我們的耳中。只有杯子互相輕碰的清脆聲音,在我的腦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