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最愛的零與本小姐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4.2萬 字
沙薩爾火山爆發造成嚴重的災害。貴族院議員居然有三分之一死去,議會幾乎要無法運作。不過,由於議長依然健在,加上父親大人發揮他的高超手段,議會總算是勉強能夠進行。
在我們讓過世議員的血親填補他們的位置後,恢復功能的議會首先要討論的,就是該由誰來繼承已故羅賽優陛下的王位。大家聽了可能會認爲,當然該由第一順位繼承者羅德殿下來繼位下任國王,可是,羅德殿下本人卻剛好在火山即將爆發之前就失蹤了。
據王室的說法,羅德殿下當時似乎是前往沙薩爾火山山腳下的村莊,親自去說服村民,請他們避難。以前零向他提到那個村莊時,羅德殿下當時明明是不抱希望的語氣,沒想到他實際上卻很在意啊。
(不過,怎麼會剛好在那個時機前往啊──!)
即便只是臆測,然而羅德殿下很有可能是被火山爆發給波及了吧。現在還是當作生死未卜,但從火山爆發以來已經過了五天,至今卻毫無音訊的情況來看,很難想像他還平安無事。
儘管議會的意見有所分歧,可由於事態緊急,最後的意見是以推舉賽因殿下即位爲主。這是因爲以王國這種政治形態來說,在缺少國王這個最高領導者的情況下,王國想要度過這次的危機幾乎不可能。
然而──
「真是的……父親大人到底在想什麼啊……」
看着報紙上的新聞,本小姐就忍不住想要抱怨。本小姐目前正在王立學院宿舍自己的房間裏。本小姐也知道零正轉過頭來,想查看發生了什麼情況。
對於父親大人的不法行爲,本小姐主張同樣必須追究,卻遭到零的反對。零的主張是,目前正是王國必須有父親大人高明的政治力幫助的時期。儘管有不法行爲,可是父親大人就一名政治家而言,能力是真的很強。現在逼父親大人退出政治圈,絕不是什麼好方法。
可是,這樣的父親大人,現在卻準備推動離譜的行動。
「上面寫了些什麼?」
可能是察覺到本小姐快要氣炸了,零對本小姐如此問道。
「賽因陛下的即位被取消了。」
本小姐用鄙夷的語氣說完之後,把整份報紙唰的一聲丟過去給零。照上面所報導的,賽因陛下即位的事被取消了,改爲由父親大人爲首的羅德殿下派的貴族來掌握執政權。居然會有這麼離譜的事情發生。
「王國的主權者始終是國王呀。明明貴族院最該作的事,應該是儘早選出下一位國王纔對。」
報紙的論調也幾乎都跟本小姐的看法相同。其中甚至有報紙報導說,這是貴族發動的政變。
當然,並非所有貴族都認同目前的結果。但是,那些因火山爆發剛好受災過世的貴族院議員們,正好大多屬於賽因王子派或優王子派,這點對於這兩派實在是致命傷。由於優殿下放棄王位繼承權,許多原本屬於優王子派的貴族轉投加入羅德王子派,再加上賽因王子派原本就是最小勢力的影響也很關鍵。
而且,最關鍵的羅德殿下又失蹤了。可以說,最大勢力目前處於沒有上級控制的狀態,這就是保亞貴族的現狀。
「如今明明是舉國必須團結一致面對國難的時候。民衆正因爲不安而困惑呢。」
接着,那個事件發生了。
「……應該很難獲得同意吧?」
「沒有異議。」
聽到零表示這想法很難達成,本小姐不由得拉高了聲音。雖然知道自制心很重要,但自從火山爆發以來一直四處奔走忙碌所累積的壓力,讓本小姐無法再控制自己的情緒。
「當然,請您儘管使用。」
「身爲貴族是本小姐的驕傲之一,可是有時候……真的只是有時候,也會去夢想假如擺脫這種責任感,得到自由的話,會是什麼情況。」
即使被當成馬車的意外事故處理,但我很清楚。那是阿夏爾家發動的謀殺。奇怪的是,我對於事故當時的記憶很模糊,可是在事故發生後,侯爵對重新回到工作崗位上的我所說的一句話,卻讓我完全忘不了。
最後,也只好待在自己房間,跟平常一樣由零來幫忙把身體擦拭乾淨。被溫熱的毛巾擦過之後,總算有鬆了口氣的感覺,接着就開始思索接下來該怎麼作。
零突然笑着說出這個問題。假如不再是貴族的話……?
不過,米莉亞卻不同。她把阿夏爾侯爵見不得人的部分提出來,從正義和公正的角度來進行指責。
『弗朗索瓦公爵,可否佔用您一些時間?』
零露出苦笑。
「好的。」
要說誰是有能力影響父親大人這些貴族的人,當然是──
(非得設法解決纔行……得想個好辦法……)
「克蕾雅大人,您的狀況還好嗎?不對,您的狀況不好。主動向我撒嬌的克蕾雅大人,想也知道狀況不──」
雖然零如此安慰,但本小姐並不這麼認爲。
「謝謝你的稱讚。那麼,我先告辭了。哦,對了。感謝你的政治獻金。我會有效利用的。」
對她而言,理想這個詞象徵的意義是無比沉重的。共有理想──其實就是在詢問是否已經作好要跟腐敗至極的貴族世界戰鬥到底的覺悟了。當時我也年輕氣盛。就在還沒真正領悟到這到底有多麼困難的情況下,我答應了她。
「是啊。復興很花錢。我們貴族當然有作好犧牲奉獻的覺悟,但是所受到的痛苦,果然還是得讓平民們也分擔一些纔對嘛。」
「那麼,就當作是開玩笑,請告訴我吧。假如您不再是貴族了,您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在那之後,每次遇到她都會展開熱烈的討論。其他人看到或許會覺得話題很無趣。但對我來說,跟她的談話真是其樂無窮。
「願您安康,弗朗索瓦公爵。」
即便如此,或許是因爲心情太過焦急,具體的解決方法卻一個也想不出來。
「本小姐只是嬌了。這個詞是這麼用沒錯吧?」
宣佈解散之後,被「臨時政府」這個名義給釣上的那些傢伙紛紛離開。我只是用毫無感情的目光凝視着這一切。
「什麼啊,妳那表情。對了,本小姐已經好幾天沒泡澡了。是不是有不好聞的味道?」
思考了很久,最後本小姐想出來的,只是這個無趣的回答。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爲止。各位,明天見。」
「零,妳先去通知對方。我要求見賽因殿下。」
本小姐突兀的行動,似乎讓零心中動搖得很激烈。
零的指摘說得一點也沒錯。不把王室放在眼裏之人的女兒所說的話,王室是不可能聽得進去的。現在的本小姐居然就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沒發現,還要等到零特地指出來才察覺。
「克蕾雅大人是阻止賽因殿下登基的元兇多魯大人的女兒。您在賽因王子派的眼中,可站在相當於他們仇敵的立場啊。」
聽了本小姐這回答之後,零目瞪口呆。
正是適合之後跟我一同被消滅的人選。
「不,完全沒有。不如說聞起來很香。」
「……不過,被女兒用輕蔑的眼神看着,實在有點難熬呢。」
丟下這兩個馬屁精,我離開了議場。同時心中對於非得在這個原本理應等同聖域的場所做出這種事感到有點內疚。
「爲什麼啊!」
「哎呀,你說得太對了。」
「真是意外的答案呢。您想嘗試平民纔會作的事啊?」
「少騙人了。剛好有這個機會,我們去洗澡吧。」
「但是,就快了……再堅持一下就成功了,米莉亞。」
過了一段時日之後,我向她求婚了。她的反應如下。
「因爲受到妳很多照顧呀。假使不再是貴族的話,也只能學會這些好回報妳了。」
本小姐並不打算袖手旁觀。假如父親大人偏離了正確的道路,糾正他就是身爲女兒的責任。話雖如此,即使本小姐表示反對他們這做法,也很難想像父親大人會聽得進去。
聽到她這句話,本小姐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總覺得皮膚似乎真的有點乾燥。零每天都有仔細地幫忙保養,可是最近這陣子實在沒什麼機會好好洗澡。睡眠不足的情況也很嚴重。儘管不至於在短期內倒下去,這種情況畢竟不可能長期持續。
「就算是本小姐,總是會有想向別人撒嬌的時候啊。以前就經常像這樣靠着蕾妮呢。」
「幸好有零在身邊。要是隻有本小姐一個人的話,早就崩潰了。」
本小姐真的完全無法理解父親大人現在的做法。跟平常老是在提保亞貴族的行爲操守該如何高尚的父親大人簡直判若兩人。報紙上甚至還報導父親大人企圖利用這個機會篡奪王位。作爲理想榜樣的父親大人被寫成這樣,本小姐實在是忍不了。
沒有當場殺掉那混蛋,是我人生最大的錯誤,也是我所作過最棒的選擇。雖然也有辦法運用權力反過來謀殺他,但我沒有那麼作。
「本小姐目前還好,不過──」
在一次晚宴主動找上我的她,對我的公爵身分一點也不畏懼,甚至公開批判現在的貴族圈。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對當時只是憑恃着貴族身分漫無目的過日子的我來說,她實在是太過耀眼了。
「啊──真是的!」
『苟活下來了啊。運氣真差。』
「本小姐想學做菜和裁縫。」
然而──
「……嗚。」
要本小姐作出這樣的想像實在是非常困難。因爲身爲貴族對本小姐而言,是一件跟呼吸同樣理所當然的事,去想像不是貴族的自己會是什麼模樣,過去從沒動過這樣的念頭……
「克蕾雅大人,我認爲不要太鑽牛角尖比較好。自從火山爆發以來到現在,克蕾雅大人太過拚命了。」
對於我最後的確認,出席的成員們一致表示贊同。
「哎呀──真不愧是多魯大人。」
「……不過,覺得有一點點累了。可以讓本小姐這樣靠一會兒嗎?」
婚後的夫妻生活過得美滿又順利。我在政治圈,米莉亞在社交圈各自以我們的理想作爲旗號奮戰。也幸運地擁有了一個孩子。跟米莉亞長得很像的這個小傢伙,我們幫她命名爲克蕾雅。
不對,這麼說來,記得好像曾經跟哪個人聊過類似的話題。
「那麼,對於增收復興稅的提議,全會一致同意通過,沒問題吧?」
「阿杜安伯爵、勒隆子爵,我才該道謝。感謝你們剛纔對提案表示贊成。」
離開時也不忘再次道謝。即便嘴上稱爲政治獻金,但毫無疑問地,那是賄賂。
我把目光轉到桌上放的裱框照片,心中懷着重重思念呼喚妻子的名字。
「當然贊成啊。其實我從很早以前就一直覺得,像多魯大人這麼爲國家將來着想的人物,根本就沒有其他貴族能比。」
「克、克蕾雅大人!? 」
在火山爆發之前,女兒接下了陛下下令糾舉出不法貴族的任務,在彈劾我那時,她的表情,我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忘記。遭到相信的理想給背叛──浮現在女兒臉上的,是無比失望的表情。其他再多貴族對我怎麼看,我並不在乎。但是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上的心愛女兒用那種眼神注視,真的是難以忍受的痛苦。
「本小姐只是在做自己該做的事罷了。可是,父親大人卻不去做他該做的事。」
回到府邸中自己的房間之後,我把身體深深靠在椅子中。累積了不少疲勞。雖說我打算連同自己把所有不法貴族統統一掃而空,但也不能因此導致人民的犧牲。
但是,蕾妮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想到要是某一天零也不在的話,就覺得非常恐懼。
受到火山噴發出來的火山灰和火山彈影響,王都附近區域的農作物幾乎都遭到破壞。有投機者看準了物資缺乏的問題而大量囤積資源,王都區域的物價持續上漲。父親大人他們的臨時政府──雖然只是自稱的──正在分發物資,不過,也不知道能撐到什麼時候。
事實上,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是堪稱模範的貴族。讓我產生改變的契機,是跟米莉亞的相識。
要是在這種狀況下還增稅,肯定會遭到人民的反彈。他們似乎誤以爲人民只是一羣會乖乖聽話的奴隸呢,想必等到將來人民展現出真正的憤怒時,他們纔會徹底發現自己到底有多麼愚蠢吧。
本小姐帶着零一起前去泡澡,然而……受到火山爆發影響,溫泉溫度並不穩定,宿舍的溫泉目前禁止使用。
對於這些早已聽膩的馬屁以及讓人聽不下去的蠢話,我只是回以一個狀似滿意的微笑。跟人虛與委蛇也早已習慣。
話說到一半,本小姐從椅子上站起身,走近零。
「……這個嘛……」
米莉亞也有個性激烈的一面。在這個堪稱是妖魔鬼怪橫行的貴族世界中,她的正直無疑顯得太過潔癖。米莉亞曾公開批評阿夏爾侯爵。雖然阿夏爾侯爵在當時已有許多不好的傳聞,然而因害怕阿夏爾家族的地位以及他擁有的權勢,其他人全都不敢公然批判他。
「那不是好事嗎?您乾脆就放棄貴族身分吧。」
本小姐想請求賽因殿下采取行動。雖然因爲父親大人他們乾的好事,讓他的即位被取消了,可原本賽因殿下應該會是下一任國王。只要王室表現出來的態度夠堅定,或許父親大人會改變主意也說不定,這就是本小姐的想法。
「克蕾雅大人,您真是擇善固執呢。」
米莉亞從以前就是一位非常高潔的女性。雖然是在侯爵家出生長大的千金,卻是一位厭惡犯罪、憎恨惡人,精神非常高尚的人物。
伯爵和子爵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們其實原本都是屬於阿夏爾侯爵派系的一員。侯爵垮臺後,他們立刻夾着尾巴跑來我身邊,我樂於讓他們加入。這些人毫無道義,是令人唾棄的骯髒政客。
突然說些什麼奇怪的話啊這人。
甚至對於說出心口不一的道謝話語,也已經完全不會有絲毫猶豫。
真的很疑問,您到底是怎麼了?父親大人……
沙薩爾火山爆發所造成的災後處理工作,必須全力進行。雖然原本我就有聽從零的建議,提前做好了應對火山爆發的準備,但受到的損害卻遠遠超乎預期。
「……哦,這樣啊。」
幕間•追憶(多魯•弗朗索瓦視點)
「保持威嚴。克蕾雅大人,風度風度。」
克蕾雅和米莉亞真的很像。外貌像當然無須多提,就連內在也很像。雖然因爲我寵溺過度而成長爲一名相當任性的女孩,本質的部分卻毫無二致。都是比任何人還要更有生爲貴族的自覺,是一個對自身要求很嚴苛的女兒。
本小姐把身體輕輕依偎在她身上。
「呃……是這樣用沒錯啦……」
「居然想借口復興工作來增稅?真是一羣不知經世濟民的廢物啊!」
「克蕾雅大人已經盡力了。現在您應當好好休息一下。您這幾天幾乎都沒睡,不是嗎?」
「那怎麼行。本小姐之所以可以一直享受榮華富貴,就是因爲揹負著有事時必須挺身而出的義務啊。」
『您願意和本小姐共有理想嗎?』
至於原因?
因爲我已經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擺出囂張跋扈的貴族態度了。此時要是我變回以前那種模樣,那所有的一切都將變得毫無意義。
沒錯,就連米莉亞的死也是。
我就連投身憤怒、動手殺掉他都不被允許。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我才第一次知道米莉亞所說的理想到底是多麼地可怕,多麼地公正無情。
我開始進行另一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在復仇的計劃。準備把阿夏爾家,乃至於整個早已腐敗沒救的貴族社會都一網打盡──爲了達成這目的,我才苟延殘喘至今。
不可告人的壞事也做了很多。回首一看,自己早已成了不比那個阿夏爾侯爵遜色的大壞蛋。一邊行惡,同時卻又不能真正染上邪惡──拿捏此舉的難度也不知讓我苦惱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我也已經抵達這個階段了。只要再一步……再一步就結束了。
「終於走到這裏了。跟妳重逢的那一天,想必也不遠了。」
說出口之後,「不,不對呢。」我心中如此想着,糾正了自己。像米莉亞那麼高尚的人所安息的場所,滿身都是罪孽的我怎麼可能有辦法前往呢?我死後,能夠前往的終點想必只有地獄吧。
「這樣啊……我跟妳再也無法重逢了呢,米莉亞。」
這樣有點……不,非常難受呢。
可是,已經無法回頭了。現在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也只能貫徹始終。
「不過至少……至少希望克蕾雅能夠活下去……」
女兒的事情我全都拜託零照顧了。雖然零表示不要緊,全都交給她就好,但是我還是無法不擔心。克蕾雅和米莉亞很像。實在太像了。有着那種個性的她,真的有辦法接受寧願蒙羞也要繼續活下去嗎?
「也只能賭上一把,希望她能成功了。」
零•緹拉。一個不可思議的女孩。她自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即便一開始我覺得是無稽之談,但實際上,她確實一路創下驚人的成績。我女兒也明顯有了改變。零正逐漸成爲對女兒來說不可或缺的存在。
這樣的零,或許就連女兒的人生觀都有辦法改變。
「不對……這只是我的個人願望啊。」
與其讓她爲理想而犧牲,更希望女兒能活下去──這是我的真心話。不想再一次看到我重要的人爲了理想而喪命的光景了。
「米莉亞……還請妳在天之靈,千萬要保佑克蕾雅啊。」
在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之間來回奔波已經好幾個星期了。耐心地不停嘗試說服堅持己方立場、不願意讓步的雙方妥協。零也對本小姐盡了最完善的支援。不僅是以往就有的生活方面的需求照顧,也一起商量該以何種材料來說服兩邊政府,以及訂定具體的作戰計劃等等,她的全力奉獻真的幫了本小姐很大的忙。
「克蕾雅大人將站在新時代這一方,目送舊時代的終結。」
「這是洋甘菊茶。據說有着安神鎮靜的效果。」
◆◇◆◇◆
目前平民的怒意驚人無比。我國大概會跟蘭斯國遇到的狀況一樣,最後我們貴族都會被處死吧。要是說自己不怕死,那是騙人的。然而,本小姐也不想要爲了死守地位而去傷害平民。
把參政權分給平民,讓革命政府得到一部分成果,可以讓他們實際感受到自己的行動並非毫無意義。同時,臨時政府雖然退讓一步,卻依然能夠維持貴族身分。這麼一來雙方就都不算輸。本小姐認爲,唯一有可能妥協的方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本小姐聽從零的提議,向優殿下請求幫助,開始向貧困的平民免費分發食物以及辦理慈善廚房。儘管前來領取的所有人都有對我們表達感謝之意,然而之所以會有現在這情況,本來就是因爲以父親大人爲首的臨時政府的惡政所造成。因此批評本小姐這麼作是在自導自演的人也不在少數。
「正適合緩和現在的心情。謝謝妳,零。」
即便如此,也不能以爲自己是個悲劇的女主角。本小姐是貴族。既然時代選擇朝這方向前進的話,留給本小姐的選擇就只有一個。
「……咦?」
然而,那一天終於還是來臨了。
「必須設法……必須設法在發生那樣的慘劇之前先平息這局面。」
「我覺得現在雙方都因憤怒過頭而聽不進其他聲音。一旦蒙受損害,這種情況想必只會變得更嚴重吧,但應該遲早會發現『啊,這樣下去不行』纔對。」
從學院的窗戶目睹羣衆和政府軍發生衝突的畫面,本小姐心中被無力感苛責。對於自己的無能咬牙切齒,但仍然無法改變事情已經發生了的現實。
「妳願意扶持本小姐嗎?」
「……妳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在激勵本小姐呢。」
關起窗戶,坐在椅子上以後,零端着泡好的茶走過來,同時口中還說着安慰人的話。但是本小姐對將來的看法,可沒有她那麼樂觀。
「克蕾雅大人。舊時代的象徵並非克蕾雅大人,而是多魯大人。」
說到這邊,背後的零把手放在本小姐的雙肩上,然後輕輕把本小姐按到椅子上。
「不,克蕾雅大人。克蕾雅大人必須站在抨擊舊時代貴族的那一方。」
其中或許會有懂得魔法、有能力自我保護的人,但那想必只會是極少數。而且手邊沒有魔法石的話,也不可能使出強大的魔法,即使是最便宜的魔杖,對平民來說也是昂貴無比的物品。
臨時政府認爲把參政權分給平民太過荒唐,革命政府也氣勢洶洶地表示要奮戰到顛覆政治體制爲止。只要雙方沒有受到實質被害──也就是,倘若兩邊都沒有流血的話,就不可能會理解吧。
「……或許妳說的沒錯。」
幕間•完
「那不行啊……」
「……妳還是一如既往地敏銳呢。」
臨時政府發表增稅政策還沒經過多少天,王都就有許多平民上街頭抗議。打開學院宿舍的窗戶之後,可以看到貫通王都的主要幹道上,憤怒的平民們正高舉着標語牌遊行。
在這種平民正水深火熱的時候,怎麼可以買這麼昂貴的東西──本小姐並未這樣責罵零。因爲本小姐知道,她早就預見可能會演變成這種情況,以前就租了學院花壇的一部分,栽種各種農作物。這些洋甘菊,大概也是她親自栽培出來的吧?
「唔──這個嘛,雙方沒有實際喫到苦頭的話,或許就不會懂呢。」
「我們只要盡力而爲就好了。這樣一來,就算結果還是不行,至少心裏也會比較好受。」
「是的。早上是跟以多魯大人爲首的臨時政府首腦會面,下午則是預定要跟艾菈她們會面。」
另一方面,革命政府則是把臨時政府視爲必須推翻的敵人,要求臨時政府趕快把權力乖乖交出來。
臨時政府只把革命政府視爲暴徒集團,根本不打算聽對方的訴求是什麼,只是一味要求革命政府儘早解散。
零在說完之後露出笑容的表情,讓本小姐有點驚慌失措。
對於語出驚人的零,本小姐差一點就忍不住跟着她一塊兒起鬨了。
「分發食物不知道能夠發揮多少效果……」
「假如雙方發生武裝衝突的話,遭受被害最嚴重的只會是沒有力量的弱者──也就是女性和小孩子啊!」
看着似乎很不滿地直跺腳的零,總覺得肩膀上的重擔似乎減輕不少。
本小姐目前身處於一個很微妙的立場。雖然本身是貴族,卻有許多民衆信任本小姐,因此就成爲居中幫忙協調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尋找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妥協點的人選。這也是在零的建議下才開始進行的工作。然而雙方的主張可謂是幾乎沒有任何一點共識。
儘管零安慰本小姐,然而本小姐心中只是充滿着後悔。假如更早一點採取行動的話,或許就能找到一個更好的妥協點……一想到當下或許就有某些本來應當由貴族庇護的平民正受到傷害,就覺得心痛得快要炸裂。
這種情況,可以說跟完全無法協調沒什麼兩樣。
「回正題吧,今天還是要跟臨時政府還有革命政府交涉嗎?」
然而,我卻覺得這是神明對罪孽深重的我所賜下的懲罰。
「不,這不一樣。我想讓克蕾雅大人站在對多魯大人這些舊統治階層──也就是貴族階層進行裁決的立場。」
「咦?」
「克蕾雅大人已經足夠努力了。」
原先本小姐就覺得自己有悲觀論者的傾向。再加上同時擁有完美主義的價值觀,反覆悲嘆自己無法達到標準的結果,便完全成了思考的一部分。
明明已經直接把心中所想說出來,不知爲何零卻反而一副擔心的表情。
「克蕾雅大人,我總覺得您的想法好像正在朝悲觀的方向來回徘徊呢?現在皺眉皺得很厲害哦?」
不過,後來回想起來,這時候的零其實有點奇怪。她雖然用笑容敷衍過去,但是她此時說的話其實只有一個意思。
這對於行事向來都是搶佔先機,每一步都是在牽着對手鼻子走的她來說,簡直是不可能會出現的態度。此時,零其實已經在思考別的想法了。
「……」
「那麼,只能靠我們自己奮鬥了呢。」
受到火山爆發的影響,王都與種植在周圍區域的農作物遭受重創。雪上加霜的是,許多商人搶着大量囤貨,物價哄擡的速度飛快。原本就生活困苦的平民會因爲不滿超過極限而爆發,本小姐認爲也是不得已的結果……
「妳真是樂觀呢,零。」
王國曆二○一五年十一月十日。示威活動終於還是演變成武裝起義。臨時政府軍有半數跟革命政府軍發生了武裝衝突。各家報紙都報導,這場戰鬥對革命軍比較有利。
「是克蕾雅大人太過悲觀了。所以負責扶持的我如此樂觀,只會顯得剛剛好。」
本小姐忍不住從椅子上站起來大聲叫道。
「逗──起──來──真──沒──勁──」
「也好,那就來喝茶吧。」
「零,妳是怎麼看的呢?」
「雖然不懂好泡是什麼意思,但是本小姐知道零並沒有惡意。」
「零,妳到底在說什麼?」
「拜託。本小姐對於純粹的好意當然也會表示感謝啊。本小姐平常會對妳嘮叨那麼多,還不是因爲妳愛說些亂七八糟的話?」
但是本小姐卻愚蠢到完全沒發現這一點,毫不懷疑地全盤信任了她說的話。
「想歪到哪裏去了呢?克蕾雅大人好色喔!」
平民的選擇,本小姐已經作好了接受的覺悟。然而──
拿起杯子時,一股淡淡的香甜氣味飄入鼻中。
「妳……妳到、到底在說什麼!」
──不管用什麼方法,反正都不會成功。
「……最後還是來不及。」
聽懂了零話中的意思之後,本小姐的語氣不由得變得很粗暴。她是這麼說的。
◆◇◆◇◆
照片中的她只是一臉微笑。沒有答應,也沒有否定。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事已至此,本小姐再也無能爲力。身爲擔負舊時代的貴族一員,本小姐也會泰然赴死。」
「那還不是一樣?」
可是,目前看來,就連這個方案都不太可能被認可。
「其實我也不想看到有人流血。一起加油盡力吧!」
「因爲跟克蕾雅大人有關啊。請喝點茶,休息一下吧。」
「果然一點都不像克蕾雅大人的風格。像這種時候,您應該要發揮您很好泡的特色,跟我鬥嘴一番纔是啊。」
零說的話讓人難以理解。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然而,她的表情很嚴肅,看起來不像是在開玩笑。
「是這樣嗎?那麼現在就來實際演練一下如何,亂七八糟的事?例如這樣的事,或是那樣的事。」
「也不能怪他們會這樣……」
「說什麼!? 妳這人真是!」
平民他們選擇的道路是否定貴族。那麼回應這個要求就是貴族的宿命。弗朗索瓦家是貴族之首。那麼,至少趁着目前貴族和平民雙方死傷都還不大,本小姐就該作爲貴族的代表,宣言貴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隨您高興就好。
本小姐目前覺得還有希望的唯一解決之道,是一個叫做蘭斯的國家出身的政治學者的理論。蘭斯過去曾經發生過革命,據說貴族幾乎都被殺害了。感嘆母國過去歷史的那位政治學者留下了記述表示:要是當時的貴族把參政權分給平民的話,說不定貴族就能存活了。本小姐認爲,這是有可能辦到的。
「當然呀。克蕾雅大人想作的事,就是我想作的事。」
這種想法確實已經在本小姐內心深處紮根了。
「克蕾雅大人已經盡力了。會變成這種結果,只能說是真的沒辦法解決。」
「我覺得換作是平常的克蕾雅大人的話,大概只會給一句『就零來說,還算可以』的評價而已。現在居然變得這麼柔弱……」
「真到那種情況時就太遲了!」
思考幾乎陷入死衚衕的本小姐,突然想到可以試着向零徵求意見。
「妳、妳在說什麼傻話呀……本小姐是弗朗索瓦家的女兒,舊時代的象徵啊?」
「香味不錯。」
「……您真的精神欠佳呢,克蕾雅大人。」
「可是,如果本小姐有再加把勁的話……」
可是,零卻不一樣。就本小姐觀察的感覺,她對於任何事物都能夠普遍地接受。無論好壞,她的反應都很自然。她雖然不會對事物給出過高的評價,但是相對的,也不會給出過低的評價。正因她是這樣的個性,所以纔會對本小姐給予肯定的評價吧。
「纔不要。」
零突然冒出來的這句話,使得本小姐懷疑自己聽錯了。抨擊舊時代……?似乎是看出本小姐心中的疑問,零先端正了姿勢。
總歸一句話──請妳背棄貴族吧。
「妳是說要本小姐背棄擔負舊時代的人,一個人無恥地獨自活下去嗎!? 那種事,本小姐絕對不幹!」
雖然並不打算毫無意義地拋棄自己的性命,可是本小姐依然有着貴族的尊嚴。這種情況下,就算獨自活下來,餘生又有什麼意義可言呢?本小姐試着對零說明這一點。
然而,她接着說出口的話,卻完全出乎本小姐的意料之外。
「這同時也是多魯大人的意思。」
「……咦?等、等一下。……咦?父親大人的意思?」
爲何說到一半會突然提起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不是已經變成爲了一己私利而結黨亂政的腐敗貴族了嗎?
「可是……明明父親大人他……這、這是怎麼一回事,零!」
「引發這場革命的人不是別人,其實正是多魯大人。」
零說的話讓本小姐心中的疑惑變得更深了。父親大人在背後牽針引線,目的是要讓平民武裝起義……?
「妳到底在說什麼,本小姐完全無法理解!」
「我從頭照順序說吧。會有點長,請坐下來聽。」
面對心亂如麻、覺得自己快要發狂的本小姐,零的態度始終都很冷靜。她先讓本小姐在椅子上坐好之後,纔開始緩緩地「解說真相」。
「正如克蕾雅大人所知道的,王國的政治出現了腐敗的徵兆。絕大部分的貴族幾乎都是爲了個人私慾行動,終日沉浸在權力鬥爭中。」
「……沒錯。不過,這件事和剛剛那件事有什麼關係──」
「在這些貴族當中,也有少數真正爲這個國家的未來擔憂的貴族存在──那就是多魯大人。」
「是父親大人?可是,父親大人不是無視王室的存在,打算將這個國家的執政權佔爲己有嗎……?」
關於這一點,最近幾天一直在兩邊政府來回奔波的本小姐最是瞭解。父親大人的態度別說是擔憂國家將來了,就連國家的明天都絲毫不顧。
「多魯大人是故意犧牲自己,主動成爲惡德貴族的主心骨。一切都是爲了今天這一天的到來,要藉由平民的手來結束這一切。」
「……怎麼會這樣。」
這樣一來,本小姐就沒有遺憾了。
「克蕾雅大人?」
「欸,零。要是本小姐變成了平民,妳覺得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想必父親大人和零都是真心在關心本小姐。本小姐知道。也沒有生氣。」
「母親大人去世的時候……?」
「不論是父親大人還是妳……都太過自作主張了……」
如此地,喜歡妳呢。
「這是當然。我會爲了克蕾雅大人而努力工作的。」
「這個嘛……我認爲,剛開始您應該會對很多事情感到困惑吧。就像渡假那時候在我家那樣。」
「天啊……!」
「那麼,又是爲什麼!」
「……記得。本小姐記得在那個時候,妳好像說了一些怪話,然後從那一刻開始,父親就變得有些奇怪了。」
然而──
本小姐終於得知真相了。敬愛的父親大人其實一點都沒有變。父親大人才是真正的愛國者。
「接下來煩請克蕾雅大人跟革命政府會合。我已經跟艾菈說好了。」
「我們還可以養狗。」
背對着出聲呼喚的零,本小姐走近窗戶。外頭跟之前一樣,可以聽見平民以及雙方政府軍隊在爭執的聲音。
對於零開的玩笑也照樣回答之後,本小姐先停頓了一下,然後這麼說道:
「這麼說來,確實是有那麼一回事。總覺得好懷念呢。」
把心中所想逐漸變換成句子,可以感受到心中也逐漸地鎮定下來。原來啊……本小姐竟是如此地……
「想要兩個可愛的女兒。」
「咦?」
「多魯大人是爲了這個國家的未來着想,他原本不止要犧牲自己,甚至還打算連同克蕾雅大人也一起犧牲。儘管他打從心底疼愛妳,可是爲了未來,他原本覺得別無他法,已經放棄救妳了。」
「零,再見。請保重身體。」
「我在之前所進行的各種活動,都是爲了這個目的。爲了能夠讓克蕾雅大人提高名聲,跟貴族保持距離,之後纔有辦法在新時代生存下去。」
「本小姐剛剛說,本小姐拒絕。」
「零,對不起。」
這樣一來,即使貴族的時代結束,本小姐也能保住一命繼續活下去。這隻會是出自身爲父親的愛情,以及身爲伴侶的愛情,別無其他可能。心中裝不下的情緒滿出來之後,滑過了臉頰。
「要生幾個孩子呢?」
在本小姐內心留下難以恢復的創傷的那一天,也對父親大人的想法造成了什麼影響嗎?
「所以說,那些不需要管了啦!」
「多魯大人……還有我,都是爲了讓克蕾雅大人能夠活下去而一直──」
「對……妳也會一起生活呢。」
「養貓比較好。」
「在多魯大人命其他人退下之後,我對多魯大人說:『多魯大人的志向是很偉大沒錯,可是,您真的打算也把克蕾雅大人牽連進去嗎?』這樣。」
「那時候我是這麼說的。『亞凡•曼奴艾爾,三月三日,五十萬黃金。』這其實是多魯大人在暗中贊助抵抗運動組織,其中一筆金流的詳細內容。」
「請……請等一下。您是在對我和多魯大人瞞着您這件事感到生氣嗎?我爲此道歉。但是,如果先前就說出實話,克蕾雅大人一定──」
「您想要庭院嗎?」
零和父親大人都一樣,都在對本小姐撒謊。這些謊言對本小姐來說,都是絕對不可能原諒之舉。可是,本小姐也沒有愚蠢到不懂他們爲何要撒謊。
「求求您……您不是跟我約好了嗎……您說過直到最後也不會放棄。」
是的,但那卻是本小姐無法得到的。
「多魯大人一邊扮演着惡德貴族,一邊卻又偷偷支持革命勢力。您還記得嗎?當初我當上克蕾雅大人的女僕那一天是什麼樣的情況。」
「所謂的貴族,是在有狀況時必須履行責任和義務,平常才能獲准過着奢侈生活的存在。至今爲止,本小姐的各種任性之所以能被大家原諒,正是爲了在這一天、這個時候,履行貴族的責任和義務。」
「說的對。這也會變得有所必要呢。」
「也想要有花壇呢。」
「不。本小姐最後的責任和義務──就是以舊時代的貴族這身分,接受平民們的選擇。」
「不,還是有。那就是作爲貴族的一分子,跟舊時代一起滅亡這個選項。」
零敘述的這種生活,想必不差吧。有她在身邊扶持的話,不管是過上什麼樣的生活,想必都會很快樂吧。
「其實在從前,多魯大人本人對貴族的現狀也並未抱有疑問。他的想法改變,是發生在克蕾雅大人的母親米莉亞大人過世的時候。」
「那麼……那麼說來,妳的意思是!妳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演變成這種結果!」
零。
然而,本小姐卻下不了手。
「我向多魯大人提供了另外一個選項。那是一條即使貴族被打倒,克蕾雅大人也能繼續活下去的道路。多魯大人聽到有能夠讓女兒存活的道路,就決定採用我的方案。」
跟妳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是本小姐無可取代的寶物。
之前站在身邊扶持本小姐的行動,其實統統都是在欺騙嗎?本小姐甚至已經信任妳到了覺得「無法想像沒有零在身邊的人生該怎麼過」的地步啊!
「克蕾雅大人?」
零以一點也不像她的風格,像個小孩子般耍賴起來。先用手輕輕扶着她的臉頰,之後,本小姐──
「爲什麼……沒有意義啊!因爲,就算您這麼做,也沒有人會爲此感到高興!」
「可是,您很快就會習慣啦。我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照顧您的。」
「多魯大人從那天起就改變了。他似乎是覺得,這個社會不能再繼續維持現狀下去了。」
根據零的說法,那句話的內容,其實是原本應該只有父親大人本人才知道、提供資金給在抵抗運動組織負責財務的艾菈弟弟──亞凡時的詳細資料。她是在暗示父親大人,她知道這個計劃,而且以此爲把柄,說服父親大人答應讓她當本小姐的女僕。
「應該是吧。」
「爲什麼要如此……」
本小姐開口打算告訴她決斷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可能是沒聽清楚吧,零又反問了一次。
本小姐回頭凝視着零的眼睛,這次就直接當面講白了。看到零一臉嚇呆的表情,總覺得有點滑稽。
「怎麼會……本小姐是因爲……因爲信任妳……!」
「要不然,收養孩子吧。」
並不轉頭看向零,本小姐只是點了一下頭。前去她原生家庭那一段回憶,明明還沒有經過多久,感覺上卻已經像是很久以前的回憶那般模糊。
「──絕。」
「再過不久,王室應該就會爲革命政府正名。那樣一來,被視爲逆賊的人將會是貴族們。我希望克蕾雅大人能夠對他們進行裁決。」
「一定會回答『這種事本小姐無法接受』,拒絕你們的計劃吧。」
零。並非單純的崇拜嚮往,而是本小姐自始至終唯一愛上的人。
「嗯,想必妳說的沒錯。」
「克蕾雅大人,萬分抱歉。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
零。
會作出這種選擇,身爲貴族可說是當然之義。就算聽到父親大人打算連本小姐也一併犧牲,本小姐一點也不會恨父親大人。毋寧說,甚至覺得這纔是貴族該有的格調。
「因爲──」
零說出了我接下來應該採取的行動。她想必從很久以前就已預期事態會演變成這樣,爲此作了非常多的準備吧。
照零這說法,父親大人那些貴族所不該有的行爲,其實全部都是僞裝出來的。零又接着說道:
「克蕾雅大人……請重新考慮好嗎?……讓我們一起在新時代生活下去啦……?」
可以看出她啞口無言。
跟貴族生活不同,樸素卻平穩的人生。
「克蕾雅大人,您在說什麼呢?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是的。不管是會發生革命,還是結果會造成以多魯大人爲首的貴族們走向滅亡,甚至是這兩件事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避免,這些我全都事先就知道了。」
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假設。不過,最後本小姐想聽聽看零是怎麼想的。
「沒辦法遵守約定了,作爲賠禮,初吻就獻給妳吧。」
「……」
「害米莉亞大人過世的事故,其實是某位有權有勢的貴族所一手策劃的。是一場謀殺。」
這個事實,讓本小姐覺得非常傷心。
「零,對不起。唯有這個要求,就算是妳的願望也無法幫妳實現。」
「嗯,本小姐很感謝你們的好意。」
只有零和本小姐,兩個人住在一起的簡樸生活。
零,本小姐已經瞭解妳和父親大人的意圖了。可是啊,本小姐不想要像那樣苟且偷生啊。
放下呆杵在原地的零不管,本小姐走出了房間。
零,對不起了。
「……」
「跟妳在一起,想必一定不會讓本小姐陷入不幸吧。」
「生不出來吧?」
奪走了她柔軟的嘴脣。
說完之後閉起眼睛的零看起來實在太過平靜,使得本小姐發現自己已經氣到超過極限了。手已經在無意識之間高舉起來,準備朝她的臉頰激昂地甩下一巴掌──
──這麼作,全都是爲了本小姐着想。
「本小姐,可是貴族啊。」
零向父親大人提議了另外一種計劃,內容是讓本小姐跟舊時代的貴族分道揚鑣,轉而加入站在裁決方的計劃。
可是啊,零。妳卻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呢?
「不要……我不要……克蕾雅大人……妳不要走……!」
心愛的人。
可是,本小姐無法像妳那樣爲愛情付出一切。妳的人生觀本小姐作不到。也不會要求妳的原諒。
可是,還請妳──
「請妳務必在新時代,好好地活下去。」
幕間•王立學院防衛戰(琵琵•巴利耶視點)
「後門快被攻陷了!」
「別後退!必須守住這道防線!」
聽到柯克瑞特家的士兵哀號般的報告之後,蘿蕾塔大聲斥責道。這裏是王立學院的後門。蘿蕾塔和我爲了保護學院,正在防守這裏。
平民的示威活動,最後演變成武裝起義。拿着菜刀或柴刀作爲武器的平民,衝進貴族街四處搶劫。當然,他們的魔掌也伸向了王立學院。
正門前面有數量破千的平民聚集,企圖侵入貴族的庭院。現在應該是由蘿蕾塔的父親大人──柯克瑞特伯爵親自率領臨時政府軍在對應纔對。蘿蕾塔被伯爵吩咐要守住後門。我則是擔任她的副官。
「琵琵,妳不必勉強跟來也沒關係啊?」
雖然臉上的表情很緊張,但對我說話時依然笑着的蘿蕾塔真的很溫柔,然而我現在想聽到的回答並不是這個。
「蘿蕾塔妳纔是在勉強自己吧?拜託,把妳的真心話說出來嘛,『請待在我身邊』這樣。」
「嗚……」
蘿蕾塔變得滿臉通紅,話也說不下去了。以音樂會爲契機,我開始猛烈追求蘿蕾塔。儘管她對克蕾雅大人的愛意依然還在,不過我獲得的反應還不賴。等着瞧吧,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她愛上我。
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我也絕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來吧,蘿蕾塔。別發呆了。士兵們還在等妳指揮。」
「啊,知道了。第三班,前進!」
隨着蘿蕾塔一聲令下,柯克瑞特家的士兵立刻行動。我覺得看起來實在很帥氣,但現在並不是該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必須繃緊神經注意周遭。
「把貴族殺光──!」
說完,男性冒險者似乎覺得無趣地笑了笑。
「好了,兩位請乖乖待在這裏。有什麼事情可以搖鈴。」
緊接在這男子之後,冒險者們口中喊着「不幹了不幹了」,停下了腳步。
「應該是你們退下才對。這裏是貴族的戰場。」
幕間•完
「嘖……怎麼都是小鬼頭……」
阿夏爾家只有家主克萊門特被處死。原本若是這種情況,應該整個家族都要被一併株連處死,但阿夏爾家的影響力實在是太過巨大。零對此說了一句「就跟不能讓銀行倒閉一樣呢」,然而我無法理解她這句話到底是在說什麼。總之,阿夏爾家已經確定會換人當家主,並受到降低爵位的懲罰。克里斯多夫大人如今是阿夏爾子爵。
蘿蕾塔在如此大喊時的表情,讓我覺得她已經作出會死在這裏的覺悟。
「請退後,克里斯多夫大人!」
「只要活着,總會有辦法解決的。」
這一切全都是爲了不傷害平民。蘿蕾塔不知從何時開始,思考的基準變得跟克蕾雅大人一樣了。或者,是夏天那一次經驗,讓她如此轉變了也說不定。
「暫時先停戰。我們也不想有死傷出現。」
「你這傢伙,難道想半途放棄承接的工作嗎!? 」
「所有人聽好了,咱們上!」
「!? 」
「蘿蕾塔大人,請准許我們使用攻擊魔法!」
「而且……下一波又衝進來囉。」
「克里斯多夫大人!」
「可惡……!」
(失去貴族地位倒是無妨。反正巴利耶家族也已經不存在了。)
就在此時──
一邊這麼說,一邊擋在冒險者們前方的,是看起來跟我們年紀相去不遠的一羣少年少女。
「你是尤克利德那次的……」
「不可以!既然身爲貴族,就該貫徹貴族的尊嚴直到最後一刻!」
我在心中用力地跺了跺腳。
(唉~~真是的!該怎麼辦好啦!)
「……不可以!」
「又見面了,巴利耶家的小姐。」
隨着狀似帶隊者的人一聲令下,有十幾名冒險者衝了過來。雖然人數並不多,但是他們的身手遠遠勝過剛纔那些平民,而且還會互相配合。儘管沒了蟻多咬死象的風險,可就某種意義上而言,這是比那些平民還要難纏的對手。
男子從懷中掏出一個看起來沉甸甸的袋子,對着似乎是他們這羣冒險者領隊的那個男人扔了過去。
「克蕾雅大人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不對,這並不現實。目前的戰況正僵持不下。要是現在失去蘿蕾塔這個指揮中心的話,後門會被敵人突破,想要離開這個地方反而會變得更加困難。
「女兒擔心死了!」
「喂!這是什麼?」

「衝啊!」
巴利耶家族因爲參與了阿夏爾侯爵的惡行,而被剝奪了貴族的地位。之所以沒被處死,是因爲在捕捉克萊門特時立下的功績獲得了認可。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現在是寄住在過去領地的有力人士那邊。以前父親大人還是貴族的時候,其實很受領民的支持,所以有商人表示願意伸出援手。在新的生活上軌道之前,我則是受到柯克瑞特家的照顧。
「這裏請交給我們吧!」
我們如此稱呼加入冒險者公會,平常專門解決各種委託的那些人。他們多數有着豐富的戰鬥經驗,實際上,即使身處克里斯多夫大人施放的霧氣中,也沒有墜入夢中。應該是有事先準備好抵抗的手段。
聽着平民他們口中的怒號,我思考着一個問題。現在這個貴族的時代是否會結束呢?以前,優殿下在一段預言般的發言中曾經提過這件事,當時的我只覺得這怎麼可能。完全不認爲會有貴族被平民打倒的一天。但是,現在這預言卻即將成爲現實。
父親大人從沙發上站起來,衝過來跟本小姐互相緊緊擁抱。
「妳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代表零的計劃並不順利?」
「父親大人!」
面對克里斯多夫的問題,男性冒險者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把劍收了起來。
一道聽起來很有智慧的聲音響起,周圍被彷彿霧氣般的東西給包圍。這霧似乎會認人,以包圍平民他們的方式在移動。結果,平民一個接一個倒地了。
「零一直到最後都想徹底實行父親大人之前跟她合作定下的計劃。本小姐現在之所以站在這裏,完全是爲了本小姐自己的尊嚴。」
本小姐被革命政府士兵帶到的地方,是舊貴族院議會第二廳舍。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古老建築,同時也是被指定爲國寶的建築物。被引導進入某個房間後,裏面有個熟悉的人影。
「克蕾雅……」
「那只是貴族的奸計!」
或許從本小姐的回答中明白了一切,父親大人頓時露出痛苦的扭曲表情,卻立刻又緊緊抱住本小姐。
(最壞的打算就是隻把蘿蕾塔一個人弄昏,帶她脫離這座戰場,應該可行吧……?)
「暴徒數量依然持續增加!不行了!擋不住攻勢了!」
「不過……說實在話,我認爲這場革命會『成功』喔?」
蘿蕾塔的表情變得急躁。我覺得,這也難怪。
「裏面裝有報酬金額的三倍對吧?我付完違約金了。」
「冒險者……!」
在接到這報告的同時,後門被突破了,大量平民彷彿雪崩一般湧入。士兵們也被平民們給淹沒,平民的武器已經近在我們眼前。
後來才知道,這時擋在保護克里斯多夫大人前面保護他的人,似乎就是他在克萊門特販賣人口時救出來的孤兒們。他們和她們其實原本可以恢復平民身分過生活,但似乎是被克里斯多夫的人格魅力所征服,決定要成爲他的部下。
克里斯多夫大人的魔杖前方冒出來的身影,是跟到目前爲止的平民氛圍不太一樣的冒險者。
「你要打的話,我可以奉陪哦?」
冒險者的意思是,雖然這個地方勉強算是守住了,然而雙方誰勝誰負的趨勢卻已經確定了。
「你願意退讓一步嗎?」
「……妳太傻了。」
「那些人可是貴族啊!」
我們完了嗎?
緊緊回握住不安地如此呢喃的蘿蕾塔的手,我在心中堅定地發誓,就算要不擇手段也一定要活下去。
「繼續這樣下去,被敵方突破只是遲早的問題!」
「……你說的有理。」
「很抱歉。」
「還平民自由──!」
「知道了……謝謝。」
父親大人巧妙地運用詞語來遮掩真實內容。他真正要問的,其實是「妳已經知道多少真相了」?
「克里斯多夫大人施予的恩情,請讓我們在這裏一次報答吧!」
「我事先根本沒聽說這工作是來殺小孩啦你這白癡!冒險者也有挑選工作的權利好嗎!」
「不行了!後門被攻陷了!」
「!」
因爲這裏原本是貴族院議會的廳舍,所以室內設施並不差。然而,畢竟是已廢棄的建築,很多地方都積滿了灰塵,椅子之類應該是匆匆搬進來的傢俱也顯得很廉價。豪華的設施和廉價的傢俱風格落差太大,給人看了之後難以放鬆心情的印象。
說話的人是克里斯多夫大人。他手持魔杖、操控着魔法霧,使那些平民接二連三地墜入夢鄉。
所以,貴族階層消失這種事對我而言,其實根本無所謂。不過,蘿蕾塔是領軍保護貴族的將領的女兒。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她因爲這叫什麼革命的事態喪命。
◆◇◆◇◆
「您對我已經不必加尊稱了,蘿蕾塔大人。現在的我不過是個子爵罷了。」
「哪門子用奸計的貴族會悲傷到吐啊!對吧?」
被男人突然一問,蘿蕾塔一臉尷尬地別過頭去。
「不!」
「我早就知道了。可是啊,那個小姑娘就算是貴族,也是一名有骨氣的貴族。她會爲了同伴的死去而痛哭難過呢?」
沒錯。蘿蕾塔禁止部下的士兵們使用攻擊魔法。如果能使用攻擊魔法的話,我方還有勝算。但是,她卻不准許。
不久後,學院就發出了向革命政府全面投降的宣言。我們貴族子弟暫時在革命政府的監視下,被拘禁在學院中。
「不用擔心。他們只是睡着了而已。」
「不……雖然對我來說,只要是工作的話,大部分都願意接。可是啊──」
在那羣男人中打前鋒,手持看起來明顯慣用多年的短劍,男子語氣不滿地抱怨着,停下了腳步。我對這男人有印象。
士兵丟下這句話之後就離開了。
「蘿蕾塔大人,請准許我們使用攻擊魔法!」
「說得好。」
「……今後到底會變成如何呢?」
「平民是貴族庇護的對象,不是攻擊的對象!使用強化魔法跟治癒魔法,儘可能支撐住!」
「你救了我們,克里斯多夫大人!」
雖然想依靠在父親懷裏痛哭,但現在這場合並不適合。
「對於妳作出的選擇,身爲一名貴族的我覺得非常自豪。」
「謝謝您的讚美。」
「但是身爲一位父親,我卻必須教訓妳。我只希望妳能更加自由地活下去。」
父親大人一邊擁抱着本小姐,一邊說的這些話中,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這就是本小姐對於自己人生的選擇,父親大人。」
「都是我的錯,害妳只能走上這條難受的路。」
「不,父親大人。本小姐對於身爲貴族的自己很滿意。這樣就好。」
對於最後走到這個結局,本小姐並不後悔。縱使並非一切都很幸福的人生,即便如此,本小姐依然覺得很幸福。出生在富裕的貴族之家,有一位值得敬愛的父親大人,交到的朋友也全都人很好,然後最重要的是──
(本小姐,還跟妳相遇了呢。)
零。我心愛的人。不得不留下她孤獨一人,是本小姐唯一的遺憾。
「哇──塞──你們這些貴族大人倒是挺視死如歸的是吧?」
連先敲門都沒有就被開啓的門扉後方,傳來跟當下氣氛很不搭的歡快聲音。
「莉莉樞機主教……」
「叫我歐爾塔吧。因爲現在的我跟莉莉可不同。」
說完,莉莉樞機主教──更正,歐爾塔露出一個換作是莉莉樞機主教絕對不會有的諷刺表情,笑了起來。歐爾塔是過去曾戴着黑色面具在暗中活躍,納阿帝國派出的刺客。她的真實身分是用薩拉斯的魔法所打造出的,莉莉樞機主教的另外一個人格。
「歐爾塔,不必解釋這些。反正他們已經註定非死不可了。」
「薩拉斯……你這混蛋……!」
「真遺憾啊,多魯。沒想到像你這麼優秀的政治家,居然就要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省省吧,說得好像你真的這麼想。」
聽到父親大人的諷刺後,薩拉斯露出涼薄的笑容,道:
父親大人雖然有點困惑,但立刻就按照本小姐說的行動了。
薩拉斯紅色的雙眼用戲弄般的眼神看向這邊。
(零……零來到這裏了!)
「不要上當,克蕾雅。這是很沒水準的挑釁。如果只是對付薩拉斯一個人的話倒還沒什麼,但是站在那邊的實驗體卻很難對付。」
「零……」
「你嘴上這麼說,她看起來對於死亡卻顯得很害怕呢?」
「……」
「有人攻打!是零•緹拉!」
一想到這邊,本小姐身體的顫抖漸漸平復了下來。
「哦,好……」
「請別這麼說,父親大人。您的難處女兒都知道,從以前到現在,女兒從來沒懷疑過父親對我的愛。」
然後,在這些平民之中,也包括零。
「……這樣啊。抱歉,讓妳受苦了。」
面對薩拉斯的嘲笑,父親大人仍然堅持自己政治家的立場,並未改變誠懇的態度。想必就算到了現在,他依然沒有放棄要制止薩拉斯的暴舉吧。零說過,爲革命鋪平道路的人正是父親大人,然而納阿帝國趁此機會插手這一點,看來並不在他原本的計劃之中。
這一起突然發生的事件,要動搖本小姐的覺悟,已然綽綽有餘。
「呵呵呵,這樣啊。不想答應啊。那就沒轍了。妳就乾脆一點,帶着妳的貴族尊嚴,一起在處刑臺上化爲虛無吧。」
處刑臺──聽到這個名稱,本小姐總算有這真的是現實的感覺了。本小姐接下來,要被殺死了。
「克蕾雅,妳被深深愛着呢。」
這是本小姐頭一次聽到父親大人說出泄氣話。自己真的有好好愛女兒嗎?這個計劃的大義,真的有重要到值得如此犧牲嗎?大概這就是直到今天、這一刻爲止,父親大人始終無法對任何人訴苦、一直獨自隱藏在心底的苦惱,不會錯了。
(本小姐要是離開的話,父親大人就變成孤獨一人了。)
假如本小姐一死,可以開拓零的未來的話?零是很有能力的女性。在新時代一定會有很多人爭着想僱用她吧。她必然會成爲新時代的寵兒。
「克蕾雅,我呢,向來是把妳當作貴族的女兒來對待。是否真有以對待自己女兒的方式來愛妳,我並沒有自信。」
零隻身一人。沒帶任何幫手。只有一個人前來,正在同時對付數名全身都穿着魔道具鎧甲的薩拉斯私兵。她臉上的表情殺氣騰騰,所施展的魔法看起來威力也擺脫了平常的理性壓制。
「零……?」
薩拉斯露出一抹發自心底覺得滑稽的笑容。
──但是,就在即將動手前。
本小姐如今認爲,已經足夠了。雖然算不上活得很久,但是本小姐已經全力以符合貴族的言行活過一生了。
「那麼,再見啦,兩位。可別想不開自殺哦?」
本小姐幾乎都準備破壞房門,離開這個房間了。
「那些國民根本無所謂。我是爲了自己纔會干預政治。不管是保亞王室還是納阿帝國都一樣,都是些被我玩弄在股掌間的廢物。」
聽到歐爾塔自言自語的一句話,本小姐大致知道了。薩拉斯從一開始就沒有要放過我們一命的意思。他只不過是想折磨仇敵跟仇敵的女兒,享受我們痛苦的表情罷了。
「那麼,薩拉斯,你打算怎麼處理我們?交給納阿帝國嗎?」
「咯咯咯,多謝稱讚,愧不敢當。」
「不要緊的,父親大人,女兒已經做好覺悟了。」
父親大人表示,自己的死亡就是那個象徵。
況且──
「父親大人……?」
「克蕾雅,妳現在改變主意也不遲喔?」
「你這混帳──!」
「爲什麼!? 」
薩拉斯帶着歐爾塔離開了房間。
這麼年輕就死去,母親大人說不定會爲此生氣。然而,身爲一位貴族爲了理想而殉道,一定可以得到母親大人的誇獎,不會錯的。
「怎麼會……!」
「請別這樣……!」
「克蕾雅,真的可以嗎?只有妳一個人的話,就算要逃出這地方也能辦到──」
「薩拉斯,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你現在的行爲可是準備要出賣所有國民啊。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是啊。」
「看來,跟你繼續說下去也毫無意義可言。你可以滾了。」
當自己的生命被放在天秤的其中一邊衡量時,這個誘惑聽起來倒是真的有點吸引人。這個事實重重傷害到本小姐身爲貴族的尊嚴。
雖然被薩拉斯嘲笑很難受,但是實際上,他猜對了。本小姐直到現在,纔對自己會死去這件事感到恐懼。名稱都叫處刑臺了,想必無法死得安詳吧。好一點也是斬首,糟糕的話甚至可能是火刑。一想像會有多痛苦,本小姐就無法抑止住身體的顫抖。
連魔杖也不沒收,不知道是否代表現在這情況也在薩拉斯的計算中?本小姐一邊隨意想着這問題,一邊把魔杖高高舉起。
薩拉斯的嘴角翹了起來,接着說道:
本小姐就是被如此寵溺地養育到大。對於自己是一名任性的貴族千金這一點,本小姐有自覺。父親大人就是如此溺愛本小姐,甚至到了能夠接受本小姐變成這種個性的程度。
之後,過了幾天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日子。雖然偶爾薩拉斯會跑來譏諷我們,但是父親大人和本小姐已經不會那麼輕易地動搖了。本小姐爲了接受即將到來的死亡,努力讓自己的心態保持平穩。
──零,謝謝妳來到這裏。在死去之前能夠再見妳一面,真是太好了。
「……哼,真無趣。算了,也罷。走囉,歐爾塔。」
「呵呵呵,隨你怎麼說,反正你現在什麼都作不了。或者,你還想和你女兒一起挑戰我們嗎?」
◆◇◆◇◆
父親大人說的話,讓歐爾塔行了一個像是演員致敬般的鞠躬禮。
「你想怎麼說隨便你。總有一天會有討伐你的人出現。」
「不,你們的性命還沒那種價值。我要你們成爲舊政權的象徵,站上處刑臺被處死。」
可能是受到已經連續好幾天都沒喫多少東西,也幾乎沒怎麼睡的影響吧。也受了每天晚上會夢到跟零在一起時,日日都過得很幸福那段時光的影響吧。身心早已到達極限的本小姐,忍不住就把深埋在心底的真心話透露出來了。
看到父親大人望着本小姐的那張溫柔卻又寂寞的微笑臉龐時,心中湧現的激情一下子就冷卻下來了。
「什……!? 說什麼鬼話,你是在作夢!」
「……父親大人。請您從窗戶旁邊稍微退開一些。」
那個人或許會是零也說不定,本小姐暗暗心想。是她的話,就有可能阻止薩拉斯的暴舉,甚至也有辦法救出莉莉樞機主教吧?想到這邊,本小姐原本混亂的心情終於徹底平靜下來了。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可是──!
「父親大人,我們一起──」
站在窗戶邊的父親大人,一邊探頭看向外面,一邊說道。他在說這話時的語氣難以形容,像是看傻了眼,也像是感到羨慕,聽起來顯得十分複雜。本小姐也跟着走近窗邊,從中看到的光景,跟本小姐心中想的一模一樣。
「不,這是事實。當年失去米莉亞之後,對我而言,把貴族政治送入歷史就成了我唯一的目的。」
父親大人像是早就料到本小姐會怎麼說一般,直接出言打斷。
本小姐對他提出的離譜條件激憤無比。要本小姐幫薩拉斯這樣的人賣命,不管條件再好,本小姐也絕對不要。
「回想起來,我幾乎都沒有爲妳盡到作一個父親該負的責任呢。」
「哎喲?怎麼了,克蕾雅?總不會是事到臨頭,現在纔開始害怕死亡吧?」
「……」
「克蕾雅是我的女兒,不管會有何種不好的遭遇,她都已經作好覺悟了。」
「不不不,這是發自內心的肺腑之言。不過,拔除了最礙眼的眼中釘讓我感到神清氣爽,這同樣也是真心話就是了。」
本小姐無法明白父親大人這麼說的真正用意。都到了這種時候,父親大人到底還想表達什麼呢?倒不是現在才說這個已經太遲了。本小姐從來就不曾怨恨過父親大人。
感覺到有視線注視,轉頭一看,父親大人臉上正露出從未見過的表情。
跟父親大人又一次的擁抱。
當然,這其實也符合父親大人的希望。可是,本小姐實在無法作出拋下父親大人,讓他一個人死去的選擇。
「和歐爾塔一樣,妳也來當我的傀儡吧。妳答應的話,我就讓妳苟延殘喘。」
「哎~呀,硬撐也未免太難看囉,這位女士?」
「請儘快。」
「世上沒有人會不怕死,但是,貴族的死亡卻可以很有意義。」
「……人渣。在落到這種地步之前沒能抓住你的狐狸尾巴,是本人多魯•弗朗索瓦最大的過錯。」
確實,死亡很可怕。然而,假如本小姐的死亡並非毫無意義的話呢?本小姐一旦死去,可以讓那些平民實際感受到新時代已經揭幕的感覺吧。保亞這國家將會施行新的政治,平民很可能會擁有比現在更好的待遇。
「我爲了達成這個目的,犧牲了很多東西,主義、理想、金錢、尊嚴──而且其中甚至還包括我唯一的愛女,也就是妳。」
「必須讓民衆們切實感受到時代已經改變了這一點。爲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要有個象徵。一個能夠明確看出『舊時代已經結束』這事實的象徵。」
(如此一來,本小姐終於可以去向母親大人爲那一天的事道歉了。)
「辦不到。」
「無論之前多會逞強,妳終究只是個小丫頭。看來還是會怕死啊……那麼,給妳一個機會吧。」
父親大人沒有轉頭,目光依舊放在窗外,就這麼直接開口問道。本小姐雖然知道他問這問題的目的爲何,卻說不出答案來。父親大人長嘆一聲,接着說:
「哦?你用這種態度對我,沒問題嗎?克蕾雅會受到什麼對待,全都是看我心情好壞決定的喔?」
即便尚未看到她的身影,僅僅只是聽到這個名字而已,但本小姐的心思卻已經澎湃不已。明明已經放棄了。明明已經決定了。爲了創造她能好好活着的新未來,本小姐決定要犧牲。所以本小姐認爲,自己所剩無幾的日子,跟即將由她開拓的偉大將來,已經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然而──
「……克蕾雅?」
可是──
「……真是惡質的興趣呢,老爸那傢伙。」
「雖然我自己作不到,但是我認爲,爲愛而活的人生也很好。揹負舊時代一同逝去的人,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
「你說……要給本小姐機會?」
聽到父親大人這句話,本小姐頓時清醒過來。
「爲了自己的計劃,連親生女兒都可以毫不猶豫地準備犧牲。就連零這個跟我毫無關係的外人,都對此感到不能苟同了。」
「克蕾雅,妳想作什麼!? 」
「光啊……魔法射線!」
從弗朗索瓦家的紋章射出來的四條光柱貫通窗戶的玻璃,在眼前庭院的地面留下燒焦的痕跡。在痕跡的另一頭,零愕然地站在那裏。接着,她的目光轉向這一邊。應該是注意到了吧?本小姐的存在,以及,本小姐的意志。
「克蕾雅……」
「這就是女兒的選擇,父親大人。」
在跪倒在地的零身旁,瑪娜莉亞姐姐大人出現了。本小姐一邊目送着姐姐大人抱起零逃走的過程,一邊向父親大人說:
「集偉大的保亞王國財務大臣──多魯•弗朗索瓦的愛於一身,他的女兒克蕾雅•弗朗索瓦,於王國曆二○一五年十一月結束了她的生命──這樣就好。」
在完全無法再看見姐姐大人她們的身影之後,本小姐才把頭轉向父親大人的方向。
「父親大人不管是作爲貴族還是作爲政治家,在保亞歷史上都是最偉大的一位。」
「克蕾雅……」
「而且,多魯•弗朗索瓦就一位父親來說,同樣也具有無人可比的深深父愛,對本小姐而言,是全世界最棒的父親大人。」
「……克蕾雅。」
父親大人緊緊擁抱住本小姐。
「以一位貴族的身分勇於赴死,本小姐覺得很值得驕傲。尤其這份驕傲還是由父親大人,以及過世多年的母親大人傳承給本小姐的,無可取代的寶物。」
「我知道了……可以了。我懂妳的意思了。」
本小姐覺得自己想說的話,已經全部傳達給父親大人了。心中懷着對父親大人的愛、身爲貴族的覺悟,以及其它各式各樣的一切感情,本小姐同樣也伸出手,回應了父親大人緊緊的擁抱。
「妳真的是米莉亞的女兒呢。」
「當然呀。等全都結束以後,我們一起去向母親大人道歉吧。」
本小姐說出這句話的瞬間──真的只有一瞬間──覺得父親大人臉上的表情似乎痛苦地扭曲了。就在本小姐心中「咦?」的一聲感到訝異的下一剎那,父親大人已經恢復平常威嚴滿滿的表情了。是本小姐眼花看錯了嗎?
「妳說的對……必須向米莉亞道歉纔行。」
後來,旅館老闆幫我們介紹下一份工作。原本簽訂的契約時間就是直到我們存下了一定的資金爲止,竟然還願意幫我們找下一份工作,我們真的是非常幸運。而且,新工作的地點是在阿帕拉奇雅也很有名的高級餐廳。我決心利用這個機會賭上一把。
很明顯,保亞現在出事了。
報導剛公開時,對我的評價還是褒貶不一。然而,我受到的注目度卻大幅提高,在那之後,對我的政策表示認可的人增加了。後來,我以少量但頻繁的方式發表關於自己的情報,也同時募集市民的意見。面對那些應當儘早解決的問題,我確實地加以反映在政策上,這讓市民們對我越來越有好感。
新開的店,我們取名爲「弗朗緹爾」。
「……」
幕間•場外故事1(瑪娜莉亞•蘇塞視點)
可能是民衆也對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的王公貴族感到厭惡了吧。支持我的人不斷增加,至於反覆傳出醜聞的競爭對手們,則慢慢地失去優勢。
兄長和我決定要接受艾德加先生的提議。
同時,另外一項對我們的收入有貢獻的,是由兄長所設計,運用魔法石效果的烹飪器具。聽說這是之前還在保亞的時候,他跟零共同討論出來的點子。只需要少數人員就能大量進行生產,如此一來就可以向許多不同的店家出貨焦糖烤布蕾,甚至是委託給個人業者,拓展了商品的通路。同時,這種烹飪器具的設計概念跟器具本身也能販售。因此兄長同樣非常活躍。
在剛開始工作時,先老實地做好各種雜事。要是不先弄清楚店內的運作方式以及員工的工作流程,根本就什麼都甭提。不過,也只須最低限度地瞭解就好。我有一個有野心的企圖。
不過,這樣就好。
──可是……這樣沒有意義。
「從來沒喫過這種料理!」
幕間•場外故事2(蕾妮•奧索視點)
「情況有點不對勁。」
──再這樣下去,國家會滅亡。
「太慘了……」
我只希望,我心愛的人和可愛的妹妹,能夠手牽手共同迎接下一個時代的來臨。
使用零給的食譜,讓弗朗緹爾很快地就成爲有名的餐廳。其中最有人氣的料理,是作爲配餐甜點的焦糖烤布蕾。這道料理中有着許多跟零和克蕾雅大人在一起時的回憶。靠着這一道料理讓弗朗緹爾的地位節節升高這個事實,令我實在無法不認爲這就是註定好的命運。
我再一次用激將法來刺激零。結果這一招勉強成功,零恢復了再一次前去奪回克蕾雅的決心。這女孩真是造孽啊。居然害我當戀愛炮灰兩次。
又花了幾天時間,零才清醒過來。
「……可是,我又能作到些什麼呢?」
樓下越來越吵鬧。本小姐後來才知道,在零的襲擊即將成功之前,不只是薩拉斯的私兵,甚至就連歐爾塔都被打倒了。薩拉斯似乎對此感到慌了,甚至特地跑來宣告要把父親大人和本小姐的處刑日期提前。
我不免想到了,「只要現在對零正虛弱的心靈乘虛而入,很有機會把她佔爲己有,不是嗎?」。零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女性。之前爲了爭奪克蕾雅而使用戀愛的天秤對決時,我對零說的話並非謊言。
貝蒂娜即使正面對上王室成員,採訪時也毫不留情。從她那不修邊幅的外表很難想像,她說起話來竟是那麼鋒利,這導致我必須大幅修正對她的評價。在筆下報導只是在拍馬屁的新聞記者不在少數的情況下,她卻是一名真正會追究事實的記者。可以感受到她企圖親眼查證、挖掘真實,並用手中的筆寫下來的氣概。
本小姐已經不需要擔心了。
一開始其實沒有想那麼多,只是覺得如果能夠成爲一個好的開始就好了。這些事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得到的效果卻遠超預期。對此,身爲王室成員的我其實很羞愧,因爲蘇塞居然連這種理所當然都辦不到。
──老實說,此時我曾冒出不太好的念頭。
從保亞留學回國之後等着我的,是我早已厭煩的王位爭奪戰。那些貴族們整天思考下一任國王是誰,挺哪個派閥可以得到更多好處,腦中只顧着自己的利益,完全把人民的事丟在一旁不管。
零呆呆望着廳舍二樓某扇被射穿的窗戶,跪了下去。看來已經完全迷失自我了。
看來沒什麼時間可以拖拉了。克蕾雅就連對待零都是那種回應。就算換我出面,想必結果也不會改變吧。我認爲暫時先從此地撤退,纔是聰明的選擇。
「別讓敵人活着回去!」
「蕾妮,我們就試着再多努力一點吧。」
多魯被革命政府抓住了,接着在不久之後,克蕾雅同樣也投降了。這讓我心中抱持的懷疑更加強烈。
這其實是一個很大的謬誤,本小姐在後來有了很深刻的體悟。不過,此時的本小姐卻完全沒想過會有這問題。
──真沒辦法,又要照顧她了。
這樣看來,編劇應該是多魯吧。甚至,零可能也有湊一腳,幫忙構思部分情節。反正不管是由誰編的劇情,現在兩人被革命軍抓走、準備處死的局面,都是多魯和克蕾雅主動接受的。然後,零很有可能反對這一點──卻遭到克蕾雅的拒絕。
「在這邊!快來支援歐爾塔大人!」
這種天上憑空掉下來的好運聽起來實在太過離譜,一開始我還懷疑是詐欺。兄長在學習處理事務工作的過程中,順便也學習了阿帕拉奇雅的法律,因此我請他幫忙調查艾德加先生的底細。然而,艾德加先生在阿帕拉奇雅似乎也是知名的美食家,受到他表示要出資贊助獨立開店的對象,似乎也不單只是我們而已。事實上,得到他出資後獨立出去成爲有名餐廳的店家並不在少數。
「……」
「……嗯,想必如此。」
直接遭到火山爆發波及而損毀的建築物,受害程度非常嚴重;但最讓人覺得難受的,卻是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顯得死氣沉沉。之後我向革命政府表示,會援助比原本他們所請求的金額還要更多的資金。因爲我覺得自己不能坐視不理。
這個國家已經太過疲倦了。
之後,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不斷幸運地發生好事。
曾經被放逐到外國的我,一開始幾乎得不到任何支持。之前我玩弄女人的醜聞對國民來說目前依然記憶猶新,讓人覺得嚴峻的場面層出不窮。可是我並沒有灰心,依然按部就班地提倡爲民衆着想的政策。
揹負一個國家雖然很沉重,卻意外地讓我覺得是一項很有挑戰性的工作。雖然我在將來應該沒機會生孩子,但我認爲這工作就跟把小孩培養長大一樣有意思,甚至會更加有趣也說不定。若是被其他人聽到一定會遭到抗議,所以這想法我絕對不會公然說出口就是了。
「我就不客氣地直問了。妳是女性的敵人嗎?」
「嗯……」
在旅館中,兄長擔任的是接待客人以及事務方面的工作,我則負責製作料理。兄長原本就是待人親切和善,很適合接待客人的個性,所以工作很快就上手了。我也同樣盡心盡力做好每一天的工作。
美乃滋炒鮮蝦花椰菜很快地就成爲大受歡迎的菜色,有很多人特地爲了這道菜光顧餐廳。這些人當中,有一位很有錢的先生名叫艾德加。他是一位很講究的美食家,抱着總有一天要開一間自己理想中的餐廳的夢想。然後艾德加先生就找上了我,表示願意出錢贊助我獨立開自己的店。
原本我就是王室成員,遲早會遇到必須放棄自己戀情的那一天。所以,這樣就好。
如此一來,可以放心落幕了。
我這人的個性算不上是認真,但好歹也是王族。即便對政治不怎麼感興趣,可也有最低限度對待人民的慈愛。從我這樣的人的觀點來看剛回國時的蘇塞,說實在的,簡直是不堪入目。
這間餐廳每個月都會舉辦一次新食譜的品評會,大家會各自提出獨特的料理來競爭。我打算要賭一把的就是這個比賽。決定把零送給我的食譜用在這裏。
產生危機意識的我,不得已只好再次參與王位繼承的爭奪。雖然並非心甘情願回到這條路上,但是這種情況若持續下去,只會害人民不幸。面對這樣的情況,假如有什麼事是我能作的,我願意去把它作到最好──我畢竟是王室出身,還是會有這種念頭。
假設現在我對零乘虛而入好了。儘管我確實可以得到零,然而,這種情況下我會看到的零,一定是一個沒有靈魂的零。我所喜歡的零,是對克蕾雅深深愛到無法自拔的那個零。
──這一切,全都是按照事先編好的劇本在推進。
回想起來,印象中,以前從來沒跟別人說過這麼多關於我自己的事。在貝蒂娜問的問題中,事關隱私的並不在少數。假如這只是出自純屬好玩的好奇心,我並不打算回答;但是我立刻就看出她問這類問題時並沒有那種意圖。她只是想在純粹不帶任何先入爲主觀念的情況下,對我這個人下評斷。
「瑪娜莉亞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裏?」
我慎重地收集情報。然後總算在關鍵的一刻,趕上零前去救出克蕾雅的行動。我認爲零在這一戰已經超常發揮了。但是,克蕾雅卻拒絕零救她出去。看到這一幕,我才終於想通了。
受到放逐處分的我們,正常情況下並無法入境保亞。然而,其實我們還收到了一個自稱是革命政府的組織所提出,要我們出資支援他們的請求。
「報!收到消息指稱,保亞王國境內的火山爆發了!」
「……我幫你們寫介紹信吧。」
就這樣,經過種種波折之後是終於趕到了保亞,但是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似乎都對如何對待蘇塞感到爲難。革命政府的背後推手是納阿帝國,所以這也無可厚非;但是多魯率領的臨時政府,卻也同樣想不出一個章程。我決定直接去找多魯問個清楚。
這個詞在保亞古代語中是「兄妹」的意思。雖然也曾考慮過採用具有「情人」意義的詞當店名,但還是選擇現在這個詞,是兄長跟我的自我警惕。不能忘記曾經犯下的罪孽,並希望總有一天要跨越這障礙──融入了對將來的這個願望。
「獨家採訪:瑪娜莉亞•蘇塞──其爲人以及她的未來願景。」
一開始,我只打算從跟兄長分開的自己個人儲蓄中出資。然而,兄長卻阻止了我。
「您好,請問您就是瑪娜莉亞•蘇塞公主嗎?幸會,這是我的名片。」
「何等鮮美的味道啊……!」
「我們之所以現在還能活命,是因爲羅賽優陛下的仁慈。雖然陛下已經去世了,但是希望妳也能讓我一起報恩。」
「是的。不過,母親大人是那麼地溫柔,肯定會原諒我們的。」
「蕾妮,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新生呢。」
看到久違的王都之後,如今的模樣變得跟記憶中有着美麗街景的城市截然不同。
雖然順利把零帶回蘇塞營地中的住宿處,但零依然還沒回過神來。我覺得,這也難怪。她是真心愛着克蕾雅,當初不是別人,正是我用激將法逼她對這一點產生自覺的。只能說,當時覺得那樣作是最好的辦法,沒想到如今卻造成了反效果。
幕間•完
她問的問題涉及很多方面。除了女性關係的相關醜聞之外,諸如我將來打算如何執政、我的人品怎麼樣,對於蘇塞的未來有什麼樣的規劃等,她都問了。採訪了足足五個半小時的時間。在這五個半小時之中,她完全沒有鬆懈。我爲了回答她的問題,必須全神貫注集中進行回答。
不管是那個多魯居然甘於接受污名也好,克蕾雅居然對這樣的多魯置之不理也罷,還有最奇怪的,零居然沒有阻止他們兩個。
「這未免……」
作爲同盟國,我很快就制定好了援救保亞的計劃。然而,後來又接到保亞的貴族們成立臨時政府的消息,我覺得這下保亞大事不妙。貴族們顯然打算連王室的存在也刻意忽視,施行不管人民死活的政治。而且率領這些貴族的人居然是那個多魯。
都已經作到這種份上了,想必即使是零,也會放棄了吧。本小姐的覺悟應該已傳達給她知道了。而且還發現姐姐大人也跑來了。姐姐大人的話,一定有辦法讓失去本小姐的零重新振作起來的。
結果,就剛好遇到發生革命的那一幕。
「是啊,兄長。」
就我們犯下的過錯而言,現在的下場可說是當然該受到的懲罰,但我們畢竟也得生存下去。兄長和我千拜託萬拜託之後,總算是獲得一份包住的工作。擔任店長的男性即便是一位個性易怒的人,卻也是一位很善良的人。這位收留我們這對無家可歸兄妹的恩人,兄長和我想必終生都不會忘記他的恩情吧。
抱起零時,她的身體輕巧得令我喫驚。這麼小巧的身體,一路以來到底揹負了多沉重的事物呢?多魯讓她作的事情也未免太過殘酷。
從保亞被放逐後,等着來到阿帕拉奇雅的兄長和我的,是非常嚴峻的現實。雖然奧索家透過當初沒落之前在商人同行中打下的人脈,在阿帕拉奇雅勉強也可以作生意,然而兄長和我都是被趕出家族之身,無法倚靠家族的力量。
改變這情況的契機,是接受蘇塞最大報社訪問那一次。在那之前,這間報社所報導的,都是當時在爭奪王位繼承權時居於領先地位的幾位王子們。然而,有位年輕的記者卻提出務必想要採訪我的請求。
品評會上,我端出的是美乃滋炒鮮蝦花椰菜。
就這樣,我暫時專注於進行國內政策的改革,但後來卻傳來一些意想不到的消息。
失去克蕾雅的零,就不是零了。克蕾雅的存在對零而言,幾乎可謂已經成爲她人格的一部分,是零不可或缺的要素。
零勉強恢復神智,眼中卻充滿絕望。可以看出對她來說,克蕾雅到底有多麼重要。
想到這一點之後按捺不住的我,就允諾出資,並以簽約的名目來到了保亞。
貝蒂娜這篇報導引起了很大的反響。或許該說,名爲瑪娜莉亞•蘇塞的王室成員一直到了此時,才真正第一次出現在國民面前也說不定。
幾個月之後,前任國王指名當下一任國王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因爲過程實在太過順利,老實說,確定的時候還有點傻眼。然而,這個決定毫無疑問是這個國家所作出的選擇。在那些原本支持競爭對手的有力人士之中,放棄這個國家,移居到別國的人數並不在少數。
使用了在保亞目前也僅有布盧梅在使用的美乃滋所製作的這道菜,在品評會上獲得極高的評價。然後這道菜正式被餐廳採用、列入菜單,我的地位也提升到得以負責調理的重要環節。
這位記者的名字叫做貝蒂娜•埃爾米尼。在新聞記者中是很罕見的年輕女性記者。一開始看到戴着黑框眼鏡、頭髮蓬亂的她時,其實心中有點疑慮,可是沒過幾分鐘,我就已經沒有餘力去胡思亂想了。
這讓我實在無法理解。但是,此時並沒有多餘時間去推測他這麼作的真正目的爲何。這是因爲,在這局勢的背後,明顯可以看出檯面下潛伏的納阿帝國。爲了以防萬一,我決定率領蘇塞的軍隊趕過去救援。
就這樣,弗朗緹爾的經營走上了正軌,這還是上個月的事情。我和兄長如今回到了保亞。原因是聽到沙薩爾火山爆發,以及王國的政情陷入不穩的消息。
就這樣,決定了以弗朗緹爾的名義來全面進行援助。
這個決定之後卻帶來意想不到的收穫。首先,革命政府把我們當成是大金主,對我們非常禮遇。這一點本身並不讓人意外。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其實是他們會把自己的活動內容詳細地報告給我們知道。
然後,就是在這些報告中,我發現了那則訊息。
──俘虜了弗朗索瓦公爵和其女兒。
在看到的那一刻,我差點當場暈了過去。革命政府試圖要推翻貴族政治。情況再這樣發展下去,克蕾雅大人會有喪命的危險。
雖然要撤回出資很簡單,但是在這個時期,革命政府似乎已經保有就算沒了弗朗緹爾的出資,也足以繼續進行革命的資金了。我認爲,那就應該採取相反的方法,繼續待在革命政府內部,把他們所有行動一一監視清楚,方爲上策。
之後每一天,心中都極度煎熬。那是明明知道克蕾雅大人可能會被殺害,我卻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地監視事態發展的一段日子。
就這樣,收到了瑪娜莉亞大人來信,則是今早的事。
「零!」
「好久不見了,蕾妮。另外,之前很抱歉。」
重逢之後,零向我深深地鞠躬道歉。她是在爲之前她一直隱藏真正目的,以及沒能阻止克蕾雅大人的事謝罪。
「連零都解決不了的話,不管換誰來作都一樣沒辦法的。」
「可是……」
「而且,妳還沒有放棄,不是嗎?」
「……嗯。」
在默默點頭的零的臉上,可以明顯看出她的決心。打算不擇手段,也非把克蕾雅大人救回來不可──這樣的決心。
「那麼,請讓我幫助妳好嗎?我們一起來救出克蕾雅大人吧?」
「謝謝妳,蕾妮。」
就這樣,兄長和我表面上以弗朗緹爾的身分跟革命政府合作,私底下卻出於個人立場,協助零她們進行把克蕾雅大人救出來的計劃。
「……克蕾雅大人……」
「這樣啊……」
在革命政府預告的公開處刑日的前一天,我們爲了順利合作而互相討論。每個人都爲了救出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而拚命想辦法。讓大家這麼行動的原因,並不單只是出於個人感情。
「咦?根本沒那回事啦。」
我不是孤軍奮鬥。還有零跟瑪娜莉亞大人──以及兄長也在盡力。
「晚安。不用客氣。」
「米夏,別露出那種表情。雖然我放棄了王位繼承權,但可不打算把『活着是爲了幫助民衆』的人生觀也一起捨棄。」
「瑪娜莉亞大人對妳這麼說?」
「那個叫做歐爾塔的人就由我來牽制吧。照我的推測,她的心靈應該是被某種魔法給困住了,我可以用咒文破壞來解除看看。」
啊,不過──
「說起來,小時候我們常常在一起午睡呢。」
「感謝妳們撐到現在。現在起我也來幫忙吧。」
「可是,我最傷腦筋的,始終都是該如何說服克蕾雅大人放棄她的決心。」
「好了。這次一定要讓克蕾雅大人知道,沒有她的話,我會變得多麼慘不忍睹。」
「準備好了嗎,零?」
「零?」
「總之,請等着看吧。我一定會把被抓走的美麗公主,以一點都不華麗,反而很難看的方式救出來。」
「……」
我覺得在三位王子裏面,最不會受到革命牽連的人,肯定是優殿下。因爲優殿下在收穫祭發生那場騷動時,就已經公開宣佈放棄王位繼承權了。所以,當我國政權分裂成臨時政府和革命政府兩大勢力之後,她還有辦法跟雙方保持距離。
說到這兒,零露出苦笑。
傷腦筋啊──零這麼嘀咕着,搔了搔臉頰。
「嗯。晚安,米夏。謝謝妳。」
幕間•完
過了一些時日,來自克蕾雅大人她們的資金援助突然中斷了。跟零也聯絡不上。沒有錢去購買的話,自然無法發放物資。正當以爲萬事皆休的時候,瑪娜莉亞大人和蕾妮突然現身。
在克蕾雅大人──還有,八成零也是──表示要開始發放物資的時候,其實我心底不希望她們把優殿下也捲入她們的行動。過往一直不得不以並非她所願的性別生活的優殿下,如今好不容易纔總算能夠過平靜的生活。希望別再有無關的事情打擾她,我這願望應該不算任性纔對。
「我還是希望,克蕾雅大人能夠活下去。」
看到零重新露出俏皮的模樣,我心中想着「嗯,這女孩已經沒事了」。
所以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零並不是會用表面話來遮掩真心話的那種個性。當然,從這次多魯大人的計劃可以看出,只要零覺得有必要,她同時也是一個能把真正目的隱藏在心底不說的人。然而,跟無法對愛戀的對象坦白真正心意的那類人又完全相反。我認爲,每當零找到機會,都會設法對克蕾雅大人傾訴對她的愛。
曾經背叛過克蕾雅大人的我,或許已經沒有說這句話的權利了。然而,這是我發自心底最真誠的願望。
「米夏大人,還請讓我略盡棉薄之力。」
「對。其實我並不太懂說這個有什麼意義。」
心中抱着跟零同樣堅定的決心,我靜候「那一天」的到來。
「零。」
我問看起來似乎睡不着的零。因爲我覺得,有些問題可以用聊天的方式解消。
「我在想,妳是不是會覺得不安?」
「啊,沒什麼啦。我只是完全沒想過,周圍的人居然是這麼看待我的啊。」
當然,聚集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受過克蕾雅大人和零的恩情。可是,我們認爲,像克蕾雅大人和多魯大人那樣的人,即使在貴族政治結束,成爲平民治世的時代之後,也同樣是必要的人才。
「請再稍等一下喔,克蕾雅大人。」
「之前妳們請求優殿下協助分發物資的時候,我呢,其實是希望妳們別來打擾我們,甚至暗中覺得要是優殿下拒絕妳們的話就太好了。」
「妳很難叫醒,當時實在很麻煩。」
「嗯?」
「剛剛說的話如果讓妳覺得不舒服的話,我道歉。」
關於這一點,想必克蕾雅大人也會跟我有同感。
晚上,我們在蘇塞的陣營中寄宿一晚。因爲牀鋪數量不夠,我和零共用一張牀。
不過──
故意表現得很開朗的零,看來完全恢復正常了。這份獨特的快節奏我有印象。那是學院剛入學不久那時,爲了讓克蕾雅大人搭理她,而故意表示希望克蕾雅大人更用力欺負她一點的零。當時我想的是零到底怎麼了?變得好奇怪。不過現在,我該說的話卻不同。
更驚訝的是──
萬一革命越演越烈,矛頭可能就不只針對貴族,甚至會轉移到王室身上。可是優殿下對於這種風險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這一點,賽因殿下也一樣。他雖然被推舉出來作爲革命政府的傀儡君主,卻完全沒有灰心喪志,反而在自己力能所及的範圍內竭盡全力。還有,雖然不清楚羅德殿下如今是否安好,但他想必也會有相同的反應吧。看過優殿下他們爲了人民而活的態度之後,我認爲有必要重新檢視自己的想法。
「哇哈哈。」
幕間•完
但是,沒過太久時間,局勢就演變得更加惡化。武力革命開始了。
「好啦,趕快睡吧。明天得早起呢。」
我一責備,零就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道歉,並且催促我繼續說。
「嗯,我想應該也是。可是呢,妳在我們眼中看起來就是那種感覺。克蕾雅大人能夠下定決心爲革命而死的原因中,恐怕正是她有一部分的想法認定了,妳就算被留下來孤單一人也不要緊吧?」
「咦?」
「可以!」
幕間•場外故事3(米夏•尤爾視點)
一封無名氏的傳言也收到了。看來賽因殿下也在遠處奮鬥呢。
「克蕾雅似乎開始行動了。我準備幫助她。」
「是哦……?」
「零,我覺得妳的心理抗壓能力太高了。」
「現在最痛苦的並非哪一邊的政府,而是沒有武力的一般老百姓喔。」
克蕾雅大人改變了。當初在學院重逢不久時的克蕾雅大人,還是一位個性讓人不舒服的任性貴族。然而,現在的克蕾雅大人卻身負美好傳統,成了一位以前我只在多魯大人身上見識過的理想貴族。這樣的她,爲了尊嚴與義務感而準備慷慨赴義,想要讓她改變主意,大部分的方法肯定都不會奏效。
準備已經完成了,就剩等待明天了。
「對吧?可是,瑪娜莉亞大人卻表示,跟那一種任性不同。」
後來零也加入我們,接着只要能夠帶回克蕾雅大人,幾乎就能夠重現之前我們的學院騎士團了。現在幫忙的成員就是這麼多老面孔。
「零平常看起來總是一副很從容的態度。」
「不會,很有參考價值。不愧是米夏。有個瞭解自己的好友就是舒服啦。」
「……妳是說?」
優殿下主張,爲了幫助這些人,才更應該要繼續分發物資。我原本也是貴族,所以也瞭解貴族義務的精神。然而,優殿下對這概念的解釋卻遠遠凌駕於我們這些貴族。
「很有妳的風格。祝妳順利成功。」
可是,優殿下就像是看透我心裏的想法一般,笑着說:
當我說到這邊時,零突然沉默了。
雖然身受重傷、連站都站不穩,臉上卻浮現以往豪邁可靠笑容的羅德殿下也趕來會合了。結果他之前真的是被火山爆發給波及了,即便僥倖生還,卻失去了一隻手臂。其實正常情況下,此時應該還處於必須絕對安靜休養的狀態,但在他前去救援的村莊村民們的積極照顧下,以及羅德殿下對自己身爲王室成員的強烈自豪感,讓他的身體已經大致能夠站起來行動了。
她是我現在依然最敬愛,我永遠的主人。所以克蕾雅大人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決定成爲革命的犧牲者,我其實很容易就理解了。
「少得意。」
「啥?」
「這倒是,我也認爲這是很難解決的問題。」
「這想必是因爲包括前世在內,妳曾有過的經驗讓妳變得如此堅強。我幾乎沒看過妳有哪一次情緒失控過。」
政府軍有半數成了革命政府軍,雙方發生激烈的衝突。當然,鎮上的治安也惡化了。原本兩邊政府都有在實施的物資配給常常延後,貧困的民衆大舉湧入我們這邊領取物資。老實說,我有提議過,在情況穩定下來之前暫時中止分發物資,不過優殿下卻堅持不肯。
──……雖然無法直接幫助妳們。但是,我會好好從旁觀看的。
對於瑪娜莉亞大人的問題,零不知爲何自信滿滿地炫耀自己會醜態百出,羅德殿下聽到後都笑出來了。另外,當然還有優殿下和我,蕾妮和蘭伯特也在。
『兩邊陣營的士兵們讓我負責。我會讓他們衝昏頭的腦袋好好降溫一下。』
「我們就把自己能作的作到最好吧。作得到吧,蕾妮?」
「明白了。」
「哇哦,好大膽的表白。」
「現在是說正經事,別鬧。」
「是啊,果然還是會有點不安。」
「所謂的戀愛,難道不是更加自私、醜陋一點的感情嗎?」
優殿下的意思是,這是她自願的。儘管她是一位言行舉止的用意有時讓人難以捉摸的人物,然而優殿下毫無疑問,也是從小就開始精研帝王學的王室一員呢。我這麼想着。
「零,完全聽不懂妳的意思呢。」
「嘿,我稍微來遲了些。」
「是啊。畢竟之前妳早就已經跟克蕾雅大人說過許多任性要求了。」
「瑪娜莉亞大人給的建議是──說出我的任性,但……」
「那是怎樣?」
──或許,這就是王室的不同之處吧。
有了瑪娜莉亞大人從蘇塞運送過來的物資,以及蕾妮那不知怎麼能賺到那麼多的豐富資金的支援,總算能夠繼續向民衆分發物資。
「我還真沒想過。」
分發物資的行動本身很快就上了軌道。因爲這間教會原先就曾經在冬天舉辦過慈善廚房,所以對於分發物資的流程早已習慣。問題其實只有資金,但克蕾雅大人和零不知從哪調度到了非常充裕的數目,這一點反而無須擔心。
「揭發薩拉斯的罪行則交給我。零,妳可以幫忙把多魯功績的資料一起集中統整一下嗎?」
然後,在公開處刑當天早上。
◆◇◆◇◆
「現在開始公審!」
薩拉斯以彷彿在演戲般的腔調,高聲宣佈審判開庭。本小姐跟父親大人都被穿上禮服,同時雙手被繩子反綁在背後。之所以沒讓我們穿着先前破損的衣服,大概是要強調貴族的身分,藉此提高平民對我們的敵意吧。
「站在這裏的多魯•弗朗索瓦和克蕾雅•弗朗索瓦這兩人,他們利用自己的貴族身分來剝削人民!」
薩拉斯說得彷彿他是個完全沒作過壞事的聖人。雖然本小姐已經接受爲了開啓平民的新時代而犧牲,但就只有領導這個新時代的人居然是這個男人這一點,實在令人感到非常忿忿不平。
「不僅如此,他們還蔑視王室,企圖掌控國家以滿足個人私慾!這些都是無法容忍的犯罪行爲!」
薩拉斯的煽動讓平民發出了怒吼。本小姐並不覺得他們這樣是無情。只要想到這麼多年來貴族對平民的各種欺壓,本小姐就覺得,受到這種待遇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審判仍然在繼續。
薩拉斯一一宣讀對於父親大人和本小姐所有的指控,並斷言每一項都有罪。接着在最後,他詢問父親大人是否有異議。
「沒任何異議。我的生命早已獻給王國。如果王國要滅亡,那麼我的生命隨王國一起消失也是必然的命運。」
父親大人一直到最後都在貫徹扮演一個丑角。將來假如史書上有記載他的名字,也一定會是很難聽的污名。像父親大人這麼愛國的人,可能會被當作是千古罕見的惡棍一直傳承下去。想到這邊,就覺得心裏實在難以接受。
「罪人認罪了!審判完畢,接下來,開始行刑!」
薩拉斯發出指示後,士兵們進來了。這一刻終於來了。過了一個似乎很漫長,但又彷彿很短暫的人生。不管是好的回憶還是不好的回憶,如今全都想起來了。然而卻只有開心的日子,像是走馬燈一般在腦中徘徊。
「最後有什麼遺言想說嗎?」
準備揮劍斬下本小姐首級的行刑者,這麼問道。
「不用。本小姐對自己的人生毫無後悔。請動手吧,砍下本小姐的頭。」
「……得罪了。」
光憑感覺就可以知道行刑者已經高高舉起利劍。本小姐閉上眼睛,最後只在心中說了一句。
──永別了,零。
就在此時──
「這場審判,我有異議!」
「只要是我曾看過的魔法,解咒哪可能會失敗到兩次啊。別小看我。」
薩拉斯並沒有放棄。他對零下了暗示,企圖像控制歐爾塔那樣控制零。
「我們可不單只是因爲被這傢伙欺騙,就作出了發起革命這種大動作。我們是因爲有非作不可的切身原因,纔會這麼幹的。」
「肅靜──!!!」
隨着充滿魄力的聲音,薩拉斯的私兵們被捲入爆炸中。
「優殿下,您在胡說些什麼呢?看來您果然是生病了。請靜心在修道院療養吧。」
「住手,『妳』別出來啊!這個身體是我的!」
零提高了嗓音。聽到這個原本以爲再也沒有機會聽到,彷彿鈴鐺般清脆悅耳的聲音,本小姐覺得胸口一緊。
「那位女性是革命政府的有力出資者。不準對她無禮。」
「我們已經有證據了……零。」
「結果,到底誰纔是壞人?」
「莉莉大人,請趕快回來吧!」
薩拉斯一臉悻悻然地瞪着羅德殿下,但是羅德殿下對此卻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舊勢力閉嘴──!」
「優殿下,您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我怎麼可能讓你得逞啊。」
「薩拉斯,你居然有臉說這種話啊?」
薩拉斯下了命令──就在那之後,突然間!
「可是,完全看不出來呀──」
「原來如此,看來薩拉斯的確是個惡棍。不過啊?」
彷彿是由裁判所暗處的黑影化爲人形的那個人,是把短劍系在腰部的歐爾塔。她穿着一件接近黑色的皮製輕鎧甲,外面還罩着一件黑色披風。
「妳在說什麼傻話!就算妳說的都是真的,他們成立臨時政府僞政權,無視王權存在的事實也不會有所改變!」
她正是帶領革命勢力的女中豪傑。
「!? 」
「給我殺掉多魯、克蕾雅,還有王子們!只要沒了這些傢伙,之後總是有辦法處理!」
聲音的主人是艾菈•曼奴艾爾。
本小姐迅速回過神來,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邊可以看到一道正以很難看的動作穿過士兵、小巧的女性身影。不會錯的。那一定是零。
一個清亮的女低音,完美打斷薩拉斯的狡辯。
「我對這次的審判有異議。非法剝削人民,招致國難的真正罪人其實另有其人!」
「可是啊,蘭伯特……」
「給我鎮壓他們。」
「關於這一點,我從現在開始爲大家揭露真相……蕾妮!」
「喂,薩拉斯。停止你沒意義的抵抗吧。你的私兵大部分都對我很恭順。這就是所謂威嚴的差異。」
「你想得太美了。」
「莉莉大人也已經對你死心。薩拉斯,你完了!」
企圖強行繼續執行處刑的薩拉斯,被一名男性出聲阻止。
擋在歐爾塔面前的,當然是瑪娜莉亞姐姐大人。
「……事到如今,也只好這樣做了。」
「抱歉,我來得有點晚了。不過,英雄本來就是壓軸才登場的,對吧?」
「……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歐爾塔揮舞着短刀,一直逼近到零眼前。就在心中想着「危險!」,差點忍不住閉上眼睛的本小姐面前,零主動向前踏出一步,然後抱住了莉莉樞機主教的身體。接着,莉莉樞機主教的身體激烈地抽搐了一次之後,像一個被剪斷繩子的提線木偶一樣倒下了。
薩拉斯從懷裏掏出一個像是哨子般的東西,猛力吹了起來。一個音量不輸四周衆人喧囂聲的尖銳聲音響徹四周,接著有如在呼應這哨聲一般,一羣人影突然冒了出來。這恐怕是薩拉斯的私兵吧。
照理說再也聽不到的聲音,卻在周圍大聲響起。
以這句話起頭,接着蕾妮把父親大人至今爲止進行過的政治活動,以及他對革命政府所提供的各種支持,全部詳細地說了出來。
與薩拉斯不同的是,艾菈並沒有做什麼虧心事。本小姐覺得,要否認她的主張應該很困難。
「~~~!」
「我們應該處決誰纔對?」
優殿下的發言,令羣衆動搖了。
「比方說,在克蕾雅大人、零•緹拉和莉莉樞機主教她們去檢舉不法貴族時,背後其實就有多魯大人在支援與指示。」
「莉莉,盡力了……」
「零•緹拉!看着我的眼睛!」
「哇哈哈,我要把妳變成第二個莉莉──」
將音量調到最大,開始播放內容的魔道具發出的聲音被米夏的風屬性魔法增幅,把薩拉斯的罪行公開揭示了出來。
「請等一下。」
本小姐之前完全沒注意到,那名男性居然是應該已經被放逐到國外的蘭伯特。他的變化實在令本小姐喫驚。雖然外觀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現在的他卻給人一種彷彿參天大樹一般的氣質。就在感到困惑不解的本小姐面前,事態卻快速地不停進展。
零回應優殿下的召喚後,從懷裏掏出一張卡片狀的物品。
「說什麼蠢話。難道妳想說,是弗朗索瓦公爵家之外的某個人才必須背起這個罪名嗎?」
「居然讓女孩子做這種事……你不嫌丟臉嗎,薩拉斯?咒文破壞!」
這股痛苦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歐爾塔和莉莉樞機主教正在互相爭奪身體主導權似的。
「尤其在提供資金這方面,多魯大人使用XX這個名字,早在抵抗運動組織成立最初期開始,就一直在對其進行資助。」
「還沒!我還沒有結束!莉莉!」
「這裏面記錄了薩拉斯與帝國締結密約時的所有對話!各位!請不要被薩拉斯給騙了!」
即使表現出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歐爾塔仍拔出短劍。光澤灰暗的劍刃上塗滿了毒液。歐爾塔的實力不容忽視。在這種混亂的戰況之下,或許真有可能被她得手──思考到這裏時,突然颯爽登場的是──
「優殿下果然還是發狂了啊。」
「!? 」
「殺掉貴族──!」
此時,一股比羣衆們的吵鬧聲更大的聲音忽然響起。四周頓時變得鴉雀無聲。
不,其實這些都不重要。真正的問題在於,爲何蕾妮人會在這裏?以及,她是來幹嘛的?現在這進展迅速,而且過度唐突的情勢演變,本小姐已經看不懂了。
這一次,薩拉斯遭受報應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他被一羣原本是他自己部下的臨時政府士兵給綁了起來。
「是。」
出聲的人是姐姐大人。仔細一瞧,零看來也恢復正常了。
「革命萬歲!」
不可能出現的聲音。
「嗚……可惡……太可惡了……!」
況且──
「可惡……就連僥倖不死的傢伙也跑來妨礙我嗎……」
「零……小……『住手啊啊啊!』」
這種自信滿滿的說話方式,簡直跟本小姐所知道的蕾妮判若兩人。應該是在別離之後無法見面的這幾個月當中,她有了什麼特別的經歷吧。
「是。」
「貴族們完全不管我們的死活。事實上,差點有人死於飢餓。不管有什麼難言之隱,站在這裏的兩個人都是貴族的代表者,對吧?難道沒有任何責任嗎?」
現在羣衆們都變得有些糊塗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優殿下的聲音不可思議地鑽過縫隙,清晰地響了起來。如果本小姐沒猜錯的話,這大概是米夏用魔法乾的好事。她應該也趕來這邊了吧。
「衛兵,把她架出去。」
優殿下的糾彈深深地刺穿了薩拉斯。同時引起羣衆一陣騷動。
不安的情緒在羣衆中逐漸蔓延開來。雖然剛開始騷動很小,但隨着時間的推移不斷擴大,最後羣衆的喧譁聲大到有如打雷般嚇人。
零把魔杖對準了薩拉斯。
這麼說着,露出一抹帥氣笑容的男子,是原本下落不明的羅德殿下。他的右手臂雖然沒了,但是他身上那種君臨者的威風卻還是跟以前一樣。
最後在留下這句話之後,莉莉樞機主教就頭一歪,昏了過去。
一邊回答零的呼喚,一邊出現的人影,居然是蕾妮。爲什麼?零也好,蘭伯特也好,還有蕾妮,照理說不可能會在這邊出現的人一個接着一個現身。
說完,姐姐大人把魔杖的前端對準薩拉斯。
「罪人?薩拉斯大人是罪人?」
「嘴上說得這麼簡單──不過,我會照作就是──」
◆◇◆◇◆
「唉……最後還是變成這樣了啊。」
艾菈的聲音絕對稱不上動聽,但不可思議地卻會吸引人聽下去。這跟父親大人所具備的是相同的特質──也就是天生的領袖魅力。
「多魯大人才是真正擔憂這個國家未來的愛國者。」
「這句話應該是我的臺詞吧,薩拉斯。真正的罪人啊。」
「現在你真的完了,薩拉斯•利利烏姆。」
「多魯•弗朗索瓦大人不是國賊。其實他纔是真正的愛國者。」
「這個人──薩拉斯•利利烏姆纔是真正的叛國賊。他勾結納阿帝國,企圖將王國據爲己有!」
「就算如此,革命這件事本身也不可能當作沒發生啊?」
呼應艾菈發言的羣衆們,已經徹底有了氣勢。零雖然拚命地拉高嗓門,可是現在羣衆他們好像根本不想聽零說的話。
就在此時──
嫋嫋之聲傳來……
在喧囂之中,靜靜響起一道聲音。起初,這聲音被羣衆的怒吼聲給掩蓋住,幾乎聽不見,但是,彷彿浪潮退去、又彷彿滲透一般,羣衆的叫罵聲慢慢地被這音色所替代。這是賽因陛下演奏出來的豎琴聲。
「各位人民啊,僅此一次就好。可以請你們先聽一下她說的話嗎?」
他那深沉的男中音,已經具備了王者風範。羣衆──甚至連艾菈都進入默默聆聽的狀態。
「零•緹拉,妳說說看吧。」
「遵命。感謝您的幫助,賽因陛下。」
在向賽因陛下表示感謝後,零再次對羣衆發起了呼籲。
「各位親愛的人民,請問你們的願望是什麼呢?」
可以看出零的每句話都慢慢地,並且慎重地選擇用詞,甚至連聲音和表情,都加以細心地控制。
「你們的願望是想要殺掉貴族嗎?不對吧?你們最渴望的,應該是自己的生活能夠保持平穩……我沒說錯吧?」
本小姐覺得羣衆們看起來似乎正感到困惑。他們目前表露出來的感情確實還是反感比較強烈;但是,認真傾聽零說話的人卻一點又一點地逐漸增多了。
「爲了我們人民的安穩,比任何人都還要盡心盡力的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你們難道真的想殺掉他們嗎?」
「我們民衆是──!」
「請不要濫用民衆這個詞來應對所有事!……這位先生,請問你叫什麼名字呢?」
被零詢問名字之後,剛纔大喊的那名男性語塞了。
「剛剛扔石頭的這位朋友,你的名字是?還有旁邊的這位朋友,你又叫什麼?」
「唔……」
「我想知道你們自己的想法。每一個人都是擁有自己的名字、生活的獨立個體。請問,希望多魯大人和克蕾雅大人在這裏被處死,真的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本小姐說完,莉莉樞機主教的眼淚奪眶而出。
陛下明明豎琴彈得很棒,但卻還是跟以前一樣,自認爲豎琴彈得不值一提。
「艾菈……」
「零、克蕾雅,妳們幹得不錯。不愧是我看好的兩個人。」
本小姐很清楚,那些平民已經開始把零說的話聽進去了。至於爲何能夠確定,那是因爲──
艾菈這聲音讓本小姐回過神來。再仔細一看,艾菈的表情像是喫了苦瓜一樣苦澀。
父親大人待在有點距離的位置看着我們這邊。他臉上帶着像是覺得遺憾,又像是總算放下的表情,只是遠遠地關切着我們。苟活下來了呢──彷彿可以聽到他這麼說。說得對。可是本小姐認爲,這結局一定也別有意義。
本小姐要求零在議事堂附近公園的草坪上正坐。雖然零露出不滿的表情,但是本小姐纔不管呢。
說不定還能看到低頭向平民借錢的前貴族呢,艾菈豪爽地笑道。
「克蕾雅大人您也一樣。」
「克蕾雅大人,好久不見!」
「這、這個嘛……」
「就算如此,莉莉的所作所爲也是不可原諒的。莉莉會等待人民的審判。」
突然被點名,本小姐覺得自己現在臉上的表情一定很訝異。
「好啦──夠了──!我知道了。我知道妳的意思了,所以別鬼叫,也別再哭了。反正也不會執行死刑的。」
「妳在說什麼傻話!」
「人民開始會用自己的大腦思考問題了。今後想必也不會是我一個人拉着衆人前進的時代吧。」
對革命政府來說,這只是一件已經結束的案件罷了,賽因陛下說道。接着,零彷彿想起什麼事情一般說道:
那個自稱是歐爾塔的人格是被薩拉斯創造出來的。所以真要說起來,莉莉樞機主教本人當然也是被害者之一。
──原來母親一直在我身邊啊。
「……畢竟都發生了那種事,所以中止了。那場審判原本就是薩拉斯爲了拿你們殺雞儆猴而提議要舉辦的。」
「真的呢。大家全都聽得入神了。」
「……可是,本小姐──」
「謝謝您,克蕾雅大人。將來有一天,把零小姐夾在中間,再來吵鬧吧。」
首次聽到零的高聲大叫,震撼的本小姐連內心都顫抖起來。
「請問是誰教您彈豎琴的呢?」
「本小姐知道了。那麼,就請妳好好贖罪吧。」
「等,等一下,零──!」
「賽因殿下!……抱歉,賽因陛下。」
「如果在這裏處死這兩人,你們能在自己孩子面前驕傲地炫耀這種事嗎?你們真的能夠挺起胸膛告訴他們,我們的革命是正義的,說得出口嗎?」
說到這邊便豪邁大笑起來的人,是羅德殿下。他樂觀積極的個性跟以前一樣完全沒變。相信他今後也會像這樣,不屈不撓地繼續在自己的道路上邁開步伐吧。
「賽、賽因陛下,您這是怎麼了!? 」
「……真是的,妳這個人啊,該怎麼說妳好呢……」
「是,我什麼話都沒說!」
「零,等等。聽本小姐說──」
被說中痛處,加上完全沒想過零會以追問的方式來逼迫本小姐,所以本小姐完全答不上來。
賽因陛下以彷彿在自言自語,卻同時又像是要牢牢記住似的語氣這麼說。他是過去本小姐曾經憧憬過的對象。但是在愛上零的現在,本小姐才發現那份感情並沒有超出崇拜的範圍。不過,本小姐對他的關心並沒有改變。看到這樣的對象總算能夠將心中長年的舊傷好好地包紮好,本小姐心裏也覺得鬆了口氣。
本小姐開始對零說教起來。當然,這只是在掩飾害羞。內心其實巴不得現在立刻緊緊擁抱她。
「喂,誰來把這傢伙帶下去。」
「怎麼會。這不是莉莉大人的錯啊。」
「……爲什麼要感謝我?」
「等到將來取回和平,大家都能笑着生活的時候,如果連克蕾雅大人都死了,又有誰能爲自我犧牲的多魯大人恢復名譽呢?」
「我想也是~」
「這次給那麼多人添了麻煩……妳有在反省嗎?」
不單只是因爲對零的感情。而是對於大家這一次爲了救本小姐而集結起來,使得本小姐高興得全身都在發抖。如果不是出於身爲貴族的尊嚴,以及在零的面前不希望表現出自己脆弱的逞強,本小姐認爲自己肯定早就已經趴在地上痛哭了。
「零小姐……克蕾雅大人……」
零握拳輕輕敲了一下另一手的掌心,接着這麼說道:
「那、那個……克蕾雅大人?我覺得如果照剛剛的局勢發展,一般來說,接下來應該是克蕾雅大人用很感激的表情向我道謝或是道歉的場面纔對吧……」
「確實,在貴族之中想必也有完全不顧平民死活的傢伙。然而,這兩人肯定不是那種貴族。」
「罵、罵本小姐笨蛋……妳啊……」
羅德殿下看了看聚集在這邊的成員,吹了個口哨說道。聽他這麼一說,確實是很豪華的陣容。三位王子和姐姐大人、蕾妮和蘭伯特大人,甚至連米夏都趕來了。
「我說妳們兩個……要打情罵俏可以去別的地方嗎?別在這邊搞。」
然而──
「對啊。全都是薩拉斯的教唆,不是嗎?」
「笨蛋蛋蛋!克蕾雅大人妳個大笨蛋──!嗚哇啊啊啊啊!!!」
局面轉變了。艾菈把綁着本小姐的繩子剪斷之後,看向遠方並接着說道:
「克蕾雅大人,您怎麼這麼說──」
賽因陛下似乎很喫驚地睜大了雙眼。正當本小姐心中想着「這是怎麼了?」的時候,突然間,眼淚從賽因陛下的眼中滴了下來。
說完,本小姐帶着還在哭哭啼啼的零離開了裁判所。
「……咦?」
「含冤而死也是貴族的義務嗎!白白送死能讓您感到榮耀嗎!? 」
「好啦,妳們走吧。鬱悶的表情可不適合面對新時代的開幕哦。」
「比起爲了那種一時的榮耀而死,哪怕只是一瞬間也好,請妳爲了我而活下去!!」
「……那種程度纔不算什麼。只能解悶罷了。」
「……我的母后。她還在世的時候,躺在病牀上教的。」
零她……哭了。那可是零啊。態度總是從容到令人覺得討厭的程度,一直以來都在肆意逗弄本小姐的那個零,現在卻痛哭到整張臉皺成一團。就是這張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都顯得很丟臉的淚顏,讓本小姐徹底不知所措。
「審判已經結束了嗎?」
「……謝謝妳了。」
「爲了豎琴。您的豎琴。實在是太厲害了。」
對於感到困惑的本小姐,艾菈指着羣衆的方向。
「……」
「莉莉大人。」
「陛、陛下!? 」
妳還站在這裏幹什麼啊,克蕾雅•弗朗索瓦。妳心愛的人現在正在流淚欸?還在拖拉什麼?妳的手臂難道只是擺設嗎?說說看,現在最該作的是什麼?
「說起來,聚集到這裏的陣容還真是驚人啊。」
既然身爲貴族,爲了人民着想,本小姐認爲自己的生命在這裏落幕就是宿命。
「姐姐大人!還有蕾妮也來了!」
「妳自己看看。」
這次就沒有人發出反對的聲音了。很巧妙的心理誘導。零藉由對每個人一一詢問姓名,來讓對方脫離羣衆心理。
兩側緊緊跟着士兵的莉莉前樞機主教走了過來。
「我纔不要。」
「……好啦,別責怪她了,克蕾雅。」
「原來是這樣啊。啊──」
「零、零……」
「我已經達成目的了。只要廢除貴族這種腐敗的制度,後面不管怎麼變化,我都無所謂了。我本來就沒打算奪人性命。反正貴族這種人就算放着不管,大部分也會自取滅亡吧。」
「──!」
「確實……我們已經再也不會因爲貴族而感到苦惱了。」
教會她這種說話技巧的不是別人,正是本小姐。
「我也是。我以前侍奉的那個貴族是大壞蛋。在我快失業的時候,是克蕾雅大人幫我安排再就業──」
「莉莉認爲非跟妳們道歉不可。」
「……沒什麼。沒什麼,只不過──」
「真要說起來,零妳老是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
「賽因陛下至今仍然被您的母后深深愛着呢。」
留下這句話之後,莉莉樞機主教就被帶走了。縱使目前還不知道司法對她的行爲會作出什麼樣的審判,可是本小姐覺得,希望她也能得到幸福。
跟原本以爲再也見不到面的人重逢,讓本小姐的喜悅之情不停從心底湧上來。蕾妮可能也有同樣的感覺吧,兩人緊緊抱着對方不放之後,她的眼中湧現了淚光。連帶本小姐也覺得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咦?」
「對了,賽因陛下。我忘記向陛下道謝了。感謝陛下。」
中途制止本小姐因害羞和逞強對零碎碎唸的人,是賽因陛下。
「然後,等妳贖完罪後,請一定要回來。我們會一直等妳的。」
──那還用問,當然是衝到最愛的人身邊幫她拭去淚水啊!!
「纔不要!人家一生都不會再離開克蕾雅大人了!如果克蕾雅大人真要死的話,人家也要一起死!」
「零,妳喫醋了嗎?假如妳回心轉意,隨時都歡迎妳嫁給我──」
「一次就好,偶爾也聽一下人家的任性啦,笨蛋──!」
「我曾經受過克蕾雅大人的幫助。」
看來,她的決心很堅定。那麼,我們現在該作的,想必不是一味地安慰她。
「真的呢。克蕾雅大人和零的人緣都很好呢。」
「妳這句話不對喔,米夏。」
米夏感慨良多地說,而優殿下溫柔地出聲糾正了她。
「所有聚集在這裏的人,全都是曾獲得克蕾雅和零拯救的人。是克蕾雅和零以往作的善事,造就了現在的局面哦。」
優殿下的話深深地印入本小姐心底。母親大人,您看到了嗎?本小姐跟零在一起經歷了許多事。雖然每次都趕着向前衝,來不及先去顧慮後果,但也因爲這樣,就連向來任性的本小姐,也結交到了這麼多的朋友呢。
「喂喂,零。妳不是說跟克蕾雅重逢後,有話想對她說嗎?」
忽然間,姐姐大人像是要捉弄零一般說出這句話後,從本小姐背後輕輕推了一把。因爲太過突然,本小姐不由得搖晃了幾步之後才站穩腳步。回過神來,面前已經是一臉古怪表情的零了。
「呃──就是那個……克蕾雅大人?」
「什、什麼事?」
「沒……沒什麼啦,哈哈……」
「妳還真是猶豫不決啊……如果有話想說的話,就說清楚一點。」
本小姐說的「因爲現在不說而導致將來後悔這種事,沒人保證絕對不會再次發生」這句話,其實同時也是在對自己說的。本小姐都意外撿回一條命了,她應該也有一些話必須對本小姐說纔對。
「克蕾雅大人!」
「所以說,什麼事?」
當本小姐爲了掩飾心中的害羞而以冷淡的語氣催促零之後,零用兩手抱住了本小姐的雙肩。
「請跟我結婚!」
零這句話的意思要完全滲透進腦中,當然必須花費不少時間。接着,在理解意義的瞬間,本小姐完全剋制不住自己變得滿臉通紅。四周起鬨的口哨聲更是此起彼落。
「妳、妳、妳在衆人面前說些什麼蠢話啊!這種話應該在兩個人獨處的時候,先鄭重其事地準備,然後再……!? 」
事前完全沒想到會被求婚,本小姐現在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其實這事很簡單。只要點頭之後回答「我願意」就行了。可是,即使置身在這種情境下,本小姐依然無法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意。
「這樣啊?那請讓我重來一次。」
「所、所以說,如果妳不讓本小姐幸福的話,本小姐可是不會原諒妳喲!? 」
零和周圍觀衆們的聲音重疊了。
「「「……咦?」」」
「可、可以喲?特別再給妳一次機會。」
「咦?」
「我的名字突然變成一個奇怪的形容詞!? 」
零露出一抹像是要宣示自己扳回一城的笑容。
「妳要帶本小姐去哪裏呀!? 」
畫在這張畫布上面的本小姐身旁,想必一定都會有零在。
「不,我說的重來不是指求婚。」
「……如果妳不讓本小姐幸福的話,本小姐可不會原諒妳喲!? 」
在短暫的停頓後,觀衆們爆發出祝福的歡呼。本小姐羞得根本不敢看大家的臉,接着,零拉起本小姐的手,跑了出去。
「……」
回過神來之後,本小姐不停地連續捶打着零。零則是一臉似乎領悟了什麼的表情任本小姐隨便亂揍。區區……區區一個零,竟敢這麼囂張!
「到哪都行!我們已經可以去任何地方了……只要我們兩人在一起!」
將來。
「初吻那麼沒滋味怎麼行呢?」
「怎、怎麼樣。妳回答啊……」
把還在困惑的本小姐拉近身邊之後,零溫柔地奪走了本小姐的嘴脣。腦中一切思考再次中斷的本小姐,以及四周變得鴉雀無聲的全場觀衆。
「真……真真真、真是的!妳真的真的真的是!妳真的是很零,零的腦袋真的是很零啊!」
那是原本早已被本小姐放棄的事物。也可以說,就像是一張什麼都還沒有畫上任何東西,宛如空白畫布般的事物。不知道本小姐今後會一筆一筆在上面畫出什麼樣的圖畫呢?不過,有一件事倒是可以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