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可靠的零與本小姐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3.8萬 字
「開什麼玩笑!」
太陽已下山之後的學院宿舍。在逐一亮起的魔力燈下,發自本小姐的巨大聲音讓房間爲之一震。連桌上的零零雅也把身子縮小,企圖把自己藏起來。
從牢房中被釋放出來的零所帶回來的,是驚人無比的消息。首先,零在學院的學籍被解除,並且被任命爲羅賽優陛下直屬的特務官,莉莉樞機主教和本小姐也被下令要輔佐零執行職務。這件事雖然也讓人驚訝,但還在本小姐能夠接受的範圍內。原先身分只是平民的零能夠出人頭地,本小姐只會爲她開心,沒有任何反對的理由。
問題出在,零被下令要審覈是否有犯罪事實的嫌疑對象中,也包括了父親大人的名字。
「父親大人有犯罪的嫌疑!? 這怎麼可能,簡直是荒謬絕倫!!」
父親大人是一位堪稱楷模的保亞貴族。爲保亞王國奉獻多年,盡責管理國家財政,現在卻以這種污名誣陷他,未免太過分了。
「別激動,現在還只是在懷疑階段嘛。」
儘管零這麼說,然而羅賽優陛下可不是一位還在懷疑階段就會輕率說出口的人物。陛下大概已經掌握到某種事實,纔會懷疑父親大人。
「光是會抱有這種懷疑,就足以讓人質疑陛下神智是否清醒了!弗朗索瓦家歷代貴族一直都是嚴肅認真地負責管理王國的財政。結果陛下居然懷疑我們犯罪!」
自從在渡假時對貴族制度產生疑問那一次以來,本小姐就努力去了解關於貴族們腐敗的實際情況到底如何。然後,在調查越來越深入的過程中,也實際掌握到了一些很可能涉及犯罪的貴族之情報。然而,父親大人並非如此。
他沒有犯罪……應該是這樣纔對。
「可、可是,克蕾雅大人,這說不定反而是個機會呢?」
即使對於本小姐情緒激昂的怒斥顯得很害怕,可依然說出這句話的人,是莉莉樞機主教。她這次是正巧跑來本小姐的房間拜訪,因此也一起聽了零的報告。
「莉莉樞機主教,妳說的機會指的是?」
「莉、莉莉也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父親大人會做出違法亂紀的事。所以莉莉覺得,就讓莉莉和克蕾雅大人一起來證明他們的清白,不就好了?」
莉莉樞機主教的意見非常正面。的確,要是我們能夠證明父親大人他們是清白的,當然是最好的結果。然而,跟要證明有犯罪比起來,想要證明自身清白其實非常困難。本小姐擔心的是,被懷疑有犯罪嫌疑的父親大人他們,最後很有可能會屈打成招。
「父、父親大人他們所揹負的嫌疑,到底是什麼種類的罪行啊?」
「關於這一點,詳情我並未獲知。陛下的意思是要我去向羅德殿下打聽。」
「那麼我們現在就去向他請教吧。」
到底是被誣陷了多麼離譜的罪名,本小姐也希望能以最快的速度確認清楚。
「啊啊,真是的,麻煩死了,妳們兩個都是!!」
「原來妳擔心的是這個啊!? 」
羅德殿下手中的資料表明,以薩拉斯大人和父親大人爲中心,有不少金錢都下落不明。資料中也有列出一些具體的罪名和對應的貴族名字,但其中並沒有能夠直接證明父親大人他們犯罪的證據存在。
羅德殿下以滿是挑戰光芒的眼神對零問道。
「別謙虛了。我知道妳纔是中心人物。」
「您還有什麼事嗎?」
「只、只讓妳們兩人在一起的話,無法保證克蕾雅大人會對零小姐作些什麼!」
「羅德殿下,您是認真的嗎!? 」
即使到了這時候,本小姐依然堅信父親大人是清白無辜的。之所以會向羅德殿下求證,單純也只是爲了要洗清父親大人身上的嫌疑。
真要擔心的話,應該擔心零會對本小姐作些什麼,纔對吧!?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讓本小姐瞬間回過神來。察覺自己心中正在動搖,差一點就要變得更加混亂,不過本小姐還是拚命鎮定下來,回答了羅德殿下的問題。
面對來得太過突然的這句話,不管是零和莉莉樞機主教,以及本小姐都身子一僵。求婚……而且對象居然是一介平民的零?設法讓陷入混亂的腦袋勉強恢復運轉,本小姐立刻詢問羅德殿下真正的用意爲何。
然後,羅德殿下這麼說:
對於平常都在教會過清貧生活的莉莉樞機主教來說,可能是覺得看不過去吧,顯得非常不自在。零則是一臉無所謂的態度,也不知該說她氣度寬廣,還是有別的原因?
羅德殿下的房間給人真不愧是王族房間的印象。是一間被優雅奢華的傢俱所包圍的寬敞房間。室內統一採用暖色系的配色。本小姐雖然對自己房間的裝潢也頗爲自負,但是根本比不上這間房間呢。
「我之前也跟陛下說過,首先要從羅德殿下所提到的那些旁枝末節的實行犯身上着手。」
可是──
羅德殿下很正確地把握了零所立下的功勞有哪些。像這樣一一列舉出來之後,可以讓人清楚知道零的能力到底有多麼非凡。對比起身分,更加註重能力以及趣味性的羅德殿下來說,會選擇像零這樣的女性確實並不奇怪。
「不,這些幾乎全都是克蕾雅大人的功勞啊……」
突然覺得很久沒有進行這樣子的對話了。因爲最近這陣子,有太多必須繃緊神經的事件發生。可能是敏銳地察覺到氣氛已經和緩下來了吧,零零雅看起來似乎也很開心。
卻被零給制止了。或許是因爲本小姐正逐漸失去分寸,零顯得非常冷靜。不對,她一向都很冷靜。
但,零她可是本小姐的──
「先把名列其上的人都抓起來,不就行了嗎?」
「那件事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勞啊……」
「莉、莉莉當然會注意的。」
「不是。這些都是在零的盡力打拼之下,才得以達成。」
「嗯,雖然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我還是覺得趁現在問一下好了。」
「啊,零•緹拉,等一下。」
◆◇◆◇◆
「……真是急死人了。」
「喂,零!? 」
「對啊,有問題?」
「我可以回去了嗎?」
「喔……那麼,殿下到底是看上了我的哪一點?」
「咦?不是啦,因爲,如果也要調查薩拉斯大人的話,我想請莉莉大人協助──」
毫無疑問地,這句話是在求婚。
羅德殿下不知爲何以全名叫住正準備走出房間的零。零露出一臉嫌棄的表情回過頭來,說:
腦中想着昨夜凱瑟琳表示應該保持冷靜的勸告,本小姐向羅德殿下求證他發言的根據爲何。
最後,就在這樣一段對話之後,結束了這天的討論。
第二天放學後,我們馬上就前往王宮訪問羅德殿下。
「哦,妳們來啦。」
「姑且還是先確認一下,殿下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不,我是認真的。」
「所以,妳打算怎麼做?」
「再說,爲什麼要把莉莉樞機主教也牽扯進來呢,妳這人?」
莉莉樞機主教發出愕然的聲音。這也難怪。沒有證據就懷疑人,跟找碴沒什麼兩樣。
「等我的事結束後,就可以。」
「哦?」
「實際動手犯罪的確實是這羣人。可是,就算我們把他們一網打盡也毫無意義。只會讓這些人被幕後黑手丟出來當作代罪羔羊頂罪罷了。」
可是,零居然拒絕了!
「咦?克蕾雅大人您會對我作些什麼嗎?」
本小姐腦中浮現他們兩人並肩而立的模樣。成爲國王的羅德殿下和成爲王后的零。很神奇的是,可以輕易地想像出那副模樣。
本小姐心中大受震撼。因爲完全沒有想過零居然會拒絕。儘管過去從來沒有過平民被納入王室成員的前例,可是對平民而言,這理應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就算零的雙親對貧困生活甘之如飴,聽到這消息想必仍會非常開心。
「妳那是在杞人憂天。」
「羅德殿下,恕我直言。既然您說得如此肯定,想必有掌握到什麼決定性的證據吧?」
「殿、殿下的意思是打算讓平民加入王族嗎!? 」
「適合成爲我伴侶的對象,並非那種無聊的深閨大小姐,而是像妳這樣的女中豪傑。」
「欸,別急。只是沒有決定性的物證罷了。間接證據的話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我早就猜到妳會這麼說,已經叫人準備好了。拿去吧。」
正如羅德殿下所說的。假如沒有零的話,優殿下現在大概不得不繼續以自己不想要的性別來過生活。
「個性……還有就是能力吧。我從很早之前就認爲妳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羅德殿下拿起桌上的鈴鐺搖響後,隨從就帶來一束紙。零收下了這些資料。
「不,我並沒有證據。」
「好──」
羅德殿下看起來很開心地說。相較之下,零她……臉上的表情讓人無法判斷她現在到底是怎麼想的。
「我作了什麼來着?」
「這份資料,我能複製一份嗎?」
「在學院遭遇襲擊時防患於未然,爲中毒的賽因治療,拯救奧索一家免遭滅門之禍,讓瑪娜莉亞喫癟,解決尤克利德的幽靈船騷動。」
「薩拉斯和多魯的腦筋都很好,不會那麼容易讓別人抓到狐狸尾巴。採用的手段就是不說出口、不留下書面記錄,之後部下和周圍的人就會擅自揣摩他們的心思並展開行動。」
「別這麼說嘛。」
「不爲什麼,也不會作什麼啦!」
本小姐好歹也是火屬性的高適性魔法師。跟普通厲害的魔法師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爲什麼啊!!」
「不知爲何,我,非常非常不想聽您這個問題。」
「竟、竟然沒有嗎?」
的確,本小姐也同意,假如只靠她單獨一人,上述的功績有很多無法達成。但同樣地,缺少她的話就無法達成這些功績,這也是事實。即使覺得不甘心,也害怕承認這一點,然而本小姐認爲,她所立下的功勞必須得到公允的評價纔對。
「零•緹拉。妳,有沒有興趣當我的妃子?」
「那麼羅德殿下,我們這就先告辭了。」
羅德殿下表示,實際上他們已經抓過好幾個人了。
「太危險了。再說,零的護衛有本小姐就夠了。」
即便如此,此時本小姐問話的聲音,聽起來也幾乎像是在尖叫。
「我討厭拐彎抹角,所以趕快先把正事解決吧。薩拉斯和多魯在非法斂財。」
「零妳也是哦?」
「纔不會呢!? 」
羅德殿下開口之後的說法,卻並非只是當作父親大人他們有嫌疑而已,是一副已經斷定有罪的語氣。即便羅德殿下平常行事就是這種風格,但在此刻,本小姐可不能連連點頭稱是。
「可、可是,莉莉很擔心!」
「莉、莉莉也是水屬性魔法師。一定能幫得上忙的。」
──即使這樣一來,結果可能會導致她離開本小姐身邊,也該這麼作。
「那麼,妳的答案是?」
羅德殿下一說完,就把他之前搜查的調查記錄拿給我們看。
「妳還沒認清這件事的嚴重性呢。對國家權貴進行調查的行爲,可是伴隨着相應的危險哦?」
下級貴族也就罷了,調查像是薩拉斯大人和父親大人這樣的上級貴族,所代表的就是得冒這種風險。畢竟,父親大人他們可是這個國家的權力者。萬一父親大人他們真的暗中有什麼不軌的話,當然會作好隨時都能滅證的準備。這些爲了以防萬一的手段,可不會去顧慮前來追查犯罪行爲之人的生命安全。
羅德殿下雖然是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詢問,但是他的眼神完全沒在笑。羅德殿下是認真的。
「莉莉樞機主教,因爲拿妳沒轍,本小姐只好同意妳一起同行,但請妳千萬要小心安全。」
「今天過去,時間未免太晚了。到了明天,克蕾雅大人和莉莉大人應該就會接到任命書,到時候我們再過去吧。」
羅德殿下罕見地欲言又止。他到底有什麼事呢?
「居、居然不會對零小姐下手!? 妳該不會是腦筋不正常吧!? 」
零思考了好一陣子之後,開口說道:
「是這樣嗎,克蕾雅?」
對於莉莉樞機主教的質問,羅德殿下也只是平靜地回答。看了下零的反應,她卻很罕見地露出嚴肅的表情,似乎是在專心思考。這也難怪。畢竟這可是來自王室成員的唐突求婚。腦中會感到混亂也是沒辦法的。
「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
「答案嗎,我當然是拒絕囉。」
「讓我下定決心的是優那件事。困擾王宮多年的難題,被妳成功解決了。」
「我知道啊,因爲被求婚,所以我拒絕──」
「以後說不定可以成爲王后欸!? 」
「沒差,我又不想當王后。」
零用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彷彿只是在拒絕幫別人寫功課一般的輕鬆語氣回答道。
這女孩,到底在說什麼傻話!
「這可是其他人就算想要也無法得到的榮譽喔!? 」
「對我來說纔不是榮譽。」
「爲什麼!」
「因爲,我喜歡的是克蕾雅大人呀。」
不是,現在在談的已經不是那種問題了吧。妳對本小姐有好感這一點,本小姐自認已經知道得很清楚了。可是,結婚是另外一回事啊?婚姻是建立起讓兩個家庭聯繫在一起的關係。這當中並沒有能參雜個人好惡的餘地存在纔對。
「噗哈哈哈!也對啦!是妳的話就會這麼回答!」
羅德殿下用手不斷拍打桌面,同時發自內心地大笑出聲。
「克蕾雅。對零來說,跟妳在一起,似乎比跟王族結婚更有價值哦?」
明明是自己提出的求婚被拒絕了,羅德殿下卻以似乎覺得很有趣的語氣對本小姐這麼說。雖然本小姐聽了之後一臉蒼白,卻還是盡全力挽救,希望能讓這個對零來說很寶貴的婚約成立。
「羅德殿下,請您大人有大量。此人只是因爲事發突然,有點陷入混亂罷了。等她冷靜下來後,想必會回應羅德殿下的心意。」
「不,我現在冷靜得不得──」
「算本小姐求妳好嗎,請妳暫時別說話。」
本小姐一邊命令零閉嘴,一邊不停地安撫羅德殿下。零根本不懂這事情有多嚴重。
這跟兩個平民被愛情衝昏頭所象徵的意義完全處在不同層次。萬一王子對平民的求婚居然被冷漠拒絕的事情傳出去的話,企圖把自己女兒推上王后位置的其他貴族可不會坐視這個事實不管。他們一定會覺得這是個大好機會,對零展開瘋狂的攻擊吧。就算羅德大人本人不介意,那些貴族也一定會聲稱零犯了不敬罪云云。
雖說羅德大人很有智慧,對於這方面的問題想必會作出預防措施,然而此舉就算能夠制止貴族們表面上的行動,對於偷襲跟暗殺卻無能爲力。零最好的選擇就是答應求婚,以獲得羅德殿下的庇護。
「對我來說,結婚和戀愛是同樣……不,是比戀愛還要更私人的事。」
「……凱瑟琳?」
「哎,可是,我也不能和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啊?」
「……是的。」
「接受羅德殿下的求婚吧。並不是結了婚之後,跟本小姐的緣分就會被切斷啊。相反地,在我們各自成爲王室成員和高等貴族之後,彼此間的交流關係甚至能比現在更親密──」
「不對。戀愛可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沒關係。可是,結婚卻不是一件能夠由個人意願決定的事。」
「那還用說!當然是指妳拒絕了羅德殿下的求婚這件事啊!」
「……什麼都沒有作,是嗎──」
「謝謝您。」
只是用話語來安慰又有什麼用呢?想到凱瑟琳的境遇,就覺得心中非常不忍。
零的聲音聽起來很嚴肅。聽到她比起跟王子結婚,更希望能選擇本小姐,儘管覺得心中都開始動搖起來了,但本小姐只能拚命地剋制住自己的內心。
「人家倒是覺得這方式還行啊──?畢竟有些事只能靠時間來解決。啊,小雅,幫人家拿糖果吧──?」
看她都到了這個時候還一副企圖敷衍過去的態度,本小姐實在忍不住用更重的語氣指責。
「羅德殿下。關於求婚的事,可以請您再多給零一些機會,別隻限於這一次好嗎?」
在男爵的住處由零調查帳簿,再跟羅德殿下給我們的資料對照,指出其中的矛盾之後,男爵就承認自己的罪行了。不僅如此,在零向他提出可以進行認罪協商的建議之後,還發現他跟耶魯伯爵家有勾結。因爲不知道零居然是那麼地精明厲害,本小姐實在非常驚訝。過程中,她扮演的那一種名叫「誰呼•慌悶」的不明短劇,雖然當時在聽她說明時曾覺得能夠理解她爲何要那麼作,可是現在回想起來,果然還是搞不懂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上鋪傳來翻身的震動。雖然本小姐心中感到抱歉,卻還是接着說了下去。
「零、莉莉樞機主教,我們走吧。」
「好好好,那還想聊什麼?」
「可是──」
「那麼,我就一輩子不結婚。就是這麼單純。」
「怎麼會不需要!畢竟,妳根本什麼都沒有作啊!」
零太過小看婚姻,只認爲是個人的事。難道她就沒有儘可能找一個好一點的對象結婚,好讓父母感到欣慰的想法嗎?居然拒絕王子的求婚,沒有比這還要更加不孝的行爲了。
「雖然正確來說,與其說是和好……或許該說是把問題延到之後再解決也說不定。」
「謝謝──」
「還有查到其他事情對吧──?」
「非常感謝殿下。那麼,下次有機會再繼續這個話題。」
「……這樣好嗎?」
只要零成爲王室的一員這件事定下了,她的家人自然能從國庫中獲得諸如結婚禮金補貼等各種名目的金錢。不,就算拋開金錢方面的實際獲益不提,這也是一件非常榮譽的事。自己的女兒成爲王室的一員──對於父母來說,想必不會有能讓他們覺得更開心的歸宿了吧?
「……上面寫的,是什麼內容──?」
「就先這樣吧!」
從湯普森男爵那兒沒收的證據,是一封巴利耶男爵寫的信。信上的內容,是希望買賣的人口數量能再減少一些。在這一封出自巴利耶男爵──也就是琵琵的父親帕特里斯大人所提出的訴苦信上,同時還有提到克里斯多夫大人也支持這個意見的記載。
「克蕾雅大人……」
「本小姐已經知道妳很愛慕本小姐了。對於這一點,本小姐也覺得很開心。然而,結婚這件事就得另當別論了。」
「請別傷心過度。」
「就算本小姐和別人結婚也一樣嗎?」
「少掉很多了。裏面只剩下三顆就沒了。」
「對我來說不是另當別論。」
把糖果遞給她之後,凱瑟琳一臉開心地收下,接着放入口中。本小姐也躺進了自己的牀鋪中。
「本小姐卻發現,自己又搞不懂妳了。」
「嗯,沒大礙了。」
「好。」
「不管受到何種批評,我都不打算跟克蕾雅大人以外的人結婚。」
其實原本打算一回來就立刻告訴她這個消息,但畢竟是那種內容,所以一直到剛纔都始終開不了口。雖然凱瑟琳在之前零她們還待在這裏的時候,照樣把自己的身影給隱藏起來,也是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了。
「又在說些讓人似懂非懂的話……喫完之後可一定要刷牙哦?」
本小姐接着這麼說:
在調查湯普森男爵家之前,跟零決定暫時先把她結婚的話題放一邊不管。
「結婚可不只是妳一個人的問題啊!? 如果妳能嫁入王室,妳的父母不知會有多麼地開心啊……」
本小姐是弗朗索瓦家的獨生女。不論零有什麼想法,將來等待本小姐的,終究是跟高等貴族締結政治婚姻。對此,本小姐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合理。因爲這纔是婚姻的目的啊。但是零卻表示,即使如此她也要作自己。甚至連跟王子結婚的機會都拒絕了。
說完,本小姐拉着零和莉莉樞機主教離開了羅德殿下的房間。
「開玩笑是指哪件事?」
◆◇◆◇◆
「阿夏爾侯爵有跟巴利耶男爵家勾結進行人口販賣的犯罪嫌疑。」
「因爲這種糖很好喫呀──人家可是很珍惜地在喫呢──」
「沒啊──完全不知道。可是,看來兄長大人卻知道呢──所以完全不知情的,到頭來只有人家而已啊──」
纔不會有這麼稱心如意的未來發生。非得好好地認清現實不可。
「……」

「凱瑟琳,妳原本知道這件事嗎?」
「……有一個壞消息得告訴妳。」
「後來呢?結果跟小零有和好嗎──?」
「零……」
本小姐打算無論如何都要說服零,加重了語氣。
「告訴人家吧──?」
「妳們的正事呀,調查腐敗貴族的結果到底如何呢──?」
看着零因爲本小姐這句話而露出受傷的表情,真的非常難受。
「……在湯普森男爵家扣押的資料之中,也有找到關於阿夏爾侯爵家的記述。」
「零,妳好好想一想。同性之間可是無法結婚的喔?」
「嗯嗯原來如此,然後呢?」
零以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如此說道。然而本小姐在說的不是那個。零根本就什麼都不懂。
「零……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
即便語氣跟平常沒有兩樣,從牀鋪上方傳來的聲音卻微微在顫抖。本小姐雖然有些猶豫,然而她畢竟也是貴族千金──理應很清楚該遵循的原則纔對。
跟平常一樣,本小姐從放在凱瑟琳桌上的糖果盒中取出了糖果。
被她正面凝視着眼睛說出這句話時,其實有那麼一刻,本小姐腦中被幸福的妄想給籠罩了。本小姐跟零過着兩人彼此相愛、住在一起,偶爾還會有凱瑟琳、米夏跟蕾妮前來拜訪我們的生活。另外,也會跟琵琵和蘿蕾塔一起去逛個街、買點東西。莉莉樞機主教還會時不時跑來騷擾。不得已之下,可能給她一個情婦的位置……不對,本小姐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當然,光憑這一點,還不足以扳倒克萊門特大人。太早打草驚蛇的話,結果八成也只會由帕特里斯大人成爲代罪羔羊而已吧。但是,這封信本身作爲間接證據而言,已經非常具有效力了。
「算了,跟小零之間的問題就先這樣吧──」
對湯普森男爵家的調查結束後的當晚。零回去之後,在宿舍的房間內,本小姐照例跟凱瑟琳進行就寢前的閒聊。凱瑟琳已經鑽進牀鋪中,本小姐則是坐在梳妝檯前。
「……之前本小姐覺得,最近自己變得比較瞭解妳了。」
從上鋪傳來的反應,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可以確定湯普森男爵家有罪。」
「克蕾雅大人!」
「零,妳給我聽好了。」
「不過,雖然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覺得我父母大概也會支持我的選擇喔?」
正在說的話被零的大喊給打斷,本小姐不由得閉上了嘴。這說不定是第一次呢,她居然會大聲打斷本小姐說話。
本小姐以嚴肅的語氣責備零。
零對本小姐投來的眼光似乎在表示抗議,但是被本小姐狠狠地瞪了一眼之後,就把話吞了回去。當本小姐再次開口時,已經是跟莉莉樞機主教道別後,坐上回程馬車時的事情了。
「父親大人他……會被逮捕嗎?」
「想也知道那是一定的嘛。因爲妳的父母都是很美好的人啊。可是,妳就甘於讓他們寵妳,這樣真的好嗎?妳難道就不想讓令尊和令堂高興嗎?」
本小姐意識到了自己跟零的價值觀相去甚遠。對平民來說,婚姻真的有那麼私人嗎?但是,從長遠的觀點來看,一定是本小姐剛剛的看法纔是正確的。
「等、等一下啦,克蕾雅大人。」
「……」
「這倒是不需要啦──」
「可是,克蕾雅大人。我不想跟克蕾雅大人您以外的任何人結婚啊。」
「當然。不管零怎麼想,我的感情是不會變的。」
「知道啦──」
「這……」
「小雅……都認識這麼久了,妳應該也知道,這樣是瞞不過人家的纔對啊──?」
「……」
「什麼然後?」
「販賣人口是不可原諒的重罪。不可能讓他逍遙法外。非逮捕不可。」
「關於妳的狀況,本小姐準備提出陳情,儘量爲妳爭取減刑。」
「……這樣啊。」
對於她突然變成自嘲般的語氣感到不安,本小姐從牀鋪爬起身來,湊近上方的牀鋪觀察。因爲凱瑟琳躺的位置現在正好背對着本小姐,所以看不見她的表情。
「難不成,妳也跟販賣人口有什麼牽扯嗎?」
「沒啊──關於那方面的事,確實跟人家毫無關係。」
「那爲何剛剛妳──」
「可是,人家我啊,就某方面的意義來說,所犯下的罪比起這件事還要更嚴重呢。」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本小姐追問之後,凱瑟琳翻過身來。總算看見了她的面孔,跟平常一樣悠哉散漫──並非如此。
「凱瑟琳……妳怎麼會是這樣的表情?」
「……哈哈……看起來果然很糟嗎──?」
「整張臉都面無血色啊。」
雖然語氣跟平常沒兩樣,但很明顯那只是勉強裝出來的。她一臉鐵青,而且顯得定不下心來,視線左右遊移。到底是什麼事,居然會讓那個凱瑟琳慌亂至此呢──?
「欸,小雅。」
「什麼事?」
「小雅有什麼希望能夠重來一次,想要改變的過去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本小姐無法理解凱瑟琳問這問題的目的。
「別管那麼多,回答人家──」
「……當然有啊。有很多。」
「其中最想改變的過去是什麼──?」
「可以請妳別問妳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嗎?」
「……那有什麼問題嗎?」
「確定嗎?您並非貴族。不需要執着於維持正義──」
「不,還不能逮捕帕特里斯男爵。」
簡單說,零想要問的就是:本小姐能否爲了貫徹正義,而不惜付出可能跟至交好友絕交的代價呢?
「……」
莉莉樞機主教這句話說的也有道理。從羅德殿下那裏所獲得的各種財務記錄、經過認罪協商之後獲得的各種證詞和信件、各種財務資料,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證據。有辦法收集到的證據,確實幾乎都已經被我們收集到了。
「莉莉樞機主教?」
正如前面提到的,帕特里斯大人是一名跟克萊門特大人走得很近的貴族。從他的領地成爲販賣人口地點這件事來看,他手上握有有力情報的可能性也很高。先用至今爲止獲得的證據震懾他,再以減免罪狀作爲報酬來交涉,要求他提出跟克萊門特大人勾結的證據,這樣一來,或許就能拿到關鍵性的證據也說不定。
說完,凱瑟琳又翻了個身轉過去,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睡着了。剛剛只有最後一句話,有恢復成平常的她。本小姐也返回自己的牀鋪。
然而,本小姐也撒了一個謊。因爲,對她見死不救這樣的行爲,本小姐根本就作不到。
「只有『一定程度』是不夠的。如果沒辦法篤定一出手就能逮住克萊門特大人,那就不知道得重複多少次才能成功了。」
「全靠小雅妳囉──」
本小姐一邊注視着貼在牆壁跟黑板上的幾份資料,一邊回顧這段時間的行動。儘管民間到處都在討論關於沙薩爾火山即將噴發和賽因殿下其實並非陛下親生的謠言,但是我們的搜查工作卻進展得很順利。
「您對於這次搜查所提供的貢獻已經非常足夠了。就算剩餘的工作都交給零和本小姐處理,也不會有人責怪您。」
「爲什麼?」
「……說的也是──」
「……」
當然,她可能會對本小姐懷恨在心。可就算如此,本小姐依然認爲,必須全力作好自己的職責。單是這樣就感到害怕的話,那在之後根本不可能去追究父親大人是否有罪。
「我們前往巴利耶家吧。」
「克蕾雅大人,您打算如何呢?我認爲即使是現在,也已經有一定程度的把握可以把他逼到無路可走了。」
不管是任何人,多少都會有一、兩個希望隱瞞的祕密。可是,本小姐認爲凱瑟琳所懷抱的那個祕密卻明顯不一樣,感覺非比尋常地沉重。
「……是什麼?」
「還、還有,雖然莉莉不是貴族,但是父親大人卻是保亞貴族。所、所以說,父親大人有必須履行正義的義務。假、假如父親大人本身犯罪的話,那麼莉莉就非得制止他的行徑不可,不是嗎?」
「有什麼不對嗎?」
「好、好的!」
能聽到的,只有睡眠時的呼吸聲。
根據我們至今爲止調查的結果,幾乎可以確定薩拉斯大人和父親大人確實有犯罪的事實。也許莉莉樞機主教心中正在遲疑也說不定,猶豫把自己親生父親的罪行揭露出來這個行爲,是否真的是正義之舉。
「人家呢,有一段想要改變的過去哦──」
「……克、克蕾雅大人,爲什麼?」
◆◇◆◇◆
然而──
從莉莉樞機主教臉上可以看到迷惘的神色。本小姐原本以爲,她會退出搜查。
「儘管不逮捕他,但可以要求他暗中協助我們的搜查工作。採用之前零曾提議過的那一種名爲『認罪協商』的方式。」
「……這樣啊。」
──直到中途爲止,是這樣沒錯。
「那位置就讓給小零吧。人家……並沒有那資格。」
(……不過,這可真是個大丑聞呢。)
「巴、巴利耶家?」
意識陷入深深的黑暗。本小姐逐漸沉入無底深淵的意識中,並沒有接收到下面這句話。
王宮的特務官室。
「……所以您已經作好覺悟了。」
猶豫了一下,本小姐還是肯定了莉莉樞機主教的疑問。
「那是琵琵大人的老家呢。同時也是克萊門特大人販賣人口地點所在的領地領主。」
「現在還不能說──不過遲早會仔細告訴妳──」
「莉莉樞機主教……」
「妳以爲本小姐會想不到這一點嗎?」
聽完零的說明之後,莉莉樞機主教開口詢問道。
「因爲帕特里斯男爵跟克萊門特大人走得太近了。要是現在就逮捕男爵的話,想必克萊門特大人會把他的罪行全都推到男爵身上,然後自己逃之夭夭吧。」
「可是……這麼作真的好嗎,克蕾雅大人?」
「……」
說到這邊時,剛纔她臉上的迷惘已經不復存在。莉莉樞機主教的個性雖然絕不算強悍,然而本性卻出奇地正直清廉而容不下任何罪惡。儘管她是爭奪零的情敵,但是本小姐對於她爲人處事的態度卻有很強烈的認同感。
要說心中不難過,那就是在騙人了。假如可以避免的話,本小姐也不想這麼作。可是,既然本小姐身爲貴族,就註定無法回頭。
(琵琵,本小姐不會奢望妳的原諒。但即便如此,本小姐仍不能允許自己採用別種人生觀。)
「……不、不用。莉、莉莉還是決定要跟兩位一起搜查到最後一刻。」
「……好吧。」
「犯、犯罪非受到制裁不可。精、精靈神清楚這一切。親、親自追究父親大人的罪行,一定也是精靈神賜下的試練,莉、莉莉是這麼認爲的。」
「莉、莉莉忠於自己的信仰。」
克萊門特大人向來準備周全。想必對於遇上被人追查到證據的情況,也早已準備好無數種能夠把責任轉嫁到別人身上的手段了。
莉莉樞機主教雖然滿臉都是苦惱的表情,卻毅然地表明瞭她的決心,零零雅彷彿要安慰這樣的她,把臉頰貼向她的手掌,來回摩擦着。看到這光景,莉莉樞機主教的臉色舒緩了些,並接着說道:
「莉莉樞機主教,覺得難受的話,您退出搜查也不要緊哦?」
「那麼,我們又是去巴利耶家作什麼呢?」
本小姐一邊摸着零零雅的頭,一邊自言自語道。跟克萊門特大人販賣人口惡行有關的貴族大約有十名。其中還包括了琵琵的老家巴利耶家。對這些有關貴族的蒐證工作,幾乎都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就只剩必須掌握一個讓克萊門特大人無法推卸給代罪羔羊的關鍵性證據了。
「凱瑟琳……妳和本小姐……就像是真正的姐妹……一樣……」
本小姐其實一開始無法理解莉莉樞機主教這個問題到底想問什麼。因爲這對本小姐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本小姐話還沒說完,就被莉莉樞機主教委婉拒絕了。
「太、太難纏了。」
「……」
還想要更有力證據的話,或許,必須再下更大一點的決心纔行。
「請交給我吧。」
「我想,莉莉大人想問的應該是,憑克蕾雅大人現在的職位,明明可以對自己人的錯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纔對吧?」
「……」
「雖說認罪協商可以讓刑罰獲得一定程度的減輕,但販賣人口可是重罪。目前已幾乎可以肯定巴利耶家會失去貴族的身分。」
坐在身旁的零如此說道。本小姐搖了搖頭。
「明白了。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奮鬥到最後吧。」
「確實,本小姐可能會失去琵琵的友情。然而,琵琵畢竟也是保亞的貴族。只要本小姐沒看錯她的本性,想必她會願意接受這個命運。」
「原、原來如此!」
「這、這樣啊。那、那麼,是要去逮捕帕特里斯男爵嗎?」
「小雅,搜查證據的工作妳可別放水哦。減刑陳請人家也不需要。妳只須讓該被制裁的人受到必須有的制裁就好。」
「克、克蕾雅大人爲什麼──即使可能會讓朋友的家族沒落,也依然堅持要貫徹正義呢?」
至今我們已經舉發超過二十名以上的貴族有犯罪事實,對象也逐漸波及到中等、甚至是高階貴族。然而,越是高等的貴族,他們隱藏證據的手法就越是巧妙。即使目前已經掌握了一定程度的證據,可是能夠指證最主要兩名嫌疑人──薩拉斯大人和父親大人的直接證據,卻遍尋不着。
果然還是沒有回答。看來她似乎是完全睡着了。本小姐的腦中,也逐漸被睡魔入侵。
「欸,凱瑟琳。」
在這當中,證明阿夏爾侯爵──克萊門特大人犯罪嫌疑屬實的搜查工作終於即將結束。
本小姐如此回答。也只能這麼回答。這是因爲,凱瑟琳的表情看起來實在太過極端了。勉強用一句話來形容那種表情就是──悲愴。萬一剛纔一個回答得不對,她很有可能會精神完全崩潰,感覺上就是這麼地危險。多年相處在一起,彷彿姐妹一般的她居然有這樣的一面,本小姐以前完全不知道。
「凱瑟琳……」
「莉、莉莉認爲,信仰必須彰顯正義和倫理,跟貴、貴族必須對自身道德有很高的要求是一樣的道理。莉莉認爲,有信仰的人,同樣也必須爲了忠於信仰而隨時準備犧牲奉獻。」
完全進入睡眠了嗎?對頭上拋出的呼喚並沒有得到回應。可是,本小姐不管這一點,接着說了下去。
「可、可是,要收集到比現在更有力的證據,不會太過困難嗎?」
那麼,爲何又要在現在,在這一刻提到這件事呢?她所犯下的罪,以及想要改變的過去,到底是什麼呢?
「……人家認爲,很多事該獲得清算的時刻來臨了。父親大人必須面對,兄長大人也要……然後,人家也一樣。」
「……即、即使有嫌疑的對象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也一樣嗎……?」
「零說過,兩個人共同分擔的話,喜悅會變成兩倍,煩惱則會只剩一半。妳獨自揹負的重擔,能不能分一半給本小姐幫妳支撐呢?」
跟母親大人還沒有和解就天人永隔──是對本小姐而言最難受的回憶。
「巴利耶家可是琵琵大人──克蕾雅大人好朋友的家族啊?」
「妳到底抱有什麼祕密,本小姐不知道。可是,本小姐就無法幫妳一起分擔嗎?」
「……是的。」
像是要擺脫自己的迷惘,用力地甩了甩頭之後,莉莉樞機主教以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語氣說道。
「因爲,要是真的那樣作,我們就跟那些被我們追究罪行的貪腐貴族沒什麼不同了。打着正義名號的人,也揹負着自身必須實踐正義的義務。」
妳要身體力行,成爲理想的貴族──本小姐一邊在心中反覆咀嚼母親大人這番教誨,一邊咬牙體會到實踐時到底伴隨着多大的痛苦。
「零,麻煩把證據資料整理一下。只要一整理完畢,立刻就前往巴利耶家。」
從某種意義來說,貴族和精靈教徒其實是同類,這是莉莉樞機主教剛剛表達的意思。
◆◇◆◇◆
「你有什麼想要辯解的話嗎,帕特里斯男爵?」
「……」
前來巴利耶男爵府邸的零、莉莉樞機主教、以及本小姐,在接待室跟家主帕特里斯•巴利耶男爵正面對上。把此次一併帶來的販賣人口相關證據展示給他看過之後,帕特里斯男爵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帕特里斯大人,您的沉默只會被當作是默認哦?別再硬撐了,坦白一切如何?」
「我、我們同時也有作好能夠幫助帕特里斯大人減輕罪狀的準備。可、可以請您認罪,並協助我們對克萊門特大人進行搜查嗎?」
零和莉莉樞機主教施加更多壓力。有句俗話叫作「一個扮白臉,一個扮黑臉」,她們兩人現在正是在這麼作。大部分的貴族遇到這一招之後,通常都很快就認罪了。然而,帕特里斯男爵卻依舊保持沉默。
「帕特里斯男爵,雖然俗話說沉默是金……但是,這句話並不適用於目前這種場合。您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不是嗎?」
「……」
「實際進行販賣人口的地點可是在巴利耶的領土上。再這樣下去,所有罪行只會全都被推到帕特里斯大人您身上喔?」
「男、男爵大人會被冤枉成唯一的主謀,您真的願意這樣嗎?如果沒有減免罪狀的話,不單只是帕特里斯大人,就連您的夫人還有琵琵大人也會受到判刑──」
「我什麼都不能說。」
彷彿要打斷莉莉樞機主教的話,帕特里斯男爵以堅決的態度拒絕。
「男爵……」
「我認罪。一切都是我所謀劃的。任何刑罰我都願意接受。」
帕特里斯男爵依然保持低着頭的姿勢,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男爵卻用彷彿勉力擠出來的聲音,表示他準備接受任何判決。
「即使結果會讓夫人跟琵琵受到連累,你依然打算這麼作嗎?」
「我認爲自己很對不起妻子跟琵琵。想必我會被判死刑,巴利耶家也會被踢出貴族的行列吧。」
「是的,八九不離十。」
「被留下來的她們兩個,今後會很辛苦吧。不過,這樣就好。」
帕特里斯男爵的聲音在顫抖。畢竟他可是以膽小怕事而出名的人物。得知代代相傳的家族會垮臺並被取消貴族身分,自己本身也會被處刑的事實之後,根本不可能保持平常心。但即便如此,男爵依然堅持不肯鬆口。
「好的,之後的成果必定會符合您的期待。」
「這些我不能說。我獨自背起所有的罪。這樣就好。」
「凱瑟琳,妳不用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哦?」
「我可以發誓,男爵絕非惡人。請相信妳的父親絕對值得妳驕傲。」
「是的,我們一起奮鬥吧,克蕾雅大人。」
琵琵喫驚得睜大了眼睛,轉頭看向身邊的父親。男爵再次低下頭去,身體顫抖了起來。
明天,只要能逮捕克萊門特大人,阿夏爾家族就完了。那麼一來,凱瑟琳當然也就會失去經濟後盾。明明知道這一點,凱瑟琳卻依然像這樣露出笑容。
「父親……爲什麼……!」
「嗚……嗚嗚……哇啊啊啊……!」
「是的。」
「本小姐會說服父親大人的。」
「凱瑟琳,問妳哦,要不要來當本小姐家的孩子?」
「這是事實,所以帕特里斯大人才會什麼都無法說。」
「克蕾雅大人,感謝您跟我女兒一直以來都感情融洽。今天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當本小姐思考着接下來該改採何種方法的時候,突然間,接待室的門被打開了。
「這很難講,說不定反而會被衆人認爲很有肚量──」
這句話,是琵琵平常時不時會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琵琵進入房間後,毫不猶豫地一步步走近她的父親。她雖然肩膀在顫抖,卻還是開口說道:
「那個僕人其實是父親的忠實部下。他被下令,假如男爵背叛的話,就把夫人和琵琵小姐,還有妳們幾位全數殺害。」
是因爲確定了父親其實是無辜的,或者單純只是因爲放下了一顆心呢?琵琵擁抱住男爵,大聲哭了出來。
「是的。還不只如此。男爵爲了設法阻止我父親的惡行而四處奔走。以前曾經引起話題的新聞記者報導人口販賣而失蹤那件事,其實也是男爵編出來的假新聞。我說的沒錯吧,男爵?」
即使嘴上這麼回答,但本小姐其實根本完全沒有絲毫放棄的念頭。難道就沒什麼可以拯救凱瑟琳的辦法嗎?就算無法繼續維持貴族身分,不過以平民,甚至是修女的身分活下去的方式,是否存在呢?腦中不停地思考各種方法。
「有了這些證據,就算父親再怎麼狡猾,想必也無法再脫罪了。」
「這些是阿夏爾侯爵家進行人口販賣的證據,以及交易的明細。」
「請別太過苛責他,琵琵小姐。男爵之所以保持緘默,都是爲了妳和夫人啊。」
「好的,本小姐知道。」
門發出巨響被猛然打開,門外面站的人正是琵琵。看看她那一副怒火沖天的模樣,應該是偷聽了我們剛纔的對話。這房間明明有施加阻止聲音外傳的隔音魔法纔對,她是用了何種手段纔有辦法聽到?
「謝謝你們,男爵、克里斯多夫大人。如此一來,就有辦法把克萊門特大人逼入死路了。零、莉莉樞機主教,終於能夠給他致命一擊了。」
「……這樣啊──父親大人遭受報應的時刻終於來了啊──」
「父親也實在是沒什麼看人的眼光。居然剛好找上帕特里斯男爵幫助他犯罪。」
「好的。」
「請務必要小心。父親大人他真的很難纏,而且直到最後也絕不會放棄反擊──」
「說起來,妳們就不覺得奇怪嗎?以膽小怕事出了名的男爵,居然會犯下如此嚴重的罪行。」
「單純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男爵被我父親──克萊門特侯爵給威脅了。假如不肯聽從他命令的話,妻子跟女兒就會性命不保。」
「其實不管妳露出什麼表情,本小姐的決心都不會動搖。所以,妳別再勉強讓自己擠出笑容了。」
「……」
「克里斯多夫大人,你剛纔說的父親大人受人威脅,以及他是爲了母親和我纔會這麼作,到底是怎麼回事?」
「──!? 」
「真正的膽小鬼,可不會把尖牙磨得這般銳利。」
「現在別想那些多餘的,明天要確實給予父親大人致命一擊,讓他無路可逃。請專心思考這件事,好嗎?」
「因爲我是個膽小鬼啊。爲了以防萬一,絕對不會忘記準備好退路。」
不,這個疑問現在根本不重要。
確實,只要是曾經敵對過任何一次的人,父親大人在下手時就絕不留情。這也是父親大人受到衆人恐懼的原因之一。然而,本小姐實在是無法死心。
即便嘴上這麼說,凱瑟琳的表情果然還是沒有變化。
「嗯,那就好。」
「可是,克里斯多夫大人,你接連自白犯下的罪行,這樣真的沒關係嗎?」
「──!」
「男爵……你確定你真的要這麼作嗎……?」
「不管用什麼辦法,都一定會說服他。」
「爲何您要保持沉默,父親大人!只要說出來不就好了嗎!告訴她們,全部都是因爲阿夏爾侯爵的逼迫,您纔不得不照他說的去作!」
男爵只是以堅定的語氣出聲打斷滔滔不絕傾訴的琵琵。
自從跟琵琵成爲好朋友以來,與男爵也有很久的交情了。本小姐很清楚他的個性。不管怎麼想,都不像是會去自行參與這種事的人。
「……本小姐知道了。」
「用什麼辦法──?」
真是很有克萊門特大人風格的卑鄙手段,本小姐如此想道。
「感謝您的協助,克里斯多夫大人。」
接待室突然傳出一道柔和的新聲音。看向門的方向,站在那邊的是出乎意外的人物。
聽完克里斯多夫大人這句話之後,琵琵抬頭望向男爵。面對女兒無聲的詢問,男爵的反應是──
「不會,給妳添麻煩了,克蕾雅大人。……男爵,把那東西拿出來吧。」
克里斯多夫大人儘管是以平靜的表情和語氣這麼說,說出來的話語卻辛辣無比。
克里斯多夫大人拘束住了一名僕人。在似乎發現了什麼的零接過這位僕人之後,克里斯多夫大人踏着緩慢的步伐走向琵琵,輕輕把她扶起來之後,幫助她坐在男爵的旁邊。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準備在明天的音樂祭上逮捕克萊門特大人。」
「小雅,妳在胡說些什麼呀──?這種事怎麼可能作到嘛──」
「無妨。也該是父親遭受報應的時候了。不如說,其實早就該這麼作了。」
──很奇怪。
「父親大人他……?」
還準備繼續說下去的本小姐,被凱瑟琳婉轉但堅定地打斷髮言。
「父親大人您實在是太傻了……大傻瓜……!」
◆◇◆◇◆
凱瑟琳露出平穩的笑容。這讓本小姐心中覺得實在很過意不去。
「勉強什麼──?」
從男爵那兒獲得的資料上面,詳細記錄着販賣人口行爲的全貌。
「──怎麼這樣……!」
「不可能成功的啦,小雅。假如傳出『一時可憐已經成爲犯罪者的政敵的女兒,心軟包庇她』的消息,會有損弗朗索瓦家的名聲哦──」
「那是兩回事,不能混爲一談。」
在克里斯多夫大人的催促下,男爵動作輕柔地先擺脫了琵琵的擁抱,暫時走出房間,回來的時候,則是抱着一大疊的紙。
「琵琵……很抱歉沒有告訴妳們。」
「琵琵!」
「沒、沒錯!」
「對於這一點,本小姐其實也覺得很奇怪。不管怎麼想,風險跟回報都不成正比。」
「克蕾雅大人,希望您能稍微延緩一下,暫時先不要逮捕男爵。至於這麼作的原因,接下來我會說明。」
男爵抬起頭來了。他臉上是男性作好覺悟時的那種表情。
「這一切都是我父親的陰謀。風險都推給帕特里斯男爵承受,自己則獨佔所有的利益──那個人雖然是我的父親,卻實在是一個差勁透頂的男人。」
「嗚……!」
「這樣很奇怪不是嗎!爲什麼父親大人你非要一個人獨自頂罪不可!? 說出實話就可以讓罪行得到減免欸!? 那還不如干脆全部都──」
凱瑟琳笑着表示真是個有趣的玩笑。不過,本小姐可是在說真的。
琵琵當場崩潰痛哭。雖然本小姐看了實在難以忍受,但這畢竟是職責所在。男爵的決心看來很堅定,本小姐只好暫時放棄從他那兒獲得證據的念頭,準備先逮捕男爵。
「琵琵小姐,妳的父親是一位非常偉大的人物。即使身處在家人被當作人質,不得不幫着去作他根本不想作的人口販賣這種情況下,他依然儘可能設法減少受害者的人數。男爵跟我聯手,暗中進行着把被抓走的人們偷偷放走的行動。」
「閉嘴,琵琵。」
並未轉頭看往琵琵的方向,男爵依然低着頭。
我們前往巴利耶男爵家拜訪的事,克萊門特大人似乎已經知道了,目前他似乎隱瞞行蹤。本小姐認爲,他很有可能是爲了湮滅證據和推卸責任,正在四處奔走進行處理;然而他目前人在何處,據說就連他的兒子克里斯多夫大人也不知道。
「克里斯多夫大人……」
「父親大人!」
「堅信將來會有這麼一天到來的辛苦都值得了。克蕾雅大人,這些全都託付給您了。」
就在此時──
不過,克萊門特大人是音樂祭的企劃負責人。想必他在明天的音樂祭上一定會露面。我們準備抓住這個機會,告發克萊門特大人所犯下的罪行。
「哈哈哈……有這麼明顯啊──果然騙不過小雅呢──」
明天是國王主辦音樂祭的日子。在這個前夕,本小姐跟凱瑟琳正一起作最後的討論。
「可以透過收養的方式啊。妳是阿夏爾家的千金,階級完全配得上,不是嗎?」
「小雅。」
「可是這件事,多魯大人不可能會同意的──他一向以對敵人毫不留情而聞名,不是嗎──?」
「欸,小雅。」
「什麼事?」
「我們自從認識以來,經過多少年了──?」
「算起來已經有十年了。」
「這樣啊──聽起來好像很長,但是似乎又覺得很短……」
本小姐心裏想着:別說得像是即將結束的過去式啊!
「將來的日子還長得很。畢竟像妳這種需要他人幫忙照顧的人,本小姐可放心不下。」
「小雅有資格說這種話嗎──?人家覺得,小雅同樣也很需要他人照顧啊──?」
「好個牙尖嘴利的女孩!」
「呀啊~輸了輸了!小雅住手,人家投降了!」
「真是的……」
玩鬧一陣之後,兩人間突然沉默了下來。畢竟凱瑟琳和本小姐的交情就擺在這裏,對於沉默倒是不至於覺得不快;然而在這一刻,不知爲何,心中覺得不能繼續這樣下去。就在本小姐打算開口說些話,讓氣氛明朗一點時──
「小雅,可以幫忙拿一下糖果嗎?」
凱瑟琳先打破了沉默。
「又在這種時間喫糖。虧妳居然沒有蛀牙呢?」
「嘿嘿嘿──」
「要糖果是吧。稍等一會兒。」
「也可以送給小雅一顆哦──」
「纔不要。」
「求求妳。一起喫吧。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也說不定啊──?」
凱瑟琳從平常散漫的表情轉爲一臉正經,如此要求道。本小姐向來難以拒絕她的請求。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卻還刻意如此說出口。
「爲了明天?什麼意思──」
「看,凱瑟琳。妳還是死心吧,不如好好想一下明天之後該怎麼活下去的辦法……不對,一起來想辦法吧。」
保亞音樂祭是由國王主辦的國際性音樂會。以羅賽優陛下爲首的王室成員也會蒞臨現場。參加表演的音樂家不單限於保亞人,有人是來自鄰國的阿帕拉奇雅和蘇塞,甚至還有人是從西方的洛洛前來參加,是非常具有權威性的音樂會。能夠受邀參加演出,對於音樂家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名譽,幾乎可以保證將來一定會成功,是非常重要的邀請。
「以上就是身爲企劃負責人的我要跟各位說的話。感謝大家的聆聽。」
照本小姐的推測,克萊門特大人應該只有在音樂祭最後的表彰典禮時會露面。因爲羅賽優陛下也會出席表彰典禮,到時候警備會非常森嚴,當然,也會檢查隨身攜帶物品。除了很有限的人選以外,基本上都無法靠近舞臺,這點不用多說。因此這次行動,身爲表演參加者的她們兩人的協助,可說是不可欠缺。
「啊,是人家叫艾瑪過來的。爲了明天作準備──」
就在腦中閃過不祥預感的時候,琵琵和蘿蕾塔終於上場了。兩人多年來的夢想,即將在這個音樂祭的舞臺上實現。
「妳有朋友,也有願意服侍妳的僕人。請別背叛我們的信賴,好嗎?」
「艾瑪,進來吧──」
節目接着進行,終於,只剩下最後的表彰典禮了。參加這次音樂會演奏的音樂家全都登壇,齊聚一堂。聽衆席再次對他們投以熱烈的掌聲。貴賓席則可以看到由賽因殿下陪伴的羅賽優陛下。
(……擔任警備工作的人數太多了。而且,恐怕這些全都是阿夏爾家的私兵。克萊門特大人到底有什麼打算……?)
「希、希望她們兩位能夠專注在演奏上,那樣的話就太好了……」
「我不接受。」
「那怎麼行呢──?拜託,艾瑪。聽話,好嗎?」
「以這種形式讓妳們喪失這麼棒的機會,首先在此致歉,琵琵、蘿蕾塔。」
「……凱瑟琳……」
「莉、莉莉也這麼覺得。」
本小姐以充滿驕傲的心情,對她們說道:
「唉……知道啦。本小姐會幫她找新的工──」
「對呀──」
「那是當然啊。畢竟──」
「小雅……」
大聲朗讀着祝賀詞的那個聲音,確實是克萊門特大人的聲音。都已經確認到這個地步,應該不會錯了。臺上那位就是克萊門特•阿夏爾侯爵本人。
艾瑪出言打斷本小姐嘆着氣表示可以幫忙的話語,並且神情嚴肅地反抗凱瑟琳的意思。
「接下來,將由本次音樂祭擔任企劃負責人的克萊門特•阿夏爾大人爲大家講幾句話。」
「那麼,首先請妳們兩個暫時先專心演奏吧。」
「就是說啊。這不是克蕾雅大人的錯。」
「只剩下一顆了。」
「這不是胡言亂語!」
演奏開始了。
「克蕾雅大人,差不多是蘿蕾塔大人和琵琵大人出場的時間了。」
「Bravo──!」
「假如人家不乖呢──?」
回應觀看節目清單的零所說的話,並安慰了一下似乎正在擔心的莉莉樞機主教,本小姐不敢大意,留神觀察着大廳中的情況。
「謝謝妳們,真的很感謝妳們的協助。」
根據艾瑪的說法,她以前似乎曾經流落到貧民窟。原先她住在其他國家,而且還有一定的地位,但因爲在政治鬥爭中落敗,便淪落到那種處境。經過一番顛沛流離,來到保亞的王都,在一次偷竊時被人抓到,正受到拳打腳踢的暴力對待時,在凱瑟琳的介入下被救了一命。之後,艾瑪就這樣成了凱瑟琳的專屬女僕。
艾瑪臉上還是平常那副古板正經,還帶點神經質感覺的表情,公然對凱瑟琳宣誓效忠。
「艾瑪……妳的心意人家很開心,但是過了明天以後,人家就沒有能力再繼續僱用妳了──」
「不要緊。只要能服侍小姐,我不用領工資。」
聽衆之中,掏出手帕來的人數量並不少。她們兩個的演奏,就是如此能夠透過五感撼動聽衆們的心靈。
演奏時間大致是十分鐘左右吧。就一首小提琴和鋼琴的協奏曲而言,這算是普通長度。然而,今日不管是在場的任何一位,想必都會有「還想要再聽更多一點、更久一點──最好是能夠永遠聽下去」的念頭吧。最後一個音消散在虛空之際,會場中爆出彷彿地鳴般的盛大拍手聲。
──完全沒注意到,這一切其實全都是夢幻泡影。
「明天一整天,只要妳乖乖的,本小姐就再買一盒新的送妳。」
「別笑啦,小雅趕快幫忙人家說服艾瑪──」
「本小姐明白。」
本小姐對已經穿好登臺服飾的兩人低頭道歉。琵琵和蘿蕾塔慌忙搖着頭說:
「……唉,大家都太頑固了。」
◆◇◆◇◆
「居然連弗朗索瓦家的千金也在胡扯啊。保亞貴族真是墮落了。污衊人的藉口也未免太過離譜。」
「打擾了。」
糾舉克萊門特大人的聲音跟他同樣來自舞臺上。
在他開始狡辯之前,本小姐從聽衆席發聲說道。克萊門特大人將目光移過來,看見本小姐之後,露骨地咂了咂舌頭,瞪視着本小姐。然而,現在的本小姐,跟那一天在阿夏爾府邸完全說不過他而深感無力的本小姐,已不可同日而語。因爲本小姐現在有可靠的朋友、有知己、而且,還有零在支持。
「艾瑪?怎麼了,在這麼晚的時間跑來?」
「當初要不是小姐好心把我撿回去的話,我早就在野外死於非命了。我這條命是屬於小姐的。」
曾經笑着這麼說的琵琵,現在正拿着小提琴,站在舞臺上對蘿蕾塔露出笑容。蘿蕾塔也坐在鋼琴前面,等着琵琵的開始信號。
「!? 」
「沒用的。」
「就是說呀!的確,或許這次的音樂祭最後肯定會陷入一片混亂,不過我們在將來還有的是機會。」
「我反對!」
「願新的天才們受到祝福!」
抬起頭後,眼前看到的是一邊說着「我們一定會靠實力再次回到這裏」,一邊彼此點頭的兩人可靠的模樣。剛認識時的兩個不可靠女孩的身影,已經不復見了。
剛開始,本小姐還誤以爲她是克萊門特大人指派過來的走狗,結果她其實是因爲打從心底敬愛凱瑟琳,纔會說出那句發言。
「這世上本人服侍的對象只有一人,那就是凱瑟琳小姐。」
「實在是太美好了──!」
舞臺上的兩人收到了毫不吝惜的讚賞。本小姐也不停用力拍手,直拍到手掌都拍痛了。
「請抬起頭來,克蕾雅大人!」
「雖然我對音樂是個外行人,但還是可以知道琵琵大人和蘿蕾塔大人非常厲害。」
看着凱瑟琳顯得蠻困擾的模樣,本小姐實在阻止不了自己的嘴角上揚。
音樂祭開始了。作爲會場的王立音樂廳當中,坐滿了以貴族爲主,來自各個不同國家的外賓。其中沒有任何一人知道之後即將發生的混亂場面,臉上浮現的都是因爲聽了音樂家的頂級演奏而陷入陶醉的表情。
「妳怎麼又在說這種話──」
就在此時,聽到了敲門的聲音。
「小雅,人家的事其實妳不必擔心,倒是艾瑪要拜託妳多多照顧一下──」
「我們去表演了!」
「呵呵……這下可傷腦筋了呢,凱瑟琳?」
主持人說出這句話之後,會場安靜了下來。本小姐對零和莉莉給了個眼神,兩人也點頭回應。我們聚精會神,注意觀察着舞臺。
「一定沒問題的。」
「而且追究起來,會造成這種局面,全部都是克萊門特大人害的,不是嗎?」
凱瑟琳擺出一副沒轍了的模樣,抬頭望着天上,但她看起來似乎又顯得有點開心。雖然必須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不過本小姐總覺得,一切都能夠順利。
一邊舔着絕非喜好口味的糖果,本小姐覺得跟凱瑟琳互相說笑,實在很令人心情愉快。
──我的夢想,是將來有一天舉辦一場跟蘿蕾塔的鋼琴合奏的小提琴演奏會。
或許是對連一步也不肯退讓的艾瑪感到傷腦筋,凱瑟琳朝本小姐這邊拋來「幫幫人家」的眼神。
「艾瑪……?」
走入房間的艾瑪,身上還穿着工作服。
「艾瑪,妳爲何對凱瑟琳那麼執着呢?」
「是我。」
「請務必保持。」
在聚光燈集中照射下,有位老紳士拄着柺杖從翼幕走了出來。是克萊門特大人。不過,現在還不能放鬆戒備。舞臺上那個人影說不定只是跟他長相相似的替身。
「你這個唆使我父親帕特里斯•巴利耶作惡,甚至想把自己的罪行也全數推給他的重罪人,根本沒有資格爲充滿榮譽的音樂祭致上祝賀詞!」
「艾瑪也真是的──」
「就把剩下的一顆喫掉。」
「那可真是不得了──人家會很乖的──」
聲音的主人是琵琵。琵琵用大到讓整間音樂廳都聽得到的大聲量,譴責克萊門特大人的罪行。
「兩位小姐,容我拒絕。」
本小姐雖然升起想要狠狠反駁一頓的想法,卻還是努力把這念頭給壓了下去。從放在她桌上的糖盒中取出兩顆糖果,一顆拿給凱瑟琳,另一顆則放入自己口中。甘草糖的獨特風味散發出來,充滿了整個嘴巴。
「是!」
「拜託了。」
(琵琵、蘿蕾塔,妳們的演奏真的很精彩。)
「畢竟,她們兩人可是本人克蕾雅•弗朗索瓦的摯友啊?」
蘿蕾塔被人評爲彷彿七彩調色盤的鮮豔旋律,添加了琵琵精準到幾乎是從正中間直接殺過來的超絕技巧琴音調和。特徵明確但是又剛好相反的兩種聲音,卻很不可思議地交纏融合在一起,形成全新的音色。
「看到這個之後,你還有辦法繼續說這種話嗎?」
「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巴利耶的女兒啊……真是愚蠢。滿嘴胡言亂語。」
「很高興今年也能向國王陛下獻上如此精彩的音樂會。此外,我也要向今天表演的各位先生女士們致上發自心底的讚賞。這一次能夠在久負盛名的保亞音樂祭上──」
本小姐施展出火屬性魔法之一的照明術,把麻煩零幫忙整理的克萊門特大人販賣人口的概要內容,投影在舞臺的布幕上。會場頓時一片譁然。
「克萊門特,你有什麼要解釋的嗎?」
坐在貴賓席的羅賽優陛下,對克萊門特大人厲聲問道。原本還以爲克萊門特大人會因而動搖,但是他卻冷靜地回答。
「老夫不知道這件事。都是在老夫不在場的地方發生老夫完全不知情的事。八成是多魯那傢伙想要陷害老夫,纔會──」
「別偷換概念。目前提出的證據,很明顯並不是什麼搬弄是非的誣陷。」
「……」
被陛下一口否定之後,克萊門特大人沉默了。
「等你被關進牢房中之後再聽你辯解吧。來人啊,抓住克萊門特。」
陛下下令之後,警備兵就展開逮捕克萊門特大人的行動──並非如此。
「……你們楞着幹嘛。還不快去抓克萊門特──」
「到此爲止了啊。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陛下,也只好請您納命來了,您就成爲老夫脫胎換骨的伴手禮吧。」
克萊門特大人──不,克萊門特舉起手中拿的柺杖,把杖尖對準羅賽優陛下的方向一指,說:
「士兵們,把保亞國王羅賽優的首級獻上來吧。」
◆◇◆◇◆
「別作無謂的掙扎,克萊門特!」
「少說大話,臭丫頭。從大局上看來或許是老夫無路可走,但是單純就這裏的局面而言,卻是老夫這一方有利。妳還有辦法逆轉這盤棋的局勢嗎?」
「……嗚!」
上當了。我們原本還以爲只要掌握確實的證據,就有辦法給克萊門特定罪,一切問題就結束了。但是,這麼想卻太天真了。克萊門特其實打算奪取羅賽優陛下的性命,甚至已經準備好了以此作爲禮物,換取逃難到其他國家、得到庇護的條件。
提到對陛下首級這禮物會感到高興的對象,候補恐怕就是──
「克萊門特,你居然跟帝國有勾結!」
「別小看老夫,臭丫頭。帝國充其量跟巴利耶一樣,不過是老夫談生意的對象罷了。怎麼能說老夫跟他們有勾結呢?」
「這叫作老練的智慧,好嗎?」
克萊門特把舞臺上的音樂家們當作人質,至於他本人則是居高臨下在看好戲。實際在行動的人只有他的私兵。本小姐覺得,這些私兵恐怕也是被克萊門特抓住了什麼把柄。要不是因爲這樣,本小姐出手就不會手下留情,會全力放火焚燒他們了。
「正因如此啊。妳最優先考慮的是弗朗索瓦家的臭丫頭對吧?」
「你們通通不準動。士兵們,快去追逃走的羅賽優。老夫則是──」
「愧不敢當!」
還站不起來──或者該說,根本連發生什麼事都搞不清楚的克萊門特,被蘿蕾塔用隨手從附近取來的低音大提琴琴絃給緊緊束縛住了。
「相比之下,那傢伙實在是有夠膚淺!」
「豈有此理……!士兵們,你們在發什麼呆!還不趕快站起來動手!」
「是啊。老夫還知道,就算妳在這裏殺了老夫,只要連累到弗朗索瓦家的臭丫頭重視的人死去,妳就會從根本上失去這丫頭的信任。」
「真是難纏呢,這羣臭丫頭。但是,到此爲止了。賽因王子,你也一樣。」
「咦?」
「是的,讓你完蛋了。」
「對,這是魔道具。只不過外表做了一點僞裝。」
「……難道你就懂?」
「米莉亞的女兒啊,妳果然還是個小丫頭。看來妳對柯克瑞特的女兒想要表達什麼完全沒聽懂呢。」
「嗯,所以說。差不多可以出手了吧,琵琵?」
「克蕾雅大人,請退到後方!」
「蘿蕾塔還有我在啊,不是嗎?」
「咦?」
克萊門特笑得臉上皺紋都疊在一起的模樣,簡直是醜惡的化身。原本像蘿蕾塔那麼有實力的魔法師,是不會乖乖當人質的。然而,現在的她卻手上空無一物。這是之前爲了通過手提行李檢查的結果,至少,要是現在她手上有一根魔杖就好了……至於克萊門特帶着短劍,想必是他透過不法手段帶進來的。
「陛下,這裏交給我殿後,請您快逃吧。」
「咦?」
「還以爲你只是個又老又廢的瘋子,沒想到還看得蠻清楚的嘛。」
「免禮。諸位這一次的奮鬥非常成功。特別是巴利耶的女兒和柯克瑞特的女兒。對於妳們兩人立下的功勞,必須特別重重賞賜一番纔行。」
「妳在說什麼傻話啊?」
就在新的混亂又逐漸產生的時候──
「巴、巴利耶家的丫頭……妳到底,作了什麼……!」
「好的,這次就真的將軍啦……我這樣說沒錯吧,蘿蕾塔?」
而且不單只是陛下。這地方還有從周邊各國邀請來的著名人士以及文化人士,甚至還有其他國的政治家。再這樣下去,問題就已經不是逮捕克萊門特那麼單純了。
「在妳們的報告中有提出請求,希望能減輕巴利耶家參與販賣人口的罪狀是吧?」
從琵琵那魔法的影響恢復過來之後,本小姐立刻衝上舞臺擁抱兩人。
琵琵笑嘻嘻地解開了謎底。憎恨哭嚎是魔物會發出的一種威嚇咆哮,如果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中了這一招,會陷入暫時無法行動的狀態。跟零零雅的媽媽曾經使用過的是相同的技能。琵琵則是用魔法來模仿這種效果。
那當然也是演技吧,當本小姐想到這邊時。
「陛下是保亞王國不可或缺的主心骨。可不能在這裏被區區克萊門特這種下三濫的惡賊給害死了。」
「居然……居然是這種東西……讓老夫……」
「嗯。」
蘿蕾塔說到這邊,低下頭去。從那張被陰影遮住而看不到的臉上,有什麼亮閃閃的東西滴了下來,濡溼了地毯。
「不,我要說!」
「!? 」
她這一聲大喊顯得非常悲痛,讓本小姐心中有些動搖。
「演戲,是指?」
「就是那個,喜歡本小姐什麼的──」
居然連零也會被這老人玩弄於股掌間嗎?難道就沒有……就沒有什麼打破僵局的辦法嗎……?
「賽因……」
「平民,妳也一樣動不了手。」
「什……那麼,妳的樂器難道是……?」
「沒問題,蘿蕾塔。」
「……臭老頭!」
「朕會多多考慮。希望妳們能繼續擔任特務官的工作。」
低沉的聲音響起。順着聲音看向舞臺,克萊門特正拿着短劍架在蘿蕾塔的脖子上。
「克蕾雅•弗朗索瓦、零•緹拉、莉莉•利利烏姆。」
「是的,陛下。」
即使如此,賽因殿下卻依然作出了現在的選擇。這意味着他對陛下的敬愛,比起單純的血緣關係還要更加深沉。
「對不起,克蕾雅大人。我不自量力地喜歡上妳。但是,萬一妳出了什麼意外,我實在……」
「妳們兩個,這次立下大功了!」
琵琵和蘿蕾塔對於獲得陛下的讚美,顯得非常坐立不安。
「對我來說,蘿蕾塔大人的死活根本無所謂。說得更難聽一點,其實賽因殿下和羅賽優陛下我也不在乎。」
「天使的咆哮!」
「萬分惶恐!」
「……唉。」
彷彿帶有物理質量的重低音響起,包括本小姐在內的在場所有人全都跌在地上。
「好啦,臭丫頭,放棄吧。沒什麼大不了的,這一次就當作是平手吧。從大局來說老夫已經輸了──雖然只限於這個國家。不過,總有一天會跟妳作個了斷。」
「怎麼可能沒關係呢!本小姐一定會把妳救出來,妳暫時先別說話。」
「什麼事啊,嘆那麼大一口氣?」
「我都同情妳了,蘿蕾塔大人。」
什麼情況啊?就在任何人都這麼想的剎那──
「看來,這隻會是一段無法得到回應的愛情了。」
對於突然口出狂言的零,本小姐不由得震驚地睜大了眼睛。
「剛剛那是使用樂器來再現憎恨哭嚎。可是範圍變得這麼大,而且威力還更強,事前真的是沒料到就是了。」
「妳真的作得到嗎?還得完美避開老夫面前這個人肉盾牌呢?」
「……真是的,賽因殿下實在是太體貼他人了!」
「你試試看啊。在那瞬間,本小姐就把你燒到連灰都不剩。」
「什、什麼……?」
「你以爲會放你逃走嗎?」
「諸位,妳們作得很好。」
吐出舌頭作個鬼臉的琵琵,看起來就像是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
「什麼……這個是……!」
「剛纔也說過了。這叫作老練的智慧。」
在貴賓席,賽因殿下似乎在勸羅賽優陛下先逃。把本來數量就很少的近衛兵幾乎都調去保護陛下,看來是準備「自己的安全自己保護」了。
都到這種地步還想掙扎的克萊門特發出了命令,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回應他。看到克萊門特被抓住之後,他的私兵一個接着一個主動投降了。這就是這個只會用脅迫或抓住把柄的方式逼人聽命的老人悽慘無比的末路。
「妳以爲老夫也聽不懂嗎?這傢伙是在說她喜歡妳啊。妳居然會沒發現。」
「爲了克蕾雅大人,我就算會死去也沒關係。」
「只要你們再動任何一步,老夫就殺掉這女孩。」
「!? 蘿蕾塔……妳……」
本小姐一邊以刻意降低過威力的火焰焚燒接近過來的克萊門特的私兵,一邊在心中苦笑。賽因殿下大概是聽到了那個謠言,懷疑起自己的身世吧。也就是說,他現在可能懷有「羅賽優陛下說不定並非自己親生父親」的疑念。
「……麻煩你了。」
「陛下!」
「臣在。」
「零!? 」
「……賽因,難道你打算──」
「來,請儘速離開。」
「是。」
「克蕾雅大人,不用在意我,請動手討伐克萊門特吧。」
「放手,零!陛下現在正遇到可能喪命的危機,本小姐不能坐視不理!」
「有種技能叫作憎恨哭嚎對吧?難道你不知道嗎,克萊門特大人?」
「……卑鄙無恥的傢伙。」
「這種程度就忍耐一下吧。居然還演戲來騙過他。本小姐可是很擔心呢?」
「咦?」
「好痛好痛!這樣很痛啊,克蕾雅大人!」
「遵命。」
「是、是!」
從貴賓席走下來的羅賽優陛下的登場,讓在場衆人一同跪下行禮。
陛下點了點頭後,帶着近衛兵們離開了音樂廳。
「話說回來,剛纔真的是好險呢。」
「沒想到居然會有連零也辯論不過的對手。」
「因爲那個人跟我是同類。」
「同、同類?」
「我們都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種。」
「對、對耶……」
雖然零的說明讓莉莉樞機主教差點就信了,但是──
「完全不同呢。」
本小姐斬釘截鐵地加以否定。
「有哪裏不同?」
「基本上零的目的又不邪惡。所以完全不同。」
「……妳看吧,蘿蕾塔?」
「在對待這一邊的時候,卻瞭解得很清楚呢。」
「妳們在聊什麼?」
「沒事!」
「我們在說克蕾雅大人是笨蛋!」
「咦咦咦!? 」
正當衆人說說笑笑時,有個影子映入視野的角落。本小姐立刻中斷對話,從那個人的後面追了上去。
◆◇◆◇◆
「前面那一位,請站住。」
擒拿男性的人是艾瑪。她把人壓制在地時的俐落手腳,實在讓人難以置信這居然是一名女僕所下的手。
「!能變身的魔道具!」
「妳在說什麼啊,凱瑟琳。母親大人她是因爲意外事故而過世的啊?」
凱瑟琳像是在自言自語般繼續說了下去。
本小姐大意了。竟然真的就相信了剛纔凱瑟琳說的「不會危害妳的」這句話。凱瑟琳的魔法現在正在對着本小姐施展。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手環喔──小雅。」
當聽到本小姐疑問的語氣後,凱瑟琳抬起頭來。接着,她的手握緊了魔杖。
「到底在……妳從剛剛起到底在胡說什麼啊!」
「嘖……!」
凱瑟琳對艾瑪下了指示,要她把克萊門特帶離此地。
「贖罪……?」
凱瑟琳在輪椅上深深地彎下了身體。
「胡說什麼!」
「對於這一點,人家打從心底覺得感謝哦,父親大人──可是啊,也該停手了吧──?請別再繼續踐踏阿夏爾家的名譽~」
「擋下我們襲擊的正是米莉亞大人。」
「……!」
「……妳殺掉他了?」
「妳的魔法,難道不是讓身影消失的魔法嗎?」
「艾瑪……連凱瑟琳也來了。剛剛妳稱呼他爲老爺……這麼說,這個人難道是……?」
「請問,有什麼事嗎?」
「沒有──只是把他的心靈,稍微改動了一下。」
「那一場事故,其實是預先設計好的,人家是聽命於父親大人,前來對付弗朗索瓦家的刺客。」
「呵呵。可是啊,這魔法原本的用途是──」
「是。」
「人家的魔法,是消除記憶。」
對着要求說個明白的本小姐,凱瑟琳再度睜開眼睛。她臉上是本小姐以前從未見過,因爲自虐而扭曲的表情。
「……母親大人則是……?」
本小姐叫住的是一名身穿燕尾服,外表看來像是音樂家的男性。乍看之下並沒有可疑之處,但是他爲何要躡手躡腳而且還走後門離開,令本小姐感到在意。
「是啊。這就是人家必須受到的懲罰──這段被詛咒的人生所該走上的路。」
說完,凱瑟琳把魔杖對準了克萊門特。
「凱瑟琳……妳到底是……」
可以感覺到自凱瑟琳的魔杖發出了強大的魔力。某種看不見的魔法圍住了克萊門特大人。
「不巧,我正在趕時間。先失陪了──」
「不會奢望能得到妳的原諒。畢竟人家就是犯下了這麼重的罪孽。但是,希望妳能接受人家的贖罪。」
「爲了保護人家而死。」
「十年前……?凱瑟琳,妳到底在說什麼……?」
「在那羣音樂家裏面,其實混進了阿夏爾家事先安排進去的魔法師。這是爲了預防有狀況發生時,可以立刻交換位置,就是這樣──好像是一種名叫國王入堡的魔法──?」
說明詭計真相的凱瑟琳是乘坐在輪椅上。靈巧地用手轉動車輪,凱瑟琳靠了過來。
「凱瑟琳!妳這混帳,難道忘記老夫的養育之恩了嗎!」
「住、住手!老夫還沒完蛋!還可以逃去帝國,重新再起──!」
「消去。」
「那一天,跟弗朗索瓦家的馬車相撞的那臺平民的馬車上,乘坐的是人家跟三名厲害的刺客。先製造假事故讓弗朗索瓦家的馬車停下來之後,我們緊接着襲擊了多魯大人他們。」
「打擾了。想跟您請教兩三個問題。可以佔用您一些時間嗎?」
「凱瑟琳……?」
「所以說,小雅。害死米莉亞大人的人就是人家。一直以來都想跟妳道歉。對不起。」
「是母親大人……?」
本小姐不得不舉起魔杖。凱瑟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靜,就只是坐在輪椅上,露出微笑。
「對不起喔,小雅。」
男性似乎很慌張,在咂嘴一聲之後急忙轉身,企圖衝出去。
「這怎麼可以……!」
「改掉這種想法!」
男性毫不抗拒地聽從本小姐的要求。本小姐走近一些後,觀察起男性的手。當時在舞臺上,這位男性手持的跟琵琵一樣是小提琴。在男性的手掌上能看到似乎是因爲練習小提琴所產生的粗繭。然而,這並沒有打消本小姐的疑心。
「早就已經完蛋了啦,父親大人──十年前的那一天就完了──」
「請放心。不會危害妳的。」
「接下來要從小雅腦中……不對──從所有人的腦中,把關於人家的記憶全部消除。」
「十年前,害死小雅母親米莉亞大人的──就是人家。」
凱瑟琳閉起眼睛,彷彿是要喚起當時的記憶。
「凱瑟琳……!」
「不要!老夫不想忘記!老夫會變得不再是老夫!」
「……之後呢……?」
心中出現不祥的預感。就像是有某種非常糟糕的事情正要發生,這樣的預感。
「克萊門特•阿夏爾……他到底是怎麼逃出來的……?」
「……」
「誰來……!誰來……救救……老夫……」
「多魯大人可能無法使用適於戰鬥的魔法吧?總之,當時迎戰我們的人是米莉亞大人。米莉亞大人對多魯大人乘坐的馬車施加某種防禦魔法封印後,自己則是赤手空拳來對付我們。」
突然間,克萊門特的身體彷彿被抽走力氣一般,倒在地面。
本小姐一時之間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不,應該說,耳朵確實有聽清楚她說的話;但是,內心卻拒絕去理解。因爲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傻事──!
「事情全部結束後,人家按照克萊門特大人的指示,使用人家的魔法把所有相關痕跡都清除乾淨了。想必後來前去事故現場檢查的人,只會認爲單純是意外發生的事故吧。」
「對本人而言,只有凱瑟琳小姐纔是唯一的主人。在我的記憶中從未效忠過老爺。」
「請把您的手……露出來給本小姐看看。」
「!? 艾瑪,妳這傢伙,打算背叛嗎!」
「母親大人……」
「人家有件事非得向小雅道歉不可。」
「消除記憶?」
「現在才說這個……叫本小姐該怎麼作啊……!這未免……這未免也太……!」
「就結果來說,是兩敗具傷。我們這邊除了人家以外全滅。人家的左腳也受了重傷而無法行動。至於米莉亞大人則是──」
──跟平常沒有兩樣的微笑。
「妳想幹嘛?」
「!? 」
克萊門特雖然身體被壓制了,卻依然持續掙扎着企圖逃跑。
艾瑪把男性的手環扯下來之後,男性的外貌迅速地產生變化──
「老爺,到此爲止了。」
「老夫就是阿夏爾家!只要老夫還活着,阿夏爾家就不會結束!」
「請便?」
本小姐抽出離開音樂廳時取回的被保管的魔杖,對準男性。雖然無法清楚指出來,但這名男性很不對勁。或者該說,他給本小姐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嗯。平常其實是藉由把一部分視覺記憶消除,來達成隱藏身影的效果。」
「人家犯下的罪孽,就算被判死罪都還嫌太輕了。所以人家決定,今後將過着無法被任何人記住的餘生。」
「──!? 」
「你一動,本小姐就放魔法。」
「!」
「妳這麼作……跟妳的存在被否定有什麼兩樣!」
「嗯。艾瑪,把手環取下。」
剛走出音樂廳的後門就發現,原本只供音樂廳員工和外包人員利用的這條小路已經暗下來了。
「還有其他監視的人在呢。負責監視的人在察覺到我們行動失敗後,準備湮滅證據。人家跟四位同伴差點就被殺害了。然而,米莉亞大人卻出手救了人家。」
「放開我!還不放手……!」
「父親大人,你很清楚纔是。人家會用的魔法是──」
「雖然也可以那麼用,但是就根本上而言,其實是另外一種魔法。」
「慢着,凱瑟琳!妳想幹什麼!」
在四肢逐漸脫力的同時,可以感覺到腦中有一段重要的東西正被逐漸擦掉消失。
不會有人看上一眼,也不會留在任何人的記憶中──這樣的人生,根本不叫活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活地獄。
「運用得真靈活。」
「本小姐,絕對不會忘記的!不管妳再怎麼消除,絕對……絕對不會忘!」
「小雅……」
「等着瞧吧,凱瑟琳!……不管妳這魔法多強大……本小姐也……一定會知道……」
意識逐漸遠離。本小姐是在……跟誰,說了些什麼話呢……?
「……果然還是不想……不想這麼作啊……。可是……可是!」
在逐漸變稀薄的意識中,聽到了有人抽抽噎噎的說話聲。可是,那是誰的聲音,本小姐卻已經分不清了。
「再見了……小雅。」
最後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難過,本小姐就在無法止住淚水滑落臉頰的情況下,昏睡了過去。

◆◇◆◇◆
清醒過來時,眼前是宿舍中本小姐的房間。記得在那之前是……本小姐把克萊門特逼到無路可逃……
一邊順着曖昧的記憶回想,一邊環視四周。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只有下鋪有鋪棉被的雙層牀,僅放了一張的書桌和梳妝檯。本小姐平常就是住在這房間,一個人過生活。
外頭已經變得很明亮了。與其說是早上,不如說是已經接近中午的溫暖陽光射進了房間內。
「克蕾雅大人──!」
還來不及回應,門就被打開了。走進來的人是零。
「欸,零。就算是妳,也該先敲個門吧。」
「就算是我!? 這是那個意思嗎,我對克蕾雅大人來說,果然是特別的嗎?」
「嗚……妳啊,最近言行有點過於放肆囉。」
「嘿嘿,對不起啦。對了,身體有好一點了嗎?」
剛剛放肆的語氣突然一轉,零向這邊投來擔心的眼神。
「怎麼突然問起身體狀況,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啊?」
「太好了──之前還不知如何是好呢。」
突然間,眼淚就湧了出來。完全不知爲何會如此。可是,不管擦拭再多次,流出來的眼淚卻始終止不住。
「原來像克蕾雅大人這麼冰雪聰明的人,也會有健忘的時候啊。」
「您的眼睛紅通通的。哭過了對吧?」
零一臉嚴肅的表情豎起了食指。
「這是因爲剛起牀的關係。」
「可是……」
「不過,克蕾雅大人之前昏倒在地畢竟是事實,所以今天還請保持安靜好好休養。明天也一樣,特務官的工作先暫停一天休息吧。」
「沒什麼啦,每個人總是會有些事不想忘記,不是嗎?」
「那可真巧。本小姐也有這種感覺。」
雖然不太懂她說的慣老闆是指什麼,但是從語氣推測,也能猜到大概的意思。
「話雖如此,纔剛醒來就又躺回去,總覺得怪怪的……」
「發生了什麼事嗎?」
在那之後,零和本小姐就跟平常一樣了。
當本小姐抱怨之後──
──孤獨。
零以手扠腰,看起來似乎有點生氣。
「確實有。」
甚至連記憶也沒有。
至今爲止,人家過的都是理所當然有小雅在身邊的生活。所以人家不知道,像自己這樣的人,獨自一人到底能夠活多久。可是,非這麼作不可。人家沒有資格去選擇名爲「自殺」的那種軟弱的逃避方式。
雖然被零看到的話,她可能會嘮叨幾句,但本小姐還是決定起來看個書,於是站起身來走近書桌。
「晚一點我還是會問個清楚的哦?今天的菜色是──」
──更正確一點說,人家在假裝等待殺她的機會。
「總之!本小姐不要緊,所以來喫飯吧。今天喫的是什麼?」
「謝謝。零,麻煩妳了。」
幕間•就算其他人都忘記妳(凱瑟琳•阿夏爾視點)
「好啦好啦,妳開心就好。」
人家其實從來沒打算要殺死小雅。畢竟,人家這條命,還是被小雅的母親米莉亞大人所救的呢。怎麼可能忍心殺害大恩人的女兒呢?人家一直持續執行設法暗殺小雅的祕密指令,也是因爲只要人家還在執行這任務,父親大人就不會改派其他刺客前來暗殺小雅。
「那麼,請您稍等一會兒哦。」
「克蕾雅大人昏倒在通向音樂廳後門的通路上。當時我還在想怎麼沒看到人,是在作什麼啊,怎麼會跑去那種地方?」
「累、累死人了……」
「妳儘管放心好了,永遠不會有那種機會。」
本小姐的書桌上,有一瓶陌生的糖果盒擺在那兒。原本以爲是零買回來的,然而打開蓋子之後,裏面卻只有一顆糖。
真是如此,那對王室未免太過不敬了。
獨特的風味鑽入鼻腔。絕對算不上是喜歡的香味,但本小姐不知爲何,卻自然地把糖放入口中。
「克蕾雅大人好不配合──不過這一點我也很喜歡──!」
「到底是怎麼了……本小姐……」
「謝謝。」
「啊,不是,跟殿下無關。」
「現在記憶很曖昧。跟本小姐詳細說清楚。」
即便如此,不知爲何總覺得,本小姐身邊應該曾有個重要的人。
「剛纔看起來明明就很正常。我說過了吧?克蕾雅大人的情報我纔不會忘記。」
「?這是什麼……?」
「總之,今天請放輕鬆休息吧。我現在就去拿早餐……不對,已經是午餐了呢。總之,我去端餐點過來。」
就這樣,本小姐失去了關於很重要的人的記憶。
「對我來說,克蕾雅大人情報就是不想忘的事情啊。是希望能夠儘可能記得更多、更詳盡的情報。」
「但是妳剛剛說的時候,感覺就像是有親身體驗過呢?」
「作什麼……本小姐當時打算作什麼?」
就算記得這種事,又會有什麼樂趣呢?
「……」
「……咦?」
可是,這樣的日子到此也結束了。
「是、是喔……」
沒有根據。
「果然嗎!那,先來個早安之吻吧──」
「沒什麼啦──就是對於慣老闆的作風我還蠻熟悉的。」
「有,跟平常差不多。」
「請聽好囉,克蕾雅大人?」
「開個小玩笑而已。初吻果然還是希望克蕾雅大人自己主動獻上呢。」
「不知道啦!」
「妳怎麼了嗎?」
「克蕾雅大人有食慾嗎?」
畢竟,本小姐自己也完全不知道原因。爲何會流那麼多眼淚,爲何會冒出那麼悲傷的心情?
──這就是,人家給自己的懲罰。
「纔剛醒來不久,根本睡不着──哇,怎麼!? 」
「讓您久等了,克蕾雅大人──咦,這樣可不行啊,必須躺着休息。」
「說得也是──順便一說,從第一眼看到的那一天起,克蕾雅大人每一天穿的服飾和髮型我全部都有記住。」
「會是什麼呢?」
最後再擁抱一次倒在地上的小雅之後,人家鬆開了手。不能在此地久留。事先早已準備齊全,必須儘速離開保亞。
「健康的身體是成功的本錢。」
以小雅爲首,除了例外的那個人,人家把所有認識人家的人的相關記憶全都消除了。連同今後才認識的人,也會把關於人家的記憶給消除。
也沒有痕跡。
在本小姐的目送下,零走出房間前去準備食物了。
「這、這樣啊……」
「小雅她,不知道有沒有平安返回宿舍呢──?」
就這樣發呆了一會,在口中的糖果全部溶化時,感情的風暴也過去了。
「那怎麼行呢。還有薩拉斯大人跟父親大人的部分還沒搜查完畢呢?」
本小姐拿起枕頭扔向零。
本小姐聽不下去,隨便敷衍她之後,零突然露出似乎察覺到什麼的表情。
「抓到克萊門特同樣也是大功勞啊。只是休息一天而已,想必陛下會諒解啦。」
「這也未免太過浪費良好的記憶力了吧!? 」
「當然也會有啊,雖然本小姐對自己的記憶力算得上是很有自信,但畢竟也是有極限的。」
「拖着不舒服的身體勉強工作,只有那種討人厭的糟糕上司纔會覺得滿意哦?」
因爲人家是坐輪椅,所以移動速度實在無法有多快。人家一邊對此感到焦急,一邊朝王都的西門前進。
「妳說的這個人,該不會是在指羅德殿下吧?」
應該不用擔心。畢竟,小雅有小零這個優秀的搭檔在。雖然小雅看來還沒有完全向她敞開心扉,但看起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那兩人遲早會走在一起。
記不清楚了。印象中,好像是追趕着某個人而外出。
「克蕾雅大人,剛剛有發生什麼事嗎?」
「把這念頭從記憶中永遠消除掉啦!」
「居然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克蕾雅大人難道不記得嗎?」
「這是……甘草糖?」
「不,雖然不清楚是什麼,但是總覺得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
「能、能發生什麼事?慢着零,太近了!太靠近了!」
──甚至就連自己失去記憶這一點,也沒有察覺。
零看到本小姐的臉之後,把擺着餐點的托盤放在桌上,身體迅速地貼近過來。
看向倒地昏睡的小雅。相較之下,比起跟平常給人的凌厲印象,她睡着時的容貌顯得異常稚嫩。人家卻一直被命令要殺害這樣的女孩。
王都的晚上很熱鬧。明明月亮早已經高掛在天空了,還是可以從沿着道路的飲食店以及酒吧聽到歡樂的聲音傳來。想必是結束一天工作後,在跟夥伴們一同分享這份喜悅吧。可是,從今以後,人家再也沒有這樣的對象了。
之前並沒有告訴小雅這件事。人家跟小雅成爲童年玩伴其實並非偶然,也不是命運。其實是父親大人下了命令。人家爲了執行父親大人下的祕密指令,一直都在虎視眈眈地尋找殺害她的機會。
小雅身邊有很多人支持她。例如說小琵、小蘿,更早之前還有小蕾也是。至於其中人家印象最深刻的,則是瑪娜莉亞大人。可以說是小雅的大姐姐的她,在跟人家首次見面時就把人家的魔法無效化,而且還這麼說:
──妳是克蕾雅的敵人?還是自己人?
當時瑪娜莉亞大人似乎就已經識破人家魔法的真正效果了。所以,她一定也有看出這種魔法很適合用來暗殺吧。視回答而定,說不定當場就會被她殺掉。所以,人家老實地把一切都告訴了她。
──要是遇上什麼狀況時,妳可以來找我幫忙。我應該多少能幫得了妳。
瑪娜莉亞大人認可了人家是她妹妹的朋友。人家在當時,見識到了大姐姐真心愛護妹妹的模樣。
「好好哦……」
不自覺地發出了羨慕之聲。這可不行。就像小零或瑪娜莉亞大人之於小雅那樣,人家並沒有資格爲自己去追求那樣的存在。不是早就下定決心了嗎?自己只能孤獨一生。
「人家希望,最起碼小雅能夠得到幸福──」
一邊思考這些事,一邊抵達了西門。
「唔?妳想幹嘛?」
輪班的門衛注意到人家了。
「晚安你好──」
「妳好。難道說,妳想出城嗎?」
「是的──」
「今天門已經關了。明天再過來吧。」
「可是人家沒有那麼多時間──」
雖然應該已經沒有人記得人家是誰了,但因爲之前父親大人那事件,王都接下來應該會變得有點混亂。到了那時候,說不定盤查會變得很嚴格。
「不行就是不行。今晚妳還是放棄吧。」
「這也是情非得已啊──」
人家把體內各處剩餘不多的魔力集中起來,從門衛的人腦中奪走關於人家的記憶。人家溫柔地扶住了失去意識而倒下的門衛。
本小姐雖然慌忙靠近莉莉樞機主教,但是──
零一發問,薩拉斯用像是在跟愚笨的學生說明般的語氣說道:
「有何吩咐,小姐?」
被零硬扯着衣服,拉開了距離。在身體被拉到後仰的瞬間,一道銀色的弧線閃過,本小姐的頭髮被切斷了幾根,散落在地。
「我知道。」
「人家能夠自己移動。」
「薩拉斯!你對莉莉樞機主教做了什麼!」
最後,終於成功把薩拉斯逼到無路可逃,加上零零雅的活躍,就在終於準備對眼前的他喊出將軍的時候──
艾瑪保持着平靜的態度,接着說道:
「因爲,人家的魔法,是可以消除中招者記憶的魔法啊。爲何艾瑪會記得……」
「小姐也一樣。」
「哦,原來小姐想問的是這件事啊。」
看來艾瑪無論如何都堅持要跟人家一起走。
也就是說,不是近衛兵們的實力弱。而是莉莉樞機主教具有超乎尋常的強大實力。
「……謝謝妳。」
「對不起喲──人家先通過這邊了──」
「這種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終生的主人就只有凱瑟琳小姐您一位而已。不管小姐是怎麼想的,這一點我都不會改變。」
「嗨,零小姐和克蕾雅大人,一天不見了。」
「這樣會害人家的手變得沒力啦。」
「好的。我會遵從自己的心意而行。」
「魔法……難以生效?」
「……咦?」
「答對了。事實上,之前她一面調查我的不法行爲,一面卻又把搜查情報都泄露給我知道,事情就是這樣。」
這是什麼詛咒嗎?薩拉斯一念完這句話,身旁不遠的莉莉樞機主教就倒地了。
「自己是這種狀態,莉莉大人知情嗎?」
人家想說服艾瑪的說詞都被她堅決否定了。艾瑪是個頑固的女性。現在這種情況,想要說服她可能很困難也說不定。然而,不讓她接受可不行。
可是──
「連僕人也不帶,您到底想去哪兒呢,小姐?」
對於她那彷彿變成另外一個人的說話方式,本小姐有印象。根本忘不了,是那個好幾次阻擋在我們面前敵對的面具男子。
咯咯,薩拉斯奸笑道。
「沒用的。那個既是莉莉,但同時也不是莉莉。」
幕間•完
「艾瑪……?」
「小姐,是您救了我一命。幫助當時完全不知世事、不曉得如何是好的我,踏上展開新人生的道路。」
「我尚未償還完您的恩情。」
艾瑪說到這兒,在人家的面前行了一個臣下之禮。人家大大地嘆了口氣,表示:
「今天小姐轉的距離已經比平常還要遠上許多了。所以今天的運動量早就達標了,不是嗎?」
「所以艾瑪已經沒有必要再侍奉人家了。」
「艾瑪……」
響起了跟眼前情況不搭的明朗聲音。零擋在本小姐跟看起來很不對勁的莉莉樞機主教之間,如臨大敵地質問她:
羅賽優陛下下令後,近衛兵包圍了薩拉斯和莉莉樞機主教。
「……」
就在剛穿過西門不久,突然有個聲音叫住人家。順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卻看到一個照理說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影。
沒想到在最後的最後起了反效果呢,薩拉斯如此嘲笑我們道。
「實在是……,讓人不爽啊──」
「……艾瑪。」
「感謝稱讚,不勝惶恐。」
「莉莉……可憐的孩子……上主,求你垂憐。」
「我是魔法難以生效的體質。」
「我想,大概是用了魔道具。還記得嗎?當初優殿下事件發生時,我們不就從莉莉大人那裏借來使用過嗎?」
多卑鄙啊!爲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居然把那位堪稱是純真化身的莉莉樞機主教當成棋子利用。
「好啦,莉莉。把這些傢伙統統幹掉。」
「人工製造出雙重屬性……這個嘗試我成功了一半。」
人家很確定也有對艾瑪施加消除記憶的魔法。明明是這樣,艾瑪看起來卻沒有忘記人家。
◆◇◆◇◆
「可是,兩人的外表完全不同呀!這不是透過喬裝打扮就可以實現的差異……」
「我成功地透過暗示,在一個人的身體中塑造出另一個人格。然後,也發現了新出現的人格會獲得新的魔法適性這個特性。」
但人家還是要活下去。
換句話說,在第一次去薩拉斯的房間調查他的帳簿時,什麼證據都沒查到的原因,是因爲情報透過莉莉樞機主教被提前泄露給薩拉斯的關係,原來是這樣啊。
「就憑這些小嘍囉,怎麼可能阻止得了我呢!」
跟雖然笨拙,卻心地善良的僕人一同走下去。
「人家不管了。隨妳高興吧。」
「這一點我也知道。」
「那邊的平民是雙屬性擁有者對吧?」
莉莉樞機主教原本擁有的魔法屬性應該是水屬性。然後,薩拉斯在她身上施加暗示,創造出新的人格,成功讓她獲得另一種屬性。
今後要怎麼活下去,又能夠活多久,目前都還是未知數。人家的贖罪之旅,想必會很漫長吧。
「莉莉樞機主教,請住手!」
「我只是在作我想作的事情而已。」
「她不知道。因爲要是讓她知道的話,那孩子應該會自殺吧。」
「回答本小姐的問題!」
莉莉樞機主教不知道從哪抽出了短劍並迅速一劈,近衛兵們就一口氣被壓制住了。看到這段記述,或許會有近衛兵聽起來實力很差的感覺,可是,能被配置爲近衛軍的士兵,其實都是王國嚴格選拔出來的精銳。一對一或許還能贏,但是如果同時要對付人數這麼多的近衛兵的話,就算是零,大概也會很難取勝吧。
從曾經聽艾瑪所說的過去來看,她以前似乎是某個王國的王室成員。她表示已經捨棄了沒落的王國。然後她在捨棄國家之前所生的女兒,似乎有着魔法完全無效的體質。
「克蕾雅大人,快離開她!」
「……這個頑固的傢伙。」
被零指出這一點之後,本小姐頓時醒悟過來。確實,零跟優殿下互相扮成對方模樣的時候,有使用過這種效果的魔道具。當時只是覺得有這東西很方便,並沒有想太多,大概這魔道具原本是要用來給她掩飾真面目的吧。
「妳是……」
就在內心深處依然有着沉重的失落感,卻不知道這感覺從何而生的情況下,本小姐持續進行着揭露腐敗貴族們罪行的任務。在搜查的過程中,接觸到了抵抗運動組織,然後直接照着零的建議跟對方的首領談判。儘管本小姐不知道此舉的用意和所代表的意義,可是對零來說,這麼作似乎有什麼好處。
看來艾瑪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服侍人家。對於這件事,人家感受到非常強烈的罪惡感──但是在同時,卻又對於今後的漫長旅途不會孤獨的事實,感到開心得不得了。
「……爲何……?」
一邊對莉莉樞機主教保持戒備,本小姐一邊質問薩拉斯。
艾瑪眼中充滿着真誠。
「也沒有錢僱用艾瑪。」
「是。雖然不知道原因爲何,但我的女兒甚至是魔法完全無效的體質。所以應該是受到我家系血統的影響吧」
「我認爲,陪伴小姐一起踏上今後要走的贖罪之路,就是我的報恩。」
「請問小姐說的『爲何』是在問什麼呢?」
「如果小姐想去什麼地方的話,請務必先通知我一聲。」
這種事真的可能作到嗎?聽起來實在難以置信。
「所以說,小姐想要消除我的記憶是辦不到的。請放棄,把我留在您身邊吧。」
人家操作輪椅改變方向,正想要離開此地,推輪子的手突然覺得比較省力了。
「只是目光從小姐身上移開一下子,您就不見了,我剛纔找了好多地方呢。」
「呃……那是因爲……」
薩拉斯臉上浮現陰沉的笑容,並一邊說道。
「人家已經不是阿夏爾家族的成員了。」
把門衛輕輕放在地面後,人家推動輪椅的輪子,穿過了門。
「莉莉樞機主教!? 」
「怎麼會……不行啊……人家已經下定決心要孤獨終老來懲罰自己了。就算是艾瑪也不例外。」
「近衛兵,抓住薩拉斯和莉莉。」
「什麼意思?」
「放心,我會回答。學院時代時,我的專業就是暗示。當時研究的主題可是『以人工方法來實現多重屬性』呢。」
「你說得倒是簡單。裏面可是還有零和克蕾雅在欸?」
零開口問道。她的語氣很僵硬,宛如已經大致猜到對方的回答。
「你是說,那個面具男的真面目,其實就是莉莉大人是嗎?」
「是妳的話,總該辦得到吧?」
「也不是不行啦,不過可無法保證你的安全喔?」
「唔……」
他們兩人對話的期間,近衛兵依然一個接一個被幹掉。她揮劍時毫不迷惘,對於傷害別人一點也不猶豫。這樣下去……可不行。
「那麼莉莉,暫時把逃出這裏列爲第一優先吧。」
「本小姐不會讓妳們逃跑的!」
本小姐已經進入魔法射線的發射準備狀態。薩拉斯是無所謂,但是對於可能會奪走莉莉樞機主教的性命,本小姐還是有點遲疑,然而眼下的情況可無從選擇。
「薩拉斯、莉莉樞機主教,本小姐這魔法無法調整火力。要是還珍惜自己小命的話,就趕快投降吧。」
本小姐移動至能把兩人同時包含在視野中的位置之後,如此警告。
「聽到沒,怎麼辦?」
「你這老混蛋也稍微拼一下啦……靠!」
莉莉樞機主教打倒了原本包圍自己的一羣近衛兵中的最後一個,接着向包圍薩拉斯的另一羣近衛兵砍了過去。
似乎對本小姐說的話毫不在意。
「請住手,莉莉樞機主教!妳再繼續戰鬥行動的話,本小姐就發射了!」
「妳試試看啊。」
「!」
不顧本小姐下達的最後通牒,她揮舞短刀的動作並未停下。不能再這樣下去,造成更多人受害了。
「……可惡,請原諒本小姐!」
本小姐不得不作好覺悟,對着莉莉樞機主教發射魔法射線。四條光柱衝向那嬌小的身軀,即將加以貫穿──
「什麼!? 」
「零,攻擊目標對準薩拉斯!以較多攻擊次數爲主!」
「可惡……」
「……沒有效果。陛下已經駕崩了。」
就在此時──
然而,就在即將命中時,卻被已經把近衛兵全部打倒的莉莉樞機主教給無效化了。
「嘖……果然很習慣戰鬥啊!」
「是纔怪──這玩意兒是超級的魔力恢復藥水啦。」
莉莉樞機主教把視線轉向藥水瓶,並且對着瓶子集中視線。
本小姐話還沒說完,零就已經靠近陛下身邊,試着用治癒魔法來進行治療。然而──
「這樣持續下去,也只會是妳先耗盡魔力。」
原本金碧輝煌的謁見室變得慘不忍睹。傢俱毀壞,紅地毯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石頭。
「……」
「妳說什麼……」
本小姐把攻擊目標改爲薩拉斯,再次施放了魔法射線。
「所以呢,這魔法還可以這樣用。」
說這句話時,其實有一半是在懇求。爲了對抗未來等着本小姐解決的各種艱困問題,她的存在不可或缺。本小姐必須設法讓零振作起來纔行。
「近衛兵,去聯絡貴族院議長,緊急召開議會。還有,請以最快速度確認羅德殿下和賽因殿下的安否。」
接着若無其事地說出讓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零用手摸着臉頰,即便又稍微愣了一下,眼神中卻逐漸恢復了光芒。
「可是啊……」
「這招不是咒文破壞嗎?」
「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敵方只有莉莉樞機主教一個人在抗衡,我方卻是零和本小姐兩人聯手。而且,我方使用的魔法只是基本的魔法箭。儘管不知道莉莉樞機主教施展時間操作的魔力消費量,然而估計應該不可能比魔法箭消耗的魔力還要少纔對。
「爲什麼?」
本小姐咬牙切齒。超級的魔力恢復藥水可以把魔力幾近完全恢復。這種道具要是能重複使用好幾次,會先耗盡魔力的反而變成我們這一方了。
那就是羅德殿下失蹤了的通知。
「趕快振作起來!妳以前說會支持本小姐的那句話,難道是在說謊嗎!? 」
「別想得逞!」
在大廳四處尋找,卻已經找不到那兩人的身影了。看來他們趁着剛剛的混亂逃走了。
像是在自嘲般表情一歪,接着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藥水瓶,一口氣喝光。
薩拉斯一臉愉悅地笑道。
就在思考這些問題之際,突然發現零跪倒在地,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這也難怪。但是,現在非得讓她提供一份助力不可。
「沒錯!」
「這種貴重品,妳不可能持有太多數量。」
「我們會度過這場危機。」
本小姐在腦中思考著有什麼對策能解決,並且不忘保持對莉莉樞機主教的警戒。
「你這個人渣!」
說完,我們立刻迅速展開行動。雖然以開始行動的時機來說還算不錯,但是不久之後,卻收到一個壞消息。
「還不是那種超乎常理的魔法。這個莉莉的適性是高階風魔法。她擅長的魔法是時間操作。」
「……克蕾雅大人。」
「莉莉大人,拜託,停手吧。」
近衛兵之一高聲喊道。循着聲音望過去,那名士兵正衝向寶座,打算把某個人扶起來。本小姐頓時感到血氣盡失。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是羅賽優陛下。而且,頭部正在大量出血。
魔法射線的光線並未挾帶高熱將她貫穿,在即將接觸到的前一刻,彷彿幻影一般消失了。
說到這邊,莉莉樞機主教停頓了一下。
「!? 竟然能這樣作弊!? 」
「非常抱歉。我已經沒事了。」
聽到她冷冷的回應之後,本小姐心中偷偷鬆了一口氣。
看來,本小姐剛纔是被零給推倒了,她似乎是爲了保護本小姐而趴在上方,然後有一段時間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不動。
「暫時先把薩拉斯和莉莉樞機主教的事忘了吧。我們該做的事堆積如山。」
「零……零!振作一點!」
本小姐全力抑制心中的不安,儘可能理清現狀。剛剛應該是歷史資料中也有提到過的沙薩爾火山爆發再次發生了。儘管這只是個人推測,但應該不會錯。根據歷史上的記載來看,比起沙薩爾火山爆發本身造成的損害,之後連鎖引起的影響會更嚴重。保亞接下來纔要面對真正的難關。
「陛下!」
也難怪零發出這種慘叫。原本被喝乾的藥水瓶,在轉眼間又充滿了藥水。這大概也是用她的魔法把時間逆轉所造成的現象吧。
零拚命地勸降。
「那難道是坎特瑞拉!? 」
地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本小姐現在應該要作的是──
說到這時,薩拉斯停頓了一下……
當本小姐呼喚她之後,零的眼睛看着本小姐,緩緩地聚焦。不過,看來她的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
就在本小姐對突如其來的搖晃感到動搖時,突然間,身體被推倒了。緊接着,哐噹一聲,謁見室的玻璃窗碎了。
「就算是這種傢伙,畢竟也是我父親呢。」
「王國非度過這次危機不可。而且,我們已經沒有羅賽優陛下的帶領了。」
零這麼說着,然後站起身來,並伸出手要幫忙扶起本小姐。目前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本小姐,看到謁見室的現狀之後愣住了。
「可是啊,這樣下去,還是得做好長期戰的覺悟呢。」
「可惜的是,以我的情況來說,這問題可不是問題呢。」
「接下來,王國將面臨很大的危機。從過去的歷史來看,沙薩爾火山爆發後,會發生大饑荒。」
「零,快爲陛下治療!」
「我也不是因爲喜歡才幹這種事的啊。」
「放棄吧,莉莉樞機主教。」
那就改用──!
「您願意停手嗎!」
「爲了完成研究,我花了不少時間。變成廢人的孤兒,算起來遠不止十幾二十個吧。」
「那是當然。哪有父母會第一個就拿自己孩子去作實驗?對莉莉施術,是在我研究完成之後才動手的。不過──」
是的。過去人稱賢王的羅賽優陛下已經不在了。我們必須擁戴出一位新國王來領導大家纔行。而且,越快越好。
「遵命!」
零尖叫般的聲音讓本小姐想起在尤克利德時跟路易的戰鬥。連原本只是普通冒險者的路易喝下去之後都變得那麼強大了,眼前這位莉莉樞機主教要是也變成魔法無效的不死者狀態,所造成的威脅之重大根本無法估計。
什麼……時間操作?那麼,她是把本小姐發出的魔法射線的時間回溯,變回魔法成立之前的魔力──是這麼一回事嗎?多麼作弊的魔法啊!
「你剛剛說是最高傑作對吧?也就是說,你所改造的對象不止莉莉大人一個人是吧?」
「很好。」
爲了把零的冰箭無效化,莉莉樞機主教無法離開薩拉斯身邊。也就是說,這其實是在阻止她移動。零和本小姐持續朝薩拉斯和莉莉樞機主教施放魔法攻擊;而莉莉樞機主教爲了保護薩拉斯,把這些攻擊全數無效化。戰局陷入膠着狀態──是這樣嗎?其實不是。
「這個莉莉可是我的最高傑作。儘管還比不上瑪娜莉亞公主,可是能使用的魔法卻不會遜色多少哦。」
「到底、發生什麼……」
零看來立刻就領悟本小姐的目的,做出二十支左右的冰箭,以包圍薩拉斯的方式射出。
「對了,薩拉斯和莉莉樞機主教呢!? 」
可以預想火山彈和火山灰會對農作物造成嚴重損害。如果不設法處理的話,國內一定會有大量的人口餓死。爲了避免發生這種狀況,非得迅速想出解決之策不可。
保亞失去了賢王羅賽優陛下。這意味着國家面臨存亡的危機。
暫時把還在發愣的零先丟在一旁,本小姐對所有還能動的近衛兵發出指示。現在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雖然近衛兵們看來也同樣動搖,然而他們不愧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精銳。只要明確知道自己現在該做的任務,立刻就開始行動了。
說完這句話,本小姐稍微擁抱了她一下。宛如互相確認彼此的存在似的。
零還在發呆。儘管不想這麼作,可情非得已。本小姐甩了零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