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貼心的零和本小姐
《區區平民竟敢這麼囂張!》 · いのり。 · 3.8萬 字
在出發前往尤克利德度假的數日前,本小姐跟零一同來到了城內的商業區。她表示有事必須在出發前先辦好,還叫本小姐在宿舍房間等她就好,但是本小姐硬是堅持跟來了。問本小姐爲何要這麼作?哼、哼,只是有點心血來潮罷了。絕對不是因爲想到要作羅德殿下他們唆使的「那件事」,纔不是要作出那麼不莊重的行動,懂嗎!
「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本小姐若無其事地問正開心積極地幫本小姐舉遮陽傘的零。從戀愛的天秤那次告白以來,本小姐忽然很難判斷跟零之間最適合的距離感,所以常常一不小心說話的語氣就變得太過尖銳。
「假期開始前,有些雜事非先解決掉不可。」
「雜事?」
「真的只是小事而已。該怎麼說好呢……算是防患於未然吧。」
「不太懂妳的意思。」
當本小姐歪頭不解時,零卻呵呵笑了起來。什麼跟什麼啊!爲何只是看到一個笑容,本小姐就非得心跳加速不可呀,真是的。
「話說回來,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突然想要陪我來辦私事。」
聽到零這問題,本小姐有種作賊被抓到的心虛感。
「……沒什麼啊。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突然有點想要吹吹外面的風罷了。」
本小姐故意冷漠地回答之後,別過頭去。嗚嗚嗚……不是這意思啦,不是啦、不是!
「可是,克蕾雅大人,您平常不是很討厭熱,也討厭會曬到太陽的地方嗎?」
零其實沒說錯。如果換作是以前的本小姐,很有可能因爲厭惡酷熱和陽光,早已脫口說出「平民妳一個人自己去吧」的發言了。從客觀角度來說,像現在這樣跟零貼身走在一起,才真的很不自然。
「那•不•重•要!妳趕快去把事情辦完啦!」
「哦……」
本小姐爲了轉移焦點而催促她快點辦事,零一開始臉上雖然是一副覺得奇怪的表情,但是之後不知道想到些什麼而化作了笑容。
……呼。
這算是成功轉移焦點了嗎?
「所以,現在要去什麼地方?」
就算年紀差了不少,畢竟男女有別。根本無法保證會不會突然間就發生什麼意外。這並非嫉妒那種低俗的感情。而是不能讓零被不好的蟲子給糾纏住了。沒錯,這是從身爲僱主的責任感而來的感情。
「借看一下。本小姐看看哦──逃避現實雙胞胎?」
「找你有事的人不是本小姐。好啦,零。趕快把事情辦完吧。」
「所以這是小雅朋友的煩惱對吧──?」
「啊,等一下啦,小雅。」
確實,這樣一來就不會被煩人的外人阻礙,零也不用爲此去介意他人眼光,是個好主意也說不定。
咳咳,凱瑟琳先清了清嗓子。
「不,本小姐要借看一陣子。」
「克蕾雅大人,這樣下去您的肌膚會曬黑。」
「圖爾商會……?妳要買什麼東西嗎?」
「……真遲鈍。」
本小姐堅持那是一位不知道怎麼跟平民交往的朋友,而非自己的煩惱,向凱瑟琳尋求建議。
「那本是第二集啦,第一集在這邊,改拿這一本走啦──」
「趕快回宿舍啦!回去之後,做焦糖烤布蕾給本小姐喫!」
「事情處理完了嗎?」
拚命忍住差一點就失陷的嘴角笑意,本小姐默默咀嚼着心中冒出來的喜悅。
「人家還只看到一半而已耶──太蠻橫了──」
本小姐一邊從包包裏取出書本,一邊回想昨晚的事。
「克蕾雅大人,我們回去吧。」
「最根本的問題是,本小姐真的不太懂約會要作些什麼呢。」
外表似乎很善良的老店主好像認得本小姐,一看到本小姐之後,立刻慌張地從店頭深處走出來迎接。
可是──
「是、是啊。」
「……跑來這種地方到底是要處理什麼事啊?」
當然,因爲本小姐有着豐富的社交經驗,自認對兩名貴族如何交往的方式還是有一定的瞭解。前往博物館鑑賞藝術品、去音樂會欣賞音樂,或是在聚會場所一起喫飯談笑,可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方式吧。
「已經到了。……就是這裏。」
「凱瑟琳妳自己看的又都是哪些類型?」
「祝你安康。」
「什麼?」
看來世上還有很多本小姐不知道的事情呢。
「這個嘛──」
「妳怎麼知道?」
時不時談笑幾句的那種親近對話的模樣,使得本小姐莫名感到一陣不快。
「本小姐的朋友是爵位算得上高的貴族。個性強硬,但是無法坦率,不知變通,有點彆扭。」
回頭望向一邊慌張這麼說一邊追上來的零,本小姐這麼問道:
「爲了作個參考,可以請妳說說看妳那朋友,還有她對象的特徵嗎──?」
「所以我才說您可以待在學院等我──」
「無所謂啦,那種小事!」
「小雅平常是不是不太會去看小說?」
「那只是錯覺,所以還給人家啦──」
「哦……?嗯,也可以啦。要進去就趕快進去。這邊有夠熱,快受不了了。」
「對了,有跟凱瑟琳借了本書呢。」
「因爲貴族和平民談起有身份差異的戀愛,是戀愛小說的王道啊。」
「離門禁時間還早得很。本小姐肚子餓了。」
「……嗯,是無所謂啦──」
「克蕾雅大人,總覺得您今天好像有點奇怪?」
「還人家啦,小雅。還沒看完啦──」
「總覺得這對姐妹,給本小姐一股親切感呢。」
如此這般,現在拿出來的就是那本第一集。
「咦咦咦……」
莫名覺得沒意思,本小姐丟下零,氣沖沖地大步走了出去。
「戶外課程,本小姐可以把報告寫成妳也有一起參加。」
「是說,零真的很不貼心呢。」
凱瑟琳正在閱讀的小說是一部描述平民姐妹日常生活的故事。雖然書中有戲劇性起伏的情節很少,但是這對閒散姐妹的對話卻有着奇特的風格,真是一部神奇的小說。
「就、就是如此……」
「小雅居然能夠好好客觀地分析自己,人家好驚訝呀~」
「她喜歡的對象則是個奇怪的人。對於那朋友的貴族身份一點都不畏懼,是個會一直積極追求的類型。本小姐的朋友最近對那個對象產生複雜的感情。」
跟兩人如此說完後,本小姐在店內一角的沙發上坐下。目光漫無目的地觀察房間的內部。跟從外面看到的印象相同,看來這裏果然是以平民爲主要客羣的商家。雖然有安排現在本小姐坐的這種招待客人用的沙發,但看來並沒有能夠用來私下談生意的獨立房間。這種環境,即便地位不像弗朗索瓦家這樣的大貴族之高,可只要身爲貴族,都無法放心談生意吧?
因爲覺得似乎又快老話重提,本小姐急忙快步走入建築物中。
「一點都不好。萬一克蕾雅大人雪白如玉的肌膚留下曬痕的話怎麼辦?」
「嗯,暫時結束了。漢斯先生,今天先告辭了。」
「歡迎光……臨!? 這、這不是克蕾雅大人嗎?請問您特地來到小店,有何貴幹……?」
「……那樣的話,妳會討厭本小姐嗎?」
「那麼,應該是看的類型比較窄吧──妳一定不怎麼看戀愛小說對吧──?」
「這樣啊……哼──嗯……」
「妳以爲是誰害的啊!」
「不,我不是來買東西。而是有點事要跟這裏的主人談談。」
就在此時,零和店主似乎談完了。本小姐把書合上,站起身來。
「這本嗎?這一本……類型該算是什麼呢……雖然是小說沒錯──」
她立刻就回答了。明明照理來說,這對零來說應該是突如其來的莫名其妙問題纔是啊,但是她回答時卻沒有任何猶豫。
「……哦──哼嗯──,這樣啊──?」
「原來如此,家中約會……還有這種方式啊。」
「是這樣嗎?」
本小姐稍微想了一下,說:
原本想要隱晦地約她在外面喫飯,但是零卻完全沒發現本小姐的暗示。
「不過……看起來兩人現正談得愉快呢。」
「回宿舍以後,我做點東西給您喫吧?」
「妳、妳想說什麼……」
「好,記得要再來喔。」

「嗯嗯──?」
跟本小姐在一起時表情那麼放鬆的零,現在的神情卻顯得很專注,覺得看起來還蠻帥的。原本她的外貌就不算差,單純只是日常的言行舉止太過慘不忍睹罷了。
零她真是的,居然說這種話。
「動•作•快!」
「呵呵,什麼啊,也會露出這種表情嘛。」
「零,對異性不該那麼輕易放下戒心啊。」
「不,本小姐看得不算少哦?」
「本小姐已經再三強調過了,在說的是那朋友的事啊!? 」
並非躺在上層的牀,而是躺在本小姐牀上看著書的凱瑟琳,不知爲何不懷好意地笑着。
但是,那是貴族之間的交往方式。零和本小姐分別是平民與貴族。平民與貴族該如何交往,前所未聞。
她這麼說時,我們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在一棟建築物的前面。看起來似乎是一間商店,但規模卻算不上多大。看起來並非貴族會購物的上級商店,真要說的話,比較像是適合平民的氣氛。
「是。」
「沒什麼。知道了,我們回去吧。回去總行了吧!」
「絕對不可能。」
從跟店主交談時的零的模樣看來,看來兩人似乎彼此認識。雖然不知道只是一介普通女僕兼學生的零跟商人會有什麼關係,但正在談生意的零表情確實很嚴肅。
本小姐忍不住就這麼回嘴,零露出一副被莫名其妙指責的委屈表情。真是的,明想皺眉頭的人是本小姐纔對啊。
本小姐都特意頂着這麼炎熱的天氣說要陪她出來逛了,應該有更多……更多……可以作的對吧?雖、雖雖雖、雖然並非想要之前說的約會什麼的,但是她應該更有一些正在陪伴本小姐的自覺纔是。
我們離開了這間店。零迅速撐開陽傘幫本小姐遮陽。這感覺還不錯。
「妳有一個朋友在煩惱不知道該如何跟平民交往──?」
「喔……」
這一次就以這個代價,暫時先放妳一馬。
「……怪妳啦,難得出門一趟說。」
「您剛剛有說什麼嗎?」
「本小姐說零是笨蛋啦!」
「那麼,克蕾雅大人。爲何要待在我的房間內看書呢?」
「少囉唆。這是最近的流行啦。」
「是這樣嗎?米夏?」
「……別問我。」
◆◇◆◇◆
「哎呀?」
「哦?」
在剩沒幾天就要出發去度假的某天。本小姐前往常去的糕點店時,正巧遇到零從店內走出來。原本還特地先分開行動才跑來這邊,沒想到竟然會在這邊碰上。
「這可真是稀奇。克蕾雅大人居然會來這種一般是平民纔會光顧的店。」
「因爲有一種糕點只有在這邊才能買到啊。而且,真要講究這種事的話,布盧梅同樣也是平民在經營的店啊。」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只要好喫就沒有問題是吧。」
「就是這道理。」
「也就是說克蕾雅大人很貪喫。」
「爲什麼會是這結論!? 」
雖然或許不算說錯,但是被零這麼說,還是會覺得很生氣。
「然後呢?妳來這間店幹嘛?」
這麼說來,曾經聽說過東方的國家有許多跟零同樣是黑眼黑髮的人居住。這表示零身上也有那邊的血統嗎?
「克蕾雅大人,我決定同樣挑選草莓大福。」
在意外的地方聽到母親大人過去的事蹟,使得本小姐心中滿是感動。
「我想想……比較特別的,大概就是有幾位常客修女最近都不能來了,有點寂寞吧。」
「用這個結清。剩下就不用找了──」
這間店位在離精靈教會大本營保亞大教堂比較近的位置。修女們的社會身份雖然不低,但是經濟能力方面卻跟平民沒什麼差別。
幕間•蘿蕾塔離家出走記(暫定)(琵琵•巴利耶視點)
「因爲在本小姐啓蒙的年紀時就已經有了,所以一直以爲是自古就有呢。」
「也可以這麼說。」
「對了,克蕾雅大人,那個是……」
「或許是吧。她們全都是很可愛的女孩……而且到這個月爲止,已經是第三個人了。」
「這東西哪裏會不可能出現啊?」
「今天不用。」
「這點錢對貴族來說只是小意思。」
但是跟這邊的店主從很久以前就熟識,偶爾也會像這樣閒聊兩句。
這副溫馨的景象讓本小姐不由得嘴角一鬆,爲了轉移注意力,本小姐嘗試更換話題。
「好。女老闆,請連這一份也一起結帳。」
「我知道了。這就幫您包裝起來。」
「妳現在才發現啊?這裏同時也是修女們休息的好去處哦。」
「……」
零說的話真奇怪。本小姐一邊撿起零零雅,一邊反問道。
「喔,這孩子不會傷人。因爲她是零的從魔。」
「甘草糖不需要嗎?」
「我是來作市場調查……說錯了,想要知道一下最近流行哪種糕點。」
「對了,老闆娘,最近有發生什麼怪事嗎?」
「那還用問,當然存在啊。在修女之間也是人氣商品喔?」
零似乎受到什麼衝擊,一邊看着草莓大福,一邊口中自言自語着些什麼。
「咦?」
「咦,真的存在嗎,草莓大福?」
「久等了,克蕾雅大人。這是您購買的商品。」
「咦咦咦!我覺得自己正受到毫無緣由的遷怒!? 」
「謝謝。零零雅,要出發囉!」
「因爲米莉亞大人真的很疼愛克蕾雅大人,一聽說推出了新奇的草莓糕點,立刻就跑來了呢。」
「真拿妳沒辦法。本小姐請妳喫吧。自己去挑喜歡喫的糕點。」
算了,搞不懂零是很平常的事。腦中想着真是拿她沒轍,本小姐把零零雅放回零的肩膀上。
旁觀着零跟本小姐對話的老闆娘出聲說明了。
「可是,畢竟是爲了不讓草莓大福壞掉啊。來,我們趕快回去吧。」
「怎、怎麼了?」
「沒想到草莓大福居然被人搶先推出了……」
這個詞要造成本小姐內心的動搖,可謂具有十足的威力。沒幾天前,最後以失敗告終的約會,現在就是重新挑戰的機會嗎……?
「接下來妳打算如何?」
「好的──」
「聽說是被指派到其他支部去。可是照理說,她們應該不是那種連告別都不說就走掉的女孩啊。」
「克蕾雅大人?」
正常情況下,跟平民進行這類型的對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沒有事情要辦了,所以就這樣幫忙克蕾雅大人提東西吧。」
「那樣確實會覺得有點寂寞呢。」
結果,這一天還是直接返回宿舍了。看來重新挑戰約會又得找其他機會了。
「又在說些讓人聽不懂的怪話了。」
「……唔,我想她們有不得已的苦衷吧。」
露出柔和笑容招呼本小姐的人是這間店的老闆娘。體格很壯,很有糕點店長的派頭,是一位很適合穿圍裙的女性。
「哦──還有這回事啊。」
原本待在展示櫃前面一動也不動的零,突然怪聲尖叫並轉頭看向這邊,肩膀上的零零雅也喫驚地摔了下來。
「哎呀,是這樣嗎?」
「所以妳的老家果然是來自東方嗎?」
同情這些修女的店長,就開始對精靈教徒提供折扣服務。結帳時只要展示出精靈教徒之證的十字架,就能得到好幾折的折扣。附設的咖啡廳區域,也可以看到身穿修道服的修女們正在享受喝茶喫點心的樂趣。
「那些修女怎麼了?」
「哎呀,這不是克蕾雅大人嗎?感謝您光臨照顧本店。」
「麻煩了。」
「……怎麼來客中精靈教徒好像莫名地多?」
「那真遺憾。還以爲接下來可以跟克蕾雅大人約會。」
「很好。雖然想這麼說,但是草莓大福容易壞,所以別再繼續逛,直接回去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吧。」
「如、如果是這樣的話,真要本小姐奉陪也可以──」
嗚嗚。
不過,以平民的經濟能力來說,也不可能頻繁購買甜點等嗜好品吧。另外,零的肩膀上還坐着零零雅,正好奇無比地四處張望店內的東西。
「從魔……據說是把野生的魔物調教成溫馴的飼養魔物……原來真的實際存在呢。」
因爲罕見,加上她本身的可愛,零零雅不知不覺中已經受到許多女性們的圍觀。正接二連三地喫掉衆人分給她的糕點。
凱瑟琳最愛喫的甘草糖也是在這裏買的。這間店也有在販賣一些比較沒那麼熱門,有點奇怪的點心。本小姐也曾幾度邀約過凱瑟琳一起來逛,但是她不知爲何始終頑固地排斥乘坐馬車,所以很難帶她過來。
「剛剛我好像聽到一個不可能出現的名稱。」
這時,本小姐並沒有留意到,這是某個事件的前兆。本小姐領悟到這一點,已是又過了一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女老闆指着的是──零零雅。
「咦咦咦……這世界的糕點種類怪怪的吧……?」
本小姐離開了糕點店。
不禁對目光釘在陳列櫃上移不開的零感到莞爾,同時本小姐打算先結束自己的購物。順便把零零雅的點心一起買下來吧。
「隨時歡迎大駕光臨。」
「不可能出現的名稱?」
在等待的時間,跟零一起眺望着店內。在用作咖啡廳的空間內跟朋友們閒聊的修女們,並不是平常那種正經嚴肅的模樣,而有着像是解放了某種限制後能夠自由行動的開朗。其中也有年紀和我們差不多的女孩。想必是努力省下不多的工資,好不容易纔能獲得這段貴重的時間吧。
「克蕾雅大人,草莓大福其實是直到近年才被引進王國的糕點哦。」
「那麼,本小姐先結完自己的份。妳選好之後再找本小姐。」
「然後呢?妳想好要挑哪一樣了嗎?」
「咦,這樣好嗎?」
「妳這人真──的是喔,老是這樣子呢!? 」
「祝妳安康。」
「……這樣啊……母親大人她……」
「是的。聽說原本是在東方島國誕生的糕點。跟芥子是同鄉呢。」
「草莓大福什麼的。」
「好的,您買的是草莓大福和香草比司吉。合計七百G。」
「也就是隻逛不買就對了。」
本小姐說完後,帶着零進入店內。店內的擺設跟高級料理店布盧梅比起來,水準畢竟還是差了一些,但就一間以平民爲主要客羣的店來說,已經算是相當乾淨整齊了。本小姐還喜歡它走的不是去迎合非特定多數人的風格,而是內行人才會知道的名店。
「咦?啊、不是,那個……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約、約約約、約會!? 」
「啊,請再等我一下。品項超乎預期地豐富。請讓我再多考慮一會兒。」
「老闆娘,本小姐還會再來的。」
「今天要買這個跟這個。」
已經完全捉住了修女們的心的零零雅,因爲收到很多糕點,似乎很滿足的樣子。她有些不捨地從她們的手上離開,彈跳起來,躍上本小姐的手掌。
「啥!? 」
「琵琵、琵琵!」
「什麼事啊,父親大人,大呼小叫的。」
假期開始後,回到老家的我在房間內練習小提琴的課程時,聽到父親大人呼喚我的聲音。停止拉琴、加以回應之後,門很快就被打開了。
帕特里斯•巴利耶男爵──他正是我的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是隸屬於克蕾雅大人的家族弗朗索瓦家派系的財務官。雖然有能力,但是不夠機伶,腦筋好卻沒勇氣的膽小鬼──這是經常圍繞在父親身上、不算好的評價。然而──
『不用理會,想說的人隨便他們去說。』
我打自心底尊敬能夠不當一回事,笑着說出這句話的父親大人。
「琵琵、琵琵,不好了!」
「什麼事啊,父親大人?總之請先冷靜下來吧。」
「這叫我怎麼冷靜啊!? 」
「來,請喝水。」
不過,父親大人個性比較謹慎這一點倒也沒錯,不太希望看到他這種出醜的模樣,是身爲女兒的小心思。
「呼……謝謝妳,琵琵。」
「不用客氣。所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啊,對。蘿蕾塔她離家出走了。」
「……啥?」
我瞬間忍不住發出滑稽的疑問聲。蘿蕾塔她……離家出走了……?
「請詳細告訴我。」
「好。因爲進入假期以後,蘿蕾塔也一直沒有回到老家,所以柯克瑞特伯爵就詢問了學院。」
「然後呢?」
「就在宿舍她的書桌上找到……」
「很好。」
「父親大人,站在門外偷聽是很不好的行爲喔?」
相對於一臉悲壯做好覺悟的蘿蕾塔,我則是偷偷地嘆了口氣。蘿蕾塔嚮往克蕾雅大人這件事,只要是跟她感情好的女孩子,全都知道。沒發現的人只有克蕾雅大人而已。八成,就連零也有注意到吧。明明這麼明顯,克蕾雅大人實在是個造孽的女人啊。
「?」
「是,沒錯。可是我要說的並非這個意思。克蕾雅大人的反應,妳應該看得出來吧?」
蘿蕾塔露出有如走丟的小孩總算找到母親時的表情。我對她這表情幾乎無法抗拒。
「好的,蘿蕾塔。」
「別這麼說,柯克瑞特叔叔也是個很好的人。」
「我把好幾個珍藏的飾品拿去換錢了,所以不用擔心錢不夠。可是,我並不認識那邊的路,所以等抵達尤克利德之後……」
「琵琵妳願意一起去嗎?」
「因爲那個叫做零的女孩,絕對很可疑嘛!」
父親大人非常慌亂。蘿蕾塔的老家柯克瑞特家跟我們巴利耶家是整個家族都互相交好。對於父親大人來說,蘿蕾塔幾乎等同於另外一個女兒。現在聽說這個女兒離家出走,內心當然絕不平靜吧。
「可是我很喜歡這樣的帕特里斯大人喔。跟我家的頑固老爸完全不同。」
「作爲代價,妳要帶我一起去。」
「就算把身上能換的東西都換成金錢,頂多也只能換到幾天份的活動資金而已吧。更別說貴族平常過的是有隨從服侍爲前提的生活。」
「我想去跟蹤克蕾雅大人這次度假的行程。」
「克蕾雅大人,絕對是被那女孩給矇騙了。爲了避免一時糊塗發生什麼不好的錯誤,我必須守護好克蕾雅大人。」
「蘿蕾塔一個人的話實在太過危險。而且我自己也有想調查的事。」
「唔?是這樣嗎?那麼,來說說別的事吧。這是在克蕾雅剛出生不久時發生的事──」
「要是回老家的話,妳根本沒機會做這些事呢。」
──請不要來找我。
「嗯嗯,然後呢?」
「……哦,這樣啊。」
「這跟那是兩回事!雖然琵琵也跟着一起去的話,我想就不需要擔心了,但是記得跟伯爵聯絡好。他很擔心蘿蕾塔哦。」
「妳不想回老家,其實也是真心話的一部分,沒錯吧?」
蘿蕾塔不好意思地撥了撥自己的黑髮。
「──!謝謝妳,琵琵!」
「別在意,我們是好朋友啊。」
「我知道我這樣做很任性。但是,不管是克蕾雅大人的事,還是音樂的事,對我來說都非常重要。」
「父親大人,您這個故事我已經聽膩了。您也不想想,這是第幾次講這故事了。」
「然後,我用這句話砸了過去:『您說的根本就是妄想。要不是有貴族的存在,王國的政治根本無法運作。』,就解決了。」
「請冷靜,父親大人。」
「……謝謝妳。」
之後,我跟柯克瑞特伯爵聯絡,告知他巴利耶家這段時間會幫忙照顧好蘿蕾塔,我也會陪她一起行動,請他放心。柯克瑞特伯爵對於獨生女離家出走似乎相當難過,結果回應就只有「萬事拜託我照應了」這一句話而已。
身份差距太大了。
「沒空在那悠哉地哎呀了,琵琵!蘿蕾塔要是有個萬一的話,該怎麼辦!? 」
「既然妳們決定好了,馬上跟柯克瑞特伯爵聯絡吧!」
不知不覺中就來到了出發的日子。目標是前往弗朗索瓦家別墅的旅程。父親大人、本小姐、米夏、零共四人,正搭乘在三匹馬拉的馬車上,一路搖晃着。本小姐說服原本不太願意的父親大人,用反正目的地相同的理由,讓零和米夏能夠一同搭乘。座位順序的安排分別是:靠近車伕這一邊是零和本小姐,後側則是父親大人和米夏這種排列。因爲父母心跟必須顧及身爲貴族的體面,原本打算坐在本小姐身邊的父親大人跟本小姐還大吵一頓,但是最後還是依照本小姐的要求。
「帕特里斯大人,還是老樣子呢。」
蘿蕾塔露出想哭的表情。別露出這種表情啦。
「好,我坦白了。老實說,我現在並不想回老家。因爲現在的我,光是關心克蕾雅大人的事和忙着練習音樂,就已經忙不過來了。」
「拿妳沒辦法,柯克瑞特叔叔那邊就由我來幫妳溝通清楚吧。」
「是的,小姐說的沒錯。」
「作爲代價!」
「所以我剛說過啦,她的選擇很有限。」
就在此時,房間傳來敲門的聲音。
「……對琵琵實在是藏不住任何心聲呢。」
「她?……難道是?」
蘿蕾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看着蘿蕾塔兇狠的表情,我是這麼想的──啊,這勸不動。
「別用這麼傷人的說法啦。」
似乎很滿意地點頭後,這次父親大人終於離開了房間。
「蘿蕾塔原本就不是擅長作這種事的人。所以她下次現身的時候,很有可能會出現在──」
幕間•完
「……抱歉。」
「哇啊!? 」
「妳的意思是?」
「不過,事情並不只是如此對吧,蘿蕾塔?」
「因爲我們在一起很久啦。」
──一起出發吧,前往尤克利德。
「……對不起。」
「……哎呀。」
嘴上這麼說着,但是不知爲何,心中卻感到有點刺痛。爲什麼呢……?
「我懂。我不會覺得妳任性,蘿蕾塔現在已經努力作得很好了。」
我用「交給年紀接近的我來問,應該會比較容易得到答案」這個理由,暫時先讓蘿蕾塔來到我的房間。父親大人似乎想要儘快聯絡柯克瑞特家,但是我要求父親大人先等一下,因爲我覺得先把蘿蕾塔會想要離家出走的原因問清楚之後,再聯絡也不遲。
「哦,原來啊……」
「謝謝。老實說,只有自己一個人,其實我很不安。」
蘿蕾塔被她的家人投以成爲保亞首位女性軍人的期待。要是回到老家,這一次的假期,大概每天都只能進行軍事訓練而已吧。
「具體來說,妳打算怎麼做?資金怎麼準備?」
「那是當然。」
「直說無妨,賽巴斯欽。是她來了對吧?」
「好,我知道了。可是,既然要去尤克利德,記得要做好萬全準備之後再去喔?」
我知道蘿蕾塔想說什麼了。零這個平民對克蕾雅大人說些搭訕的話語,是從很之前就一直持續在發生的事。克蕾雅大人看起來一直對此覺得很厭煩。但是,最近這陣子,克蕾雅大人投向零的目光中,卻參雜了不同的眼神。
打開門後闖進來的人是父親大人。真是的,這麼愛擔心。
「就只能亂走碰運氣了是吧?」
「可是,這件事──」
說得正起勁的人是父親大人。雖然他以政治家能言善道的口才說的內容很有參考價值,但本小姐希望他別老是重複敘述同樣的故事呢。
「現在事情都這樣了,妳叫我怎麼冷靜啊!」
「賽巴斯欽,我們正在討論重要的事情。有事晚點再說。」
在我的催促下,管家賽巴斯欽一臉困擾地點頭。
對於露出苦笑的蘿蕾塔,我也回以一個苦笑。
「咦?」
正好,跟眼前的女孩投向克蕾雅大人的目光是相同的眼神。
「妳想跟蹤克蕾雅大人?爲什麼?」
如此寫着的一封信。
「蘿蕾塔是貴族。跟平民不同,並不是能夠自由想去哪就能去哪的立場。這樣一來,她的選擇就很有限。」
◆◇◆◇◆
「是個傷腦筋的父親大人。」
「那麼,琵琵。」
「稟告老爺、稟告小姐,抱歉打擾了。」
父親大人如此開頭後,開始說起別的故事,然而這故事同樣也是幾分鐘前就聽他說過了。零和米夏似乎也注意到這一點,臉上露出苦笑,但是她們無法阻止父親大人。
沒錯,前來拜訪的客人,正是蘿蕾塔本人。
「伯爵那邊我會好好說明的,父親大人也請返回你的房間吧。」
「零很可疑又不是現在纔開始的事。從以前不就一直都是個怪人嗎,那女孩?」
現在只有身爲女兒的本小姐纔有辦法制止,不過本小姐可是貴族千金。身爲一名教養良好的淑女,不該在父親說話時打斷好幾次。
父親大人所講的,幾乎都是過去父親大人曾經建立的功績。父親大人是財務大臣,也就是國家的金庫掌理人。儘管這並不代表其他部門的地位就比較低,但是掌控金錢流動的職務畢竟還是具有莫大的影響力。其他衆多政治家和官僚們所制定的法案和政策,要是沒獲得父親大人協助的話,就無法成立。結果就是,父親大人蔘與了各種法案與政策的制定,而且他似乎把這些都看作是自己的功績。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沒錯,所以關於這一點本小姐並沒有異議。
但是──
「克蕾雅。還很年輕……而且是女性的妳可能並不清楚,政治這玩意兒,只靠理想是推動不了的。」
「喔……」
父親大人話中的矛頭指向了本小姐。對於他話中表示女性不會懂的意思,本小姐感到有點厭煩。確實,在政治領域上,主角會是男性貴族們,然而女性也有女性自己獨特的觀點。假如女性能夠獲得參政權的話,肯定會有優秀能幹的女性政治家誕生纔是。
話雖如此,這些想法當然無法公然說出口。本小姐向零投以求救的眼神。
「多魯大人,小時候的克蕾雅大人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
「那當然是天使啦!這世上沒有比克蕾雅更可愛的存在了!」
於是,零親自拋出一個感覺父親大人很容易上鉤的話題,改變話題方向之後,完美地轉移了注意力。居然連身爲財務大臣同時還是頂尖政治家的父親大人都能夠掌控住,本小姐的零是多麼地能幹啊。
當本小姐正沉浸在感動之中的時候,米夏對零說:
「真虧妳居然有勇氣直接和多魯大人交談……」
「爲什麼這麼說?他可是我未來的岳父大人呀?」
「面對多魯大人,妳還真敢開這種玩笑……」
米夏對零的大膽發言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看起來顯得很疲勞。跟本小姐不同,對過去曾身爲貴族的米夏來說,父親大人的存在果然會造成很大的壓力吧。在她自己被貶爲平民的現在,單是坐在旁邊的位置想必就已經很惶恐,更別說是要交談了,這應該就是她現在心中的真心話吧?
「不過,我之所以會允許平民參與對話,是因爲克蕾雅允許的關係。要不然,原本其實連同坐一輛馬車都是不可能的事。」
「非常感謝閣下和克蕾雅大人的寬容大量。」
「嗯。」
零以低身段的語氣回答後,父親大人滿意地點了點頭。就一個平民而言,這種姿態確實是完全正確的作法,但是本小姐不知爲何卻覺得有點不太開心。
「可是,克蕾雅,妳和這個平民的相處看起來似乎變得很融洽。我記得最早那時候妳明明就非常排斥,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纔會有此改變?」
父親大人用冷漠的聲音說。
「……」
「女兒纔沒有沉浸在感傷中──!」
「夠了,別說了!」
無法訴諸話語。但是,今天的我們,確實有了不必說出口也能互相傳達的事物。
「是啊。爲了保護好克蕾雅大人,免得落入那女孩的魔掌中。」
「因爲,聽到琵琵妳說肯陪我一起來,我就想說之後都交給妳就搞定了……」
可是,跟蕾妮在本小姐的心中所佔的地位比起來,會覺得這種漂亮話跟本小姐根本無關,她就是那樣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因此,本小姐努力忍耐。不管父親大人說了多少句那兩人的壞話,也打算一直保持沉默下去。
「這裏就是尤克利德啊。雖然是個小鎮,卻是個好地方呢。」
「是嗎?克蕾雅,妳以一名貴族來說,心地實在太過善良了。施以同情的對象,也該好好挑選過纔是。」
「父親大人!」
「原來如此……似乎很有趣。」
「我想想。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不可思議女孩呢。」
蘿蕾塔似乎想要立刻出發去打探情報。
「是嗎?那就好。那麼,我們先去訂好旅館,然後換掉這身衣服吧。」
「……蘿蕾塔,其實妳什麼計劃都沒有準備是吧?」
「那麼,跟我來吧。雖然沒到貴族專用的層級,但我還是能夠安排還算可以的旅館。」
我們在旅館替換上平民服裝後,隨即前往鎮上開始打探消息。
「嗯。」
「那麼,我們採用打探情報的方式來調查吧。」
「打探情報的方式調查?」
「……」
又是跟我們所知道的零完全不同的印象。
即使如此。
「……沒那回事,本小姐並不認爲自己跟她的相處說得上融洽。」
無視心中不明原因的刺痛,我對蘿蕾塔笑了笑。
幕間•零•緹拉身份背景調查(琵琵•巴利耶視點)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這樣子啊。」
「咦,居然要問我嗎?」
「那是當然。不然弗朗索瓦家也不會在這裏設置別墅。是一個住起來很舒服的好城鎮。這裏的魚味道很鮮美。」
「……她的心算可以代替算盤。」
「……是。」
跟我們所知道的零印象差異好大。我認爲難免有些人會抱有不同的印象吧,跟男性道謝之後,繼續向下一個人打探情報。接着詢問的是一位開店賣菜的女性。
「怎麼不回答?」
「心不在焉?」
「經常在發呆?」
「她曾經被稱爲神童嗎?」
「那我問妳,妳同情背叛的傭人能得到什麼?妳剛剛說的這些話,如果被其他貴族聽到了,又會有什麼後果?」
「不然的話,就會再次犯下相同的錯誤……像是之前那個叛徒奧索的錯誤。」
「克蕾雅,這不是貴族該有的思維。妳必須改掉。」
「蘿蕾塔以前有來過幾次是嗎?」
「是啊。是個連氣質都很出塵脫俗的女孩呢。學校老師還直接要她心算代替算盤。」
「非常?」
蘿蕾塔似乎也懂了。
一邊說着一邊變得越來越不好意思的蘿蕾塔很可愛,使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並不討厭被人依靠。甚至反而該說是喜歡,所以更有幹勁了。
「確認一下,這次旅行是爲了調查那個零•緹拉沒錯吧?」
「在意有趣與否能幹嘛?作正事的時候得嚴肅點。」
「蕾妮已經受到懲罰了。請別再說這件事情了。女兒直到現在,依然珍視跟她之間的情誼。」
「是啊。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或者該說是經常在發呆。她的雙親原本也很擔心這件事。」
尤克利德這裏除了是弗朗索瓦家別墅的所在地,同時還是零的故鄉。既然如此,只要跟鎮上的居民們打探情報的話,或許就能夠更加了解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愛上了親生兄長,蕾妮心中的苦只有她自己纔會知道。即使是本小姐也完全想像不出來。其他人對這件事說三道四,豈不是太過自以爲是的行爲了嗎?
「而且那個女人居然跟親生兄長髮生關係。光只是想到這種人曾待在克蕾雅身邊,我就覺得連克蕾雅也像是被污染──」
「是啊。居然連故鄉的人都騙過去了。」
就在此時──
正確的人,是父親大人。所以,是本小姐錯了嗎?本小姐無力地垂下頭。
可是──
真是的,陛下太天真了──如此抱怨着的父親大人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的迷惘或是猶豫。聽起來他是真的……打從心底這麼認爲。本小姐拚命把幾乎快要從喉嚨蹦出來的各種話語給努力地嚥下去。
「確實,蕾妮犯下的是不可原諒的錯誤。關於這一點,父親大人的說法完全正確。可是,她也有她自己的苦惱和痛苦呀……」
「我們現在的服裝,一看就知道是跑來旅行的貴族啊?穿這種衣服去跟人打探情報,妳覺得能夠得到真正的消息嗎?」
儘管理性知道,一般觀點來看,父親大人說的是正確的意見,蕾妮所犯下的罪是就算判死罪也嫌太輕的大罪。不管苦衷爲何,蕾妮他們畢竟是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
「零?哦,喔她經常來本店光顧啊。是個非常聰明的女孩。」
「雖然考試成績本身並沒有特別突出,應該說是很會臨機應變吧。總之,她就是一個腦筋轉得很快的女孩。還曾經被稱爲神童呢。跟我家那個笨兒子真的是差太多了。」
第一位詢問的中年男性,很爽快地回答了問題。
父親大人用訓斥頑皮女兒一般的音色說道。父親大人八成是爲了本小姐着想,纔會說這些話吧。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雖然聽起來多少覺得有點煩,可本小姐並沒有反駁,只有點頭。
「咦?要先換衣服?」
「對了,順利抵達是好事,那麼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即使如此,對本小姐而言,蕾妮依然是重要的隨從──不,是相當於本小姐的姐姐一般的存在。
「琵琵……」
「哦,抱歉。剛剛說的有趣只是一種習慣性的感嘆詞罷了。調查工作本身我會嚴肅地進行。」
「嗯。曾經跟着克蕾雅大人一起來度假過。」
「克蕾雅。」
「女、女兒能夠──!」
對於即使如此依舊打算繼續攻擊蕾妮的父親大人,本小姐幾乎壓抑不住怒意,步步進逼。父親大人似乎是被本小姐的氣勢給壓倒,一時之間甚至閉起了嘴巴。
「零?哦,你是說緹拉家的女兒啊。我很熟啦。」
本小姐話說到這兒就說不出口了。根本完全不能比。本小姐只是順着自己的情緒在開口,但是父親大人說的話,卻始終遵循着貴族的理論走。這兩者在大部分的情況下是互不相容的。然後,本小姐該遵循哪一邊,答案其實很明顯。
「啊,原來如此。」
本小姐使盡全力才勉強得以向父親大人應聲。覺得心底的不甘心快要把身體撕成兩段,卻完全無法反駁。因爲,本小姐是貴族。至今爲止的人生,本小姐之所以能夠過得這麼無憂無慮,是因爲本小姐有着貴族身份。可是,只爲了滿足自己的個人欲求就隨便捨棄貴族身份的話,那未免也太過不負責任了。
「父親大人,請閉嘴。再繼續貶低蕾妮的話,就算您是女兒的父親大人,女兒也無法原諒您哦?」
之後又試着跟好幾個人打探情報,但是所打聽到的,卻幾乎都是跟我和蘿蕾塔所認識的零•緹拉完全不符合的情報。
直到父親大人的口中提到了那名字。
「克蕾雅……。我知道妳很善良,可是爲那種傢伙辯護──」
本小姐接着說道:
抵達尤克利德之後的我們,一邊伸展放鬆因馬車之旅而擠得僵硬的身體,一邊環顧四周。
本小姐把目光稍微移向零。零從父親大人視野的死角,伸手過來握住本小姐的手。她手上傳來的柔軟和溫暖,害本小姐差一點眼淚就滴了下來。本小姐緊緊地反握住零輕輕握住的手掌。
「克蕾雅,我希望妳最好不會讓我失望。」
然而──
這句話是真的。雖然也希望兩人之間的距離感可以再拉近一些,然而本小姐並不認爲那些嘗試有成功。自從戀愛的天秤那一次事件結束以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明顯的進展。
「虧我長年以來一直提拔她,沒想到那玩意兒居然是如此差勁的賤貨。跟帝國勾結背叛王國,就算判死罪我都還嫌太輕。」
「難以捉摸?」
「聰明?」
不停污衊蕾妮的攻擊話語,使得本小姐終於忍不住厲聲打斷父親大人繼續說下去。父親大人露出感到喫驚的表情看向本小姐。本小姐身旁的零則用手遮住了臉。
「那女孩,果然不是普通角色。」
蕾妮背叛了本小姐。她放棄本小姐,選了蘭伯特。
「不愧是琵琵。真可靠。」
「所謂的貴族,就是支配者。同情心只是方便支配人的手段,不是爲了讓妳沉浸在感傷中。」
儘管不知道零爲何要僞裝自己,不過,這其中一定有什麼需要這麼作的理由。一個能夠讓氣質出塵的冷淡神童搖身一變成爲專情克蕾雅大人的變態的某個理由。
「!? 琵琵,快躲起來!」
「咦!? 怎、怎麼了,蘿蕾塔!」
突然被拉進陰暗處,我差點跌倒。現在的姿勢就像是撲向蘿蕾塔的胸口,我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
咦?這很奇怪啊?
「快看,克蕾雅大人她們來了。」
「……」
「琵琵?」
「咦?啊,嗯。是啊。」
雖然對原因不明的心跳加速感到困惑,但我強行把這件事先丟到一旁不去思考。眼前所看到的,是零帶着克蕾雅大人正要進入一間房子。
「那傢伙!居然強拉着克蕾雅大人,是想要幹嘛!」
「冷靜點蘿蕾塔!首先,我們先確認清楚那一間是什麼店吧?」
「哦,好……假如是什麼不良場所的話,絕不輕饒她。」
一邊勸阻感覺隨時都會直接衝過去的蘿蕾塔,一邊從外側觀察這間店。
「似乎是平民的服裝店。」
「……也就是說,這裏是那女孩的老家?」
「看來如此。」
緹拉這個姓氏在開服裝店的人中數量很多。
「要直接闖進去嗎?」
「現在進去的話,不就會跟克蕾雅大人她們當面遇上嗎?妳打算怎麼解釋?」
我姑且先起身,幫蘿蕾塔把棉被重新蓋好之後,再次鑽回牀中。
「嗚……這……」
「我想請問一下,零在學校裏面過得如何呢?她個性比較溫和,讓我很擔心她會被人欺負……」
一個會幫故鄉小鎮買藥送回去的女孩,真的會帶着惡意去接近克蕾雅大人嗎?鎮民們雖然也表示她是個奇妙或是難以捉摸的人,卻完全沒有不好的風評。
「……零她啊,以前是個彷彿心靈有一半活在別的世界的孩子。」
可能是愛睏了吧。蘿蕾塔發出的聲音變得有點模糊。同時,說的話也變得沒自信了。
「……算了,無須在意。回去吧。」
「也不需要到討厭的地步啊。妳可以堂堂正正以情敵身份跟她一決高下就好了。」
「……嗯。梅爾阿姨,謝謝妳的幫忙。」
「哦……」
「琵琵,我搞不懂了。如果再也無法把零當成壞人看待……發現她其實是好人的話,我會再也無法去討厭那個女孩。」
「這、這樣啊。」
「是啊。」
說到這邊時,梅爾阿姨的笑容變得好燦爛。毫無疑問,那單純只是在意女兒的母親的表情。梅爾阿姨話中所提到的,想必指的就是零遇到了克蕾雅大人吧。
豈止是故鄉的同鄉,居然連她自己的母親也被騙過去了。這事態可演變得不簡單了。
聽蘿蕾塔一說纔想起來,她原本確實是魔物。
夜晚的旅館中。蘿蕾塔和我談論今天查到的成果。
蘿蕾塔和我暫時從外面觀察緹拉家的情況。然而,等了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等到她們兩人出來。
說到零,就不能不提她那一手連貴族都會迷上的好廚藝。
「啊……呃──怎麼說呢,那個,她在很多方面都是有名的人物,不過基本上都是很有動力地在奮鬥。」
「她常常幫忙代筆寫信。要是聽說有哪一戶人家有買書,就會跑去拜訪,看看能不能夠借書看。」
無視我的制止,蘿蕾塔進入了緹拉家。
如此說着,零的母親梅爾•緹拉帶着我們走進店內深處。在接待客人用……要這麼說似乎又顯得太過破舊了些的桌椅旁坐了下來。
「沒辦法啊。要說妳們是王立學院的職員,妳們看上去實在太過年輕了。而且,沒多久前纔看過談吐舉止跟妳們很像的人。」
想到這裏時的剎那間,心臟又突然加速跳動了起來。
「歡迎光臨……哎呀哎呀,這可真是多麼可愛的兩位千金小姐啊。」
總之,零零雅無害這一點,連克蕾雅大人也有作保證。所以想必她沒問題。
「這倒也是……」
「那個零居然……」
「琵琵?」
「嗯。……怪了?蘿蕾塔,妳的圍巾呢?」
「想找什麼衣服嗎?」
「啊、慢着,蘿蕾塔!」
「雖然或許是個不好捉摸的孩子,卻是個好孩子。爲了幫助鎮上的居民,她還有在王都購買高價藥品寄回來。」
「……我們穿幫啦?」
「說什麼傻話。蘿蕾塔是個好女孩。妳可是不管走到哪裏都絕不會丟臉,我最引以爲傲的──蘿蕾塔?」
「看、看起來好年輕啊……」
就連她母親對她的印象,也跟我們所認識的零完全不同。零這女孩到底是何方神聖?
總不能說我們就是欺負她的人吧。可是話又說回來……個性溫和?在說誰,零嗎?
「莫非,妳們是零的朋友嗎?妳們好,初次見面,我是零的母親。」
「總不會是,她們要兩個人一起在這裏過夜吧……?」
「喂她喫一片之後,就開心得一蹦一蹦地跳。」
「上次我有帶餅乾,她還跳到我肩膀上。」
「我們回旅館吧。」
「琵琵的不也沒了?」
「是啊……」
「關於您女兒的事情,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一下。方便回答一下嗎?」
「我要不要也試着平常隨身帶餅乾呢……?不對,話題偏了啦。」
「抱歉打擾了。其實我們想問幾句有關您妹妹的事。」
蘿蕾塔和我互相對望之後,陷入思考之中。接着梅爾阿姨輕輕笑着,繼續說道:
「她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從沒教過她,卻自己學會閱讀,甚至連計算都學會了。雖然她對學校教的課程似乎不太感興趣……」
說到這兒,梅爾阿姨深深一鞠躬。
「……我們走吧,琵琵。」
梅爾阿姨看起來回憶了過去一會兒,之後纔開口說道:
嚇了一跳。有個零那麼大的女兒,代表她年紀至少有超過三十五歲,然而眼前這位女性,不管怎麼看都只像是十多歲而已。
好好哦。蘿蕾塔從以前就很容易被小動物親近呢。
「可是,現在那孩子卻把全部的心靈都放在這邊了。就像是她終於遇到想要在這世界一起活下去的對象一樣。」
「仔細想想,只有我們兩個一起過夜,這還是頭一次呢。」
「儘管她是個各方面都要人照顧的孩子,還是希望妳們能跟她好好相處。那孩子的事情,今後還請繼續指教。」
「哎呀哎呀,是這樣嗎?我知道了。請往這邊走。」
在梅爾阿姨的目送下,蘿蕾塔和我離開了緹拉家。
可是,我覺得零所做的料理跟平民在喫的料理,水準有着明顯區隔的說。
迎接我們的,是一位穿着圍裙的年輕女性。即便髮量很多的長髮同樣是黑髮,不過跟零長得卻不太像。可是,考慮到這裏是零的老家,再從年紀來看,應該會是她的姐姐吧。或許雙親有哪一邊跟零不同也說不定。
「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是的,就是零。」
「……嗯。」
「我忍不住了。進去吧。」
「蘿蕾塔……」
「是的。總覺得她要是對這個世界膩了,遲早有一天會突然消失似的,所以我跟我老公總是很擔心。」
「可是……我,能夠勝過那女孩的強項,似乎一項也沒有啊……」
「ZZZ……ZZZ……」
「是不是有點奇怪?」
「嗯。」
這在說的,大概也是在指克蕾雅大人吧。
「呵呵,常有人這麼說。啊,我叫零出來招呼妳們。」
「那麼,我需要回答妳們什麼問題呢?」
「不知道在哪邊掉了?」
「她還交到像妳們這樣的好朋友,我真的好開心。」
「看來她很喜歡看書。廚藝也是那時候學會的嗎?」
「啊,對哦。這麼說來,零零雅曾經是魔物呢。」
蘿蕾塔就這樣回答不出來了。看來又是什麼都沒考慮就直接衝進來了呢。
「可是帶着魔物一起行動,果然還是很奇怪呀?」
「請問您的女兒在小時候,是個什麼樣的孩子?」
「結果,還是搞不清楚那女孩的底細。」
「廚藝應該是順其自然就學到的吧。畢竟所有平民都會下廚啊。」
「呃……」
「……睡着了嗎。」
「怎麼可能。克蕾雅大人當然不會在這麼窄小髒亂的地方寄宿啊。」
「哎呀,是這樣嗎。請問想找的是哪一位呢?」
「妹妹……?哦,妳們想問的人莫非是零嗎?」
「別的世界?」
「這、這樣啊。」
「唔──這個嘛……」
「啊,不用!這次不是來跟她見面的。其實,我們是王立學院的職員。」
「再多觀察一下情況看看吧。」
雖然這房子看起來對平民來說可能還不錯,但是對身爲最頂級貴族的克蕾雅大人而言,實在是太配不上她了。
「現在變成可愛的吉祥物了。」
對於蘿蕾塔而言,認定情敵零是個壞人的話,會覺得心裏比較舒坦吧。可是,這次的調查卻使得以後很難這麼作了。自己發泄抑鬱心情的去處沒了,想必現在很痛苦吧。
「啊,不,我們只是要找一下人……」
連僕人都不在,在這麼小一張牀上面,只有兩人獨處。轉向旁邊就能看到蘿蕾塔的睡臉。雖然腦筋有點直,偶爾會很衝動地一路向前衝,但是睡臉看起來卻很天真無邪,好可愛。她本人不太喜歡的雀斑,其實我覺得是有魅力的特徵。
「「咦咦咦──!? 」」
「可是,該怎麼說呢……從梅爾阿姨和鎮民們的敘述聽起來,不覺得零會是一個有惡意的女孩。」
我捏了下臉上露出訝異表情的蘿蕾塔的手背,先讓她閉嘴之後,接着說:
「……奇怪?太奇怪了……?」
爲什麼?爲什麼胸口會噗通噗通跳得這麼快?只不過是睡在同一張牀而已啊。
「……咦?難道……難不成是,因爲那種原因……?」
我,其實對蘿蕾塔,喜歡到這種地步……?
「不不不!不可能吧,再怎麼說也太離譜了!」
蘿蕾塔是摯友,不是什麼其他種類的關係。然而,不爲自己找個藉口不行的這個現狀本身,其實就已經是她對我來說很特別的鐵證。
「咦咦咦……怎麼辦……?」
面對這個突然被擺在眼前的難題,結果,我在這天夜裏不停苦惱了一整晚。
幕間•完
◆◇◆◇◆
「接下來,爲了慶祝克蕾雅大人這次來訪……乾杯!」
「乾杯!」
「……乾杯。」
「感謝招待。」
梅爾阿姨起了頭之後,我們互相用裝果汁的杯子乾杯,晚餐時間開始了。她全力製作的各種料理陳列在桌上。有剛烤好的麪包、香草烤雞肉、肉丸子和蔬菜煮成的湯、利用河水降溫過的冰涼水果數種。雖然就本小姐的基準來說這菜色有點簡陋,但是對於平民來說,這可能已經算是相當豪華的菜色了。
「克蕾雅大人,儘量多喫一點哦。」
「好、好的……」
儘管滿臉喜色的梅爾阿姨如此推薦這道菜,然而要取用眼前的料理,本小姐還需要一點勇氣。
「……喂,彆強逼。克蕾雅大人,如果味道不合您的口味,不必勉強喫也沒關係。」
零的父親──班叔叔似乎看出本小姐內心的真實想法,表示本小姐不必勉強喫。班叔叔是一位體格高大的男性,笑容不多,看似不怎麼親切,卻給人一種剛毅誠實的印象。覺得自己內心的想法似乎被看出來了,本小姐有點慌張。
「別擔心,本小姐開動了。」
「打鐵趁熱,明天我們就去海岸邊。妳沒問題吧,零?」
「料理,果然不合您的口味對吧?」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克蕾雅大人,您不擅長游泳嗎?」
本小姐頓時啞然無語。沒想到,居然沒辦法泡澡!自從來到這個家之後雖然已經痛切體會到好幾次,但是真沒想到,貴族跟平民的生活居然徹頭徹尾完全不同。
「本、本小姐纔沒有害怕呢!」
或許是察覺到本小姐正在困擾,零零雅靠近了本小姐手邊,並且擺出討要食物的動作。
「這句話可真囂張。」
「我可以啊。穿上泳裝再去吧。順便還能進行克蕾雅大人的游泳練習──」
並沒有真正難喫到得用難喫來評價。但是,也絕對稱不上是好喫。香草濃郁的香氣下,還留有一些肉的腥臭味沒被掩蓋掉。這大概是在屠宰之後又存放過一段時間的雞肉吧?本小姐平常喫的雞肉都是當天早上現殺現煮的新鮮雞肉,所以這差異讓本小姐相當苦不堪言。而且鹽又放得太少。砂糖昂貴是理所當然的事,但是對平民來說,可能連食鹽都是貴重品呢。
「才、纔沒那種事呀?本小姐雖然會游泳,卻想要遊得更好,如此罷了。」
就這樣,在微妙的氣氛下,結束了晚餐時間。
「害得漁夫們都覺得很傷腦筋。」
本小姐心中帶着「得救了」的心情,將手伸向橘子,拿了一瓣嚐了嚐。雖然並不算很甜,但是這味道已經足以入口了。本小姐靠水果填滿空腹後,總算勉強撐過晚餐。
「這碗湯也請妳務必要品嚐哦。因爲今天難得奢侈了一把,煮的是澄清湯。」
「非常抱歉呢,克蕾雅大人。我們家並沒有浴池喔。」
看了眼牆上的時鐘後,班叔叔催促我們結束宴會。
「……雖然有些對不起零的母親……但本小姐從沒想到,差距居然會這麼大。」
對於平民來說,那些菜是普通──不,甚至會覺得是一頓大餐。可是對於貴族來說,喫那些菜很煎熬。
不過,本小姐依舊面帶笑容,一一發表很好喫的感想,把所有種類的料理都嘗過一遍了。老實說,這麼作很痛苦。沒想到都是料理,味道居然會差別這麼大。
正當本小姐對阻擋在眼前的牆壁之高感到戰慄時,零一邊幫忙扣好睡衣前面的鈕釦,一邊這麼說:
總合班叔叔和梅爾阿姨所說的,事情是這樣的:大約從一星期前開始,海岸邊開始有不死者出沒。數量雖然不多,但魔物對於沒有戰鬥能力的一般人來說已經是十足十的威脅。目前是由鎮上的自警團採用人海戰術來對付魔物,可即使如此,敵人也已經漸漸增加到對付不過來的數量了。
梅爾阿姨絲毫不懷疑本小姐慌忙想要糊弄過去的藉口。這一位真的是零的母親嗎?個性未免也太過單純善良了點吧。
「妳說的對。謝謝妳,零。」
猜測是肉的話味道應該不會太過離譜,本小姐把叉子伸向香草烤雞。從放在大盤子上的一大塊雞肉切出小塊的量,移到自己的餐盤上。外表乍看之下,似乎還烤得蠻香的。用叉子刺起雞肉,送了一口進入嘴裏咀嚼。
「說的也是呢。洗完澡之後就去睡。」
聽說這件事之後,本小姐出於身爲貴族的義務感,對他們兩人如此宣言道。
「不死者是魔物。不是鬼啦。」
「那可真是個好主意。零自小就在這座城鎮長大,我想她一定能幫上您的忙。零,要確實教好克蕾雅大人該怎麼遊喔?」
「既然如此,就由本小姐帶頭來消滅它們吧。」
「嗯,貴族和平民完全不同。」
「是的。克蕾雅大人真的想作的話,我會竭盡全力幫忙克蕾雅大人。」
零帶着苦笑的回答讓本小姐覺得很扎心。
「噓──!噓──!」
「……真好喫。」
沉默下來幫本小姐擦拭身體一段時間後,零把溼毛巾放進桶子,一邊幫本小姐穿上睡衣,一邊說道:
「既然本小姐來了,你們可以當作上了泥船,放心就是!」
改變世界──光說不練很簡單,真要實現可一點都不容易。的確,本小姐是掌權人士的女兒。跟平民或是一般的貴族比起來,能作到的事情範圍會比較大吧。但是,如果要拉近今天親眼見到的這種生活差距,依然一點都不簡單。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不要接近海邊可能會比較好喔?」
「當時,本小姐只是覺得他們的主張很愚蠢。可是──」
「逐步改變成讓平民的生活比現在再好上一點的世界……如果克蕾雅大人想做的話,應該不是不可能實現。」
「克蕾雅大人是有力貴族對吧?」
一邊這麼說着,本小姐一邊把喫不下去的食物統統拿給零零雅幫忙喫掉了。幹得太好了,零零雅!
「我有帶肥皂過來,等回房間以後,我來幫您擦拭身體吧。」
「當然,這並非簡單的事,也不是克蕾雅大人非作不可的事。不過,假如這就是克蕾雅大人想作的事的話──」
「……唔。」
「是啊。」
「……本小姐的生活環境,其實非常優渥呢。」
如此說着的零,臉上露出的微笑一點也不勉強,而且看起來似乎打自心底相信本小姐一定作得到。被她這麼一說,總覺得似乎自己真的能作到,實在很神奇。可以感覺到原本低落的心情都變得振奮起來了。
去王立學院就讀的平民跟貴族接觸後,想必對兩者間差異的感受會很強烈吧。參加平民運動那些人的心情,本小姐覺得現在自己能夠懂一點了。
「這樣啊……麻煩妳了,零。」
「媽媽,妳誤會了。克蕾雅大人原本就喫得不多。克蕾雅大人,差不多該喫點水果了吧?剛摘下來的新鮮水果很好喫哦。」
「哎呀哎呀哎呀。零零雅,不然我的份給妳,怎麼樣?」
當零說到學院祭進入鬼屋那次的事情時,梅爾阿姨用溫暖的目光看向本小姐。班叔叔則只是默默地傾聽。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老公你聽到了嗎?真是幫了大忙。」
「可是?」
「哎呀,零零雅。妳也想喫嗎?」
「啊……這、這樣啊。本小姐知道了。」
「果然,還是不合您的口味嗎……?」
「不只是食物而已。居然連入浴都沒辦法……」
至於接着推薦的肉丸子湯,儘管心中覺得很抱歉,可果然也完全不合本小姐的口味。阿姨雖然說這是澄清湯,但是實際上煮湯用的材料應該沒有多高級吧。而且維持湯汁澄澈的手法也不夠細膩。在布盧梅要是有廚師敢端出這個表示這是澄清湯的話,該名廚師想必當天就會被解僱吧。
「改變……世界……?」
「那麼,只要克蕾雅大人改變這個世界,不就好了?」
「那是沒錯……可是……」
可是,本小姐因爲很不好意思──
然而,這種話總不可能當面說出口。
「……已經這麼晚了。克蕾雅大人,請您先就寢吧。」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開心的時間總是一下子就沒了呢。」
一邊喝着飯後熱茶(這也淡到像是回沖過很多次),一邊跟梅爾阿姨和班叔叔聊着學院的事。零真的連一些瑣碎的事都記得很清楚,然後轉而以誇張有趣的敘述方式告訴他們兩位。
「?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在零幫忙擦拭着身體時,本小姐終於忍不住說出了喪氣話。
「嗯。」
「是這樣嗎是這樣嗎?可是,太危險了,而且克蕾雅大人不是怕鬼嗎?」
「是。」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您沒什麼在喫呢?」
「以前學院發生過平民運動,對吧?」
因爲聽說附近有海,想說或許有機會游泳,來之前還特地買了全新的泳裝呢。
現在是夏季,所以即使是在避暑勝地的尤克利德這裏,多少也是會流汗。不能洗澡把這些汗味沖掉,實在會相當讓人心煩。
鬼是真面目不明的超常現象,不死者則是有實體的魔物。這兩者有明顯的不同。
「可以哦。畢竟這孩子同樣也是本小姐重要的朋友啊。」
對於梅爾阿姨遞向她的肉塊,零零雅只是不屑地別過頭去。
本小姐如此回答後還露出笑容。梅爾阿姨也似乎很開心地回以笑容。
「……想作的事……?」
即便嘴上說着好喫,本小姐卻沒有喫掉多少量。果然,不合口味的料理喫起來太痛苦了。可是,本小姐又不想讓梅爾阿姨感到傷心。因爲她肯定是費了很多心思在準備這一餐。
零插嘴說到一半時,本小姐又慌忙出聲打斷。
一起用餐時本小姐沒什麼好表現,所以必須趁這個機會在零的雙親面前表現一下本小姐的優秀才行。不,雖然這樣作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含意啦。
「……最近,聽說有人在海岸邊目擊到有不死者出現。」
「然後,當時克蕾雅大人害怕的表情簡直叫一個精彩──!」
(……嗚……)
「感謝妳如此用心。」
「假如生活水準居然有這麼大的差距,會有人覺得貴族是壞蛋,也就不是什麼怪事了。」
本小姐一開始無法理解零到底想說什麼。
「啊──這是零零雅她想要克蕾雅大人正在喫的東西啦,媽媽。克蕾雅大人,對您很抱歉……」
像這樣實際接觸過平民的生活之後,原本那些單純只是知識的敘述,才真的開始轉化爲理解。
零勸本小姐喫水果。的確,如果是水果的話,跟本小姐平常在喫的水果,味道應該就不會有太大區別纔是。
「……說的也是。這一點本小姐也是早就知道了。可是,卻沒有真正理解其中的意思。」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克蕾雅大人原來怕鬼呀。」
「因爲我是克蕾雅大人的女僕。」
「哼……」
結果還是隻有像這樣,抱怨她兩句而已。
「好啦,該睡覺了。明天得去海邊呢。」
「……說的也是。」
說完,把燈關掉後,零打算睡地板。本小姐對她這行動感到不滿。
「有什麼問題嗎?」
「這張牀,好大張喔。」
這是在說謊。就算跟本小姐平常在宿舍睡的雙層牀比起來,這張牀也更窄小。
「是這樣嗎?」
「對!所以……」
「所以?」
「所以……哎,討厭啦!」
爲什麼妳會不懂本小姐的意思啦!
「妳也來這邊一起睡啦。」
「會很窄喔?」
「少廢話!」
拉着零的手臂把她丟上牀裏躺下來後,本小姐也立刻躺在旁邊。
「晚安!」
「……晚安,克蕾雅大人。」
「這樣啊。您現在能遊多少公尺了?以克蕾雅大人的實力,想必要遊一百公尺左右也很輕鬆了吧?」
◆◇◆◇◆
「這樣啊。居然懂得作這種高級料理用的調味料,看來克蕾雅大人都會帶零去好地方呢。」
「呵呵,真不愧是克蕾雅大人。對了,有幫妳們帶便當。今天我做的是三明治。」
「請嘗一口試試。」
「爲什麼要休息!? 才只是把臉浸在水中兩次而已欸!? 」
「您說的對。接着嘗試挑戰水中憋氣十秒吧。」
「!? 」
本小姐知道梅爾阿姨說這話並不是在諷刺。因爲她的笑容看起來毫無惡意。
「絕對別放手!? 絕對喔!? 」
梅爾阿姨把放在籃子上面的布抽掉後,裏面排放着水壺以及三明治。
美乃滋鮮美的滋味,搭配芥末醬有點微辣的襯托。這樣的味道對本小姐來說也充分足以入口。
零零雅正在海面上高速移動!?
「沒這回事,絕大部分的人都能作到啦!? 」
本小姐先作了兩、三個深呼吸之後,一鼓作氣把臉探入水中。當然,眼睛是閉着的。嗚嗚嗚……鹽味好重,而且皮膚都黏答答的。在湖水都比在這裏好上太多了!
居然可以在平民家喫到美乃滋。本小姐的零真的很貼心。
零對本小姐小聲地附耳說着悄悄話。
「對啊。」
「……?有這回事嗎?」
「如何!? 剛剛,本小姐真的有把臉浸到水裏面喔!」
「那是……幽靈……船嗎……?」
「簡直像是水上噴射機。」
口頭上是道着謝,但本小姐現在臉上的表情可能有些僵硬也說不定。這是因爲想到阿姨特地好心作的餐點,本小姐卻有可能因爲口味不合而喫不了多少這一點的緣故。並非討厭,而是覺得對不住好意。
「嗚……。好驚人的難度……。這世上到底能夠有幾人學到這種絕技啊……」
真是的。這人太遲鈍了,真是的。
「今天的三明治裏面加的是美乃滋和芥末醬,我教我母親做的。」
「啊──不,沒什麼。對了,克蕾雅大人,妳輸給零零雅了,這樣好嗎?」
就在這樣隨便閒聊的過程中──
呃……
「那是什麼?」
「這是在高級服裝店訂製的泳裝。本小姐腰上圍着的這塊布叫做沙灘巾,確實是今年流行的服飾呢。」
「喝啊啊啊啊──!」
「哇……太美了。」
「這、這個嘛……大概有那麼遠吧。」
零和本小姐現在來到距離零自宅很近的海岸。雪白色的沙灘配上翡翠綠的大海,看起來非常美麗,但現在的本小姐卻沒有餘力去享受這幅美景。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零穿泳裝的模樣,其實可愛得讓本小姐心跳加速到不敢直視的地步。嘲笑的話語,其實是在掩飾自己的害羞。
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梅爾阿姨一手拿着籃子,一手正對着這邊揮手。她身上穿的也是泳裝。明明沒什麼奇怪之處,零不知爲何卻眼神飄向遠方,出神了。
本小姐出聲提醒零提高警戒。在濃霧的另一邊,可以看到從海上飄來一艘破爛無比的帆船。
零雖然有抗議,但她還是讓本小姐停下游泳的練習休息了一會兒。突然想起零零雅並找了一下,結果她在比較靠近海的那一邊。
「喂,可以不要嘆氣嗎?」
突然間,太陽被雲遮住,並飄來一團像是冷氣的東西。回過神來,周圍已經被霧氣所籠罩。這霧氣看來似乎蘊含着魔力。零零雅也像是在對什麼東西感到害怕一般,正在發抖。
「我還處在發育期,之後還會變大。」
完全不知道本小姐內心的動搖,零已經準備進行下一個階段。
「!很好喫!」
梅爾阿姨愕然說出口的這句話,跟本小姐心中目前的看法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幹得好!」
「嗯,妳加油吧。」
「這種叫做『美乃滋』的調味料,真的很好喫呢。零,美乃滋在王都很流行嗎?」
把骸骨型的不死者劈倒後,我的目光接着四處尋找下一個獵物。在尤克利德的海岸邊,從幽靈船上不停冒出來的不死者接二連三地殺過來。
「請別再說了,算我求您了。」
「這樣嗎。太好了。」
「噗哈!時間是幾秒!? 」
「不是,這個要求一點都不高。」
「學不會啦!? 」
「阿姨來的時間點剛剛好。我們現在正打算要休息一下呢。」
對於梅爾阿姨嘆氣的行動,零發出了抗議。
「什麼!? 一開始就是這麼高水準的要求嗎!? 」
說完,梅爾阿姨遞給本小姐一個三明治。儘管本小姐有點緊張,還是把一小口運入嘴中。
本小姐如此宣言後,把臉探入水中。無法呼吸,而且一片黑暗很可怕。即便如此,本小姐依然儘可能地憋氣更久一點。
印象中,在本小姐還沒提到之前,零好像就已經知道美乃滋的事了。心中一面覺得事情有點奇妙,本小姐把三明治也分了一點給零零雅喫。會不會害這孩子的口味也被養刁了啊?
沒有什麼事情比無法呼吸還要更令人不安了。儘管本小姐立刻就抬起臉來,然而在那之前已經按照零交待的,成功把臉泡入水中了。
就在我們吵吵鬧鬧的時候──
「可以請您別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嗎!? 」
「!? 零,快看那邊!」
「蘿蕾塔,小心後面!」
下到連肩膀都被水沾溼的位置後,本小姐一臉悲痛地對零再三強調。零隻是很馬虎地點頭回答「好啦好啦」,然後催促本小姐趕快把頭埋進水中。
「不要緊的,克蕾雅大人。」
「?」
太驚人了。其他人的祖先難道是魚類嗎?
「零零雅,怎麼好像有點變大隻了?」
「嗯。是一間名叫布盧梅的料理店所發明的調味料。貴族們好像也很愛喫這個呢。」
「……非常感謝。」
「雖然不好,但是不可能贏過那種方式啦!」
「我知道啦……妳好壞心眼喔,零。話說回來,零的泳裝實在是……唉……」
「接下來以十秒爲目標,試着突破它吧。」
本小姐慌忙抱緊自己的身體,往後退了好幾步。梅爾阿姨有一個會在無意識中脫掉說話對象身上衣服的壞習慣。現在本小姐身上只有穿泳裝。萬一這件被脫掉的話,那事情可就不得了了。
「畢竟是水史萊姆,似乎會吸收海水。」
「話說回來,克蕾雅大人真的是非常可愛呢。您的那身泳裝也是王都的流行嗎?」
「零~克蕾雅大人~。我帶便當過來了~」
至於零穿的,則是側面有兩條白線的黑色連身裙泳裝。是很有平民風格設計,很樸實的泳裝,但是穿在她身上感覺卻很可愛,真是神奇呢。在她綁起來的頭髮旁邊可以看到的項頸,以及雪白的大腿令人目眩神迷,本小姐清楚感受到了胸口的鼓動。
苦笑着的零看起來彷彿是在想着什麼失禮的念頭。真讓人生氣。
如果你問我們正在幹嘛,其實是零要教還是旱鴨子的本小姐學會游泳。不是在自誇,本小姐無法把臉泡進水中。一邊用溫和的目光看向對水感到害怕的本小姐,零表示本小姐得先學會把臉泡進水中。
幕間•首次上陣(蘿蕾塔•柯克瑞特視點)
「嗚呃……好啊。本小姐可是MISS PERFECT,字典裏面沒有不可能這字眼存在。」
一時情急下如此糊弄過去,一旁的零聽了直翻白眼。喂!要是敢拆穿的話,本小姐可不饒妳哦!
本小姐接過阿姨遞過來的毛巾,一邊擦乾身體一邊如此說道。剛剛還在跟海水嬉戲的零零雅,也已經上了海岸,正在甩幹身上的水滴。
纔在想「有這種事喔?」,就看到零零雅從口中吐出水來。
「想要稍微休息一下。」
「那麼,克蕾雅大人。首先請試着把臉浸到水裏面吧。」
「噗哈!」
「不只是泳裝,妳的母親胸部明明那麼豐滿,零卻……」
「奇怪?」
對了,雖然說只是淺灘,但是既然有打算進入海中,零和本小姐現在都是身穿泳裝。本小姐穿的是鮮紅色的上下兩件式比基尼泳裝,並搭配白色沙灘巾。聽說這是最近貴族間的夏季最新流行裝扮,本小姐也馬上買了一件。
「!」
「撐了五秒。」
「媽媽,冷靜一點。萬一現在妳的壞習慣發作的話,克蕾雅大人才真的會畫面太美不敢直視啊。」
「這樣很足夠了吧?只要能夠憋氣五秒,遲早都能學會游泳。」
隨着這聲高亢的提醒,我迅速轉身,接着揮出一刀,把不知何時已經很靠近的喪屍劈成兩段。
「絕對不能大意喔,蘿蕾塔。」
「我知道,謝啦,琵琵。」
說到這裏,琵琵使用風屬性魔法把我的身體能力提高了。這麼一來,還可以繼續戰鬥許久。
幽靈船出現後,被含有魔力的霧氣包圍的尤克利德陷入困境。琵琵和我原本想說難得來到這地方,打算去看海,兩個人是在海邊散步時遭遇到不死者。
一開始還以爲是單獨出現的落單不死者,但是不知爲何卻接二連三地不停湧現。就在我們覺得情況似乎不對勁的時候,有攜帶武裝的冒險者和鎮上的男性趕過來助陣。
根據他們的說法,尤克利德現在正在面臨幽靈船所帶來的威脅。幸好多魯大人臨時擔任起指揮冒險者部隊的工作,沒有發生混亂。然而幽靈船再繼續不斷產生不死者下去的話,混亂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在克蕾雅大人她們前往討伐這次騷動的元兇幽靈船的這段時間,把攻向海岸的不死者牽制在水邊不讓它們繼續前進,就是我們要負責的工作。所以琵琵和我以及數位冒險者一起奮戰,一直在擊退骸骨怪以及喪屍、蝙蝠型的魔物。
「哇塞──挺有兩下子的嘛,兩位小姐。」
「實力很不錯。如果來當冒險者的話,差不多有相當於B級高位的實力吧?」
「……感謝讚美。」
「謝謝你們的稱讚。」
冒險者即使是在平民之中,也是很接近流氓性質的工作。而且就算他們有全副武裝,平民其實本來是我應該保護的對象。雖說是不得不和這些人聯合進行戰鬥,但是這種行爲傳出去其實有可能影響到貴族尊嚴。
然而,不死者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若是一對一,我不認爲自己會輸給任何不死者,可是,要對付這麼龐大數量的話,畢竟還是需要人手。
而且──
「A班和B班,從東邊繞過去!跟西邊的部隊進行夾擊。」
「廣範圍魔法要射過去了!趴下!」
「就是現在,衝啊!加強攻勢!」
即便不太願意承認,可先不論平民們,冒險者們是真的很習慣戰鬥。跟我平常在戰場時並肩作戰的柯克瑞特家成員或軍隊士兵不同,他們用的是雖不花俏,卻很有效的戰鬥方式。
「那一邊的不死者好像被整批轟飛了。」
戰爭是什麼。指揮軍隊又代表着什麼意義。
「聽說是闖入幽靈船的貴族大人所飼養的從魔所下手的。」
向我說這句話的人,是之前叫我去後方指揮衆人的鬍鬚臉冒險者。
「就是會。能夠共體部下哀傷的指揮官很少見。在進行指揮時還能夠不被這些私下交情影響的人就更罕見了。」
最後,幽靈船消滅了,大量的不死者也逐漸被消滅。大勢已定。我們贏了。
「請別這麼說。」
裏面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家人,該回去的地方,有他們自己的人生。我把這些未來全部折斷了。
「蘿蕾塔。我是蘿蕾塔•柯克瑞特。」
「自我滿足啊。我希望知道自己指揮的結果。」
「可以。」
「安魂曲啊。對那些傢伙來說,太過高級了。」
不久前那種迷惘跟矛盾已經不復存在。現在的我是擔任將帥的我。把戰場敵我皆看成數字,一名鐵血無情的軍人。
「……或許也是有那種貴族。」
追上來的琵琵溫柔地撫摸我的背後。她什麼都沒說。想必是體貼我現在的感受吧?
可是,我實在是作不到。
冒險者把瓶蓋打開後,倒轉瓶子,把酒倒入海中。
「……?」
「從魔這種東西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沒想到還蠻可靠的嘛,意外!」
「蘿蕾塔……」
「……多少人?」
「好,拜託妳了。」
「!? 」
「就這麼決定了。喂,另外那個女孩。妳也跟着雀斑女孩後退,護衛她的安全吧。」
這個事實,讓我很難忍受。
不死者們的骨骸消失後,只剩下無數魔法石散落的海岸上,琵琵所演奏的安魂曲在上面不停迴盪。
回過神來,我已經跟友軍拉開了很遠的距離,獨自深陷在敵人之中。周圍不知何時已經被大批不死者給包圍了。
說完,琵琵抓起琴弓,開始演奏。
(我這樣算什麼將門名家的獨生女……算什麼第一位女性軍人!)
我先作了一個深呼吸之後,大聲發出響徹整個戰場的命令。
「……那倒不是。」
死去的人不會回來。根本無法負起責任。所以我才說,這是自我滿足。
「風刃啊!」
「危險啊,那位小姐!」
貫徹冷靜。
軍人都是自願參加戰爭的人。他們有作好覺悟。那是即使不幸遇上自己可能會喪命的狀況,他們也會服從命令的覺悟。可是,剛剛戰死的人不同。冒險者或許是自願選擇走上這條路,然而是否願意賭命,應該是因人而異的。至於平民們更別提了,完全就是受害者。那些人因爲我而死去了。
「我說的是真心話。我會記住的,妳這一場真正的首次上陣。」
「不是啦。是所謂的適才適所啦。照我看來,妳應該有指揮部隊的經驗吧?我們冒險者雖然擅長各自發揮能力戰鬥,但是遇上這種集團戰鬥時就不適應了。必須有人幫忙指揮我們。」
「呼……呼……呼……」
「……啥?」
「妳,退到後方吧。」
在之前,我已經有參加過好幾次狩獵不死者的經驗。身爲柯克瑞特家的女兒,以及有望成爲王國第一名女性軍人的受矚目人選,我原本自認自己也算是通過不少實戰考驗了。可是,真的踏上家族以及軍隊都無法馳援的戰場後,我才發現。
「琵琵,海風會傷樂器的。」
「琵琵?」
「那是負責指揮的人必須揹負的罪孽,不是嗎?」
「死了十一人。可是能夠擋住那麼多的不死者前進,已經是非常漂亮的戰果了。」
(不是這些人很強。也不是我的同伴弱,弱的人就是我自己啊──!)
「那麼,就交給妳囉。儘管對我們下令,別客氣。」
「只是一會兒,不打緊的。」
只有我,明顯格格不入。
「左邊部隊前進十公尺,中央部隊後退二十公尺!誘導不死者從陣形凹口進入後,加以包圍!」
「念話的頻道也準備好了。能夠指揮嗎?」
「……妳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對於我的問題,冒險者只是提出反問。
當冒險者們齊聲大喊鼓舞士氣時,琵琵跟我則是在一名冒險者的帶領下退到了後方。被帶領到一塊高度略高一些的岩石區上面,這個地方有很寬廣的視野,可以將海灘一覽無遺。
被有些年紀、滿面鬍鬚的冒險者這麼一說,我頓時忍不住發飆起來。
說出這句話之後,琵琵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並在幾分鐘之後回來了。她手上拿着小提琴。
「蘿蕾塔……」
──以及,讓人死亡是件怎麼樣的事情。
「……死了,多少人?」
「……好吧。」
「即使知道了以後會讓妳永遠感到後悔,也想知道嗎?」
拋棄私情。
「嗚……!」
「……蘿蕾塔……」
「我是貴族沒錯,問這個又能幹嘛?」
「怎麼會……」
這個絕對不能當作沒看到的事實,讓我的內心受到非常沉重的負擔,使我的劍變得遲鈍了,腳步也變得沉重了。
冒險者雖然這麼說,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卻很高興。
推開一臉不解的琵琵,我跑向後方岩石隙間通往的大海。然後,把胃裏面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
「太令人喫驚了。居然是柯克瑞特家的千金喔!難怪部隊指揮得那麼高明。」
對我而言,這一戰並非我第一次擔任指揮。可是,我能理解他的意思。
甚至還有閒聊這些廢話的餘裕。
「原來還有像妳這樣的貴族存在啊。」
「……嗨,雀斑女孩。看妳現在這樣子,似乎很難受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交給我?」
「我知道了。」
「……有十一人那麼多。」
(我讓不是軍人的人死掉了……因爲我的指揮而死……)
負責帶路的冒險者粗魯地拍了下我的背,害我稍微咳了幾下。我冷靜地觀察正陷入混沌的海灘。
「這是酒。送給死去的那些人的告別。」
用嚴厲的聲音如此斥責我的人是琵琵。跟平常就一直接受訓練的我不同,她的戰鬥能力並不算高強。可是,這樣的她卻明顯更加適應這場戰鬥。
冒險者說到這兒,從懷中取出某個小瓶子。
「小夥子們,絕對不能讓敵人踏入鎮上任何一步!」
「我原本以爲那些所謂的貴族老爺,只把我們這些平民當作是下棋時的炮灰看待而已勒。」
「不要緊。交給我吧。」
「別發呆啊!下一次可能就不會只是受傷那麼好運了!」
(……沒錯,這纔是我的首次上陣。)
──其實,我一直被人保護得很好。
「妳救了我一命,琵琵。」
「帶雀斑的女孩,妳,是貴族大人對吧?」
「妳辦到了,蘿蕾塔!妳率領衆人戰勝了!……蘿蕾塔?」
感情用事無法打贏戰爭。
「「「好!」」」
「我們當中沒有跟數量這麼龐大的敵人進行過集團戰經驗的人啊。妳也跟我們一樣嗎?」
「進入水中後變得跟一塊巨大的岩石差不多說。」
跟同族以及軍隊的軍人們並肩作戰時,經歷的都是有組織的戰鬥。我只是擔任指揮前線的人,借用他們的力量來戰鬥。但是,真正由自己上前線的時候,看到的光景就完全不同了。我在過去經驗過的戰鬥中,所看到的只有數字。我從沒想過,每個在前線戰鬥並且受傷的人,各自都有自己的生命,都有自己的家庭,都有自己想要守護的事物,都有要返回的場所。
「……可以稍等我一下嗎?」
「雀斑女孩,妳叫什麼名字啊?」
在我一時尚未來得及揮劍應戰之前,風的刀刃已經幫我開出了一條通路。我衝過不好移動的沙灘地形,返回了我方的戰線中。
(不會忘記的。絕對不會。)
「!? 你在看不起我嗎!? 」
「那些死去的人,要是知道是爲了像妳這樣的人物而死,想必也不會遺憾吧。」
在去年狩獵不死者時,我曾經有指揮一支規模五百人的部隊的經驗。至於現在在這邊的冒險者和平民們,就算全部加起來恐怕也只有一百人左右。其中冒險者有二十多人,剩下的則全都是拿着武裝的平民。
幕間•完

◆◇◆◇◆
衝入幽靈船內部之後,阻擋在我們面前的,是零的童年玩伴路易。應該是被帝國的甜言蜜語給蠱惑了吧。活着轉化成不死者的他,最後在零的策略下被無數的銀劍給刺穿。
即便不知道到底是誰蠱惑他,可居然會做出背叛自己重要的人這種愚蠢行爲──本小姐原本是這麼想,但是──
「……謝謝。唉……那些傢伙沒收到我還的錢,不知道會不會恨我……」
他最後的一句話,卻讓本小姐覺得腦中一陣冰冷。
「您真的要去嗎,克蕾雅大人?」
「當然要去啊。我們不告知的話,還有誰能傳達?」
本小姐帶着看起來不太有意願的零正要一起前往的場所,是幽靈船騷動的幕後黑手路易的老家。那裏有着路易被人趁虛而入的弱點──他臥病在牀的母親就居住在那兒。本小姐認爲,自己有義務將他的死訊告知他的母親。
路易犯下的罪行當然不對。儘管他是受到帝國的操弄,但是他的行動畢竟還是造成了犧牲者。可是,本小姐並不會因爲這樣,就認爲路易罪無可赦到毫不值得同情。
想要拯救母親一命──這種心情對本小姐而言實在是太能切身體會了。在母親大人遭遇意外故那時候,假如本小姐有選擇的餘地──比方說,有人表示只要把靈魂出賣給帝國,就能救母親大人一命的話,本小姐肯定會答應這樣的誘惑吧。
「他的死訊,遲早一定會有人前來通知。聽說路易的母親病情尚未治好。不覺得多等待一段時間後再讓她知情會比較好嗎?」
「只是『會有人來』可不行啊。最後還在思念母親,並且留下對同伴謝罪的遺言後死去的那位男性,在旁邊目送他最後一程的我們不親自傳達怎麼行呢?」
說到這邊,零不知爲何露出苦澀的表情,說:
「……克蕾雅大人真是貴族呢。」
「?什麼意思?」
「沒什麼,不懂的話就算了。」
這時,零話中想要表達的意思是什麼,本小姐又再經過好一段時間之後,才終於理解。
路易的家蓋在尤克利德鎮不起眼的角落。即使以平民的標準來看,看起來也算不上富裕的這個家,房子到處都可以看到破損。可能因爲沒有人手整理,庭院中也是雜草叢生。
一邊將這些狀況收在眼底,本小姐一邊敲了敲大門。聽到「請進」的聲音之後,本小姐和零進了門。
「哎呀,零。好久不見呢。」
「可是……即使如此,變回以前那個愛哭鬼也可以……我還是更希望他回到我身邊啊。」
「把死亡看作是得到榮譽,是一種只屬於貴族的特權──這是我的看法。雖然平民並非沒有獲得這種榮譽的人,但在大多數情況下,死亡對平民只是悲傷又悲慘的一件事。」
「……!」
本小姐有那麼一瞬間,覺得至少該傳達真相給這位母親知道,然而在看到歐弗莉亞阿姨現在的狀況後,立刻改變了主意。
零說出了殘酷的現實。本小姐想着,那根本不叫葬禮。
「所以?」
零先長長地嘆了口氣後,緩緩開始述說。
慈悲短劍──又被稱作「慈悲一擊」的這種短劍,據說是專門用來給瀕死的敵人一個痛快的武器。
「同時也牢牢記住,是妳摘下了他的生命。妳的罪孽,本小姐跟妳分一半承擔。一起贖罪吧。直到我們死去爲止。」
本小姐跑近正在咳嗽的歐弗莉亞阿姨身邊,如此開口道。爲了讓她多少能舒服一點,本小姐撫摸起她的背。同時腦中想着:「不能讓她逞強啊。」
本小姐說謊了。因爲覺得要是讓歐弗莉亞阿姨知道本小姐的貴族身份,她一定會顧慮很多。本小姐努力露出和善的笑容,希望儘可能讓她能夠放鬆心情。
說完,本小姐握住了歐弗莉亞阿姨的手。她那雙瘦弱的手顫抖着。本小姐在心中祈禱着,希望這麼作能讓她對自己兒子的死感到自豪。
「第二,我們所作的,其實跟騎士拿出慈悲短劍動手一樣。」
儘管歐弗莉亞阿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隨時都有可能從世界上消失一般,卻依然勉強對本小姐提出了這個問題。
幕間•手段與信念(琵琵•巴利耶視點)
「不必糊弄了。本小姐認識妳已經過了不算短的時間了。妳是在認真地胡說八道或只是想掩飾什麼事情,還是分辨得出來的。」
「我不認爲路易的所作所爲能夠原諒。但是,結束他生命,害得歐弗莉亞阿姨哭得那麼傷心的人,毫無疑問就是我。」
本小姐好久沒看到零像這樣說出喪氣話的模樣了。上次已經是在跟姐姐大人起爭執那一次了吧?
「已經服下坎特瑞拉的他,變成非人的怪物之身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然而,路易一直到死前都在掛心母親和朋友的事。他最後得以在還是人類身份的狀態下死去了。」
「路易在死前那一刻笑了。明明他心中應該還有很多遺憾纔是。例如他母親的事、他同伴的事、他的將來──可是,這些全都被我劃下句點了……!」
「如果是一位貴族在戰鬥中陣亡的話,會舉辦一場隆重的葬禮;然而,路易卻只是被埋葬在他家的小院子裏,對他的哀悼只有粗糙的墓碑跟小小一束花而已。這未免太過可悲了吧!」
「第一,殺死路易的人並不是妳一個人而已。本小姐和米夏也有下手。所以,妳別再獨自一人去承受殺害他的所有責任。」
「零。」
「是的。不要忘記有一個名叫路易的人。他是一個喜歡妳,深愛自己的母親,對同伴很好的善良男性,把這件事永遠牢牢記住吧。」
一直聽到這邊,本小姐才終於注意到,零並不是在向本小姐說話,而是在試着說服她自己。
零並沒有哭泣。可是,就算沒有流淚,也能看出她對路易的死感到非常悲傷。本小姐擁抱着零,深深體會到原來她也有這麼脆弱的一面。
歐弗莉亞阿姨說出真正的願望後,只是強忍着悲傷,不停啜泣。
「不要忘記他?」
「呼!……呼、呼、呼……」
「不,伯母。您躺着就好。」
「……呼、呼……謝謝妳,米夏。」
「……我第一次,動手殺人了。」
「好,先到這邊吧。休息十分鐘,琵琵大人。」
「零,仔細聽好了。」
貴族和平民的差別,甚至連死亡的意義都會不同嗎?在葬禮的過程中,本小姐覺得愕然不已。
「~~~~~~唔!」
「……真是這樣嗎?」
這裏是尤爾家的庭院。尤爾家是沒落貴族,所以即便庭院很寬敞,卻沒有擺設花壇。想必是沒有多餘的錢僱用專門整理庭院的職人吧。
「……那孩子……爲什麼會死去……?」
可是,本小姐非傳達給她知道不可。關於爲了自己相信的信念而死去,那一位善良又堅強的男性的事。
「……克蕾雅大人。」
「……抱歉。」
對於臉上綻放出開心表情的歐弗莉亞阿姨的這個問題,讓本小姐頓時整個人都僵住了。因爲光是這句話就已經夠清楚了。她到底有多麼地深愛着路易。即使她臥病在牀,卻比自己還要更加關心他的狀況。
「路易先生真的非常勇敢。如果沒有他在,想必這座城市會有更多人受害吧。」
雖然並不打算美化殺人這種行爲,但是那時候我們作的,本小姐認爲是在減少他所受到的折磨。
幾天後,在參加路易葬禮的回程,本小姐忍不住說出了這樣的喪氣話。
「喔,路易的朋友啊?自從拿藥給我之後,有好一陣子沒看到他了。那孩子還好嗎?」
「我對路易沒有任何感覺。不管是在他對我吐露愛意時,還是在戰鬥時,甚至就連殺害他的時候也是如此。」
「……」
本小姐再也忍不下去,一把將她抱在懷裏。緊緊抱住之後,她的身體顫抖起來。
「沒錯。就是這樣,伯母。我叫克蕾雅。路易先生跟我也是好朋友哦。」
或許是察覺到本小姐心情正沮喪吧,零用沉穩的語氣反問道。
「……」
對了,爲了避免驚嚇到歐弗莉亞阿姨,這次沒有帶零零雅一起來。梅爾阿姨似乎正在幫忙她公會里的朋友,我們拜託她照顧零零雅。在前陣子的防衛戰中大爲活躍的零零雅,現在在冒險者之中似乎也非常有人氣,聽說她還參加了冒險者們喝酒慶祝的活動。
「可是──!」
「很抱歉我只能躺着說話。身體有點不舒服。沒那麼嚴重就是……」
「零,妳怎麼了?看起來好像有點消沉?」
「……不,完全沒有感到消沉啊。我是在想,回去以後要怎麼用克蕾雅大人來玩,正妄想得相當順利呢──」
「路易先生參加了擊退襲擊城市的幽靈船的行動,結果他爲了保護同伴而不幸犧牲了。」
本小姐說完之後,歐弗莉亞阿姨一時之間看起來只像是愕然地在發呆,露出一副好像有什麼念頭盤踞在心的表情。
「零……」
「……?」
「平民的死亡跟貴族的死亡完全不同呢。」
「這樣……這樣啊……那個原本是個愛哭鬼的孩子,做出那麼偉大的行動啊……」
歐弗莉亞阿姨一開始可能以爲是在開玩笑吧,苦笑着否定本小姐說的話。可是之後,她似乎終於透過本小姐的表情,發現了這是嚴峻的事實。
「琵琵大人,請收下這個。」
歐弗莉亞阿姨最後終於露出微笑。本小姐還以爲這麼一來,路易地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原本,是這麼想的。
「……是。」
「什麼地方讓您覺得有所不同呢?」
「不會吧……怎麼可能,妳在騙我對吧……?」
我把控制空氣振動的魔法擴大到很廣的範圍後,已經維持十多分鐘了。聽到米夏表示可以停止之後,當我一解除魔法的控制,頓時感到一陣疲勞感來襲。身體雖然沒有作什麼劇烈的活動,卻變得大汗淋漓。
「哎呀,小姐妳是哪位呀?零的朋友嗎?」
本小姐把必須告訴她的事實,明確地說出來了。
好一會兒,周圍一陣沉默。雖然讓人感覺這段時間似乎很長,又似乎很短,但是,以要讓一名母親接受她兒子死去的現實而言,這段時間想必還是太短了。
那種作法,根本就只是在「處置」而已。
「路易這樣已經很幸運了。能夠有自己的墳墓還算是很不錯的結果了。那些更貧窮的平民還有餓死在路邊的人,最後只會被埋進共同墓地,就結束了。」
可是,這想法大錯特錯。
本小姐說出口的,是隱瞞了這次事件的真相,另外編造的故事。零之前非常反對,不過本小姐還是決定強行採用這個方式。知道真相的人,只有零、米夏以及本小姐。雖然父親大人似乎有注意到什麼,但在向他報告的時候,他直到最後也只是說了一句「這樣啊」,並未多加追問。
認清來人中有零之後,路易的母親──歐弗莉亞阿姨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零之前說她的病尚未治好的消息看來是真的,她的臉色有點蒼白,手腳也又瘦又細,彷彿枯萎的樹枝。
「不,她是──」
「沒錯。假如這想法依然無法讓妳原諒自己的話,那麼妳該做的就是永遠不要忘記他。」
這一天,我們決定由兩個人一起分擔這條罪行。
「路易先生他……已經去世了。」
我用米夏遞來的毛巾一邊擦着汗,然後,不管自己的裙子可能會弄髒,直接一屁股坐在地面上。
「路易先生他──」
「……慈悲短劍?」
「路易先生,是救了這座城鎮的英雄。」
在尤爾家這個如今只剩下面積寬敞而已的庭院中,我請米夏來幫忙我練習魔法。
「您已經能夠維持大範圍展開風魔法相當長一段時間了。」
「是啊,這都是多虧米夏的各種建議。真的很感謝妳。」
「不會,尤爾家也受您很大的幫助。沒想到您居然邀請我當家教老師。」
沒錯。我拜託米夏當我的魔法家教老師。我的魔法適性是風的中適性。以往都是採用一般那種以風刃術爲主的常見戰鬥方式,但我認爲這樣下去可不行。
(我希望再也不要看到蘿蕾塔的那種表情了。)
在海岸邊的戰鬥,其實不只是對蘿蕾塔,對我來說也是造成很大沖擊的事件。我當時是擔任蘿蕾塔的護衛,但是事實上,蘿蕾塔比我強上太多了。我又沒有蘿蕾塔那種指揮大規模部隊的能力,所以爲了至少不要給蘿蕾塔扯後腿,我決定磨練自己的魔法能力。
(畢竟……蘿蕾塔她,哭了。)
對於自己力有未逮,造成士兵們戰死的事,她打從心底覺得悔恨。如果當時我更強一點的話,說不定就不會讓蘿蕾塔露出那種表情了。假如當時在場的人不是我,而是米夏的話,說實在的,戰鬥想必也會變得更加輕鬆吧?
米夏的賽壬,就是厲害到這種地步。在向她請教魔法的時候,也有請她施展讓我仔細見識過。總之一句話,壓倒性的強大。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這魔法的效果範圍。因爲賽壬是利用空氣的傳播來發動,所以只要有空氣,就可以在魔力所及的範圍內完全擴展開來。如果她當時人在那個海岸的話,大概有辦法獨自殲滅幾十只不死者吧。
(雖然不認爲自己有辦法達到跟米夏同樣的水準……但是也希望至少能夠變得更強一點。)
抱着這個想法,使我下定決心要向米夏學習魔法。
「好,休息結束。接下來要如何練習?」
「這個嘛……範圍已經擴大相當多了,所以這項練習今後也要繼續進行,但是我覺得接下來可以嘗試提升控制魔法時的精密度了。」
「原來如此。」
「會幫您準備好靶子,到時候請用風刃術命中我所指示的靶子。」
「我知道了。」
米夏帶着很像是學院上魔法課程時會用到的那種靶子,排放在院子的另一邊。距離大約在五十公尺左右。對於現在的我來說,算是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一號。」
「嘿咻!」
「沒有什麼比較好提升控制力的練習方法嗎?」
「……怎麼,不好嗎?」
「三號和五號。」
「有一些魔道具,完全就是樂器的形狀。」
對着苦笑的米夏,我忍不住吐起苦水來。我把之所以會想跟她學魔法的契機那件事以及動機,全部都告訴她了。因爲若不這麼作,我覺得無法把自己心中的迫切表達給她知道。
「小雅,拿糖給人家啦~」
「……妳說的對,我也這麼認爲。」
「算了,放妳一馬。我們繼續練習吧。」
「小雅哪有可能會這麼順從地聽從人家的要求呢?肯定是發生了什麼問題──」
「九號。」
「咦?」
「沒錯。」
「……不管是琵琵大人也好零也好,都讓我很羨慕。」
在幽靈船內的決戰。
宿舍的自室。凱瑟琳跟平常一樣躺在本小姐的牀上滾來滾去,並且要求本小姐幫忙拿她愛喫的糖果。雖然本小姐正在想事情,心中有點靜不下來,但表面上還是藏起這份浮躁,從份量減少許多的糖果盒中拿出甘草糖遞給她。
「在以往,本小姐一直自認爲對這個詞本身有所認識,也以爲自己懂得這個詞的意思。」
「好的。」
「……也對。要不要嘗試使用樂器來練習?」
「唉,真拿妳沒辦法。」
對於我的催促,米夏看來似乎有點猶豫。
「去死吧!」
「嗯。」
「!」
要求逐漸變得越來越困難,所以我也拚命地跟上。然而,當指示要命中的靶子變成三個的時候,我就幾乎無法依照要求命中特定的靶子了。
「那方法有什麼問題嗎?」
「四號。」
就算只是一點點,只要有前進,就能夠獲得成就感。跟之前被無力感搞得很難受的那段日子比起來,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小雅,幫人家揉肩膀──」
「妳遇到什麼事了?說。」
「幫助非常大啊。至少,我能夠明確感受到自己比之前更強了。」
「把樂器當作武器使用……是這個意思嗎?」
實際要不要使用另當別論,作爲知識把這方法記下來,應該不會是什麼壞事。我從米夏那裏知道了樂器魔道具的工房在什麼地方能找到,並學到了用樂器控制魔法時的訣竅。
「好歹我也是以特待生身分入學的啊。」
我懂米夏的意思了。魔法的控制之所以困難,是因爲反應想像力的過程既曖昧又抽象。假如能夠把這個步驟具體化,想必大幅改善也是可期之事。更別說對我而言,小提琴是能夠比手腳還要操作得更纖細的對象。這方法的效果有多好,簡直難以估計。
「……」
也就是說──
「中!」
「才、纔沒有……」
「那麼來想想其他方法──」
米夏什麼都沒有回答,只是苦笑。雖然,就算我和她講白了,也沒有她非得一起吐露真心話不可的道理。不過,我就是覺得這樣很沒意思。
「二號。」
「總之,妳先說說看吧。是否要採用,我會自行判斷。」
「謝謝妳,米夏。」
「……」
「我個人並不推薦這種作法。藝術跟戰鬥還是分開看待,比較不會有問題。」
「可是事實上,本小姐發現自己並沒有真正切身瞭解到其中的意義。」
「妳自己又如何呢,米夏?沒有想過要爲了優殿下而變得更強的想法嗎?」
「……」
似乎有聽到這樣的自言自語,這會是我的錯覺嗎?
在零的老家感受到的衝擊。
不知何時,凱瑟琳已經抬起身體來,以一臉認真的表情盯着本小姐的眼睛看。直到這時,本小姐才發現,自己剛剛到底作了些什麼事。
我再次開始進行擴大魔法效果範圍的練習。閉起眼睛集中精神。
「我想想……倒不是沒有……」
「不,完全沒什麼不好。應該說,我很羨慕您。」
「我知道琵琵大人的小提琴拉得很高明。在放假之前的表演中,還獲得參加音樂會的招待信,對吧?」
對我來說,小提琴具有特別的意義。雖然覺得把聲音用於魔法,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但是如果要把小提琴的演奏用在戰鬥上的話,就有相當強烈的排斥感。在這方面,能夠看開的人想必數量不少吧,但是該怎麼說好呢?對我而言,小提琴跟暴力是站在完全相反位置的存在。
「……妳說的對。」
「倒下吧!」
「呀!」
「妳確定──?」
謝謝,凱瑟琳一邊道謝一邊看着小說。本小姐回到書桌,正準備繼續沉思。
「四號和十號。」
看來,似乎無法瞞過她。本小姐只好認命,老實地招出來。
「……我知道了。」
本小姐的發言讓凱瑟琳有那麼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但她很快地就催促本小姐繼續說下去。
前往別墅渡假。
「去!」
◆◇◆◇◆
「好啦好啦。」
「琵琵大人真的很喜歡蘿蕾塔大人呢。」
「……說下去。」
跟蘿蕾塔在學院的創立記念祭中贏得招待一樣,我同樣也確定被招待參加秋季音樂祭了。確定的那一天,我還跟蘿蕾塔一起雀躍不已,感到非常開心呢。
幕間•完
「不會,也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幫得上您。」
「是的。」
「小雅,正座。」
「好厲害……」
移動到牀上,一邊揉着凱瑟琳嬌小的肩膀,一邊在腦中回想的則是在尤克利德鎮發生的事。
「也就是說,對於琵琵大人而言,小提琴已經是能夠精密操作到堪稱是身體一部分也不爲過的樂器。」
「小雅,幫人家拿一下逃避現實雙胞胎第三集──」
「問題只在於,琵琵大人大人能否過得去自己心裏那一關。」
在擴大魔力效果範圍這方面,算是有比較順利地逐步提升。但是,控制力這方面我就覺得很難辦到了。我有試着請米夏示範給我看,結果別說是三個了,就連隨機指定一到十個不等的靶子,她也能夠精準地射穿正確的靶子。
本小姐把在尤克利德鎮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凱瑟琳。
遵從米夏的指示,用風所變出來的刀刃一一命中目標的靶子。
「呼……呼……嗯……看來是這樣了……」
我自認清楚米夏的魔法很厲害的事實,但是這麼露骨地看到她跟自己的差異有多大,果然還是有點讓人灰心。
「雖然這麼認爲,但是,可以請妳姑且也教我那個方法嗎?爲了以防萬一,我想留作後路。」
這絕對不是在說漂亮話。感性是會在演奏中清楚顯現出來的。當我接納把小提琴用在戰鬥方面之際,對於我的演奏會造成何種影響,根本無法判斷。據說發明念話的那一位知名風之魔法師,原本同時還是一位有名的歌手,但自從把聲音用在魔法上之後,就再也唱不出歌來了,這個故事很有名。
「這跟魔法又有何關聯呢?」
「呃,要說有問題的話,該說比較接近信念和價值觀方面的問題。」
「喝啊!」
「下一個。二號和八號。」
「怎、怎麼了,這麼突然?」
「……本小姐,知道了貧困到底是什麼。」
「看來控制力就是您該克服的關卡了。」
不死者騷動。
「什麼?請告訴我吧!」
「只有這一次喔。」
樂器?
把事件真相掩埋在黑暗之中的決定。
並且也有告訴她這件事絕對不能外傳。
「事件結束後,本小姐跟零還有再去尤克利德鎮繞了一圈。結果,以往不會去觀察的現象,現在變得全部都會開始留意了。」
沒有父母的小孩們聚集在一起生活的孤兒院。
勉強鞭策高齡的身體拚命工作的農夫。
失去了手掌,無精打采坐在地上,已經無法再冒險的前冒險者。
沒有人對他們伸出援手,就算如此,他們依然非常努力在設法活下去。
「平民運動那時,本小姐曾經在路上看到乞討的小孩子。當時的本小姐……只覺得那些小孩子身上很髒。」
「現在覺得後悔了嗎?」
「是的。現在只覺得,當時的自己是多麼地傲慢啊。而且,是多麼地不知人間疾苦啊。」
本小姐原先認爲,會落到那種下場,想必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他們活該那個樣子,都是因爲太過懶惰,所以纔會貧窮。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並非如此。
「零告訴了本小姐很多。沒有人會希望自己變貧窮,會貧困的人,都是不幸『陷入』其中。」
孤兒院的小孩失去了父母,他們能有什麼責任呢?
像農夫那樣逐漸年華老去,也是身爲人類就不可能躲得掉的自然現象啊。
因爲受傷而無法繼續冒險工作的那位冒險者,又有什麼錯呢?
本小姐以前對這些無罪的弱者們所作的……只有捨棄不顧而已。
「本小姐……覺得自己很可恥。」
「小雅……」
凱瑟琳握住了本小姐的手。從她溫暖的手中所傳來的溫情,使得本小姐的心情稍微冷靜了下來。
「反而更有鬥志了。」
「嘿嘿嘿,因爲人家很開心啊──小雅又長知識變聰明瞭──」
(但是,即便如此,凱瑟琳也沒有拋下本小姐。)
「是啊──可是這同時也代表,小雅的同伴人數會很少哦──?」
說完,她露出一個笑容。
「但是本小姐依然非作不可。本小姐身爲弗朗索瓦家的……身爲多魯•弗朗索瓦和米莉亞•弗朗索瓦的女兒,必須這麼作。」
該作的事情多如牛毛。第一步先從認清現狀開始吧。本小姐如此安排着明天起的預定,對凱瑟琳回以笑容。
說到這邊,凱瑟琳突然擁抱過來。
「我知道啊──可是,現在又比以前更聰明瞭──」
必須對她這份恩情有所回報纔行,本小姐如此想着。
「小雅來作的話,肯定可以作到。人家會聲援妳。」
「小雅打算怎麼作──?」
要是忘記這一點,本小姐就會變成跟那個克萊門特大人沒什麼兩樣的存在。變成一個只會欺壓、榨取平民──弱者的存在。本小姐唯獨絕對不想變成他那種人。
「等一下,凱瑟琳,這樣會很悶熱。」
「這樣纔不愧是小雅──」
「原來如此……也就是要解決這問題真的很棘手就對了。」
(至今爲止……其實一直有造成她不愉快的體驗吧,本小姐。)
「好氣──!」
「不,這是發自真心。」
「小雅的這種地方,希望永遠都不要改變呢──」
「小雅……妳長大了──」
「唔嗯?」
「是、是這樣嗎……?」
「等一下,凱瑟琳,妳那慈祥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請妳仔細看清楚本小姐的發揮啊。」
說了這句話之後,凱瑟琳把身體移開了。然後她說:
「就、就算妳誇讚本小姐,也沒東西給妳啦!」
一邊打打鬧鬧,本小姐一邊思考着關於凱瑟琳的事。
「本小姐一直都很聰明!」
「雖然其中想必也有小零的功勞,但是人家認爲,身爲貴族卻能夠考慮到這麼多的人,現在非常罕見喔──?」
「哼,這還用說嗎。妳以爲本小姐是誰啊?」
之前蕾妮讓本小姐想起母親大人曾說過的一句話:
「本小姐想要把王國中的貧困一掃而空。」
「凱瑟琳。」
在知道了貧困有多嚴重的現在,本小姐並不認爲要解決這問題會有多容易。可是,如果因爲這樣就轉過頭去當作沒看見,那本小姐就愧對自己身爲弗朗索瓦家千金的身份了。本小姐是貴族。既然身爲貴族,對於平民生活的好壞就有責任。爲了讓他們與她們能夠過上更好的人生,本小姐應該有必須達成的使命。
「感到畏縮了嗎──?」
貴族腐敗了,之前平民運動家他們這句話的意義,本小姐現在多少有點理解了。
本小姐又怎麼了?
回過神來時,凱瑟琳正以非常平穩的表情注視着本小姐。就好像是看到女兒學會新東西時的母親那種表情。
「也不能總是心情低落啊。本小姐以前錯了。因此,必須改正纔行。」
「……這目標……人家覺得要達成,極爲困難喔──?」
「這種地方──」
凱瑟琳原本是平民。本小姐總算留意到的這些事實,對她而言,其實一定早在很久以前就是顯而易見的事實了吧。本小姐以前的幼稚與傲慢,她不可能會沒發現。
『聽好囉,克蕾雅?身爲貴族,絕對不能放棄理想而安於現實喔?而且妳又是弗朗索瓦家的子女,必須隨時高舉理想,並且身體力行。』
「那是當然──」
「……咦?」
「哪種地方!? 」
「沒啦──畢竟那個小雅居然會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