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距離感

『……阿悟』

一悟的腦海中盡是疑惑。

儘管不停地在心裏重複着“冷靜，要冷靜”，可是大腦卻完全接受不到指令。

心臟如同狂奔一般跳個不停。

這種極度混亂的狀態，就算當作“混亂”的例句寫進國語辭典裏也完全沒問題。

而瑠奈看着混亂不已的一悟，直率地向他奔赴而來。

『誒……』

彈指一揮間。

就連讓一悟做出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縮短到了極近，這是在短短一秒鐘之內發生的事情。

瑠奈以奔赴而來之勢，將自己的臉向着一悟湊了上去——

——她的脣吻上了一悟的脣。

「嗚哇！……」

隨着一聲驚呼，一悟從牀上猛然起身。

一悟睜大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自己早已司空見慣的白色房間牆壁。

一片寂靜的房間裏。

從窗簾的縫隙間投射而進的朝陽，如同在昏暗中撕了道口子一般散發着光芒。

在懵懵懂懂的狀況下發了一會兒呆，一悟才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在牀上，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夢啊……」

最近，不知爲何那天的光景總是不停地在一悟腦海中閃回。

一悟必須要加強自己的警惕性。

而自不必說，就是被瑠奈吻了的那天。

而對於瑠奈心中的感情，步步緊逼或者是任由其發展，都有可能會導致深藏着的炸彈爆炸。

雖然平時在剛起來的時候腦子還不太清醒，依舊殘留着睡意，所以會在牀上玩手機玩到自己完全清醒之後纔會起來，但由於今天做了個衝擊性過強的夢，一悟實在是清醒得不得了。

在四下無人，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進行激烈的肢體接觸……諸如此類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又或者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發生了什麼會讓瑠奈的心境爲之一變的事情。

然而，和瑠奈面對面之後，一悟也還是沒忍住心動了，就連聲音都不受控制地激動了起來。

「呼……」

是在覺得遺憾嗎？

和自己的初戀情人別無二致的人。朔良的親生女兒。

首先是要履行自己的社會職責與義務。

突如其來的悲哀聯想和對自制力的缺乏，讓一悟無可奈何地訓斥着心中的自己。

（……適當的距離？）

時事信息和天氣預報是必定要過一遍的。

沒有辦法輕易解決的問題。

一悟本以爲自己早已在職場上身經百戰了……可事到如今才終於痛感自己的經驗不足。

話雖如此，自己也並非是單純地在困惑。

一悟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一悟迎來了一個充滿苦惱的早上，而他的不安也是一語中的。

就在前面幾米。

找不到直截了當的解法的問題。

就連那副模樣都未曾再見到過。

走出位於一樓的房間門之後，徑直向着客廳走去。

拿起裝有電腦和文件的公文包，走出家門。

——瑠奈對自己已經沒有了那種感情了嗎？

毫無疑問，今天她也穿着兼職的制服，把一頭長髮給捆成了一束。

「……不是，我在想什麼啊」

道過謝之後，瑠奈從後門離開了。

當然，理由並不是說因爲被瑠奈的打扮給吸引住了。

「……嗯？」

——然而。

來自巴西的正宗咖啡那獨特的苦澀香味，頓時填滿了味覺和嗅覺。

倒不如說，都已經有點過分生疏和冷淡了……

「啊，瑠……星神同學」

「……」

信念再怎麼動搖也得有個度吧。

可是，在這份笑容的深處，一悟也多少品出了一點營業微笑的感覺。

對於“戀愛”的經驗不足。

就不能再從容一點嗎。

就因爲瑠奈不再對自己抱有好意了？

不知爲何。

「……」

「……真是的」

而是爲了冷靜地去分析內心，整理思緒。

——她對自己的心意和興趣，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嗎？

（……是我過分敏感了嗎？）

坐上私家車朝着公司駛去。

※

……不是，瑠奈的那種態度能算是適當的距離嗎？

瑠奈口中的疑問，居然是關乎工作上的事情。

「啊，嗯，那個……後門那兒的收運管理口附近有個垃圾收集站。電池有專用的分類箱，扔進那裏就行了」

真是的，自己到底是有多麼的不像樣啊。

動作迅速地解決掉早餐，一悟收拾好餐具，走進浴室裏沖澡。

那也就是說。

「店長，稍微打擾你一下」

「我開動了」

把麪包放進吐司機裏。

面對瑠奈全心全意的行動，自己被她所戰勝是不容爭辯的事實。

她的笑容，正是平日裏在賣場向着顧客們所展露的那副楚楚可憐的笑容。

作爲社會人，該做什麼的時候就應該要去做什麼。

一悟開始在客廳裏附設的一體化廚房裏做早餐。

站直身子，一悟輕輕地伸了個懶腰，開始做早上的準備。

往吐司上抹上黃油跟藍莓果醬，往泡好的咖啡里加入牛奶跟白砂糖，一悟端着木質托盤來到了客廳的餐桌前。

也就是說，之前的那個吻，算是某種告別儀式？

今天也要上班。

一悟在想到這裏的一瞬間……有些心痛。

在經過後門的時候，偶然經過的瑠奈向一悟說道。

自己是在失落嗎？

雖然還沒到冷眼相對的那種地步。

自己那天跟瑠奈說的那些大道理又算是什麼啊。

在那天的接吻過後，來自瑠奈的進攻真的就完全消失了。

最主要的是現在四下無人。

浴室裏滿是熱氣和溼氣。

一悟發現了。

……瑠奈今天對一悟的態度果然也很是正常。

她的這身和便服裝扮有所不同的、新鮮又可愛的新裝扮——一悟也已經司空見慣了。

「……打起精神來吧」

難不成，瑠奈心中已經沒有了自己認爲的那種感情了？

最重要的是要實時掌握社會的變化和需要，然後反饋到店鋪的運營裏面去。

又或者是——一悟的想法拐到了一個比較悲慘的方向上。

所以就算是在店鋪裏面也好，一悟對瑠奈雖說並沒有太過躲避或是無視，但大概也是採取了較爲冷淡的態度。

瑠奈作爲一個普普通通的兼職員工，認真踏實地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和一悟好好地保持了適當的距離。

這件事情已經在一悟的腦海中生根發芽。就算一直停滯不前，終有一日也必將要去面對。所以光是去想也沒有用。

搞定這些事情，一悟回到客廳打開了電視，漫不經心地瀏覽着早間新聞。

同時打開咖啡機的電源。

作爲一個社會人，作爲一個已經28歲的成年人，一悟深感自己的失態和丟人。

放進自己常去的附近咖啡館賣的咖啡粉和礦泉水，開始萃取咖啡液。

這時，廚房傳來了吐司跟咖啡做好的鈴聲。

而在這一天的工作中，正正就是問題中心的瑠奈還跑來跟一悟搭話。

姑且得出結論的一悟走出浴室，換上了工作穿的衣服。

「……這真的好難」

熱水從頭上流淌而下，一悟果然還是想起了剛纔的那個夢。

那件事情對一悟而言就是有着如此震撼的衝擊力……是一件沒法隨隨便便地去忽略掉的事情。

萬般無奈地嘆了口氣，一悟從牀上下來了。

（……所以說，如果她的心境真的發生了這樣的變化……）

簡直就像是失戀了一樣……

「謝謝店長！」

自己被還在上高一的女高中生給強吻了。

「那些用完的舊電池，應該在哪裏處理掉呢」

那麼儘可能地不要去刺激到瑠奈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比起這個，一悟事到如今也還是沒有找到和瑠奈相處的正確方式。

一悟指着收運管理口的方向如此回答，瑠奈則很有精神地向他道謝。

這個時候——

「…………」

本應離開了的瑠奈，向着一悟轉過身去，直直地凝視着一悟。

是對於突如其來就陷入沉思的一悟感到詫異嗎？

不對——

「啊……」

在被一悟發現之後，瑠奈馬上背過臉去跑走了。

簡直就像是逃跑一般。

（……是我的錯覺嗎？）

一悟暗自思忖。

和瑠奈對上眼的那個瞬間，她好像一下就漲紅了臉，然後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而小跑着離開了。

※

時間來到了當天的中午。

「店長，外賣到了，快點來喫吧」

「啊，好的」

一悟在辦公室裏幹着活，聽到了副店長和奏來喊自己喫飯的聲音。

沒有自己帶便當的員工，中午會點外賣來喫。

一悟看了眼自己的手錶，時間不知不覺地來到了12點30分。

「那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就先去喫飯了」

「好的」

向和奏打了聲招呼，一悟離開了辦公室。

然後徑直走向休息室。

休息室裏已經有好幾個員工在喫飯了。

而另一邊，聽着這些話的瑠奈也還是一如既往地露出了無奈的苦笑。

「啊……」

「普信男真下頭」

瑠奈高興地露出了有些靦腆的笑容。

而另一邊，偷聽着的一悟屏住了呼吸。

「沒有結婚……只是，有些社會倫理道德上的問題」

……

「我今天也是五點下班，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要不和我一起去喫個晚飯吧？」

「清純的大小姐居然苦惱於一段禁斷之戀，真是讓人心動呢」

瑠奈在一張桌子前坐下，手邊還放着便當盒。

園崎突然間向瑠奈拋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

面對主婦們興趣滿滿的問題，瑠奈有些難以啓齒地支支吾吾着。

「那，那個，星神同學！」

「小瑠奈，你要小心啊。這傢伙見到有女孩子就會湊上去的。我們剛入職的時候也被他騷擾過的」

沐浴在女孩子們不留情面的嚴詞聲討中，青山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我知道一間很不錯的拉麪店，我請客怎麼樣」

看到大家聊得很是開心，瑠奈也若無其事地陪着笑。

「其他學校的男同學呢？」

「青山，你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的，所以別往心上去了啦」

「這傢伙平時沒什麼女人緣，所以見到女孩子就會窮追猛打的」

「這樣啊。話說你向那個人表白了嗎？」

她那純粹而天真的笑容，好像真的是發自內心地在高興，不摻一絲一毫的虛僞。

躲在門口的一悟也開始緊張了起來。

瑠奈的煩惱引來了周圍女生的深切同感。

「而且還是對着小孩子出手」

其他的主婦也這麼說道。

她回答道。

一悟心裏清楚她們的話並非是什麼“別有用心”。

得知了瑠奈的真心，深受打擊的青山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哈哈……不過」

該說不說，這傢伙的嗓門倒還真是對得起他體大生的身份。

瑠奈用指尖撥弄着自己馬尾辮的髮梢，垂下了視線。

「對學生出手的男人可不興處啊」

「我覺得這也是一種選擇哦。畢竟你喜歡他嘛。這是沒辦法的」

而另一邊。

「……嗯，是有的」

（……真可憐啊，青山……）

「小瑠奈真的好可愛啊」

「背德感max～」

園崎小姐抱起了胳膊，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是比我稍微年長一點的，非常出色的男人」

然後，在瑠奈身邊，圍着一羣同樣在休息的女大學生兼職和主婦大媽。

看着步步緊逼的青山，瑠奈浮現出了多少帶點無奈的苦笑，思考着應該如何回絕。

大家都“啊，我懂你的感受”地點着頭。

「……我很害怕」

「不過小瑠奈上的姬須原高中好像是女子學校吧。應該沒什麼機會見到男孩子」

「雖然是表白過了……但是有點問題」

她的臉頰染上了紅暈，喃喃細語道。

「其實我還挺嚮往的……禁斷之戀啥的，感覺挺棒的」

女大學生們都嗨了起來。

但是吧，青山有點強勢過頭了……他那帶着粗魯呼吸聲的聲音和行爲舉止也讓瑠奈面露難色。

「雖然我很喜歡他，但是也必須和他保持好距離纔行……這一點我是心知肚明的，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應該要怎麼樣和他相處纔好了……」

「誒？老師？這個真不行」

「啊，是的」

「啊對對對，每次有小姑娘進來你都得重複一次是吧」

「青山，你幹嘛去騷擾人家才上高一的女孩子啊」

被直球地問到之後，瑠奈先是一陣沉默，然後有些扭扭捏捏地說道。

「話說回來啊，小瑠奈，你現在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哼，我以前也像小瑠奈那樣很受歡迎的哦」

「你的頭髮和皮膚都保養得好好啊。真的羨慕死我了」

「星神同學今天是五點下班對吧」

「誒？難道那男的已經結婚了？」

「謝謝誇獎，您能這麼說我很開心」

「如果我是小瑠奈你的話，我就會完全不在意周圍的眼光，瘋狂地向他靠近的」

聽到一個女大學生的發言，在場的主婦們反應都有點過度，聲音也開始尖了起來。

「不過我很意外呢，小瑠奈居然會有這樣的煩惱，感覺有種出乎意料的反差萌呢」

她的表情裏帶着幾分痛苦。幾分不安。

「嗯？青山？」

瑠奈口中的那個人，很有可能……

可是，接二連三的尖銳話語也還是刺痛了一悟的心。

「誒？」

「這傢伙幹嘛就自顧自地燃盡了啊」

瑠奈的爆炸性發言讓主婦和女大學生們都怪叫了起來。

「完全就是爛人吧」

不過話又說回來，將這種嚴詞聲討理解成是開玩笑、取樂子也是一種選擇。

「我喜歡的人已經是一個出色的社會人了。所以，如果我這個未成年人隨隨便便地和他待在一起，反而是在給他添麻煩」

這時，在稍遠的座位上，一個體格健壯的青年不時地打量着女生們的圈子，走過來搭話。

瑠奈惴惴不安地說着。

「吵，吵死了。我可沒有那種想法……」

「這個……」

就在這個時候。

不論年齡大小，和誰都能聊上兩句，她的溝通能力之高也可見一斑。

室內裝修賣場的負責人、和瑠奈關係很好的主婦園崎小姐毫不顧忌地懟自己的同事。

一悟沒敢走進休息室裏，而是躲在門口，偷窺着裏面。

雖然混在阿姨們特有的氣氛裏，可瑠奈卻沒有膽怯，反而和大家閒聊聊得很歡。

是那個體大生青山。

「大膽點，學校裏的老師？」

對話的內容一下子就被扯進了戀愛八卦裏。

「不是，你騷擾才十五歲的女孩子怎麼想都很糟糕啊」

看來，這傢伙是打算約瑠奈出去喫飯。

一悟在這些人中看到了瑠奈的身姿，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休息室裏貌似瀰漫着一股喜氣洋洋、談笑風生的氛圍。

聽了瑠奈的話，周圍的女生們都“嗯，嘛……”地附和着，一副理解的態度。

「不是，這事沒這麼簡單的」

瑠奈突如其來的發言讓周圍的女人們開始興奮了起來。

毫無疑問，那是她自己做的便當。

說到這裏，瑠奈有些垂下了頭。

同桌的女大學生們紛紛指責他的卑劣行徑。

「哦，聽你這麼說，那實際上是有意中人了？」

「不行了，我不能呼吸了」

然而，非常遺憾的是，他的這種行徑無論在誰眼中，看起來都只是搭訕罷了。

女大學生們如此“安慰”着青山。

（……真可憐啊，青山……）

一悟苦笑着背靠着牆壁。

「……」

瑠奈訴說的戀愛故事。

其內容一悟聽來有着完全不同的意義。

（……原來，那就是她的真心）

一悟終於懂了。

也終於理解了。

瑠奈一直在用自己的方法和一悟保持着適當的距離。

她好好地遵守着一悟過去說過的那句“從今往後，以此爲底線，構築更加健全的關係吧”。

懷抱着心中無法磨滅的戀心，處處關懷着一悟，履行着和一悟的約定。

在此之上，希望自己的戀情得以開花結果。

正因如此，瑠奈即使心知肚明，也不知道應該如何接近一悟，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與自己保持距離，所以才如此的糾結。

所以纔會有那種冷漠生疏的態度。

她那不太自然的模樣大抵皆因於此。

「啊，我的休息時間就快到了，我得回賣場了」

聽到瑠奈的聲音，一悟連忙躲進旁邊柱子的陰影中。

目送她走向賣場之後，一悟等了一會，也走進了休息室。

「店長工作辛苦了」

一悟深感自己的可悲被清楚地刻畫出來了。

「大家也辛苦了」

一悟也支支吾吾着。

瑠奈壓抑着自己的真實情感，在想到下一個應該採取的正確行動前，伺機而動。

如果現在不向瑠奈傳達清楚的話，誰都沒法保證腦海中自顧自所描繪出的“下一次”會不會真的到來。

「瑠奈」

「…………」

與此同時，也有止汗劑的清爽香氣。

也不知道應該如何開口。

（……原來，瑠奈想得這麼透徹啊）

就在瑠奈走到門口的時候。

瑠奈用力地抓住了自己衣服的下襬。

離開休息室，向着後門直奔而去。

瑠奈迎來了自己的下班時間

說點什麼就好了

「……今天工作辛苦了，明天見」

※

她支支吾吾了幾秒鐘之後——

瑠奈畢恭畢敬地向一悟低頭行禮，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一悟知道，她想要傳達些什麼，說些什麼。

而瑠奈聽完也一下子抬起了頭。

只要能把話茬給打開就好了。

那樣的痛楚，已經不想再體驗一次了。

可是，一悟看不見未來。

像是下定了決心那樣，瑠奈回過了頭。

一悟能看得出瑠奈屏住了呼吸。

「好的，非常感謝。我先下班了」

「我很擔心你」

「……不對」

到頭來，還是什麼都沒說出口。

「如果只有我們倆的話，沒事的」

「……沒辦法了」

瑠奈有些被嚇到了，一激靈。

「瑠奈！」

「啊，哦哦，你交給一線經理押方先生就行了，如果押方先生不在的話就交給副店長和奏小姐，再不行你交給管理層的人就好了」

「誒……」

「我很害怕，這樣會不會又把你的心給逼上絕境」

而深受打擊的瑠奈從一悟家裏出去之後，第二天開始就失聯了。

結果，由於有個保潔人員偶爾路過，一悟最後只能慌慌忙忙地憋出一句社交辭令來。

瑠奈很清楚，這樣的行爲不過是任由心中的感情暴走，是一條沒有未來的道路。而瑠奈也以自己的視角認真地去考慮了問題。

正因如此，才更要傳達出自己最本真的心情。

「你應該也不知道吧，我們之間適當的距離到底是什麼」

這樣不行。

“只要將自己心中灼熱的感情傳達給一悟就好了”

「有，有什麼事嗎？店長」

「抱歉，瑠奈……其實，我中午聽到了你們的聊天」

一悟大聲地呼喊着瑠奈的名字，她嚇了一跳，回過頭來。

她的眼神裏好似有萬千言語想要訴說，帶着楚楚可憐的哀求。

一悟一路跑到了員工通道前。

而一悟的下班時間是八點。

等下班了給瑠奈打個電話好了。

就和之前的瑠奈一樣，到了已經不容辯解的地步。

她回過頭來，秀長的黑髮在空中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空氣中頓時洋溢着充滿清潔感的洗髮水香味。

這麼想來，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喊過瑠奈的名字。

僅此一言。

一悟朝她搭話了。

而且如果太過強硬，也很有可能會傷害瑠奈的感情。

「……那個」

那天自己拒絕了瑠奈，還把她給趕出了家門。

……然而。

如果這種狀況一直持續下去，也不免會讓人擔心。

與此同時，一悟也察覺到了，光是隻有這樣是不夠的的，他開始冷靜地思考着問題。

今天不用上學，所以瑠奈穿的是自己的便服。

一悟捂着自己的胸口，調整好呼吸之後，一悟下定了決心。

現如今自己和瑠奈的關係，比起以前確實是安全了不少。

面對一悟的話語，瑠奈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動搖，她別開了臉。

「下，下一次的排班表該交給誰呢？」

一悟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誒……啊」

「……」

——就連當年和朔良在海邊約好的“明年夏天，我們再一起來海邊吧”這個約定，到最後也隨着海浪消失在了泡沫中。

在被拋下的寂靜中，自己呆立着的身影倒映在檢查儀容的鏡子裏。

「啊……那，那個」

看着痛苦不堪的瑠奈，一悟說道。

有話想說、有話該說的時候，就應該馬上說出口。

瑠奈寒暄完，轉身離開了。

「嗯，店長工作也辛苦了」

「啊，那個……」

「星神……同學」

瑠奈睜大了雙眼，驚訝地看着氣喘吁吁的一悟。

在清楚了瑠奈心意的如今，必須要說點什麼纔行。

一悟飛奔了起來。

「……」

——時間來到了下午五點。

就像瑠奈行蹤不明的那天——

（……我也必須要自我反省一下了）

倘若不慎將瑠奈心中的感情盡數摧毀的話——

換完衣服的瑠奈從休息室內部的更衣室裏走了出來。

……可是，她的聲音一開口卻是異常的纖細。

「那個」

可是，一悟卻沒法好好地說出一句話來。

面對一悟突如其來的主動搭話，瑠奈好像有些困惑。

一悟跟剛纔和瑠奈聊天的員工們寒暄了兩句，開始喫送過來的午餐。

一悟自我反省着。

再一次呼喊她的名字。

「……那個」

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一悟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什麼世俗的目光，什麼基於常識的考慮都見鬼去吧”

現在是下午五點。

必須要說出口纔行。

——這個時候，一悟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

也許是因爲真心被說中了，她也很是痛苦吧。

瑠奈擺出了那副一如既往的客套笑容。

「只要不是在那種有可能會被誰看到的場合就行。在只有我們倆的密閉空間裏，你可以像之前那樣，做最真實的自己……你可以跟隨自己的真心，盡情地依靠我的」

「……阿悟」

——一悟好像聽到了詛咒被解開的聲音。

瑠奈用那個親暱的稱呼、綽號，呼喊着一悟。

兩人沉默以對了好一陣子。

一悟別開了視線，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展開，兩人都在尋找下一步的行動。

這陣沉默也讓人心急如焚。

（……不過，該說的話，已經說了）

而且，自己也已經給出了提議。

隨着瑠奈來就好了。

一悟已經把話語和行動的主導權都交到了瑠奈手上。

「你今天下班之後……」

瑠奈終於開口了。

她的語氣還是帶着幾分怯意，帶着幾分生疏和冷漠。

可是，她的聲音卻早已卸下了虛僞的面具，以發自內心的全心全意向一悟問道。

「能來我家嗎？」

※

迎來了關店時間，其他的員工們都已經下班了。

結束了各種各樣的報告和瑣碎事情之後，一悟也結束了今天的工作，打卡下班。

收拾好東西之後，一悟把鎖門的工作交給了保安，離開了店鋪。

坐進自己停在屋頂停車場裏的車子之後，一悟毫不猶豫地驅車前往瑠奈家。

瑠奈的這個用法也有點錯得太過離譜了。

「……呼」

腦海中浮現出了過於直球的場景，讓一悟在各種意義上都害羞了起來。

一悟爬上了兩層的樓梯。

「親戚那邊有給你生活費嗎？」

瑠奈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孤身一人的寂寞中想方設法地獨自生存下去。

「沒問題的哦」

「啊，嗯」

看着慌慌張張地拒絕的瑠奈，一悟微笑着回答她。

一悟自己也清楚自己有些緊張。

「之前到最後也還是沒能請你喫上我親手做的料理嘛，今天就敞開肚皮喫個爽好了」

……嘛，雖然現在看來，這句話最後導致了瑠奈甚至想成爲一悟的戀人，從此開始了至今爲止煩惱和騷動的日子。

瑠奈有些不好意思地含糊其辭。

（……這完全就不是居家服啊，這不是在外面穿的衣服嗎）

瞟了一眼房間的角落，一悟作爲手工禮物送給瑠奈的那個復古風彩色木櫃還乖乖地躺在房間裏。

環顧了客廳一圈之後，餐桌上讓人眼花繚亂的料理闖進了一悟的視野中。

簡直就像是等待着主人回家的小狗。

「畢竟阿悟你肯定餓了吧？快喫吧」

不僅品種豐富，而且使用的食材也非常優秀。

……不對，再仔細想想的話，一個成年男人向着女高中生遞現金的這個場景，本身就已經相當的糟糕和可疑了。

「誒？」

生活費也好，這間公寓的房租也好，都理所當然地是她的監護人在支付。

「啊……」

一悟再次望向了桌子上的衆多料理。

一悟嘆了口氣。

「你這樣經濟狀況沒問題吧？」

「就當是今天的菜錢了。多出來的你就當生活費吧」

「……嗯，沒問題的」

而對此，瑠奈卻沒有絲毫在意，用未曾有變的絢爛笑容回答道。

這就是一開始的約定。

而且一悟總感覺瑠奈今天的情緒比以往都要高漲。

她充滿魅力地微笑着，一悟一整天的疲憊都如同謊言般被治癒。

瑠奈坦白了。

不過——

面對瑠奈那有點過分認真的性格，一悟感覺她某種意義上已經有點超凡脫俗了，

一悟向殘留着朔良面容的瑠奈說道。

一悟對瑠奈的本質、性格、人格之類的東西，在一定程度上是有所把握的。

看來今晚會是一頓大餐。

車子開到了一個離車站、公交站等交通密集的地方比較近的、行人稀少的區域。

「沒事的。而且我一開始不就跟你說了嗎？」

「離發工資的日子還有一陣子呢」

面對一悟認真嚴肅的擔心，瑠奈別過了臉。

一悟努力地保持着平常心，注意着安全駕駛，開了十幾分鐘的車。

或者說是，等着父親回家的小孩子？

當然，這並非是無奈的嘆息。

「……」

每一道菜都是瑠奈傾注了全部的感情和心意做出來的。

不過，到最後，她還是接受了一悟認真的眼神，放棄了要負隅頑抗的念頭。

原來自己闊別已久地再來一次瑠奈家裏，就能讓她高興成這個樣子，一悟不免感到了她的可愛。

可是，另一方面。

那是和瑠奈初次相遇的晚上。

「阿悟，今天工作辛苦了」

爲了不辜負朔良，爲了不讓周圍的人失望，瑠奈一直謹慎地注意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而瑠奈爲了自己費心到這種地步，自然也讓一悟非常坦率地感到高興。

表情中是完全沒法掩飾的喜悅之情。

「歡迎回家，阿悟」

（……最後這個還是有點太離譜了）

迄今爲止，一悟和瑠奈相處的時間並不算太長，但是也有了深入的交流。

還真是活力無限啊。

一上樓梯就看見了瑠奈家，她家房門已經是半開的狀態，瑠奈走出門來迎接了一悟的到來。

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場裏停好車，一悟穿過大門，在呼叫面板上按下了瑠奈的房門號。

瑠奈的臉頰微微發燙，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

不對，說是裝好像有點太過分了。

得到了家主的同意後，自動門打開了。

一悟說着，從口袋裏取出了錢包。

一定是在知道了自己要來之後，才急急忙忙地跑出去買的吧。

「誒，這樣不好的！我不是這麼想的……」

「……我跟爺爺他們說了，我開始打工了，所以生活費可以稍微少給一點也沒關係」

『無論你遇到什麼事情，都儘管向我開口吧，我一定會幫你的』

瑠奈現在只是一個獨居的女高中生。

「馬上就發工資了哦，這叫先花未來錢」

「快進來吧」

所以，沒有任何的問題。

一悟能聽得出，瑠奈稍微有些支支吾吾的。

一悟心中有這種擔心也不是沒道理的。

「你這也做太多了吧？」

一悟想起了瑠奈之前自己說過的“裝出一副好孩子的模樣”。

一悟感覺，瑠奈是有特地打扮過的。

這不果然是在勉強自己嗎？

一體化廚房和客廳相鄰的，對於女高中生一人獨居來說有點太過寬敞的房間。

「嗯……那個……」

瑠奈在胸前雙手合十，說道。

就是之前在購物中心裏埋伏一悟，然後發展成突發約會那次穿的那件。

瑠奈身上的衣着已經和上班時完全不同。

面前坐落着一棟看起來還算體面的高級公寓。

她換上了另一件便服。

最關鍵的是瑠奈的表情。

一悟怎麼想都不覺得這會是一個獨居的女高中生冰箱裏會備有的食材。

「…………」

對一悟來說，這也是有些久違的光景了。

瑠奈說着，牽起了一悟的手，用力地往自己家裏拽。

一悟握着方向盤，做了個深呼吸。

一悟有好一段時間都沒有來過這裏了。

失去了丈夫之後，爲母則剛的朔良含辛茹苦地養大瑠奈，卻因意外事故而離世。

然後從裏面拿出了兩張一萬日元的鈔票，滿懷善意地遞給了瑠奈。

「瑠奈，真的沒問題嗎？」

可是，也絕對不能放任這種凌亂的心情，以至於發生些什麼事故。

像是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一般。

不過想了這麼多，一悟最後還是乖乖地走進了瑠奈家。

雖然這樣問可能有點太過了，但一悟還是冷靜地擔心着情緒異常高漲的瑠奈。

但總而言之，想要幫助瑠奈的心情是千真萬確的。

……又或者是，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戀人來訪的少女？

不，因爲壓根就沒幹過什麼虧心事，所以沒有必要退縮。

雖然一悟是這麼想的，但道德觀之類的東西讓自己很是不安也是事實。

「那個，但是……」

然而，性格較真的瑠奈面對一悟遞過來的紙幣卻犯了愁。

在來回拉扯了幾下之後。

「……嗯，好吧，謝謝你，阿悟」

也許是終於下定了決心，瑠奈接受了一悟的好施。

「那我就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嗯」

「但是……除非到了那種萬不得已的狀況，不然我是不會用的」

「不是，我倒是希望你能在那種萬不得已的狀況到來之前就用掉啊。或者說，你想要買些什麼的時候儘管用就好了，不用客氣的」

思考問題不用那麼沉重也可以的。

這是一悟坦率的想法。

「那麼，在我覺得事情可能會變得嚴重的時候，或者是我想買什麼真正需要的東西的時候，我就把它用掉吧」

瑠奈表情很是認真地握緊了拳頭。

一悟見狀只能苦笑。

沒辦法——瑠奈就是這樣的性格，一悟太瞭解她了。

這並不是說瑠奈不懂得變通。

而是面對他人的好意，要用自己可以接受的誠意予以回報。

瑠奈底子裏就是一個性格較真、溫柔的好孩子。

她臉上既沒有那副冷淡的客套表情，看起來也不像是懷抱着什麼難以言說的煩惱。

「嗯……這不肯定的嗎，雖然是我主動親的你」

「他看起來還挺難搞的，挺難溝通的吧？好像也有員工跟我說“他好嚇人”」

出於對這件事情的羞怯，想要跟一悟正常接觸的時候，瑠奈的腦海中好像都是一片空白。

其實，這實在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家常閒聊了。

「嘿嘿，嚇到你了嗎？」

聽到了瑠奈的解釋，一悟雖然還是保持着一副平穩的表情——但實際上內心已經在小鹿亂撞了。

人和人之間的小摩擦、同事關係緊張之類的問題，是無論如何都會發生的。

「不過，你突然間跑到店裏來當兼職上班的那天，真的差點給我嚇出心臟病來」

兩人一邊聊着工作，一邊享用着晚餐，度過了意義非凡的時間。

如果這些問題能夠得到可視化，實在是大有裨益。

……看來，瑠奈自己對於這件事情也是非常害羞。

一悟和瑠奈圍坐在餐桌前，品嚐着美食，談笑風生。

「那個……瑠奈？」

一悟再一次，強烈而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味道怎麼樣，阿悟？」

「…………」

到頭來，就如同瑠奈對自己所懷抱的深切好意那樣，一悟自己也同樣不輸地被瑠奈所深深吸引。

一悟和瑠奈的對話在不經意間，突然拐到了那個話題上去。

（……還得把這些信息跟和奏小姐共享一下才行呢）

「不過，我親了你之後，冷靜下來想了想……阿悟你本來就是大人了，所以接個吻什麼的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倒是我自己太孩子氣了……這麼一想就更加害羞了……雖然都事到如今了，但還是對不起」

一悟凝望着瑠奈的臉龐。

兩人都沉默了。

嘛，這個話題也算是老生常談了。

過了一會兒，一悟終於沒忍住開口了。

迅速開始羞恥起來的瑠奈垂下了視線，沉默地低着頭。

老實說，真的非常有用。

而瑠奈最近對一悟那種極其不自然的、甚至有些冷淡生疏的態度，貌似皆因於此。

果然，瑠奈那個時候也是一種異常高漲的情緒狀態。

瑠奈以微笑回應着一悟。

「宇喜多先生他以前是個木匠。身上一股子匠人氣質，所以女孩子可能比較怕他。不過，我有什麼不懂的地方，他也會毫不在意地教我的，所以我覺得只要普普通通地去和他搭話就可以了」

瑠奈以爲，對一悟而言，接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兩人聊天的內容主要是關於工作——也就是職場上的話題。

據瑠奈所說，那個體大生青山的攻勢有點太過猛烈了，讓她很是困惑。

一悟由衷地想到，能看到瑠奈再次展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真是太好了。

她別過臉，扭扭捏捏地說着話。

「那個是，我自己下定的決心……想傳達出我的真實想法，所以才……」

不過，身邊的女性兼職們都會好好地保護瑠奈，所以好像也不至於到提心吊膽的地步。

坦誠地表達出讚揚之情之後，瑠奈露出了半分喜悅、半分羞澀的笑容。

在聊到那個吻的一瞬間，瑠奈睜大了雙眼，臉“唰”地一下就紅了。

「然後啊，在DIY生產線負責補貨的女大學生兼職大下小姐和負責工具的宇喜多先生，他倆好像不太對付呢。」

「這樣啊……」

因爲一悟的這家門店，從正式員工到保潔人員，從上到下將近有四百個人。

「原來，你也覺得很害羞的啊」

因爲以前嘗過瑠奈做的便當，所以一悟早就預料到了，瑠奈的廚藝是相當不錯的。

「阿悟，趁着還沒冷趕快嚐嚐吧」

就算是和餐飲店或者是專賣店的出品相比，味道和賣相都毫不遜色。

「阿悟你誇太過了啦」

另外，如果是已經成家立業了的員工，還應該去了解孩子的升學問題，如果是學生兼職的話，就應該去了解升學和就業之類相關的信息。

雖然也會有人如實報告並要求店鋪採取對策，但是那些膽小、認真、不想引起關注的人就會選擇默默忍受。

然而，那個吻對一悟的衝擊力實際上強到了讓他終身難忘。

不過，兩人之間的這種交談也算是久違了。

「好吧，我知道了。不過，可千萬別勉強自己啊」

「嗯，我開動了」

瑠奈好像已經不敢和一悟對視了。

難以壓抑的感情滿溢而出，於是引發了一時的衝動——是這麼一回事嗎。

「是啊，真的給我嚇死了。而且你後面那個吻——」

經過了這樣的對話之後。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一悟又從瑠奈這裏聽到了他未曾知曉的員工關係，以及工作能力、家庭諸如此類的情報。

一悟看着瑠奈的臉，把說到一半的話給吞了回去。

這種事情實在是太過的羞恥所以沒法說得出口。

「誒，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