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相互依存
《你是初戀之人的女兒》 · 機村械人 · 1萬 字
「……………………」
回過神來。
從窗簾縫隙中投射進來的橙色夕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了,掛在牆上的鐘也顯示時間已經完全來到了晚上。
一悟癱倒在客廳的沙發上,呆滯地眺望着虛無的夜空,一悟其實清楚,自己不過是在任憑時間流逝而已。
腦海中浮現出了瑠奈的身姿。
她那細長的雙眸裏噙滿了淚水,爲了不讓一悟看見自己落淚的樣子,一言不發地快步走出了家門。
事到如今,一悟心裏才泛起了擔心她的感情。
隨着時間的流逝,一悟總算是漸漸地恢復了冷靜,正確地認識到了究竟發生了什麼。
因此。
「……全都搞砸了……」
一悟難過地嘟囔着,滿懷歉意地垂下了頭。
他甚至用額頭去撞眼前桌子的邊緣。
一下、一下、再一下。
一悟持續地撞着自己的額頭。
悔恨之情異常強烈。
在自責的念頭驅使下,一悟感到了深深的自我嫌惡。
比瑠奈年長十歲的自己,居然任由感情的宣泄而胡亂撒氣,而表示了對瑠奈的拒絕之後,事到如今居然才感覺到羞恥。
本質上,一悟只是將自己心中的焦躁強行地宣泄在了瑠奈身上。
一悟甚至先入爲主地認爲,瑠奈對朔良的死,對自己親生母親的死不會有任何的心痛……
這這麼可能呢。
就在這個時候。
學生們看起來好像都是出身名門的大小姐,散發出一種清楚動人的氣質。
下定決心之後,一悟輸入了瑠奈的房門號,按下了呼叫按鈕。
在那之後,一悟又按了幾次呼叫按鈕,可是都沒有得到回應。
(……如果能順利地見到瑠奈,消解掉自己的不安……平安無事地解決掉問題的話,下午就去上班吧)
姬須原高中的校舍建築十分莊重,充滿了歷史氣息。
『沒事的。這個星期的主要工作,都是在店長你的帶領下完成的』
一悟回想起那個在瑠奈家裏過夜的晚上……從時間上看,這個點兒瑠奈應該還在家的。
『抱歉啊,什麼事情都扔給你做』
在一悟冷靜下來的這個時候,其實就應該馬上追上她的——。
這種想法怎麼看都更加的合理。
穿着和瑠奈同款制服的女學生們正朝着通往學校的磚砌校門走去。
報告結束之後,一悟掛斷了電話,癱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嘆了口氣。
星神同學——瑠奈的姓氏好像就是這個。
於是,一悟再次花了幾十分鐘驅車前往姬須原高中。
(……這樣的話,應該就能矇混……)
『畢竟前幾天還是繁忙期呢,病倒了也沒有辦法。還請您好好休息。對了……如果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等關店之後,我給您送點什麼能當晚飯的東西過去吧?』
雖然今天原本是個工作日,但待會必須要去瑠奈家一趟當面道歉纔行。
※
一悟沒有考慮到她的真實想法,把瑠奈本就並不穩定的精神性給判斷爲是「薄情寡義」,以自己的怒火去訓斥她。
一悟的視線頓時就被主導對話的學生給吸引了。
一悟用很是抱歉的語調,通過電話向和奏道歉並請了個病假,待在家裏。
「今天沒有在校車上看到星神同學呢」
不對,要做的事情,其實只有一件。
一悟想了想,如果一個並非學生家長的男人把車停在校門口,來回打量着上學路上的女學生們,沒準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只要集中精神地去監視的話,那麼應該是能找得到的。
三五成羣的少女們和和氣氣地聊着天一起上學的情景,讓一悟感受到一種青春期特有的華麗感。
正是因爲痛苦不堪,爲了維持自己心中的感情平衡,瑠奈才故意擺出了一副志氣剛強、滿不在乎的態度。
「……嗯?」
自問自答無論重複多少次也不可能會得到答案。
瑠奈身上那遠近聞名的制服,以及之前來店裏拜訪時的自報家門,一悟勉強還記得瑠奈的高中是哪間。
一悟姑且離開了公寓,驅車前往瑠奈的高中。
事已至此,一悟反而更加擔心了起來。
『我姑且需要半天的假去看個病。如果我下午還是沒辦法去上班的話,那就休一天假好了』
「……不對啊,我現在不是來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的」
『那好吧……』
「到了……」
陽光滿溢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好聞的香氣。
姬須原女子學院附屬高中。
「……等明天早上,就去道歉吧」
十幾分鐘的車程之後。
第二天。
——但是,事後諸葛亮地想一下,這個判斷其實是錯誤的。
一悟下定了決心,把思考的矛頭轉向了冰箱裏的食材。
爲了不讓一悟心裏過不去,和奏的語調充滿了關切。
「要不去瑠奈學校那裏等着吧……」
一悟不經意間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正因爲是迫不得已的事情,所以才必須要好好地完成剛開始的目的。
而她身旁的同學們也一如既往般地笑着說着。
現在開車過去的話,應該還能趕在上課時間之前到。
只要在車載導航裏輸入名字,地址馬上就會顯示出來。
細細想來,瑠奈可是朔良的親生女兒。
聽到一悟慌慌張張地予以回絕,電話對面的和奏發出了有些遺憾的聲音。
看來瑠奈並不在家。
當然,一悟身體並沒有不舒服。
因此,一悟演技很是拙劣地請了個病假。
「我可是她的頭號粉絲呢」
她是已經去上學了嗎?
一悟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的心跳平復下來。
對母親的離世感到無所謂、滿不在乎,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沒事的。還請不必在意』
不知道他是沒注意到一悟,還是說仍在觀望,門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
不對,是絕對會引起懷疑。
「是啊,星神同學平時都是在這個時間和我坐同一輛校車的呢……」
「我居然還撒謊翹了個班……」
揚聲器裏傳出了微弱的鈴聲,屏幕上也顯示出了「正在呼叫中」的文字。
必須要找到解決方案纔行。
「家裏沒人嗎……?」
然後,一悟像是在找人似的東張西望,又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屏幕,就像在和別人約好見面一樣。
而這個地方,一悟也來過好幾次了。
應該要怎麼做纔好呢。
「……還是得注意點別被門衛盯上了」
店長不在的情況下,和奏就是店裏的最高責任人了,一悟很是不好意思地道着歉。
偶然從一悟面前經過的學生們,說出了這樣一句帶有些許遺憾的話語。
(……不對啊)
『……真的非常抱歉。我今天身體不是很舒服……』
而且就在剛纔,兩人爆發了激烈的矛盾,就算現在跑出去找她,大概也沒辦法取得有效的溝通。
一悟把車停在了離校門口稍遠的路邊,打開了窗戶。
可是,雖然會在心裏感到深深的自責,但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辦法了。
一悟穿過自動門,站在入口處的智能面板前。
今天已經很晚了。
「呼……」
一個女高中生熱情似火地討論着瑠奈。
『不不不,不用了!不勞您費心了!』
「該怎麼辦啊……」
等到雙方都冷靜下來,是需要一定時間的。
這麼想着的一悟離開了家,驅車前往瑠奈的住處。
然後,一悟開始聚精會神地在眼前來來往往的學生中尋找着瑠奈的身影。
一悟想起了和奏溫柔的話語,感覺有點心痛。
「這可是我能和星神同學共同度過的爲數不多的時間啊!」
如果屋主在家的話,就可以通過麥克風進行對話。
「冬子,你也太喜歡星神同學了吧」
電話另一邊的人是和奏。
莊嚴的磚砌校門前,有個表情像惡鬼一樣嚴肅的門衛。
胡思亂想也只會浪費時間。
可是,過了數十秒之後,也沒有人回應。
一悟到達了瑠奈獨居的公寓,這是一間裝有自動鎖的,安全設施過硬的公寓。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一悟思前想後還是下了車。
「好了……」
「算了」
面板上像計算器一樣地排列着從0到9的數字,輸入房門號之後,就能按響目標房門的門鈴。
對一個年僅十六、心思細膩的少女採取瞭如此失禮的態度。
她的美貌讓她就算在如此龐大的人羣裏也依舊惹眼。
「……」
一悟對她們的對話有些在意,於是自然而然地跟在了她們的身後。
星神同學——十有八九說的就是瑠奈。
而被稱爲冬子的女高中生,她的頭髮略顯茶色,梳着三股麻花辮。
從她的發言中,能感覺到她非常地崇拜瑠奈。
可是,比起這個——
(……瑠奈沒有在一如既往的時間去坐校車?)
瑠奈沒有來上學嗎?
一悟皺起了眉頭,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
「……」
「……嗯?」
這個時候。
女高中生們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看着一悟。
她們好像是發覺了一悟一直在偷聽着自己說話。
一悟感受到了她們懷疑的目光。
(……完了)
完全被當成是可疑人物了。
和女高中生們視線交匯之後,一悟感到很是尷尬。
繼續沉默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會更加地引起少女們的警戒心。
一悟並非是斥責般的嚴厲聲色,而是溫柔的關切。
一悟把車停在了路邊,在手機裏查找着瑠奈的聯繫方式。
一悟不由得想到——就和當年的朔良一樣。
看來瑠奈果然沒有坐上校車。
「星神同學她跟我們說這件事的時候,非常的開心哦」
「……該不會」
故意先說出對方沒有說出口的信息。
「啊,不好了,馬上就要上課了!」
「我就是星神同學去道謝的那家店的人」
「誒?」
「那個,能打擾你們一下嗎?」
……一悟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原來是這樣啊!」
看來,瑠奈是一個人去了很遠的地方。
整理一下剛纔收集到的信息,瑠奈既不在家,而沒有來上學的可能性也很高。
「瑠奈,你現在在哪裏?」
「道謝……難道說,您就是那個在星神同學遇到困難的時候出手相助的人嗎……」
「午休時間?」
一悟反而主動地向着女高中生們搭話道。
昨晚和一悟不歡而散之後,瑠奈精神恍惚地四處彷徨——結果走到了一個不知道是哪裏的地方。
一悟回答。
爲了不讓自己的感情過分強烈,一悟問道。
反倒是瑠奈,居然會對着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敞開心扉到那種程度,多少是有些異常了。
呼叫聲持續地鳴響着。
可是像這樣地去自責也無濟於事。
「……剛開始就應該這麼做的」
一悟馬上採取了行動。
「嗯,她一直都是在這個點坐校車的呢……」
被稱爲冬子的三股辮少女一邊後退,一邊給出了回應。
「好的!」
「不好意思啊,把你們叫住了。要是你們見到了瑠奈,就替我問聲好吧」
冷漠的電子音像是永不消逝的旋律一般迴盪在腦海中。
這個時候,三股辮的女高中生冬子好像想到了什麼,說道。
剛纔在她家樓下發現她不在家的時候就應該要打電話的了,而不是跑到學校裏來。
「是的,哎呀,真巧啊。我和星神同學約好了在這裏見面,然後偶爾聽到了你們在聊她」
那麼,昨天晚上回去之後瑠奈去了哪裏,成爲了一悟心中巨大的疑問。
沒錯,正是如此。
少女們畢恭畢敬地向一悟道了個謝,轉身離開了。
一悟思考了一下,然後。
瑠奈居然把這事滿世界張揚嗎……
聽到一悟的話,女高中生們驚訝了。
「我認識你們剛纔聊的那個星神瑠奈同學」
(……有了)
這樣一來,既能證明自己的正當性,又不會引起懷疑。
而門衛也在不經意間注意到了這裏。
『……我也不知道』
嘛,不過這也是一種選擇。
『啊,不用勞您費——』
「可是……」
目送着她們走進校門,一悟也坐上了自己的車。
(……既然如此的話)
看來,瑠奈也和同學說了那天晚上的事情。
「星神同學她也沒有參加什麼社團活動……應該沒有什麼提前上學的必要」
「星神瑠奈同學她,最近是不是經常在午休時間偷偷地溜出學校來着?」
「啊,這麼說來……」
如果她周圍有什麼知名的建築物或者是招牌之類的話,就能通過手機上的導航檢索信息,找到瑠奈所在的地方。
女高中生們都露出了苦惱的神色。
大家都像是在討論某個優等生一樣。
可是,好不容易纔找到的線索也不能就這樣放跑了。
可即便如此,她們還是沒有放鬆警惕,小心翼翼地反問道。
——瑠奈接通了電話。
十秒、二十秒……可是依舊沒有人接電話。
「不知道?」
「是的啊,這也太巧了吧!」
「但是,我今天沒有在校車上見到星神同學呢」
她的警戒心看起來已經到達了頂點,對於一悟的存在感到無比的恐懼。
「她會不會只是提前上學了而已呢……不過以前倒是從來沒有過就是了」
電話的另一邊傳來了瑠奈沙啞的聲音。
嘛,不過對女高中生來說,這也是一種選擇吧。
該說不說,還真是大小姐學校的學生。
「瑠奈!?」
一悟心中暗自竊喜,望向了冬子。
『昨晚出去之後……我就一直在外面走……回過神來……』
一悟心不在焉地按下了呼叫按鈕,把手機放到耳邊。
「請問您和星神同學是什麼關係呢?」
(……應該怎麼開口才好呢)
再往前推的話,在昨晚自己冷靜下來的時候,就應該要打電話的了。
而正如她們所言,這確實是非常的巧合。
「她真的好有禮貌啊」
這個就先暫且不論了。
聽了她們的話,一悟感覺學校裏面對瑠奈的評價還是相當不錯的。
「我馬上就過去,你先待在原地別動」
冬子的語氣很是驚訝。
「請,請問您有什麼事情呢……」
雖然姑且是搭上話了,但是如何讓對方放下戒備呢……。
「誒……」
果然自己已經心亂如麻了。
女高中生沸騰了起來。
「瑠奈你看你附近有沒有什麼建築物之類的?」
而另一方面,從一悟那裏得到了肯定回答的女高中生們進行了這樣的對話。
一悟向瑠奈詢問着她附近的信息。
「星神同學她跟我說「要是被老師知道了會被罵的,冬子你要幫我保密哦」,……請問,您爲什麼會知道呢?」
——而不經意間,呼叫聲中斷了。
仔細一看,校門口周圍也幾乎看不見學生了。
冬子若無其事地問道。
是不是有點太過天真和不謹慎了。
『啊……阿悟……釘山先生?』
「星神同學她真的上門跟您鄭重道謝了嗎?」
一個女生看了看修在校舍牆面上的大鐘。
「如果是星神同學的話,感覺會是真的呢」

突然間被一個可疑的男人搭話,少女們被嚇了一跳。
甚至失去了平日裏賴以仰仗的冷靜的判斷能力。
在瑠奈說些什麼之前,一悟就已經啓動了車子。
真的是。
如果能再早點給她打電話就好了。
一悟在心中狠狠地斥責着自己。
(……我到底在害怕什麼啊)
※
一悟通過手機上的導航,朝着目的地前進,而車速則控制在勉強沒有超速的範圍。
——太遠了。
一悟再次意識到,距離瑠奈現在所在的目的地,也就是自己臨時設定的目的地,實在是太過遙遠了。
「……她昨晚出去之後到底走了多遠啊」
一悟死死地咬緊牙關,一陣鈍痛在下巴擴散開來。
越想心中就越是亂作一團,就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激動了起來。
當然,在這之中,並沒有一絲一毫對於瑠奈的怒氣。
這是一悟對自己的怒火。
爲什麼,自己昨晚會如此的不像樣,說了那樣的話,做了那樣的事呢。
爲什麼,不當場就追出去呢。
爲什麼,不馬上給她打電話呢。
爲什麼,要一大早跑去她的住所和學校,因爲這種毫無緊張感的手段而白白地浪費時間呢。
對於自己丟人丟到家的部分,一悟異常來氣。
在滿腔怒火的驅使下,一悟用力地踩下了油門。
——瑠奈你到底去哪裏了啊。
她的聲音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等回了家,你還得向學校解釋一下無故缺勤的原因呢,而且,你的同學們也很擔心你哦」
在這種時候還出言訓斥的話也沒有任何的意義,而說到底,一悟自己也根本沒有臉去指責瑠奈。
「你在這等我一會」
「昨天晚上,我坐上了電車,但回過神來末班車也已經過了……」
看到瑠奈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一悟爲了改變一下氣氛,如此提議道。
車內瀰漫着一種沉默,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看你這樣子,從昨晚開始就什麼都沒喫過吧?總之還是先攝取些糖分吧,也讓身體暖和一下」
「……」
「釘山先生……」
蟲子振翅飛翔的嗡嗡聲迴響在小道上,偶爾還會有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野生動物從車子前高速地穿過。
雖然在實際上,這並不能改變些什麼東西,但這對瑠奈的心理還是有好處的。
過了一會兒,一悟終於先一步開口了。
「我……一直都很痛苦」
看來總算是稍微平靜下來一點了。
「……抱歉」
此時此刻,車內只有一悟和瑠奈兩人。
「……總而言之,先上車吧」
這是一條相當漂亮的鄉間小道。
「……誒?」
「你爲什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視線朝向前方的一悟也注意到了瑠奈眼角滑落的淚水。
瑠奈身上還穿着昨晚那身制服。在一悟眼中,此時身穿制服的她,是如此的親切。
面對一悟的褒獎,瑠奈只是垂下了頭。
「……」
「誒?」
路上連個人影也沒有。
這時,一悟的視線末端裏出現了一臺路邊的自動販賣機。
「……找到了」
瑠奈拉起拉環,將嘴脣湊了上去。
「……謝謝」
雖然一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瑠奈……大概並不是在害羞。
瑠奈握住了一悟的手,緩緩地站起身來。
所以,一悟沒有辦法轉過頭去看着瑠奈。
「你是怎麼跑到這裏來的」
「那總之先送你回家吧」
在曲折的山路上行駛時,必須要留心看着前面的路。
「咕嚕咕嚕」地喝下幾大口之後,瑠奈吐出了帶有溫熱的氣息。
光是看到那張面無血色的臉龐,一悟就能察覺到她的精神和身體上都已經疲勞到了極致。
「我從車站出來之後,也不知道該往哪裏走,而公交也全都沒有末班車了,然後我就姑且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
一悟打開車門之後,瑠奈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呼喊着他。
總算是平安無事地找到她了。
不過,看到瑠奈的臉之後,一悟還是安心了下來。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平時上班的時候,也總是在店裏的咖啡機里弄拿鐵咖啡來喝」
「……你不用道歉的。而且說到底,這是我的錯。我昨天,對你說了些很難聽的話」
而她的意志消沉也能從中窺見一斑。
「媽媽走了之後,是孃家的親戚爲我做了身份擔保」
「……謝謝你」
她蒼白的臉色就像是恢復了些許生氣一般,泛起了紅暈。
汽車在一條昏暗的山路上疾馳,這裏已經相當地遠離市區,那些發達的建築物和風景也都逐漸消失了。
這是——僅屬於兩人的、共享這段祕密關係的空間。
一悟下了車之後,在自動販賣機裏買了罐拿鐵咖啡。
「…………」
一悟向着瑠奈伸出了手。
「爸爸走了之後,媽媽沒有接受爸爸留下來的公司經營權、繼承權……之類的東西,而是把一切事情都交給了爸爸那邊的親戚和原來公司裏的高層。爲了養育我,媽媽只繼承了一小部分必要的遺產,然後含辛茹苦地將我一手養大。」
回到車上之後,一悟把那罐熱乎乎的拿鐵咖啡遞給了瑠奈。
瑠奈的精神狀態還是沒有安定下來的樣子。
雖然天色依舊明亮,但是在鬱鬱蔥蔥的樹林陰翳的遮罩下,路上如同黃昏一般昏暗,一悟就算是在車裏也能感受到一種溼漉漉的空氣。
果然,瑠奈還是對昨晚的事情感到耿耿於懷吧。
「這放心個屁啊」——一悟自己在心裏吐槽着自己的發言。
她那飄逸而秀麗的黑髮也跟着垂了下來,一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是的。釘山先生你沒錯的。是我沒有考慮到釘山先生你的感受,淨是在做些自私自利的事情……所以這是自作自受」
「……我也,不太記得了」
「……有了」
在散落着落葉和果實的柏油馬路上,一位少女背靠着公路的圍欄,無力地癱坐在地上。
「……」
瑠奈低聲輕吟般地問道。
一悟光是聽着都覺得背脊發涼。
而她那豔麗的黑髮,也讓一悟馬上就知道了她就是瑠奈。
這時。
「……」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瑠奈說道。
「她們都很仰慕你呢。你在學校也很有人氣呢」
可是,她的稱呼並不是一如既往的「阿悟」,而是能讓人感受到心中隔閡的姓氏。
而注意停在自己面前的轎車之後,瑠奈也緩緩地抬起了頭。
……嘛,一般來說,在開車的時候,不東張西望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的音量小到如果不側耳傾聽的話,就幾乎聽不到她在說話。
「你出了站之後,就一直在走嗎?要是發生了什麼就麻煩了啊」
一悟減速,將車停在了瑠奈面前。
平日裏那種開朗而帶有些許調皮的態度,已然消失殆盡。
「……」
而來時的路上也幾乎沒有人影。
而終於——
她的臉色是如此的蒼白。
昨晚的打擊對瑠奈而言,甚至已經大到讓她出現了輕微的失神狀態。
一悟雖然注意到了瑠奈驚訝的表情,但視線還是始終朝着前方,他說道。
瑠奈以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優等生。只是裝出來的而已……真正的我,只不過是一直想找個人撒撒嬌而已」
面對一悟的疑問,瑠奈沉默不語。
瑠奈一字一句地將自己那滿溢而出、難以抑制的本性傾吐而出。
讓瑠奈坐進副駕駛之後,一悟掉了個頭,沿着來時的路一路疾馳。
「雖然這樣有詐病的嫌疑,但還是給學校打個電話解釋說你病了要請假比較好。沒事的,你放心好了,畢竟我今天爲了來找你也用了同樣的藉口呢」
瑠奈呆滯地眨巴了幾下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咖啡。
一悟在時機剛好的位置停了車。
「……」
「……你一直,都在找我嗎?」
他不由得問道。
「……」
但終究不是女高中生徒步能到達的地方。
「今天早上,我去了你家找你,發現你不在家之後我就又去了你的學校。然後,我偶然地遇見了你的同學,和她們稍微聊了聊」
孃家——也就是指,朔良的家庭。
讓朔良被迫進行政治聯姻的罪魁禍首,經營家族企業的那個家庭。
一悟並不清楚箇中詳情,只記得朔良家確實是經營以水果爲中心的農作物生產。加工、出售的企業。
一悟對當時發生的事情略有耳聞。
雖然以前經營狀況一帆風順。但是朔良家爲了進一步擴大經營規模而下了血本進行廣告宣傳,結果慘遭失敗,揹負了鉅額的借款。
「外公外婆和孃家那邊的人並不是什麼壞人……可是,對於媽媽只繼承到了爸爸的一小部分遺產這件事,他們爲此已經鬧過很多次了……」
「……」
「爲了不給孃家那邊的親戚添麻煩,爲了不讓爲我付出了一切的媽媽失望,我也不得不付出一切地去扮演一個優等生、好孩子」
可是,這絕對不是一個少女能夠揹負的沉重包袱。
「爸爸和媽媽都不在之後,再也沒有人能夠讓我敞開心扉了……我真的好孤獨」
而這一切,都在那天——
「可是,我遇到了釘山先生。媽媽總是向我提起的,年少記憶中的那個男孩子。而釘山先生你也是我心中的理想男人,所以……我愛上了你,在你身上消解我的寂寞……真是的,我到底在幹些什麼啊」
瑠奈用手指不停地擦着眼眶,嗚咽聲經久不息。
「我一直在說些任性的話,做些自作主張的事情,給釘山先生你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聽到這裏,一悟停下了車。
將車停在路邊之後,一悟終於可以轉過頭去,好好地看着淚流滿面地給自己道歉的瑠奈。
「釘山……先生?」
「……瑠奈」
瑠奈那柔弱至極的身姿——在一悟眼中,也和當時的朔良,相似到了極點。
「其實,我也有一件事必須要向你坦白」
一悟再次啓動了熄火的車子,在昏暗的山路上默默疾馳。
也許,自己對瑠奈說了些很過分、很殘酷的事情。
現在這種相互依存的關係,是不能被容許的。
這樣的話,那自己也必須向瑠奈坦誠相對纔行。
「……我……我把你和朔良給完全重合了起來。和你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雖然我總是不情不願的,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在渴求着和你共同創造的回憶。所以,我纔沒法拋下你不管,一直陪着你到今天的」
一悟自己也非常的清楚。
「……所以,我不能和你構築你所期望的戀人關係」
即便如此,瑠奈也還是一言不發地傾聽着,一悟非常感謝她的包容。
瑠奈已經傾訴了自己的真心。
「……」
瑠奈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像是要將自己的思緒全然扼殺於心一般。
而車內依舊瀰漫着沉默的氣氛。
「……」
一悟終於弄清了自己的心意。
「……」
但是,一悟深感,也只有現在能說了,不對,應該是現在必須要去說了。
「最重要的是,雖然我確實是被你深深地吸引了,但我不能否認,這是因爲你和朔良長得實在太像,而這件事情,對於純粹地喜歡着我的你而言,是非常不公平、不禮貌的」
如果將這顆心、這份情都全然託付的話,那麼在前方等待着兩人的,必然只會剩下絕望和破裂。
正因如此。
「我一直在想,朔良那個時候,心裏是不是懷着沒法對我言說的,甚至對任何人都沒法言說的苦惱呢。就像今時今日的你一樣」
瑠奈沉默地聽着一悟的話。
一悟可以理解,亦可以接受。
是的。
「而那天晚上,和你相遇之後,看到和朔良長得一模一樣的你,我……我完全沒法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我將對朔良的「遺憾」,全都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終於穿過了山路之後,車子駛入了陽光燦爛的田園風景中。
「但是」
也許把這種事情說出去,纔是真正缺乏關懷的選擇。
一悟不能將自己的慾望……給宣泄在瑠奈身上,宣泄在一個尚且年幼的少女身上。
「在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上了朔良,滿腦子想着應該要怎麼樣去做,才能讓朔良覺得開心。而自從朔良決定要和你爸爸結婚之後,她就徹底消失在了我的眼前……也許就是因爲這種人間蒸發般的告別方式,時至今日,朔良也還是在我心裏佔據着一席之地,一直糾纏不清」
一悟終於知道,自己一直以來在害怕些什麼。
正因如此,才必須要把一切都說清楚。

「……」
兩人一句話都不說,亦沒有話可說。
「……」
「我被你所深深地吸引了。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如果你認爲和我共同度過的那些日子是非常開心的時光,那我也同樣地因爲有你在,得以從苦惱中解放出來,對我來說,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一悟和瑠奈的關係,就是如此。
一悟說道。
「……」
面對一悟的坦白,瑠奈驚訝地睜開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但是——但即便如此。
瑠奈父母的那些陳年往事。
車子載着沉默的兩人慢慢地駛回了他和她居住的街道。
一悟開口打斷了瑠奈的話。
「……阿悟」
果然,在自己心中,是不願意捨棄現在這種和瑠奈共同構築的美好生活的。
「從今往後,以此爲底線,構築更加健全的關係吧」
過了一會兒之後,瑠奈終於理解到了一悟話中的含義。
「理想和現實,是必須要區分清楚的」
她溼潤的瞳孔深處棲息着微弱的光芒。
「以前,我對你的母親,對朔良是抱有戀愛感情的。她是我的初戀之人……這是不容置否的事實」
正因如此,纔要更加地斬釘截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