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發約會

時隔多年，一悟也還是會偶爾想起當年和朔良約會時的往事。

……不過話雖如此，大概也只有一悟自己會認爲這是一段略帶酸澀的青春，以及，價值非凡的回憶吧。

當時的一悟還只是個孩子，財力和行動力是理所應當的缺乏。

那些所謂的約會，大抵也只是每年一起去一兩次附近的遊樂場或游泳池，除此之外，就是去購物中心或遊戲廳等遊樂設施裏逛一逛而已，前提是那裏可以通過小孩子能採用的交通方式到達。

遠行去海邊或者深山的戶外活動。

連續幾天在外過夜的旅行。

甚至是國外旅行。

毫無疑問，以上的這些都是癡人說夢。

囊中羞澀加之沒法策劃什麼特別活動的一悟，只能通過自己的智慧和創意讓兩人的「約會」儘可能好玩一點。

現在想來，一悟覺得自己並沒有給她帶來多少快樂。

倒不如說，反倒是朔良經常給予一悟金錢上的援助。

一悟和朔良曾經在暑假裏去過一次附近的奧特萊斯購物中心。

一家在城裏很有名的冰淇淋專賣店在購物中心裏開了分店，朔良在那裏請一悟喫過冰淇淋。

那個冰淇淋和便利店或者連鎖店賣的那些不同，在美味非常的同時，價格也是昂貴非常。

說到底，奧特萊斯這樣的名字，在小孩子心裏本身就會有一種很時髦的感覺。沒經過太多思考的一悟便胸有成竹地邀請朔良一起去玩，而奧特萊斯購物中心基本上是複合型商圈，說白了是購物的地方。

囊中羞澀的話，去那種地方也就僅僅是閒逛而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由於自己的魯莽，不僅拉着朔良浪費時間，而且還讓她破費了……

看着沮喪不已的一悟，朔良溫柔地微笑着，安慰着他。

『沒關係的。難得阿悟你帶我過來，我也想和你創造更多的回憶』

一悟甚至還記得，在朔良說這話的瞬間，從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花香型的香水味。

瑠奈的眼神和語調從頭到尾都是無比的認真。

一悟嘆了口氣，清空了自己的思緒。

『要是真的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會好好地解釋清楚的，我可以打包票說，阿悟你沒有任何的責任，也沒有做過任何的虧心事』

如果事情只能從長計議的話，那這也是一種迫不得已的選擇。

瑠奈捧着自己親手泡的飯後咖啡，在杯中那苦澀香味的氤氳繚繞中，以極其認真的口吻說道。

關於朔良去世的原因，瑠奈的說法是遭遇事故。

而這段對話，一悟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可疑到了極點。

十六歲就結婚生子，成爲人母的朔良。

一悟發散着思維在購物中心裏散步時，看到了一輛流動攤販的麪包車。

週而復始，經久不息。

瑠奈臉上浮現出了喜歡惡作劇的貓咪一般的笑容。

徒留對於當時什麼都不知情，什麼都不理解的自己，那讓人憤怒而又悲傷的自我嫌惡。

※

白色褶邊的襯衫配以深藍色的裙子。

一悟只能苦笑。

像這樣地去走訪調查其他公司店鋪的行爲被稱爲「競爭對手調研」。）

「……冰淇淋」

這個購物中心的佔地面積確實很大，足以讓麪包車開進建築物內部。

於是事情一直拖到了今天。

地理位置上也離市中心相當之近。

仔細想來，家境殷實的朔良總是無條件地包容着年幼無知、行事魯莽的一悟，在很多一悟不曾發覺的地方，也同樣地給予了幫助。

現在一悟心裏最爲苦惱的問題，毫無疑問——是今後應當如何處理和瑠奈之間的關係。

朔良的人生，是自己完全無法想象的……。

甚至還能看到電視和雜誌上做過特輯的宣傳語。

簡直就像是在不爲人知處偷情的男女一般。

具體來說，是來自斜後方的樹叢。

出於職業的緣故，對一悟而言，長期戰鬥和互揭短處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現在想來，實在是不堪入目的回憶。

一悟的競爭對手，最近在這家購物中心裏新開了一間門店。

並不花哨的打扮依然保留着身着制服時的清純氣質。

可是，瑠奈在一悟面前展現出的那種過分歡騰的小動作，以及頭髮上散發出的好聞的洗髮水香味，都能深深地牽動一悟的心。

「啊，你發現了」

賴以仰仗的丈夫英年早逝，留下朔良一個人含辛茹苦地養育瑠奈——然後，因爲一件極其不合理的事情就匆匆結束了一生。

把瑠奈送到家之後，一悟和她一起喫着順路買來的晚飯，兩人好好地聊了一番。

也許，只有一悟一廂情願地認爲，當時兩人共同度過的時光，是獨一無二且意義非凡的。

對方其實並不是想真的躲起來——甚至是想故意暴露自己。

爲了提高自主品牌的知名度，對方應該就是把這個購物中心裏的新門店作爲是天線商店

注

的試點了。

從裝飾得花裏胡哨的廣告海報和菜單板上看，賣的好像是冰淇淋。

（注：天線商店類似於國內的品牌專賣店，目的是用以推廣品牌商品，同時，透過這些店鋪，企業可以直接觀察和了解消費者的需求

一悟很是爲難地撓着頭。

『如果……被你學校裏的老師或者是警察之類的人看見了的話，要怎麼辦呢？要是他們懷疑我和你的關係，追問不休呢？』

一悟嘴上說着「回去之後跟員工們提一下吧」這種工作上的藉口，走向了麪包車。

在意外邂逅了朔良的女兒——瑠奈之後，一悟在她的房間裏過了一夜，然後第二天一早就收到了來自瑠奈的「戀人宣言」，而中午她更是跑到了自己的店鋪裏來送便當——在波濤洶湧的一天過後，當天夜裏。

可到頭來還是在原地踏步。

……也許正因如此，越是不願提及，一悟就越是日復一日地回想起和朔良的記憶。

而越是在這種時候，焦慮、沮喪、急躁就越有可能釀成大禍。

『不是，雖然今天是應付過去了……』

雖然瑠奈曾經提到過自己的父母婚姻關係很是和睦——可正因如此。

（……嘛，算了）

這個聞所未聞的消息，讓一悟完全摸不着頭腦。

而既然一悟自己都是如此了，那就更不必說這件事在瑠奈心中的分量了。

一悟能察覺出，箇中事由多少有些敏感。

那麼，她的人生還能稱之爲是幸福嗎？

『我不會給阿悟添麻煩的』

對方最近推出了自己的產品，也就是PB

注

，在電視的特別節目和SNS上小有名氣，備受關注。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那天晚上你在我家裏談工作的時候，說過有間競爭對手的店鋪你很在意，你還有印象嗎？」

於是在瑠奈的目送下，一悟悻悻而歸。

不僅僅是這一次。

得不出任何答案的自問自答。

……可是事到如今，回想起來卻已淪爲令人羞恥的記憶了。

「原來是這樣啊……確實，真行啊這個。今天這一趟算是沒白來」

這一天，一悟來到了鎮上的一家大型購物中心。

釘山一悟看着陳列在自己眼前的各類商品，饒有興趣地點了點頭。

一悟毅然決然地和瑠奈認真地討論了今後。

十有八九是因爲前幾天和瑠奈的相遇吧。

這麼一想，一悟覺得自己就沒見過比她還難搞的人。

……一悟有種不祥的預感。

大抵皆因回想起了和朔良的記憶，一悟心中被多愁善感的思緒所完全佔據。

身爲店長，不僅僅是顧客，面對租賃方和合作方，有時也會出現這種情況。

……不過，最近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想起朔良。

那是薰衣草的花香和柑橘的果香混合起來的甜美芬芳。

一場和顧客之間的糾紛，從開始到解決，一悟能花上兩年的時間。

正確的處理方式應該是在雙方面臨更加嚴重的風險之前，找到彼此都不得不接受的妥協點。

時過境遷，今時今日的一悟對這些事已全然知曉。

「誒？」

「……嗯？」

除了對熱門商品的功能性、價格進行調查之外，還需要對佔地面積、商品規模、品種等信息進行全面的瞭解。

「冰淇淋啊」

因此，在和瑠奈聊天的時候，一悟都努力地不去觸碰這個話題。

（注：private brand，自主品牌）

也正因如此，每每回想起來，都令一悟深感羞愧。

就在這個時候，一悟在不經意間察覺到了來自他人的視線。

轉過身去之後，一悟發現有人從樹叢的陰影裏探出頭來，看着自己。

——那個時候，朔良是否獨自懷抱着無法向人言說的沉重煩惱，瞞着自己裝出一副開朗的模樣呢。

一悟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些許驚訝的表情，朝樹叢走去。

雖然這件事情應該要毅然決然地去應對，但也並非得不容分說地去反駁。

「你說的是我在你家喝醉的那個晚上？」

大概是租來出攤的吧。

和一悟那家位於郊區的店鋪不同，這是一個專賣店鱗次櫛比的複合型商圈。

這反而讓一悟的擔心愈發嚴重。

瑠奈很是固執，完全沒有要退讓的意思。

——那個時候，朔良是否已經因爲家庭狀況而被許下婚約了呢。

「……這麼說來，以前和朔良去奧特萊斯玩的時候，她還在那裏請我喫了冰淇淋呢，那種從城裏開過來的稀奇專賣店的冰淇淋」

爲了挽救家庭，被迫政治聯姻的朔良。

「…………」

背景音樂從天花板上流淌而下，從一家人、小情侶再到老夫婦，商場裏各色人等熱鬧非凡。

可瑠奈無論如何都沒有退讓——無奈之下，一悟只能提出先交換聯繫方式，等以後有機會再好好聊聊。

當然，一悟今天來這裏並不是出於私人購物的目的，而是工作的一環。

『就像今天去阿悟店裏那樣，我會好好地應付過去的，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其人氣之高從麪包車前排成長龍的年輕人隊列中也可見一斑。

而她今天穿的是便服。

到今天爲止，和瑠奈在一起的日子都是些驚心動魄的展開，讓人完全無法放鬆下來。而現在冷靜下來了，才終於能真切地感受到朔良已經不在人世的這一現實。

「嗯。然後你還說等到了下一個調查競爭對手的日子，想去那裏偵查一下。我問你是哪天，你就告訴我了」

「……然後你就一直在這裏蹲着我是吧」

一悟的話語中夾雜着嘆息。

一方面是感嘆自己的粗心大意，另一方面則是感嘆瑠奈那多少有些離譜的行動力。

然而，瑠奈給出了一個完全出乎一悟預料的回答。

「不是哦。是我拜託阿悟你帶我來的。因爲今天不用上學嘛，所以我就問你可不可以帶上我一起去」

「……哈？」

一悟抬起頭，面前是笑容燦爛的瑠奈。

「然後阿悟你就答應我說「完全沒問題哦」」

「…………」

瑠奈的話讓一悟感到天旋地轉。

她這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對，就算是酒後半開玩笑說的話，如果沒有正式決定日期和見面時間，也是不可能這麼「碰巧」地遇到她的。

不過，她所說的承諾，很有可能是確有其事。

（……那晚我居然醉到連這種事都說了……）

再次認識到自己那天的行爲是有多麼愚蠢之後，一悟更加沮喪了。

而瑠奈看着抱頭苦惱着的一悟，微笑着說道。

「那出發吧！阿悟」

「……出發？去哪？」

「我們約會吧，像是情侶那樣」

「就連競爭對手的店鋪也要調查，阿悟的工作還真是辛苦呢」

※

不過，應該也不會被認爲是什麼可疑的關係。

至少，如果真的是年齡相差懸殊的戀人，那麼應該會去更時髦的地方吧——這是一悟一廂情願的想法。

「啊對對對」

雖然很在意周圍人的視線是事實，但是和瑠奈待在一起的話，也許頂多也就會被認爲是父女關係而已。

「之前去你店裏的時候，我記得好像有個工作室對吧？可以做很多東西的那個」

一悟走進店裏，開始四處巡視。

「你說那個啊」

「阿悟還真是認真呢」

雖說一悟並不想做什麼約會之類的幼稚事情，……不過一起在購物中心的店鋪裏逛逛倒也是一種選擇。

「這個沒準還真行呢」

今天會在這裏遇到她，歸根結底也是自己的責任。

瑠奈很是高興，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不用幫我想的」

在路人視角里，兩人就像是在你追我趕一樣。

「考慮到版權問題所以這肯定不行」

然後——

「……我還說了這麼自賣自誇的話嗎？」

因此，這種程度的距離是必然的。

而這一點一悟也心知肚明。

「你說，在路人視角里，我們會是什麼樣的關係呢？」

「嗯」

「你在說什麼？」

而瑠奈則跟在一悟的身後，保持着一定的距離，喋喋不休地說着。

瑠奈在附近陳列商品的架子上拿起了一個食品保鮮盒。

「上次去你店裏的時候，店裏的員工們好像都很仰慕你呢。工作能力出衆，人望又高。莫非，阿悟你其實是個搶手貨色？」

一悟也不經意間笑了起來。

瑠奈的笑容依舊明亮，她給出了自己的承諾。

「外行人的意見也挺重要的對吧？話說像這樣地，平時也多去徵集一下顧客的意見怎麼樣呢？」

「你的意思是設置一個意見箱之類的東西嗎？」

瑠奈的這個想法絕對是有搞頭的。

「那個活動裏雖然有樣品啥的，可基本上都是你們店裏準備好的圖畫本和插畫之類的對吧？」

「父女？上下級？或者是……情侶？」

這是一悟時至今日的經驗之談。

「把大尺寸的便當盒和好幾個可以裝在裏面的小保鮮盒進行分開售賣，並且準備不同的規格尺寸。好比如說，前天晚上準備好飯菜，裝在小尺寸的保鮮盒裏送進冰箱。第二天早上只要把保鮮盒給放到便當盒裏，一份便當就搞定了，完全不需要費什麼工夫。而且還能根據菜式的不同，隨心所欲地改變便當的內部！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總感覺心癢癢的……）

聽到瑠奈的喃喃自語，一悟有些不解。

看着這個簡直像只忠誠的小狗一樣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女，一悟感覺心裏很不是滋味。

這家店勉強也能算是個競爭對手……不過，和一悟的公司相比，這家店還是差了一大截。

雖說一悟本來就是爲了調查而來的，不過幸好，這裏是兩父女一起來也不會奇怪的地方。

「比起這種吸引顧客和提高營業額的靈感，有沒有什麼商品功能方面的靈感呢。比方說「有這樣的東西真是太方便了！」之類的」

像是完全看穿了一悟的思考，瑠奈問道。

（……還真是開心啊，雖然她不知道我是什麼感受……）

「那個教學工坊裏面，是不是有個用塑料板來做鑰匙圈的活動？」

「嘿嘿——說不定我真的是走大運了呢，能成爲阿悟的女朋友」

「我想看看這家店」

這是一個面向孩子們開展的活動。

每每從瑠奈口中聽聞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一悟就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不是，等會——。

並且免費提供工具和材料。

一悟店裏確實是設有一間工作室，供顧客自由使用。

「那如果試着不用這些，而是讓小孩子們去畫點流行的東西怎麼樣呢？比方說○滅之刃之類的。「製作只屬於你自己的超人氣動畫角色鑰匙圈」這樣的感覺」

不過在另一方面，瑠奈的話在一定程度上也不無道理。

明明一悟已經故意用了一種會讓瑠奈打退堂鼓的說法，但瑠奈卻沒有絲毫的不滿。

雖然在表述方面略有不足，但架不住瑠奈熱情的解釋，一悟的腦海中也浮現了些許靈感。

「嗯……不太一樣，規模更加大的，「由你來決定新商品的開發靈感！」之類的」

爲此，外部情報的輸入也不能懈怠。

瑠奈雖然嘴上說得很輕巧，但她也並非是想要攻陷一悟或是讓他難堪。從本質上而言，瑠奈是沒有惡意的。

但是，爲了躲開她而跑回家去……也有點不太好。

「我們約會吧。」

「還有一點，和我保持好距離」

一悟和瑠奈隔開了好幾米的距離，說道。

「嗯，知道了」

瑠奈還是一如既往的興高采烈。

「啊……這麼說來，我想到了！」

「阿悟真的很厲害呢。那天晚上還聽你說過什麼S級門店之類的，這麼年輕就當上了銷售額名列前茅的店鋪負責人，真的很少見呢」

「可以重新組裝的便當盒」

遭到一悟乾淨利落的否定之後，瑠奈有些泄氣地嘟起了嘴，而一悟看着她卻露出了微笑。

瑠奈自顧自地興奮了起來。

瑠奈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卻蘊含着難以反駁的分量，一悟無言以對。

瑠奈天真無邪的發言讓一悟更加懊惱了。

一悟感覺類似的話好像也從店裏的學生兼職嘴裏聽到過。

不知爲何，一悟心裏多少有點沾沾自喜的感覺。

正因如此，硬是要甩掉她或者是將她拒之於千里之外都是不合理的做法。

「你這規模也太大了點，誇張到這種程度，很麻煩的……」

一悟一邊敷衍着瑠奈，一邊觀察着店裏陳列的商品、店內的氛圍、賣場的設計等。

如果真的有人注意到的話，也許確實不會把兩人當成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嗯，新靈感，新靈感——」

此外，還會偶爾舉辦面向兒童的教學工坊，以及由專業的技術人員進行指導的文化課堂。

自己提出的條件，很明顯已經讓今天這場「約會」淪爲了櫥窗購物的觀察許可……可她爲什麼還是那麼高興呢？

……最重要的是，想要和她徹底撇清關係是不可能的。

「我想想……嗯，那這個怎麼樣？」

「……嗯？」

雖然作爲主要目的的新店調查已經結束了，但其他競爭店鋪的調查還沒有。

「……有意思」

聽到一悟的回答，瑠奈很是佩服地連連點頭。

這個時候，一悟仔細想了一下。

看到一悟聚精會神地做着偵查工作，瑠奈嘀咕了一句。

這也是當然的，如果和街上那些小情侶一樣貼得緊緊的，那一悟強調這麼多東西也沒有意義了。

「……嘛，作爲店長也是應該做的事情」

一悟在心裏唉聲嘆氣。

而且嚴格來說，一悟現在正在工作。

這不就是約會中的戀人會做的事情嗎。

在塑料板上進行繪畫，加熱收縮之後製成鑰匙圈。

「可是，像我這個年齡段的顧客的意見，是很重要的對吧」

「有言在先啊，我是不會跟你去什麼餐廳、咖啡廳、卡拉OK、遊戲機室之類的地方的啊。今天說白了就只是你自作主張地跟着我去調查競爭對手而已，除此之外，我不會和你做任何別的事情。明白了嗎？」

作爲站在店鋪頂端之人，一悟必須時刻保持自己的高瞻遠矚，不斷地想出新靈感。

「我知道了啦，你放心好了」

一悟在一家以銷售傢俱和廚具爲主的雜貨店前停下了腳步。

「沒啥，就是想着難得和阿悟一起出來，我也陪你一起想想有沒有什麼新靈感好了」

「真的嗎？太好了！」

這時，瑠奈像是想起了什麼，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其實好像並沒有必要拘泥於在店鋪裏舉辦，或者是用明信片募集之類的方式。

網絡問卷調查——用公司開發的app徵集意見好像也是一種選擇。

再加上現在，一悟的門店正在努力地拓展app會員，公司也在致力推動這一方面的發展。

利用這個機會，通過app向顧客徵集商品開發的創意會不會是個好主意呢？

如果再加上給應徵者送購物卷的活動，還能吸引到非常多的顧客。

與其從不知道是什麼牛鬼蛇神的普羅大衆那裏廣撒網般地去徵集意見，還不如從平時光顧的顧客那裏徵集高需求度的創意。

「阿悟，怎麼了？」

「沒什麼，你的話好像還真的給了我靈感，我想到了一個好點子」

得到了一悟的肯定，瑠奈欣喜萬分地說着「那可太好了！」地笑了出來。

而在笑過之後，瑠奈依舊和剛纔一樣，神情地注視着一悟。

察覺到視線的一悟抬起了頭。

「怎麼了嗎？」

「沒事，就是覺得阿悟你聚精會神地思考的時候真的好帥。啊，不過你平時也很帥的哦」

面對瑠奈毫不掩飾的讚揚，一悟的心頓時砰砰直跳。

不過，他馬上就恢復了冷靜。

因爲一悟注意到，在不知不覺中，瑠奈和自己的距離已經靠到了非常近的地步，她甚至還在深情地凝視着自己。

「湊太近了，你走開點」

「誒，不要嘛，就一下下，一下下」

看着不停地向着自己湊過來的瑠奈，一悟像是逃跑般地扭動着身體。

就在這個時候。

「就走了嗎？」

「畢竟……阿悟你以前沒和媽媽做過這樣的事情吧？」

「嗯，必要的信息調查已經完成了。我回家寫文書去了」

「確實呢」

一悟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記憶中朔良的身影——並且，和副駕駛的瑠奈完美重疊在了一起。

瑠奈回到了驚魂未定的一悟身邊。

一悟全身都在冒着冷汗。

再加上還是被個家庭主婦看到了，這下不管找什麼藉口，明天店裏可能就……不對，搞不好今天晚上就會在聊天羣裏傳開來。

「阿悟你要喫什麼？」

仔細一看，瑠奈的臉頰上還沾着一點冰淇淋。

「冰淇淋？」

瑠奈的這句話讓一悟什麼都說不出來。

瑠奈把那個香草味的遞給了一悟。

「我也稍微有點「心跳加速」的感覺哦

注

」

「我有點想喫冰淇淋呢……啊，那裏」

而今天，她確實是在休息。

說到一半，瑠奈好像想到了什麼，頓了下來。

在密閉的空間裏，瑠奈提出了一個極具誘惑力的提議。

然而。

不知是不是因爲剛纔瑠奈主動提起了冰淇淋的話題。

一悟就連反應都還沒反應過來，瑠奈就已經縮了回去，一邊說着「不錯，真好喫」，一邊偷瞄着一悟。

看到瑠奈的這副模樣，一悟有種渾身無力的感覺。

在紅燈前停下來的時候，瑠奈好像發現了什麼，用手指着路邊的一家店鋪。

「嗯，商場裏不是開着很多甜品店嗎」

一悟自然而然地說道。

「阿悟，你幫我舔掉吧」

瑠奈完美地裝出了一副路人的樣子，成功地化解了眼前的危機。

※

聽到一悟的回答，不知爲何，瑠奈看起來有些不甘心。

「啊……」

好像是理解了一悟的手勢，瑠奈在後視鏡裏看了看自己的臉。

「瑠奈，你的臉」

在那之後，一悟和主婦隨便閒聊了兩句，已經買完東西的她沒過多久就離開了。

說完，一悟便把瑠奈給送了出去。

「誒？」

「……我纔不會舔啊」

「嘿嘿，只是開玩笑而已啦，我知道阿悟你不願意的」

一悟想起來，在發現躲起來的瑠奈之前，自己好像正準備去那臺賣冰淇淋的麪包車那看看來着。

瑠奈的表情和她說出的話完全就是兩個極端，一副高興得不得了的樣子。

從外表和香味上判斷，瑠奈好像買了一個巧克力薄荷味的和一個香草味的。

「啊，話說回來」

（……你這不是有帶手帕嗎）

「真的不用我請嗎？」

繼續呆在這裏的話，很有可能又會遇到在休息的熟人。

「……不用了」

趁着還沒融化，一悟含下了一大口，簡單而淳樸的香草味在嘴裏擴散了開來。

「……這樣啊，搞砸了」

「要不去一下那裏吧？」

一悟將車子減速，開到了冰淇淋店前的空地裏，停了下來。

「…………」

「……不是，瑠奈，基於常識上去考慮……」

一悟覺得要出事了。

車子剛開出停車場，瑠奈就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說道。

——數秒尷尬的沉默過後。

一悟面色鐵青地向着音源的方向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的是自己店鋪裏的兼職家庭主婦。

問題在於，自己和瑠奈在一起的場景被別人看到了。

一把耳熟能詳的聲音頓時讓一悟感覺自己的脊樑都被人揪住了。

瑠奈兩隻手各拿着一個甜筒冰淇淋，回到了車上。

聽到她的話之後，一悟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剛纔還在自己身旁的瑠奈已經不見了蹤影。

「……誒」

一悟三步並作兩步地離開了店鋪，向着購物中心的停車場走去。

而她自己好像也是害羞得不得了，慌慌張張地拿出了手帕，擦掉了沾在自己紅潤臉頰上的冰淇淋。

「阿悟，我請你吧？畢竟平時都是你請我的」

她眯起了眼角上揚的雙眸，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散發出一種莫名妖豔的色氣。

「啊，我好像，忘記帶手帕了……」

瑠奈指着自己的臉，朝着一悟轉過身去。

「給我嘗一口嘛」

「啊，店長？」

「還是我請你吧」

「啊，謝……」

「早上好，店長你也休息嗎？」

大概是察覺到了突然間緊張起來的氣氛，瑠奈敏銳地捕捉到了「底線」。

考慮到剛纔和主婦的偶遇，一悟對於兩個人一起去買冰淇淋有些擔心，於是他選擇給錢讓瑠奈去買。

（注：此處是一個雙關，一是指因爲驚嚇而心跳加速，二是指心動）

「阿悟，久等了——」

「啊……」

「……呼，好險啊」

「啊，那個……」

真的假的。

仔細一看，瑠奈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跑到了主婦的對面去了，她背對着自己，抬頭看着貨架。

誠然，車裏確實只有他們兩人。

「反正不會有人看到的，這也是一種選擇哦」

瑠奈天真無邪地轉過頭來，如此提議道。

「阿悟，你也想嚐嚐我的嗎？」

「什麼都行，買你喜歡的就好了」

貌似並沒有被發覺到。

仔細一看，路邊有一家連鎖冰淇淋店。

爲了順便把瑠奈給送回家去，一悟讓她坐在副駕駛上，發動了引擎。

雖然準確來說自己是來調查競爭對手的，所以並不是在休息，而是正兒八經地在上班，不過現在不是糾正這個的時候。

「謝了」

一悟指着自己的臉，提醒了一下瑠奈。

瑠奈說罷，便從副駕駛上探出身子，舔了一口一悟手上拿着的香草冰淇淋。

「店長今天一個人出來啊？這麼難得有休息，倒是去陪陪女朋友嘛」

以粉色和淡藍色爲基調設計而成的招牌閃耀着五彩繽紛的光芒，彰顯着自己的存在。

「嗯……是的，你說得對」

「沒喫到冰淇淋有點可惜呢」

「來」

「……」

「算了，我不太喜歡薄荷味」

兩人結束了對話，靜靜地喫着冰淇淋。

在被外界所隔絕的車內空間裏，兩人共同度過的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着。

「……瑠奈，你和我在一起開心嗎」

首先忍不住開口的是一悟。

「嗯？」

「你之前說，你是真的想和我成爲戀人。可是，現在咱們這樣的關係，更大程度上算是類似於「戀人遊戲」之類的東西吧？比起正常的戀人關係，這樣的關係不自由的地方太多了，你不會覺得很拘束嗎？」

「不會哦，我很開心的」

面對一悟直率的疑問，瑠奈毫不猶豫地給出了回答。

而這也讓一悟再次體會到，她的這份心意並不會輕而易舉地被動搖。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可以不用在乎任何事情地和別人出去玩」

瑠奈的這句話讓一悟的心有種被揪住了的感覺。

（……是因爲在上大小姐學校所以這種事情不會被看好嗎？……不對，要是真這麼講的話那我和她的關係本身就已經出局了）

「阿悟，你該不會是覺得，自己是個很無聊的人吧？」

瑠奈坐在副駕駛上，舔舐着自己手裏的冰淇淋，說道。

「完全不會的哦。我說真的，而且阿悟你還這麼溫柔，所以我才能安心地跟你撒嬌的」

「誒？」

「畢竟，如果你真的討厭跟我在一起的話，你大可以轉身逃跑或者趕我走的，可是，你卻沒有這麼做不是嗎？」

「要是我轉身逃跑的話，搞不好你會尖叫着鬧出什麼事情來的」

「我纔不會做這種事情呢」

瑠奈有些不高興地嘟起了嘴。

不可思議般地，有種意猶未盡的滿足。

看到瑠奈的這副模樣，不知爲何，一悟感覺自己像是在取悅當時的朔良。

…………。

「所以，看到你沒有拒絕我的意思，我真的很開心，也非常的安心。就算這全都是我的任性也好，阿悟你也會陪着我……啊，莫非，其實阿悟你也很喜歡我的？」

雖然在理性上一悟告訴自己這樣是不好的，但是感性上卻有一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那個時候，朔良是否獨自懷抱着無法向人言說的沉重煩惱，瞞着自己裝出一副開朗的模樣呢。

徒留對於當時什麼都不知情，什麼都不理解的自己，那讓人憤怒而又悲傷的自我嫌惡。

不管是今天的蹲伏還是之前的便當，這些事情放在以前，都是朔良完全不會去做的。

——那個時候，朔良是否已經因爲家裏的事情而許下婚約了呢。

※

預測自己的行動，偷偷地搶先一步，再緊咬不放。

週而復始，經久不息。

看着瑠奈一副滿懷期待的樣子向自己投來熱情的視線，一悟姑且予以了否定。

一悟最近經常想起以前和朔良一起出去玩的那些日子。

大抵都是些不堪回首的記憶。

雖然一悟是懷着約會的心情去的，但當時的自己還是個孩子，財力和行動力都是理所當然的缺乏，所以自然也沒辦法爲朔良做些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你想多了」

一悟彷彿看到了意中人在自己眼前展露出未曾見到過的一面，既有幾分新鮮，又有幾分刺激。

不過，一悟也確實覺得，瑠奈的話說到了點子上——因爲，這讓自己想起了過去。

可是，正因如此。

也許，只有一悟一廂情願地認爲，當時兩人共同度過的時光，是獨一無二而又意義非凡的。

……曾經，自己是這麼以爲的。

得不出任何答案的自問自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