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手工禮物

在發生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之後，這幾天裏，釘山一悟即便不情願也好，也一直品嚐着這種離奇的體驗。

也許就像是某種連鎖反應一樣，一個突發事件又會引發其他的突發事件。

在「那件事情」發生之後——一悟再次來到了瑠奈的家裏，嘗試說服她自己不可能成爲她的戀人，就在兩人脣槍舌劍之時。

「你也差不多該要懂我的意思了吧？」

和上次一樣，一悟表示，就算退一萬步來說，自己同意和瑠奈成爲男女朋友關係，但是從常識和社會的角度上出發，這也是不可能的。

「我懂阿悟的意思哦。但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所以我想和你成爲戀人」

然而，在一連串的大道理之後，瑠奈依舊沒有退卻。

「我服了……」

一悟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唉聲嘆氣並非是在嫌棄瑠奈，而是對於自己的自嘲與無奈。

（……是不是我的說辭和態度有點太過溫和了）

之前也是，從購物中心回來時的路上，兩人一起在車上喫冰淇淋時，一悟和瑠奈稍微聊了兩句。

而當時，瑠奈的說辭也是「不管我怎麼樣鬧騰，阿悟你都會包容我的嘛」「和阿悟在一起讓我覺得很安心」之類的。

雖然她的話完全是出於好意，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上看，這也可以理解成，瑠奈並沒有把一悟認真的說服給聽進去。

（……一開始就應該語氣嚴厲點的……）

一悟即使是在工作中，也極少會大聲地訓斥別人。

倒不如說，迄今爲止一次都還沒有發生過。

大發脾氣然後讓周圍的人都要看自己的臉色，這種行爲在一悟眼中和嬰兒無異。

人都有着各自的長處和短處。

一悟認爲，在這件事情上面，既不應該去斥責瑠奈，也不應該讓瑠奈感到羞恥。還是合情合理地去進行說明會更加有效率。

這讓他的注意力變得渙散了起來。

「總，總之，今天已經很晚了。你也關好門，喝點熱乎乎的東西然後上牀睡覺吧」

慌慌張張地伸出手的一悟抓住了木櫃的頂板，爲了支撐起自己的體重，結果——啪的一聲，木櫃的頂板裂開了。

「阿悟你真是溫柔呢」

「我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有一天去朔良家裏玩，也發生過和剛纔一樣的事情」

面對瑠奈溫柔至極的話語，一悟的自責心理反而更強了。

一悟的店鋪是一家大型的雜貨店，各式傢俱應有盡有。

剛纔還漂漂亮亮的木櫃，此刻已經完全淪爲了大件垃圾。

巨大的碰撞聲在室內迴響着，看到一悟摔倒的一瞬間，瑠奈很是不忍心地閉上了眼睛。將臉別了過去。

「……怎麼了，瑠奈？」

恐怕，已經很難修復了吧。

甚至還有可能和一開始的目的背道而馳，最終發展成兩個人都在感情用事的地步。

這個木櫃恐怕在市面上的雜貨店裏就有賣，是非常廉價的傢俱。

看着她的笑容，一悟的心砰砰直跳。

一悟猛地打了個趔趄，本能般地將手伸向了旁邊的木櫃。

而她抬眸望眼時的表情，也暈染上了幾分悲傷。

看來自己的表情和態度，都讓瑠奈誤會成是在生悶氣了。

「沒有受傷吧？」

自己的優柔寡斷真的是太不成樣子了。

她秀麗的黑髮披在肩膀的另一邊——側臉中寫滿了楚楚可憐，就連眼神都失落地低垂在地上。

一悟沒有看清自己的腳邊，一腳踩到了掉在地上的靠枕。

（……糟了）

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十點。

瑠奈拿來了裝不可燃垃圾的袋子，一悟清掃着木材的碎屑，將地上的東西給裝進垃圾袋裏。

一悟頓時飄飄然了起來。

「這不廢話嗎，而且再怎麼說，我可是開雜貨店的啊」

「不好意思啊。這個，我會賠給你的」

那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彩色木櫃，裏面放着瑠奈的全家福和她的小首飾。

看着照片正中央的朔良，一悟呢喃道。

「啊……我沒事」

「誒？」

再怎麼說，這個點已經不適合繼續待在女高中生的家裏了。

「可是……」

看着瑠奈的反應，一悟多少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

一悟的語調抬高了不少，聲音聽起來也明亮了許多，朔良馬上就笑了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

一悟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鐘。

「…………」

雖然瑠奈也反應了過來，可是她的手已經夠不到了。

不過，一悟所追求的是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和平解決問題。

「總之還是先收拾一下吧，瑠奈你離遠一點，小心別傷到了」

而且還是服務行業極其繁忙的一日。

而折斷的木材好像沒有把一悟刺傷。

萬千思緒仿徨過後。

打過招呼之後，一悟準備離開。

看着她那副和朔良別無二致的面容流露出如此悲傷的表情，一悟感覺自己心如刀絞。

再三強調也得有個度，如果讓瑠奈變得感情用事了起來，那就適得其反了。

而順勢倒下的一悟更是把整個櫃子都給拉倒了，咣噹一聲，一人一櫃都躺倒在了地上。木櫃更是摔得四分五裂。

從頂板再到下面的底板都已經完全裂開了，而且剛纔摔下來的時候，背板也脫落了。

「啊……」

一悟和摔得四分五裂的木櫃躺倒在地上，瑠奈急忙握住了一悟的手，關切地問道。

可是，在她的面前捅出了婁子，還給她添了麻煩，讓一悟心裏無論如何都難以平靜下來。

不過，當時完全是因爲自己得意忘形纔會自作自受的，並不是現如今的事故。

而這成爲了後續事情的成因。

那天，兩人就此告別。

而當時的朔良，也和如今的瑠奈一樣，笑着原諒了一悟。

「算了……還是改天再聊吧」

一悟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這句話，勾起了瑠奈的興趣。

（……不過那個時候，最後還是自己做了個新的櫃子賠償給了朔良呢）

「這是意外嘛，沒辦法的。阿悟你沒事就行了」

「…………」

「你真的生氣了嗎？」

明天是法定節假日。

還是早點回家爲明天的工作做準備吧。

雖然說是法定節假日，但是對一悟而言，那就是工作日。

「沒事的阿悟」

摔倒的時候沒有任何骨折的感覺。

「抱歉……都是因爲我不小心」

一悟開始慌張了起來，語無倫次地安慰着瑠奈。

因此，緊接着發生的事情是極其合理的。

大概是因爲精神和身體上的雙重勞累，這個時候的一悟發出了疲憊不堪的低沉聲音。

一悟撿起了瑠奈的全家福，檢查相框有沒有裂掉。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反過來因爲態度嚴厲惹怒了瑠奈，那就沒有意義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瑠奈有些拘謹地開口了。

「當時我和朔良在一起玩電視遊戲來着，我贏了她之後有點得意忘形了，到處活蹦亂跳的，然後就和剛纔一樣不小心弄壞了她家的傢俱。好像也是一個小櫃子」

瑠奈握着一悟的手，溫柔地微笑着，給失落的一悟帶來了莫大的安慰。

一悟踩到的靠枕異常光滑，這讓他馬上就失去了平衡。

「阿悟，你沒事吧！？」

「啊——」

「阿悟……那個」

「這麼說來，我想起了一些東西……」

聽到一悟的話之後，瑠奈才終於回過了神來。

「…………」

（話是這麼說，以前都在人家這裏過夜了）

「真的好嗎？」

——而事情還是延續到了第二天。

「那我今天就先走了」

瑠奈的聲音透露着幾分膽怯，給人一種戰戰兢兢的感覺。

「不是，我沒有生氣的……」

「啊，沒事。我知道了，謝謝你，阿悟」

和一悟一起撿着散落在地板上的私人物品的瑠奈，似乎在思考着什麼一樣，沉默不語。

一悟撓了撓頭，從椅子上起身。

「沒事的，我來幫你」

而注意到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了。

滿地的殘骸已經宣告了它的面目全非。

一悟朝着瑠奈轉過身去，這樣說道。

不管怎樣，收拾也大致結束了。

一悟看了看壓在自己屁股底下的木櫃殘骸。

「阿悟！」

「如果有和你這個差不多款式的木櫃的話，我明天直接買好給你送過去吧。然後我再把這些垃圾給處理掉」

絕對不能過分地感情用事。

而細小的東西就用掃帚和掃把收集起來，與此同時把平安無事的飾品給搶救出來。

※

——第二天。

根據日曆上的標註，今天是法定節假日。

比起平日裏，一悟的店鋪客流量激增。

時間剛過中午。

爲了應對客流量的激增，一悟在店內的某個角落跟副店長和奏一起討論着增設收銀臺的方案。

「店長你說得有道理，把收銀臺設置在這裏的話，不僅離出口近，而且也靠近電源，收銀機之類的設備安裝起來也最方便」

「嗯」

兩人討論着細節，平穩地推進着計劃。

就在這個時候。

「你好」

身後突然傳出了聲音。

一悟被嚇得一激靈。

這並不是因爲突然間有人朝自己說話而被嚇到了。

而是因爲，這把聲音對一悟而言實在是太過的耳熟能詳。

「啊，你是當時那個……」

「久疏問候」

和奏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站在兩人身後的，正如一悟所預料般的，就是瑠奈。

由於今天是法定節假日，所以學校也理所應當的放假了。

和前幾天一樣，瑠奈也穿着一身並不花哨、清純可愛的美少女風格便服。

離開後不久，和奏馬上就通過內線電話告知了店內員工：「店長現在去引導客人了，如果有要事的話請找副店長，另外，請在賣場內予以指引」。

一悟把瑠奈帶到了傢俱賣場中。

園崎小姐平時負責搬運室內裝飾傢俱之類的沉重商品。力氣之大令人嘖嘖稱奇。

和奏有些迷惑地看着一悟。

「那麼，請往這邊走，到室內裝飾用品的櫃檯那看看吧」

被稱呼爲園崎的這位中年婦女是個性格溫和的兼職員工。

一悟甚至連叫住她的機會都沒有。

大概是因爲剛纔和奏在內線電話裏的囑咐吧。

「啊……」

「之前真的受了釘山先生太多關照了。所以我現在已經成了這家店的粉絲了」

瑠奈警惕地環顧着四周，低聲說道。

「哦哦，是這個女孩子想買的傢俱對吧」

不得不說，不愧是她。

一悟也沒想到她會有這麼純情的反應，不知爲何，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欣慰。

聽到一悟的說明，瑠奈愣住了，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瑠奈的這句話讓一悟恍然大悟。

「啊，已經暴露了嗎？」

「沒事的，我只是作爲顧客來光顧的而已，副店長她也沒有懷疑不是嗎？」

既然是客人的要求，那麼身爲服務行業，給出合理的幫助也是一悟的分內事。

「好吧……店長，我知道了」

「…………」

雖然她的年紀要比一悟大，但看上去還挺年輕的，甚至讓人覺得稱呼爲「阿姨」有點不太合適。

園崎是室內裝飾賣場的負責人。

剛纔和奏也在內線電話裏通過氣了，所以園崎小姐自然也知道是個什麼情況。

再怎麼說，瑠奈今天也是以一個顧客的身份過來的。

和奏好像並沒有太過懷疑瑠奈出現在這裏的緣由（倒也正常），和瑠奈進行着社交性的對話。

也許是爲了迎合今天明媚的陽光，瑠奈身上散發着陣陣清新且富有女孩子味道的柑橘系香氣。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店裏。

瑠奈此言一出，一悟當場愣住了。

瑠奈想要自己來選也無可厚非。

瑠奈朝着已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和奏，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

對此，瑠奈也饒有興致地給出了回應，可是一悟心裏卻很不是滋味。

「不過，人家是特地指名要店長你陪着的哦？機會難得，我就不當電燈泡了」

而關於瑠奈房間裏的彩色木櫃的選擇，一悟想要聽聽她的建議。

「是的，今天是打算來買件新的傢俱」

「不過，你突然間跑到我店裏來，真的很嚇人你知道嗎」

不過仔細想來倒也合理，畢竟是放在她家裏的傢俱。

有了和奏的幫忙，一悟得以專心致志地去應付瑠奈。

然而園崎小姐的發言卻直擊痛處。

如果瑠奈繼續做這種暗示性滿滿的事情，那麼有朝一日被誰察覺到也並不出奇。

看到瑠奈畢恭畢敬地跟自己打招呼，園崎小姐也用溫和友好的語氣回應着。

一悟心頭不由得一緊。

「吶，阿悟，那個……」

「我真的是服了……」

兩人聊着聊着，就到了室內裝飾賣場。

「其實，你上次來過之後，你的事就在我們店裏傳開了。什麼超級可愛之類的，想要知道你的聯繫方式之類的，想和你搞好關係之類的，特別是那些年輕的男員工，他們可喜歡你了」

沒錯，說到底，只是現在還沒被懷疑而已。

「啊，你稍等一會，我去叫個人來」

「和奏小姐，沒事的，我去就是了。收銀機的事情就按照剛纔制定的計劃去辦吧」

本來不應該是說「看來是我誤會了什麼……」之類的嗎？可實際上園崎小姐的話卻是一針見血。

來來往往的店員看到和一悟待在一起的瑠奈，都紛紛投來了好奇的視線。

隨即，她紅着臉低下了頭。

「說是店，其實是店長的粉絲吧？」

她老老實實地說了句「那麼祝您購物愉快」，便轉身離開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作爲玩笑話來說倒是挺有趣的」

「今天是來購物的嗎？」

一悟小聲地朝着身後的瑠奈搭話。

她大概是想讓一悟和瑠奈兩人獨處才跑得這麼快的吧。

常言道小心駛得萬年船，正是因爲這些小小的暗示和破綻，纔會引發各種懷疑，致使真相逐漸浮出水面的。

「我剛纔在賣場裏逛了兩圈，看到好多傢俱都挺不錯的，不過怎麼樣都沒法下定決心……」

不過，瑠奈的反應比和奏還要快，她馬上就伸手製止了和奏。

一悟此時給出了一句無關痛癢的附和，園崎小姐豪爽地笑了。

雖然一悟並不清楚瑠奈葫蘆裏賣的是什麼藥，但是現在確實沒有可以拒絕瑠奈的理由。

而另一邊，一悟總算是保持住了平常心，擺出了一副冷靜的表情。

「誒……」

（……是昨天那件事嗎）

瑠奈暗示的就是這件事情吧。

昨天一悟不小心把她的彩色木櫃給弄壞了。

一悟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麼，向瑠奈解釋道。

那是之前瑠奈來送驚喜便當的事情了。

「啊，園崎小姐」

（……沒辦法了）

「只是現在沒有懷疑而已」

此時，瑠奈抬眸望眼般地注視着一悟。

「啊，店長來了啊。我剛剛纔看到副店長的消息」

「之前受店長您照顧了」

「那個，謝謝您的好意，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讓釘山先生來，我個人也有點話想要跟釘山先生說……」

「啊，我聽說過你。你在咱們這裏可有人氣了」

一悟看到了在整理賣場的兼職主婦，主動打了聲招呼。

「機會難得，我想和阿悟你一起選」

「我感覺，好像周圍的店員都在看着我們……」

「……你是想找昨天被我弄壞的那個嗎」

和奏的反應倒是很快，她馬上就拿起了內線電話。

「哈哈，真是個好孩子呢。店長，我記得姬須原高中好像是間很有名的大小姐學校哦，學生們都知書達禮的，以後絕對會是個好老婆的，要不店長你就順勢把她娶回家吧？」

話音剛落，園崎就說了聲再見，離開了賣場。

雖說因爲園崎小姐本人的友好性格讓這話聽起來舒服了不少，但歸根到底，這本來就是一句讓聽者不知作何反應的低劣玩笑。

「！」

最重要的是，聽者還是瑠奈。

「您好，我是星神瑠奈」

「園崎小姐，有點問題想問問你」

瑠奈從頭到尾都透露着一種「今天非你不可」了的意思。

無論是兼職、員工甚至是店長都好，在這件事情上都是一視同仁的。

「誒？」

「我不是說了今晚我買好給你送過去嗎」

「那個，釘山先生，如果方便的話，可以陪我一起去挑件傢俱嗎？」

而最令人驚訝的是，看上去依舊青春靚麗的她，竟然已經養育了兩個兒子，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

「嗯」

看來一悟的話讓她多少有點難爲情。

雖然園崎小姐性格直爽大大咧咧的，但一悟還是希望她說話的時候多少過一下腦子，不要這麼跳脫常規。

還是趕緊把這個對心臟不太好的話題給轉移掉比較好。

特別是那個上體育大學的青山。

瑠奈說着，露出了微笑。

一悟立刻問道。

既然一悟自己都表示同意了，那麼和奏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說她是位「暴走媽媽」大概也不過分吧。

該說是偶然的奇蹟呢，還是應該擔心暴露只是時間問題呢……。

「吶，阿悟，在那個姐姐眼裏，我們看起來就像是情侶一樣呢」

「你別在這裏叫我阿悟啊，要是被誰聽到了就麻煩了」

看到瑠奈稍微有點得意忘形的樣子，一悟低聲提醒了她一句。

總之，一悟本來是想要找園崎小姐徵求一些傢俱挑選上的意見的，可是她逃跑了那就沒辦法了。

「那，你想選哪個呢？」

一悟指着貨架上形形色色的收納傢俱，向瑠奈問道。

「嗯……我想想」

兩人在擺着彩色木櫃之類的傢俱賣場中四處環顧着。

瑠奈剛纔好像已經自己看過一輪了。

「這種尺寸的怎麼樣呢？」

雖然一悟給出了相應的建議，但瑠奈還是無論如何都拿不定主意，很是苦惱。

到最後，兩人在賣場裏逛了一圈，也還是沒決定買哪個。

「還是沒找到合你心意的嗎？」

「嗯……話說，阿悟」

瑠奈在一陣沉默之後，抬起頭來看着一悟，緩緩開口。

「其實，我也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昨晚你說你給我媽媽親手做過傢俱那件事」

確實，昨晚在瑠奈家裏把她的彩色木櫃給壓得粉碎的時候，一悟是說過這麼一件事。

畫出設計圖後，計算出製作一個木櫃需所需的材料，精確到細微的尺寸。

瑠奈是想要一悟重做一次曾經爲朔良做過的事情嗎？

松木集成材易於加工，經常被用於製作書架等傢俱。

「嗯……那就……」

不一會，操作檯上已經躺着一個組裝好的三層木櫃了。

※

「嗯嗯」

她享受着和一悟一起做些什麼東西的過程。

其實，只不過是做個木櫃而已，對一悟來說完全就是小兒科的事情，但他還是很做作地摸了摸腰。

「阿悟就像是個老師傅一樣，好厲害哦」

不過，現在——

一悟關掉了手上的圓盤鋸，很是刻意地嘆了口氣，支起了身子。

一悟好像也知道了瑠奈想要的是什麼了。

把集成材固定在臺子上，打開圓盤鋸的開關，鋸刃發出尖銳的旋轉聲啓動了。

一悟首先從工作室裏拿出了備好的繪圖網格紙，畫一個簡單的設計圖。

「那個……瑠奈，你稍微離遠一點，很危險的」

「那，你想要什麼樣的呢？」

一悟向瑠奈徵求着對傢俱的意見。

無所事事地看着一悟幹活的瑠奈好像有些躍躍欲試的樣子，她一會看看設計圖，一會又去看看被切開的木材。

「做給媽媽的那個，也是阿悟你自己的主意對吧？」

雖然有些逞強，但當時的一悟還是想獨自完成工作，打造出一個完美的手工禮物送給朔良。

「阿悟好厲害」

「我想想……」

——過去，一悟曾給朔良送過許許多多的手工禮物。

瑠奈上手非常的快，馬上就掌握了要領。

彩色木櫃的尺寸規格基本上都是大同小異的，所以只要設定成和瑠奈家裏那個差不多大小就可以了。

瑠奈和一悟一起塗着塗料，很是高興地說道。

這是現在非常流行的設計。

一悟準備着電動的圓盤鋸，提醒瑠奈保持好安全距離。

「已經有模有樣了誒！」

也許是看到一悟幹活產生了興趣，自己也想要動手做些什麼了。

就算和店鋪裏賣的傢俱比起來，也毫不遜色。

一悟本來就手藝靈巧，喜歡搗鼓點小東西，再加上朔良對這些手工禮物也非常的喜歡，這更加成爲了他的動力。

想要幫忙卻又不好意思開口的靦腆。

被一悟指出鼻子上沾着塗料之後，瑠奈靦腆地笑了。

雖然不太清楚箇中真意，但瑠奈的要求只是「讓一悟來拿主意」。

店裏的員工們也非常識趣，爲了讓一悟能好好地陪在瑠奈身邊，幫一悟分擔了一切雜務和聯絡事項。

「……我也，想要阿悟親手做的」

看着瑠奈，一悟腦海中又難以控制般地想起了朔良。

購置完所需的材料，一悟回到了工作室，開始動手。

「嘛，姑且也算是個驚喜禮物之類的東西」

聽完一悟的講解，瑠奈也開始挑戰如何切割木板。

可即便如此，朔良也依舊非常感激一悟的饋贈，之後也非常愛惜着那個櫃子。

想讓一悟給自己親手做木櫃的願望。

以木櫃的四個角爲中心，由上至下地塗上深藍色的塗料。打造出一種鏽跡斑斑的復古風。

而說要承擔起責任的也是一悟自己，所以他並沒有覺得說麻煩或者是認爲瑠奈很任性之類的。

僅此一言。

「……你該不會是想」

而作爲這次的木櫃選材，也非常合適。

站在一悟的角度上看，瑠奈對DIY產生興趣他也會感到純粹的高興。

看着一悟一邊用計算器計算尺寸，一邊在木材上畫線，仔細地切着木材，瑠奈一副驚歎不已的樣子。

這個時候，一悟的餘光捕捉到了些什麼。

雖然說是紗布，但簡單來說就是像抹布一樣的東西。

兩人一起用刷子把黑底的塗料給塗在木櫃上。

「好，這樣就差不多了」

也許，當時是不應該去想那些裝帥耍酷的事情的。

「塗了塗料的地方，要用紗布由上至下地擦一遍」

時間撥回到現在。

「那麼，剩下的就是塗裝了」

一悟準備的是一種類似於廚房紙的東西，用它來擦拭塗料可以強調出木紋的着色，讓木櫃整體看起來很有質感。

「木板已經用夾鉗固定住了，單手扶着就能切割了，不過要沿着畫好的線，筆直地去切割」

瑠奈抬眸望眼般地向一悟投來了央求的眼神。

「嘛，這也是一種選擇」

『阿悟你好厲害啊！我真的可以收下嗎？』

「你真的想要我親手做的嗎？」

其實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櫃子實在稱不上是什麼心靈手巧的好東西。

瑠奈好像也意識到自己心裏的小九九被看穿了。

不過，說要讓一悟來拿主意的人也是瑠奈自己。

「……那，我就稍微幫你一下下吧」

「還是阿悟你拿主意吧」

一悟一個接一個地按照之前用鉛筆畫的尺寸切割着木材。

因爲妙不可言的命運，一悟再次面臨了和當時同樣的狀況。

按照設計圖把木板組裝起來，用衝擊鑽和木螺釘將其固定。

瑠奈的眼神和語氣都非常的認真。

於是，一悟打算就在店鋪的工作室裏做。

一悟接着把剛纔準備好的木材保護塗料拆開，倒進一次性塑料容器裏。

雖然有些害羞，但瑠奈還是順從地穿上了工作室裏的圍裙。

一悟和瑠奈在工作室旁邊的手工材料賣場轉了一圈，把所需的材料放進購物車裏。

（……嗯？）

一悟畫出了一個三格木櫃的簡易設計圖。

一悟既沒有拒絕的理由，也沒有做不到的理由。

完成了集成材的切割，所需的木材都備齊了。

「誒……啊！」

不知爲何，一悟也並不怎麼抗拒。

而那個因爲自己的得意忘形而弄壞的傢俱，一悟後來也親手做了一個櫃子賠償回去了。

「不會的，這個看起來很帥氣的，我很喜歡哦」

也許，和朔良一起做些什麼，反而會更加開心吧。

瑠奈想要一個和自己母親同款的——來自一悟親手製作的傢俱。

反倒是心裏湧起了些許懷念的感覺，對於久違的手工活感到了興奮。

瑠奈在冥思苦想了好一會之後。

「啊，瑠奈，你鼻子上沾到塗料了」

過去，一悟曾經偷偷地送過一個自己親手做的木櫃給朔良。

「嗯，拜託你了，阿悟」

就像是前些天在學習調雞尾酒時那樣。

「然後下一步是去找必要的材料」

「幹這活還挺累人的呢，瑠奈你能給我幫幫忙嗎？」

「……不過，仔細想想，這好像不太符合女高中生的審美啊」

看到她可愛的小動作，一悟的嘴角也在不經意間上揚了。

以及單純出於好奇而產生的內心糾葛。

松木集成材、做背板用的膠合板、木螺釘，還有幾種小尺寸的一次性傢俱塗料。

「……」

「那我也要一樣的就好了」

「不錯，接下來就是組裝了」

（……不過這種事再想也沒有用了）

時光一逝永不回。

佳人已逝空懷念。

也許早日放下才是明智之舉。

……本來，應該是這樣纔對的。

可是，現在有瑠奈在身邊。

「改寫當年未曾結果的初戀」

這種倒錯的願望，也許真的可以實現。

可一悟越想，就越會有一種在利用瑠奈的感覺，罪惡感和嫌惡感讓一悟心裏很不是滋味。

「好了，大功告成」

不管怎麼樣，手工製作的木櫃算是完成了。

雖然比不上市面上的新品……不過，作爲一個普通商品來販賣的話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一悟親手打造的木櫃，品質就是如此優秀。

「好厲害啊……我真的可以收下這個嗎？」

「嗯，當然可以。倒不如說，就是爲了要送給你才做的，而且你自己也有幫忙呢」

「……謝謝你，阿悟」

瑠奈抬眸望眼般地凝視着一悟。

她的聲音、她的表情，甚至，就連她那微微溼潤的動人雙眸。

都和過去的朔良，相似得那麼殘酷。

「…………」

一悟難以抑制地沉默了。

「……歡、歡迎回來……不是，我又不住你這裏……算了，還是讓我先進去吧」

「那，我一定會來的！」

「那個女孩子，已經完全被店長你征服了呢」

「現在時間也不早了，要不你今晚就在這裏過夜吧」

面對瑠奈突然間的提議，一悟震驚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你上班穿的衣服可以在我這裏洗了之後烘乾嘛，明天早上就會幹的了，然後你就直接去上班好了，這樣不是更加有效率嗎？」

「…………」

「瑠奈，我把東西搬過來了」

一悟按照約定，把塗料已經乾透了的木櫃運到了瑠奈家裏。

一悟按了按門鈴，麥克風對面傳來了她的聲音，入口處的自動門開了。

一悟有些疑惑……今晚的瑠奈比起以往，確實是有點奇怪。

「……嘛，你普普通通地作爲一個客人來的話，應該沒問題的。今天這種我和你單獨待一起的情況，其實不怎麼會有的」

「誒？」

「謝謝你，阿悟。那我今晚在家等着你哦」

最重要的是，搬着這玩意走回家去絕對會累壞。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不過等到塗料乾透也要點時間，那我還是今晚送到你家去吧」

雖然一悟很想發兩句牢騷，但是抱着東西站在玄關前說話很有可能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你來我家要幹嘛？」

一悟把車停在了公寓前的車道上，打開後備廂。

雖然一般來說店鋪是不會提供這樣的服務的，但這次一悟破例了。

然後他徑直地走向了玄關。

瑠奈看起來也很是高興，所以事情總算是告一段落了。

表情裏還流露着幾分寂寞。

「那……以後有機會的話，我可以去阿悟家裏嗎？」

「好了」

聽完一悟的回答，瑠奈有些失落地耷拉着肩膀。

來到房前，瑠奈家的門已經是半開着的狀態了。

「啊」

「笨蛋，你不知道嗎？店長以前在公司內部的競賽中也拿過冠軍呢」

「我房間還蠻大的，兩個人也能睡的哦」

雖然一悟之前已經在瑠奈的房間裏睡過一夜了，現在還說這話多少有點那啥，不過當時屬於是不可抗力。

「這個不行的啊」

「真的可以嗎？」

「店長的手上功夫也很了得啊」

「誒？啊，是啊，明天也得上班」

「這樣啊……」

瑠奈站在木櫃前，聽到一悟的問題之後，沉默了。

「那我就把這個壞了的給回收了哦」

不過，在另一方面，也能看得出瑠奈有些扭扭捏捏的。

「哇！阿悟好厲害！真的就像是個專業的職人呢」

「你就回去了嗎？」

「我們這裏每個月都會開工作坊活動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看看」

※

不對，與其說是居家服，說是睡衣會更加合適。

「喔哦哦哦哦哦哦！店長好厲害啊」

一悟小心翼翼地把木櫃拎出來。

「阿悟，歡迎回來」

「來了」

瑠奈的聲音和語氣都愈發顯露出了膽怯。

這裏姑且也算是在賣場裏面，一悟不想讓員工們在客人面前這麼鬧騰……不過，看着他們的這副模樣，一悟的心情也變得幾分微妙了起來。

他們看着工作臺上的木櫃，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就這樣，一悟和瑠奈約好了今晚的行程。

看來，她好像真的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而瑠奈的爆炸性發言更是證實了一悟的預感。

「……誒？」

「……阿，阿悟」

看到滿臉笑容的瑠奈，一悟對於自己剛纔說的話，稍微感到了一絲後悔。

「這樣啊……阿悟你說得也有道理呢」

不知不覺間，有好幾個員工走進了工作室裏。

她想問的，其實是「我可以隨隨便便地來你的店裏嗎？」。

「哈哈，他們看起來也很開心呢」

「那你開心嗎？」

身旁的瑠奈也笑了。

（……穿的還是居家服啊）

瑠奈笑着出現在玄關前迎接一悟，而她身上穿着的則是一身居家服。

「好……那大概就這樣了」

「……話說回來，瑠奈，我想了想，這玩意你真的能一個人搬回去嗎？」

爲了保護木櫃不被磕碰到，一悟用包裝材料把木櫃包得嚴嚴實實。

「自己動手搗鼓點什麼的感覺，開心嗎？」

用雅緻的色調所塗裝而成的別緻外觀，看來是個不錯的選擇。

此時——

一悟慢了一拍，但還是理解到了瑠奈話裏的弦外之音。

而一陣猶豫之後，瑠奈終於開口說道。

木櫃和房間裏的內飾出乎意料般的搭配。

……總感覺……仔細想想，一悟和瑠奈之間的關係，已經被侵蝕到了沒法輕易脫身的地步了。

一悟直奔二樓瑠奈的房間。

而之後，看到一悟忙於工作，瑠奈也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哦哦」

雖然一悟已經完全呆住了，但瑠奈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一悟還是第一次看見瑠奈穿這件材質看上去很是柔軟的淡粉色寬鬆睡衣，

一悟覺得自己好像說錯了些什麼。

嘛，這也是一種選擇。

一悟聽懂了瑠奈的意思，可還是被驚得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到一悟無奈地扶着額說道，瑠奈有些失落地歪着頭。

「這不是效率不效率的問題啊，不管是基於常識還是基於倫理上考慮，在未成年女孩的房間裏過夜都是不可能的事情啊」

因爲在心裏想象着瑠奈高興時的樣子，一時錯判了和瑠奈關係間的風險。

也許，以後要更加地注意自己和瑠奈之間的關係不被暴露了。

一悟拿起了一張放在工作臺角落裏的廣告單。

「嗯……」

「啊……嗯，很開心哦」

話畢，一悟拿起了昨天已經整理好的裝進垃圾袋的破損木櫃。

目送着瑠奈走出店門，和奏有點壞心眼地這麼向一悟說道。

一悟迅速地走進了瑠奈的家裏。

「你在說什麼啊」

「就是……去玩而已……啊，如果可以的話，一起做飯之類的」

不知爲何，一悟感覺自己的心有點被俘虜了。

那天晚上，下班之後——

一悟心裏安慰着自己，如果有得選的話，那麼自己是絕對不會在瑠奈家裏過夜的。

而她所能選擇的交通工具大概也就只有公車和電車了。

看到一悟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瑠奈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你很討厭我來嗎？」

「倒也不是說討厭……」

而這是，一悟放鬆了警惕。

以前，朔良並沒有去過一悟家裏玩。

因此，一悟在剛纔的那一瞬間，想象了一下瑠奈來自己家裏，站在自己房間裏的光景。

「…………」

「那就是說，不討厭咯？」

也許正是因爲一悟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樣的景象，瑠奈聞到了「這也是一種選擇」的味道。

於是，瑠奈一下子把身體湊了過來。

不知道是她的睡衣還是她的身體，一種柔軟的觸感在一悟的手臂上擴散開來。

「總，總而言之，按常理來說這是不可能的，不行就是不行，我先走了」

一悟慌慌張張地中斷了對話，腳步匆忙地走向玄關。

「啊……」

一悟沒有回頭多看一眼，將瑠奈挽留的聲音和身姿都拋在身後，急匆匆地離開了公寓。

「…………」

瑠奈今晚真的很不對勁。

雖說過程有些曲折，但時至今日，一悟也和瑠奈共同度過了許多時日。

而其中讓人喜不自禁的時間，更是數不勝數。

也許……瑠奈心中對於一悟的距離感，也在不經意間被拉近了吧。

「……看來，真的要認真地去審視這段關係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一悟對自己如此呢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