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家人

——一悟回想起了有关于朔良老家的回忆。

以前还小的时候，一悟经常去朔良家里玩。

朔良老家是经营家族产业的富裕家庭，住的房子虽然称不上是豪宅，但比起普通的房屋也是要大气许多，是西洋风的独栋建筑。

「啊，你好」

按响了「伊东」家门牌旁边的门铃之后，房门打开了。

朔良的母亲走出玄关迎接了一悟的到来。

「又来玩啦，一悟」

朔良母亲的面容与朔良有着几分相像，给人一种贤淑温柔的印象。

与朔良那秀丽的黑发不同，朔良母亲的栗色头发微微卷曲，扎成一束披在肩上。

「打扰了，阿姨」

「你等会儿啊，我去叫朔良下来，真是的，你都来了那丫头还在睡」

每次去朔良家里玩时，一悟都会留心跟朔良的父母好好打招呼。

与其说这是懂礼仪或者是讲礼貌，倒不如说是被朔良家那种上流阶层特有的家庭氛围所感染了。

一悟虽然年纪尚小，但还是相当注意去讲究这方面的事情。

「啊，这不是一悟吗，又来找朔良玩啊」

这时，朔良的父亲也出现了。

朔良父亲经营着一间公司，业务范围从蔬菜水果的加工处理、再到商品开发和货物流通，一应俱全。

他一头短发配以干练的面容。虽然戴着眼镜，但看上去体格硬朗，很是强壮。

话虽如此，朔良父亲给人的印象并不可怕，恰恰相反，他显得落落大方、和蔼可亲、为人勤勉。

「朔良，你要磨磨蹭蹭到什么时候，人家一悟早就来了」

买了一罐冰咖啡之后，一悟回到了车上。

「嗯，好的……」

「没事的，倒不如说我才得谢谢你，能给我这样一个机会。我其实也想久违地去问候一下朔良的父母」

一悟制止了想要起身的瑠奈，动作迅速地走出驾驶位，向着自动贩卖机走去。

宛若巨大蜂巢一般的积雨云盘踞在天空中。

……如果说朔良的笑容宛若女神的话，那瑠奈的笑容就如同天使一般。

一悟打了一把方向盘，换了条车道。

在短暂的休息之后，两人离开了服务区，重新上路。

「不用了，我去就好」

两人今天都是一副便服打扮。

「今天能陪我一起回去……谢谢你，阿悟」

倒不如说，一悟很想去面对。

为人温柔、贤淑娴雅的阿姨。

……

能让人联想到柑橘的清爽香味。

虽然瑠奈的姓氏是星神，可朔良却葬在伊东家的墓里……这其中或许有些自己难以想象的，或者说是不该想象的、错综复杂的事情，一悟并不想去强行插手。

而这趟行程，目的地也是伊东家。

现在对瑠奈的担心更胜了一筹。

坐在副驾驶上的瑠奈表情多少有些忧郁。

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去接受朔良已经离开的事实。

瑠奈过去曾亲口讲述过她自己和老家的关系。

※

（……都是我的错）

「这样……朔良也葬在老家那边啊」

而帮助她渡过难关，则是一悟布置给自己的重大责任与义务。

这正是最为理想的全家福。

一趟不得不回的旅途。

「没事的」

这样的家庭即便是出现在一副画里也并不奇怪。

这也是今天一悟跟瑠奈一起回老家的理由之一。

现在，就在一悟面前，瑠奈饱受痛苦。

在一悟的询问下，瑠奈的回答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于是，朔良为了拯救家庭的危机，和大企业的社长许下了婚约。

首先还是应该去面对迫在眉睫的事情。

不管之前发生过些什么，那也是作为代理监护人而照看着瑠奈长大的家庭，最重要的是——

「这次是冰的」

「…………」

瑠奈抬眸望眼，语气中夹杂着不安。而一悟为了缓解她的紧张，露出了安稳的微笑。

「……嗯」

「你很紧张吗？」

一悟偷偷地朝副驾驶望了一眼。

一悟曾经放言说「无论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帮忙」，而这次瑠奈真的开口了。

听到一悟关切的话语，瑠奈也动容地露出了微笑。

一悟坐进驾驶位，安慰着瑠奈。

这绝非是说瑠奈在老家受到了排挤。

（……给朔良扫墓）

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悟悄悄地自我反省着。

朔良从二楼的楼梯连接处下来了。

十五年前，朔良的家业遭受了失败。

给朔良扫墓。

瑠奈自己也说过，朔良的父母——也就是她自己的外公外婆，为人都很不错。

而且，这次回老家正值暑假期间，回到照顾瑠奈的监护人家里探望一番也很应该。

朔良在结婚前的全名是「伊东朔良」。

虽然痛苦，但一悟并非不愿面对。

虽然那些话听来多少有些零碎……但关系确实称不上有多好。

（……不是，我干嘛又把她跟朔良放在一起比较）

随着越来越靠近自己的老家，瑠奈的表情上再也没有了光亮。

也许，在那个夏日祭的夜晚，瑠奈就打算跟一悟商量这件事情。

没错，这一趟并非只是为了去面对那些痛苦的过往。

事到如今，一悟早已对朔良的香消玉殒有了沉重的理解，可扫墓还是一件会让人再次意识到朔良已经不在人世间的痛苦之事。

性格认真、热心工作的叔叔

「稍微休息一下吧」

由于业绩喜人，公司为了扩大营业规模而投入了大笔的广告费进行宣传，可是却收效甚微，反而背上了巨额的欠款。

也许，他们也只是并不理解瑠奈心中所怀抱的痛苦与黑暗而已。

——从日历上看，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中旬。

而一悟和朔良之间的联系，就这样残酷、冰冷地被完全切断。

朔良许下婚约离开日本之后，朔良的父母也无颜面对曾经的这片土地，搬家离开了。

一如既往的柔顺黑色秀发。

「至少你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了。有我在呢。就算有痛苦与悲伤，我也会陪你共同度过的」

两人如今正朝着瑠奈的老家——也就是朔良父母所居住的地方驶去。

「…………」

一悟坐在驾驶位上，紧握着方向盘。

过去，瑠奈曾因为被一悟所拒绝而精神崩溃迷失在山中。

「知道了妈，别喊那么大声嘛」

「给」

暑假也已经进入了后半段。

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

以及清纯、惹人怜爱的女儿。

瑠奈依旧是一副沉默不语的表情。

「面对朔良的死」「久违地问候朔良的父母」。

瑠奈坐在副驾驶上，神色有些凝重。

一悟把冰咖啡递给副驾驶上的瑠奈。

可是当晚却发生了那些事，也许在瑠奈心中，现在去靠近和依赖一悟，已经是一件需要困惑和犹豫的事情了。

这个服务区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设施和建筑物，除了自动贩卖机和厕所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规模相当之小。

「阿悟，早上好」

宛若女神一般的朔良此刻就在眼前。

「没事的。毕竟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你一起回去的」

朔良去世之后，没有葬在丈夫星神家，而是葬在了自己老家伊东家。

「我去买点喝的」

「还好」

然而——

而一悟找到她之后，为了让她平静下来，买了一杯热咖啡。

「啊，那我……」

「……抱歉」

「……有阿悟你在我身边，真的太好了」

笔直行驶的车子突然间变了方向，瑠奈也抬起了头。

阴暗的苍穹之下，一悟驱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一悟把车径直开进了路边的服务区里。

看到一悟之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了几分羞涩的微笑。

色调温柔的夏季毛衣配上百褶裙。

「……啊」

※

「……到了，是这里没错吧？」

「嗯」

从城镇一路驱车，翻过了几座山，也出了县——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

漫山遍野都是悠然自得的风景，不过说得难听点就是乡下地方。

两人来到了建在小山丘上的气派宅邸门前。

虽然说是宅邸……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大豪宅。

大概也就是比普通房子稍大一点的日式房屋。

不过从那气派的街门与自动开闭式的房门上，也还是能看得出来跟普通人家是有所区别的。

而这里就是瑠奈的外公外婆……与此同时，也是朔良父母居住的地方。

「公司和工场在……」

「不在这边，在远一点的地方」

瑠奈为一悟解开了疑惑。

看来还是跟过去一样。

在经历风风雨雨之后，朔良家还是把家业给经营了下去，一悟多少安心了一点。

「…………」

十五年前，由于事业的失败，在朔良许下婚约之后，朔良的父母无颜面对曾经的那片土地，搬家离开了。

而在十五年后，一悟终于得以造访他们的新家。

「……海边啊」

由于宅邸建在小山丘上，只要回过头去，开阔的风景便尽收眼底。

远处的水平线若隐若现。

各种各样的复杂纠葛与阴暗思考交织在一起，一悟感觉自己的紧张有些愚蠢。

不对……本来在这种时候站在这个家门口，一悟就已经紧张到了极致。

可能是被瑠奈的紧张所传染了吧。

（……瑠奈跟外婆之间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老头子，瑠奈跟一悟回来了哦」

「一悟……」

虽然给人的印象多少发生了一点变化，但也绝对不是不好的变化。

十五年的岁月。

可她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点。

「欢迎回家，瑠奈」

应答器里传出「来了」的声音。

对方都这么兴奋的话，那自己的紧张也会迅速地得到缓和。

「都已经会说客套话了呢！时间过得还真是快啊！听瑠奈说你还是她兼职那家店的店长来着？真是好巧啊，都让人觉得是不是真的了！这算是奇迹了吧！一悟真的长成一个好男人了呢」

「不过，那个时候那么小只又可爱的一悟，现在成了这么出色的社会人，阿姨我有种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的感觉呢，真的是高兴到都要掉眼泪了」

瑠奈完全说中了。

「啊，是的」

——朔良的父亲。

「…………」

「嗯，我事先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朔良的母亲甚至还着迷地用手捂住了脸。

「是的，久疏问候，阿姨」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呢。快进屋来吧，给你们泡茶」

一悟递上了伴手礼。

「瑠奈？你怎么了？」

她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

「真的是一悟吗！？哎呀，都长这么大了啊！」

她指着紧闭的纸拉门，对两人说道。

在一悟如此犹豫的同时，朔良的母亲却睁大了眼睛。

即便有着那样的过去，即便对再会抱有不安……面前的这个人也还是没有变过。

有着相同感觉的人之间果然是心意相通的。

不必介绍，一悟也能通过直觉判断出来。

「哎呀，不好意思啊」

那她现在应该已经有五十岁了。

和风的门牌上写着「伊东」二字，按下门铃时——一悟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时候。

因为事先联系过，得到了来访的许可，所以一悟本以为她不会那么的惊讶……。

「嗯」

院子里的松树修剪得很是齐整，俨然一个气派的日式庭院——两人穿过院子，走向门口，打开玄关的门。

面对朔良母亲那出乎意料的兴奋举止，一悟反而有些畏缩。

扎成一束、披在肩上的栗色头发也还是旧时模样。

昔日一别，已然十五载。

简直就像是个兴奋的女高中生那样，反应异常的天真。

按照朔良母亲所说，或者是被她的气势所驱使着，一悟和瑠奈都脱掉鞋子进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真的非常惊讶，心情很是兴奋的她不断地重复着同一个话题。

「嗯嗯，我有听瑠奈说过哦。你在她被歹徒给袭击的时候出手相助了对吧？这也太有男子气概了」

光是这个事实，就已经让一悟安心了不少。

「…………」

「……你是，一悟？」

朔良母亲拉开了纸拉门。

不过说是近，离最近的海滩边也有个几公里。

「你们进客厅坐会儿吧」

「有十五年没见过你了呢，都长这么大了！那个时候你还是个可爱的小男孩来着，现在都已经是个这么完美的男人了！阿姨我差点以为看错人了都」

虽然脑海中游走着无关紧要的思考，但一悟自己也不清楚，这究竟算是从容还是紧张。

应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她笑着对瑠奈这样说道。

「那个，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一悟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伴手礼给递上去。

还没来得及关怀她的异样，三人就来到了客厅。

「好的」

朔良母亲的热情尚未冷却。

在朔良母亲的指引下，两人沿着走廊一路走进了能看见中庭的客厅里。

十五年前那种贤淑娴雅的气质已经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阿悟你也在紧张吗？」

随后，她望向了站在旁边的一悟。

下定决心之后，一悟按下了门铃。

幼时一别，今日重逢，而且中间还发生过那样的事情。

「我是瑠奈，我回家了」

说话人听起来是一位年长女性。

朔良母亲也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啊……那好吧」

朔良的母亲果然还是过去那个温柔的人。

那是时隔十五年后再次见到的朔良母亲。

「刚才是……」

万千温柔尽显岁月沉淀，开朗笑容满溢亲切为人。

「外婆」

「老头子也在里面哦，一悟久违地去和他聊聊吧，瑠奈你也是，别忘了跟你外公打声招呼」

这个位置距离海边也比较近。

朔良的母亲这么说着，擦了擦自己的眼角。

「啊，欢迎回来瑠奈，现在就给你开门」

微弱的呼叫声响了几遍……

「嗯……有点」

「不过真的很怀念呢，我好高兴啊。虽然问了你好多遍了，你是瑠奈工作那家店的店长对吧？」

两人对视着、微笑着。

两人穿过大门，走进院子里。

看到她的这个动作，一悟感觉喉头一阵发堵。

不过，看到她这种反应，一悟反而苦笑着平静了下来。

被歹徒袭击……好像多少有些不太对。

这几天来，过去和朔良一起去海边的那个夏天的记忆总是浮现在一悟的脑海中，这也让人不禁感到一种如同命中注定般的东西。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悟深吸了一口气。

一位女性站在门前等待着两人的到来。

「啊，您过奖了。阿姨你也还是那么的漂亮……」

「外婆，你把钉山先生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她是）

「那走吧」

戏剧性的离别。

瑠奈在旁边偷笑着说道。

那个漂亮的阿姨、那个理想的母亲、顺顺利利地经历岁月的沧桑走到了今天。

这时，一悟察觉到跟在身后的瑠奈好像有些发抖。

「其实这也不完全算是碰巧」

得到了这样的应答，过了几秒钟之后，大门自动打开了。

这个故事貌似被瑠奈传成了这样的版本。

该说这是偶然还是必然呢。

「你有跟外公外婆提起过我吗？」

「能再次见到阿姨……我也很开心」

客厅里，一位男人盘腿坐在坐垫上等候着。

「…………」

虽然男人看着已经上了年纪，但是那魁梧的体格一悟依旧记忆犹新。

所以，一悟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个……久疏问候，我是一悟」

「……」

听到一悟向自己打招呼，男人沉默着转过了脸。

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

黑框眼镜下的严肃面容也显露出这些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

过去那种开朗认真、理想父亲一般的气质，现在已经荡然无存。

男人面无表情，紧闭双唇，宛若沉默的岩石。

「坐吧」

照着朔良母亲所说，一悟和瑠奈分别在坐垫上正襟危坐。

两人隔着木制的矮桌，和朔良的父亲形成了面对面的态势。

「…………」

而朔良母亲起身离去之后，客厅里逐渐沉淀着沉重苦闷的气氛。

一悟不免有些疑惑，面前这个人真的是朔良的父亲吗？

（……不对，通过直觉确实能判断出来）

毫无疑问，这就是当年那个男人。

只是给人的印象已经和当年……

面对和刚才那副冰冷面容所带来的反差，一悟有些心乱。

（好像…………和那个时候也差不多呢）

「…………」

「……老头子他的性格也变了很多呢」

「说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聊，所以我就先出来了」

「……嗯」

过了一会儿，朔良的母亲反问道。

因此，一悟也安心了下来。

「……你有听瑠奈跟你说过什么吗？」

「瑠奈，你没事吧？」

「诶……」

面对这过分极端的、甚至都让人难以理解的状况，一悟只能默不作声。

「……我以前，听瑠奈提过两句」

那这是否也意味着。在他们心中，有关朔良的记忆已经随风而去了呢。

「老头子跟瑠奈呢？」

在等待电热水壶将水烧开的过程中，朔良的母亲以开朗的声音说道。

因此，一悟姑且向着厨房走去。

「……好久不见了呢」

「就像你说的那样，瑠奈和她外公的关系确实不是很好，瑠奈很怕他」

气氛凝结着到了冰点。

「……叔叔，好久不见」

一悟说着走进了厨房里。

「哪有的事情，虽然刚开始听说的时候是挺惊讶的，不过隔了这么久能再见到一悟，阿姨也很高兴哦」

走出客厅的一悟束手无策。

「……怎么办才好呢」

而也是在这个瞬间，朔良父亲身上的气质也顿时发生了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在离开之际所见到的瑠奈的表情，就像是在忍耐些什么，悲痛至极。

「不过，至少瑠奈向你展现出了这样的感觉对吧？」

「看见你长这么大了叔叔很高兴。出息了啊一悟，听说现在已经是一间大店铺的店长了？真了不起啊」

也没办法去介入其中。

「……我来给您帮忙吧」

「……嗯」

「…………」

「啊，一悟」

这么一想，心中便略微有些不安。

这时，对话的矛头转向了瑠奈。

一悟想着朔良母亲应该是在厨房里面，望了一眼，她果然是在泡茶。

「……一悟，我有些话要跟瑠奈讲，你能先出去一下吗」

「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瑠奈的语气听起来也很是生硬。

朔良的母亲呢喃着低下了头。

「今天挺不好意思的，搭了瑠奈回老家的顺风车，还突然间上门来打扰你们」

看着朔良的母亲，一悟也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继续说了下去。

这时，朔良的母亲笑了。

（……家人之间重要的事情）

一悟静静地站起身来。

面对一悟在顾虑下问出的问题，朔良的母亲浮现出夹杂着悲伤的微笑。

望着脑海中思绪万千的一悟，男人终于开口了。

※

朔良的母亲朝着一悟转过身来。

这么一说，自己确实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而已。

「嗯……没事。抱歉，就像外公说的那样，很快就会结束的」

于是一悟乖乖地走出了客厅。

「我们家里人之间有重要的话要聊。虽然对于客人的你来说有些失礼，但还是请你避一下嫌，很快就结束的」

「好的，谢谢您」

姑且小声地问了身旁的瑠奈一句。

不过，从朔良母亲流露出的氛围来看，也许还是说得直接点会比较好。

「这样啊……」

「……瑠奈？」

一悟品到了某种像是下定决心要说出真相的味道。

「待会一起吃你拿过来的点心吧」

可是，一悟却很是自然地应答着。

「啊，不用的……」

一悟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事已至此，一悟也只能离开了。

身旁的瑠奈完全没有加入到对话中去。

不过，一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违和感。

实在是令人感叹。

他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安稳的笑容。

「看来那孩子很信得过你呢。我蛮意外的，不过也挺开心的」

这时，朔良的父亲提出了要让一悟暂时离场的请求。

……对朔良的父母而言，自己这个可以令他们回想起那些旧时往事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面对朔良父亲那不容分说的威严，一悟只能同意。

就像是面对父亲严厉的训斥而恐惧不已的孩子一般。

说到底，今天的贸然来访，对他们而言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一悟」

「那个，恕我直言，瑠奈跟叔叔之间，关系是不是不太和睦呢？」

看起来就像是在警惕着自己的外公那样……

时隔十五年的再会，可是对话却比想象中要更加的平凡。

面前男人的表情，正如十五年前——那一成不变的气质。

一悟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也染上了阴霾。

「您过奖了」

「……瑠奈，听说你现在是在一悟的店里兼职？」

也许是打算将心中的不安给搪塞过去。

一悟把茶壶、茶杯以及茶点都放到了托盘上。

虽然一悟很想说得再委婉一点，但好像还是有点太直接了。

一悟不由得挺直了脊梁。

他的声音里也携着温柔的暖意。

「瑠奈那孩子啊，是很少向别人敞开心扉的，别说我了，就连和她很要好的朋友，她都不曾透露过自己的真心」

不过一直站在走廊上也不是个办法，而且就算是不可抗力也好，也不能去干偷听之类的事情。

一悟对这件事情很是在意。

好像回到了几分钟之前——也就是刚刚走进客厅时那种沉重、苦闷的感觉。

虽然男人的声音沉稳中又带着几分威严，但他的话里却充满了善意。

「没有……而且说到底这也是只是我自己的揣测而已」

……不过，看到两位老人的反应，一悟多少也感觉，自己的出现对他们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情。

「诶……」

「朔良在丈夫过世之后回到家里来的那个时候，据说是只继承到一点遗产就回来了。然后因为这件事情好像跟叔叔发生过不少的口角……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件事情，瑠奈觉得自己不被接受之类的？」

「而且，还得感谢你特地把瑠奈给送回家来了呢」

一悟能看得出，瑠奈瑟缩了起来。

一悟并不清楚，这究竟是不可触碰的记忆，抑或是不愿回想起的人。

「是，我在！」

而朔良的父亲——

在一悟发觉到的时候，自己就已经如此直球地问出了口。

「…………」

朔良母亲的视线有些悠扬，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落。

而终于——

「对不住啊，一悟」

「诶……」

「因为我们家的事情，害得朔良一下子就从你眼前消失了。这件事情一直是阿姨心里的一根刺」

「…………」

如此核心的话题被突然间提出来，一悟的心脏一阵刺痛。

明明刚才还在聊瑠奈，一悟本来以为会慢慢地转移到自己的事情上面去，可没想到却是这样的突然袭击。

「虽然这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而且你也可能会觉得「哪有脸说这种话」，但其实……老头子他对于为了拯救家庭而将朔良许配出去这件事，一直后悔不已」

「后悔……」

事到如今了，才想起来后悔——一悟并不想摆出一副傲慢的正义去说这种话。

而自己也没有可以去宣泄怒火的资格。

因为一悟能听得出来，朔良母亲的话里没有半点虚假。

至少，以前的那个男人，是不会欣然选择如同牺牲品一般将自己女儿的人生给拱手奉上的。

就算最后真的如此，那也是站在经营家业的立场上，甚至是站在数百名员工的立场上所做出的艰难抉择。

……但是。

一悟紧咬着嘴唇。

如果断定那就是一场错误的话。

如果说那全都是一场错误的话，那对于因此而诞生的瑠奈而言——

望着脸色有些难看的朔良父亲，一悟也只是直率地传达出自己的意见。

一悟直面着朔良的父亲，如此说道。

简直就像是在说「你说的是谁」。

「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是很遗憾，我的人生已经被您家给搅得天翻地覆了，所以我可不是什么外人」

瑠奈是出于喜欢才做现在这份兼职的。

这张成绩单来自瑠奈上的学校，姬须原女子高中。

朔良父亲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视线却转向了别的方向。

「这是理所当然的，学生的本分就是学习。说到底才上高一的学生就去兼职还是太早了。反倒是在这种时候想着把两边都顾好，是会给一悟你添麻烦的。生活费那方面靠着迄今为止给的额度就够了吧……仅此而已」

「老头子……」

「是有关于朔良的」

※

面对如今这种状况，一悟不能坐视不管。

一悟看到她这副表情，马上绷紧了自己的脸。

而刚才面对一悟时那种温柔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的声音和表情都冷漠到了极点。

「……什么事情也没有，你出去之后，我只是问问瑠奈学业上的事情而已」

「瑠奈她接受了店里的紧急调岗，工作强度也突然间变大了。在暑假前那段时间，瑠奈经常来上班也是事实。如果这就是她成绩下滑的原因，那也是我的责任」

「……一悟，这是我们家的事情」

「是我自己身体不太舒服，然后有点头晕，一时站不稳把花瓶也给弄倒了而已……外公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走吧」

一悟马上蹲下身来到了她的身边。

而朔良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就算瑠奈说的是真话，既然是因为在外公面前导致意识上出了异常，那么这也能说明，是他的话语和态度对瑠奈的精神造成了影响。

两人都没有坐下，而是以站立的姿势交谈重要的事情。

推开纸拉门之后，里面——

「……如果她成绩下滑了的话」

而现在，客厅里只剩下了两个男人。

一悟回到了客厅里。

「叔叔……」

一悟在店长的业务研修里也学过有关于心理失常的知识。

「不是这样的，钉山先生……」

一悟一边问，一边慢慢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只继承到了一点遗产就回家来的女儿，以及女儿留下的孙女。

一悟抱着瑠奈，为她开解道。

瑠奈在朔良母亲的搀扶下离开了客厅，在擦肩而过时，瑠奈望向了一悟。

朔良父亲说道。

朔良的母亲也是一副不安的表情。

「虽然时隔十五年没见，但您还是没有变过」

「…………」

瑠奈倒在了榻榻米上。

朔良父亲向一悟说道。

「……一悟」

「……发生了什么吗？」

「…………」

而声音的方向来自客厅。

「……诶？」

「……理想吗？」

「叔叔，作为一个还在上学的孩子的监护人，您的主张是正确的，但是，对小孩子动手实在是——」

那天瑠奈说这话时的幸福笑容在一悟的脑海中重现。

在确认瑠奈能站稳之后，为了让瑠奈安心下来，一悟朝她露出了微笑。

「我看了瑠奈的成绩单。虽然还不算坏，可是初中的时候她所有成绩都还维持着最高档评分，现在已经有好几科下滑一档了。所以……」

「瑠奈……」

——「能在阿悟店里工作真是太好了」

「……你是不是认为，我对瑠奈那孩子非常生疏和冷淡」

「瑠奈，能站稳吗」

看来意识尚且清醒。

朔良的父亲重复了一遍,自嘲般地笑了。

「…………」

话毕，一悟和朔良的母亲一起走向了客厅。

「您所言极是。您家的问题可能我确实没有立场去多嘴」

而她的旁边掉了一地的花瓶碎片。

这不是因为她无法忘记一悟，所以死缠烂打地追到了店里来，想让一悟爱上自己的那种恋慕之情，而是因为在这个职场上工作本身就有一种充实感和喜悦。

对这一事实姑且安心下来的同时，一悟环顾着房间内部。

温柔地抚摸着瑠奈的肩膀，只见她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我就单刀直入地这么讲了。今天我是有话要说才到您家里来的」

一悟望了望朔良的母亲。

瑠奈在一悟的怀里艰难起身。

只是直截了当地、冷淡至极地传达事实。

「……你也知道啊」

「我劝她把兼职辞了会比较好」

桌子上还摆着一张白纸。

上一次在山里面找到她的时候，这种眼神也曾经出现过。

这时，房间里响起了尖锐的声音。

姑且让瑠奈跟朔良的母亲离开了客厅，留下一悟跟朔良的父亲两人独处。

朔良父亲站起身来，沉默不语。

「呜……」

「不好意思，刚才的声音是——」

随后，一悟站起身，走到朔良的父亲面前。

※

「瑠奈！？」

上面「成绩单」三个字格外惹眼。

「钉山先生……」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听，但你只是个外人，能请你不要插手我家的家事吗？」

这时，朔良的父亲问道。

「是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我才更加觉得那并不是您的真心和本意。您虽然对瑠奈非常严厉，但您绝对不是说讨厌她，也不是故意地想要疏远她，这一点我是能看得出来的」

她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不安。

「正因如此，我才觉得您和瑠奈的相处方式有些奇怪」

「只是……我没站稳而已」

如果朔良的母亲说得没错的话。

一悟向朔良的父亲问道。

看到客厅里面的瑠奈，一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为了让不安的瑠奈能够放下心来，一悟向她说了句「没事的」，将两人送出了客厅。

如果面前的这个男人还像往日那般认真且富有责任感的话，如果他还在对那些事情而后悔不已的话，那么他就不可能无视一悟所说的话。

「至少在刚刚见到您的时候，您给我留下的印象，也依旧是当年那个温柔、理想的父亲姿态」

「您伪装起了真正的自己，显露出一副威严、恐怖的模样，我甚至认为您是在勉强自己做出改变」

听到他的这番话，一悟也面对面地顶了回去。

朔良母亲捂着嘴巴，惊讶不已。

听到一悟如此过分的说法，朔良的父亲也不由得睁圆了眼睛。

「刚才那是……」

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那是夹杂着不安与困惑的眼神。

必须要得到家人的爱，必须要得到家人的接纳。

过去倾听瑠奈心声的时候，她貌似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今天看到您这副样子，我愈发觉得，瑠奈的那种认识是错误的。您虽然笨拙，但是依旧在好好地珍惜着瑠奈……您只是不知道怎么样跟她相处才是正确的而已，我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说不太清楚」

「……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面对朔良父亲极为正确的发言，一悟只能苦笑着说道。

「同时抱有两种相互矛盾的心情，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怀抱着自相矛盾的感情。

一悟清楚，自己有时也会陷入这种难以捉摸的状态中。

自己不也是在拒绝了瑠奈之后，嘴上说着「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为好」，可是却寂寞得不行，反而主动去靠近瑠奈了。

都是同样的道理

「时至今日，您也还是在对十五年前自己扭曲了朔良的人生这件事而悔恨不已。但是，现在已经有瑠奈在了，所以光是这样想就已经是一种罪过了」

「……一悟」

朔良的父亲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的口吻如同忏悔一般。

「你真的长大了，就连我那丢人丢到家的本质都能一眼看穿」

「……」

「听说你今天要跟瑠奈一起回来的时候，我虽然很惊讶，但与此同时，我也有一种「这一天终归还是到了」的觉悟」

「这……」

「…………」

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也是自己的责任。

——想要去的地方。

但是，瑠奈自己也是怀抱着这种感情所一直走到了今天。

朔良的父亲睁大了眼睛。

「……对不起」

「…………」

「……我知道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瑠奈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能在她身上感受到朔良的气息，因为瑠奈的存在，那些我想要忘却的记忆也随之复苏了。甚至让朔良在我心中的分量更深了一层……不过，从结果上而言，那也不全是只有坏事。得益于此，今天才能向你们传达出朔良当年的思绪」

「这里是……」

一悟站起身来，朝着眼前的瑠奈、站在身后的朔良母亲，以及在厨房外面等着的朔良父亲这样说道。

这样就够了。

也许他并不知道应该怎么表达才好。

一悟稍稍低下了头，低垂着视线说道。

「那天，朔良说「我以后想要继承家业，帮爸爸减轻负担，帮到自己的家庭」」

一悟转过身去。

「在这个地方，我和朔良聊过未来和梦想」

「因为我自己的失败而让朔良强行许下了她自己并不期望的婚约，对这件事情，我一直后悔不已。在朔良回到家里来之后，我也有一种过去的罪孽被推到自己眼前的感觉，实在是没办法接受。我也没脸面对朔良，所以才用那么过分的态度去对待她」

「我……瑠奈……」

面对一悟的问题，瑠奈没能给出否定的回答。

「要骂我的话，我没有任何可以反驳的，也没有任何能够解释的借口。所以，我才采取了那种高压的态度，让瑠奈害怕我……我除了像这样地去隐瞒相互的心意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阿悟，你听我说」

这就是当天的记忆。

猛烈的海风吹袭着沙滩。

「其实……我记得的」

刚刚才发生了那种事情就去这么问，对精神上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眼前的风景让一悟不由分说地回想起了那个夏天。

一悟投向瑠奈的眼神中尽是温柔。

看着将诅咒尽数倾吐而出的朔良父亲，一悟安心了。

朔良的父亲表情很是忧郁。

一悟说了句「咱们该回去了」，从沙滩上站起身来，迈步开去——就在那个时候。

「……我」

「嗯……不过，准确来说，并不是「一直记得」」

「……梦想吗。我……我把她的未来给——」

「其实我是最近才回想起来的。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封存着这些痛苦的回忆，不愿想起。可是，在和瑠奈相遇之后，我全都回想起来了」

「瑠奈，问你一个问题。你恨你外公吗？因为他让你有了这么可怕的回忆」

「叔叔，你听我说」

如果让瑠奈在这种时候也装成一个好孩子的话，反而才是错误的。

※

瑠奈顿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而一悟安抚着她，握住了她的手，瑠奈畏畏缩缩地低下了头。

既然从瑠奈老家所在的那个小山丘上能看到海，那么附近应该是有海岸的。

那些苦痛的回忆、那场最后的对话。

朔良在一悟的身后，这样说道。

他甚至认为自己是一个应当被疏远、被厌恶、被憎恨的对象。

「瑠奈现在也有着和朔良同样的梦想」

瑠奈和朔良的母亲按住自己随风飘扬的长发，而朔良的父亲则失落地伫立在原地，听着一悟的话。

十几分钟之后，一行人到达了目的地。

朔良的父亲背负着这种自相矛盾的痛楚。

朔良的父亲回过头来，看着他说道。

「……瑠奈」

「朔良跟你去看海的那一天……好像就是十来年前，刚好也是现在这个季节」

一悟带着几人来到了海边。

这是一个连散步的当地人都不怎么见得到的寂寥海岸。

「我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你们能陪我一起去吗？」

但是，这和一悟想要说的事情不太一样。

「叔叔你们可能不知道……但其实，在朔良离开的前一年的夏天，我曾经和她一起去看过海」

无论是将过去视作一场错误也好，还是拒绝承认那些事情去将其否定也好，都是不可能的。

一悟的思绪飘扬回了那个夏天。

这时，一悟拉开了纸拉门，走出了客厅，朝着厨房径直走去。

听完一悟的话，朔良的父亲朝着瑠奈转过身去。

朔良父亲一定认为，是自己亲手摧毁了朔良的未来——也是他亲手破坏了朔良曾经怀揣的梦想。

大概，这就是十五年间，一直缠绕在朔良父亲身上的、诅咒一般的话语。

没错，这是朔良仅仅对一悟诉说过的梦想。

「但是」——一悟接着说道。

一悟跟着导航去到了最近的一个海岸。

瑠奈在外婆的照看下，正在厨房里休息。

「其实，我们都没有怨恨过您」

「……误解？」

「…………」

瑠奈听到这句话，顿时抿紧了嘴唇。

「叔叔，阿姨，还有瑠奈」

「我不想说这一切都是朔良心甘情愿的，但是，如果要问朔良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有过后悔的话，我想大概是没有的。因为朔良在初三的时候就已经描绘出了这样的理想。哪怕是在丈夫身亡之后，她也回到了这里，担心着你们，想要为你们做些什么不是吗？」

一悟驱车带着所有人一起向着那里赶去。

看来，她已经冷静了不少。

看着声音嘶哑的朔良父亲，一悟点了点头。

一悟沉默了。

一悟说着望向了瑠奈。

「瑠奈，你没事吧？」

「您刚才的话里有一点误解，所以请容许我解释一下」

「……你也好，瑠奈也好，甚至是朔良也好，如何怨恨我的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样就行了，再多怨恨我一点吧。因为我就是一个这么无能、靠不住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原谅呢……」

那天，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回家去的电车也即将发车。

果然，他还是当时的他。太好了。

一悟蹲下身去，和坐在椅子上的瑠奈对上了视线。

而朔良的父亲也望了过去。

「以后，我想继承自己家的产业。想要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掌握更多的知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继承家业，给爸爸妈妈减轻负担」

已经发生了的过去无法改变。

「……好的」

「事到如今，朔良都已经不在了，可我的这种罪恶感还是难以消散。我心中满是忏悔的心情。但是，如果要说朔良的婚约是一场过错的话，那作为婚约结果而诞生的瑠奈又算什么？这不就等同于是在否定她的存在吗……所以，我没法承认那是一场过错，因为这是对瑠奈的否定。可是……我也没能好好地去面对瑠奈」

「叔叔，您能支持她的梦想吗？为此我也会力所能及地去帮助她的。拜托了」

一悟望了他一眼之后，把视线转向了大海。

「一悟你还……一直记得当时的事情呢」

但是，这是如今必须要去确认的一件事。

「谢谢您能讲出自己的真心话」

「朔良那个时候的梦想……那个「可以打工之后，想要体验各种各样的事情」的梦想」

朔良母亲脸上的表情半分喜悦，半分哀愁。

因为一悟帮自己把真心话——把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传达给了外公。

那些对待朔良和瑠奈的冷淡态度，都是无尽循环后的、极其笨拙、令人痛心的自我伤害。

朔良的父母应该也是初次听闻这件事吧。

「……嗯」

「……原来，还有过这样的事情啊」

「抱歉，我要说点很丢人的话了」

一悟直面着自己眼前的男人，下定决心要去接受他的话语和他那痛苦的表情。

「和瑠奈……」

在明知道这种事情是不被容许的前提下，也还是想跟一悟在一起。

「外公，请你不要再继续悔恨下去了」

瑠奈握住了外公的手。

心思细腻的她已经体会到了外公的心情。

「正如钉山先生说的那样，妈妈她一定没有恨过外公你的。所以，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是啊）

一悟今天刚刚见到朔良的父母时，也能和他们普普通通地聊天和对话。

就像十五年前的延续一样，将那些有关于朔良的悔恨全然放下。

就连一悟自己，也都没有在怨恨他们。

时隔十五年之后知晓了他们一直在为此而痛苦的本心之后，反而更加没有了怨恨。

瑠奈说道。

「没有人在怨恨外公的，唯独这点，请你相信吧」

朔良的父亲紧咬着嘴唇。

而朔良母亲则在他身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肩膀。

「……从今往后，作为一家人，重新出发吧」

「嗯」

瑠奈笑了。

向着自己曾经如此恐惧的外公，露出了宛如天使一般的微笑。

※

——就这样，瑠奈和外公之间那些难以解决的感情问题，也得到了改善。

不对，说是改善也许有些夸张了。

「外公……」

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平常记忆里，每一处风景中都有朔良灿烂动人的笑容。

在朔良家里和她一起玩游戏。

「…………」

将带过来的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嗯，嗯？）

而「已然知晓」的状态，不管是在道理上还是在整合性上，都能够减轻心理上的负担。

这件事也跟朔良的父母说过，得到了「请务必让我去一趟」的允诺。

就算是长达十五年的诅咒，也能通过几个小时的将心比心得到解除。

在说完想要继承家业之后，朔良——

可是，就算再怎么不愿想起也好，过去和朔良共同度过的那些回忆都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复苏。

「阿悟……」

虽然说着自己没事，可是眼泪却完全停不下来。

得到外公外婆如此高度的肯定，瑠奈红着脸，微笑里是藏不住的高兴。

不过，在回家之前还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情。

「这样啊……不过这里视野开阔，也挺安静的，朔良她……应该能安心地长眠吧」

「嗯……」

记忆中那个沙滩上的场景、那些光彩夺目的记忆、那个时候所怀抱的幸福感受都是那么的真切，久久不曾消散。

在最后的最后，朔良这样说道。

以及那个夏天的海边。

不过，能如此顺利地消解心中的纠葛，也确实是需要不少的奇迹。

所有的相遇与所有的过去，在此刻收束成了一点，才得以解除这沉重的诅咒。

一悟双手捂着脸，低声呜咽着，悼念着往昔初恋之人的逝去。

「真的呢，果然那孩子的女儿也跟一悟很般配呢」

好像有种难以言喻的，被瑠奈家里人所热烈欢迎的感觉。

「……在这啊」

那里是——

朔良母亲也非常赞同。

「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伊东家的墓也移过来了」

脑海里浮现出了朔良的身姿。

距离瑠奈老家稍远一些的地方，建在半山腰上的墓地。

朔良父亲深深地低下了头。

顷刻间豆大的泪水便如同决堤一般。

从海边回来之后，朔良父亲便对瑠奈这样说道。

可是，那些充满光芒的记忆，已经再也无法挽回了，也再都无法添上新色了。

※

「没，我没事」

「阿悟，就在这前面」

而且，一悟甚至有种「扫清外部障碍」的感觉，是自己的错觉吗？

一悟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眼泪。

朔良、瑠奈、朔良父亲。

——两人维持着相互拥抱的姿势，共同度过了一段意义非凡的时间。

威严屹立着的黑色大理石上铭刻着「伊东家」三个字。

朔良就沉睡在面前的碑石下面。

和朔良一起走过樱花飞舞的上学路。

不行。要忍住。

为了不让自己回想起来而将其封存的、相互谈论未来和梦想的记忆。

在朔良父母的期望（？）之下，一悟和瑠奈早早结束了探亲，打道回府。

原来……朔良真的已经不在了。

一悟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放空内心虔诚地叩拜。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过了一会儿。

一悟看着被刻在碑石上的那个名字，终于是理解到了。

说来尽是无妨事。

「如果，在那样的未来里，阿悟你也在我身边的话就好了」

伊东家门前。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在瑠奈的带领下，一悟向着那里走去。

朔良父亲说话时的表情很是明朗。

「我觉得瑠奈，现在还是待在你身边会比较好」

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应该是一悟自己先回去，然后瑠奈在这里住上几天的。

甚至会成为某人的救赎。

佳人已逝的事实再一次被推到了一悟面前。

另一边，一悟额头上冷汗直流。

这时，一种温柔的感触将悲伤的一悟包裹在了其中。

（……不对，这个再怎么说还是有点自作多情了……但愿如此）

瑠奈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抚慰。直至一悟平静下来之前，都以温暖的怀抱紧紧地拥着他。

一悟终于是止住了自己的眼泪，心情也平复了不少，他用袖口擦拭着自己已经哭得不成模样的脸，向瑠奈说道。

只是相互倾述了心意而已。

最关键的是，能顺利地走到这一步，一悟功不可没。

那是和一悟十五年前的记忆相吻合的、能透露出他豁达、温柔、诚实人品的表情。

「诶……」

如果不曾与瑠奈相遇，那么一悟也不会回想起过去那些跟朔良之间的回忆，也不会知道朔良父母的这些事情。

和朔良一起外出，在泳池、公园、购物中心之类的地方嬉戏玩耍。

回过神来，一悟已经泣不成声。

「而且今天也受了你莫大的恩惠。虽然现在我还说这种话有点不好，但是，还请你在瑠奈身边守护和支持她」

身旁的瑠奈很是担心。

在即将离去的时候，朔良向一悟讲述了自己的梦想。

在那个时候，一悟还未曾知晓那其中的深刻含义。

「……谢谢你，瑠奈」

也许有很多事情在结束之后回头去看，其实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听到外公的话，瑠奈羞红了脸。

「……朔良」

也许，那就是朔良对一悟的——

「有你在她身边的话，我们也能放心。而且最重要的是，看到你和瑠奈现在这副模样，我能感觉到当年你和朔良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我觉得这是一件无比令人欣慰的事情」

「瑠奈，你可以跟一悟一起回去了」

可是，满溢而出的感情再也无法停下。

「阿悟？」

令人悲痛的事实沉重地打击着一悟的内心。

瑠奈搂住了一悟的肩膀，用纤细的手腕缠绕住一悟的双手。

是啊。原来……

「一悟，今天对你说了些非常难听的话，真的很抱歉」

一悟当时以为，朔良只是觉得能和自己一起工作挺好的。

虽然只是三代人之间的小事，但那也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尚未知悉」的状态常常会对心理上带来消极的作用。

现在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没事了吧，阿悟」

瑠奈松开了怀抱，有些关切地问道。

瑠奈很清楚，一悟所受到的心理打击是不可估量的。

「嗯，已经没事了」

也许是不想让瑠奈担心，一悟以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答道。

「……那个，我之前说想让阿悟你陪我一起回老家，其实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的」

此时，瑠奈也倾诉了自己的真心。

「我其实很不敢去面对外公。因为非常不安……所以很想阿悟你陪在我身边，虽然说出来有些丢人，但这确实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嗯，没事的」

还是个孩子的瑠奈，确实可以去尽情地依赖大人。

「还有就是」

瑠奈说着，低下头垂下了视线。

「我在想，阿悟你会不会很想来见妈妈一面，所以才……」

「…………」

「很奇怪对吧，明明我自己对于阿悟你把我跟妈妈重叠起来看待这件事情是很厌恶的，甚至还在那天晚上做出了那样的事情……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让阿悟你来见见妈妈」

自相矛盾的两种感情。

人确实会同时抱有这两种感情。

不过，做出取舍、选择其一是能办到的。

那个时候，两种感情在瑠奈心中相互交错，而倘若她选择的是那个的话——那瑠奈的这种选择说是拯救了一悟也并不过分。

「谢谢你，今天能来这里见到朔良真是太好了。因为有你的决定」

一悟望着眼前的冰淇淋，虽然看起来确实是瓜子，但那果然只是包裹着巧克力脆皮的杏仁。

从她那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还能窥见些许兴奋。

被灯光所照亮的摩天轮映入眼帘。

「哇，好漂亮啊！」

面对壮观的风景，瑠奈欢呼着。

一悟从瑠奈手里接过勺子，尝了一口那个冰淇淋。

「妈妈她一定很幸福的。因为有阿悟你这样可以从一而终地去爱着她的、优秀的男人」

瑠奈指向了窗外。

「…………」

一悟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于是斩钉截铁地予以了否定。

「施工现场的灯光吧」

※

貌似是想要隐藏自己已经羞红了的脸。

一悟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

「诶，直接吃不就好了嘛」

「那个，阿悟」

「没事的哦。刚才我去买冰淇淋的时候，也看看了那边，除了我以外就没有人了」

「嗯，晚安，早点睡」

那是承载着少女全部心意的，爱的话语。

一悟的车开到了瑠奈的公寓楼下。

「有朝一日，我们一起去那个游乐园玩吧」

对一悟自己而言，亦是如此。

在那之后，一悟和瑠奈重新踏上了归途。

而看着表情僵硬的一悟，瑠奈微笑着关上了门。

「来，你把你勺子也给我」

「对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吃，但我也好喜欢！」

「嗯，你上次不是说，夜景很漂亮吗？」

「瞭望台？」

一悟不免有些感叹，那天说的「下次」，没想到来得会这么快。

不过也许是因为时候不早了，服务区里基本上见不到什么人影，还真是个好时机。

「阿悟，我喜欢你，我超级喜欢你的！」

「说倒是这么说过……」

瑠奈非常迅速地买来了那个视觉冲击力拔群的向日葵冰淇淋，回到了车上。

就在这个瞬间。

「哪个服务区……？哦哦。上次出差那个对吧」

「今天，看到阿悟你思念着母亲而落泪的模样……对于自己喜欢的人可以从一而终地喜欢下去的阿悟，真的非常出色……所以更加地喜欢你了。阿悟，我——」

从身后奔袭而来的柔软感触，让一悟的心脏都差点停止了跳动。

看到瑠奈一副欣喜雀跃的样子，一悟不由得这么想到。

瑠奈心情愉悦地品尝着冰淇淋。

她低声呢喃了一句感谢之言。

瑠奈抬起头来，注视着一悟。

（……不过）

一悟坐在车里，观察着瞭望台的方向。

无可挑剔的侦查工作。

「总感觉很帅呢。啊！那边还有游乐园呢！」

「阿悟……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

「…………」

不过，既然纠缠在瑠奈心中的阴霾消散了不少，那么会变得那么有精神也就不奇怪了。

从瞭望台上放眼望去，是之前跟和奏一起看过的夜景，而如今，一悟和瑠奈一起凝望着它们。

「那个是什么啊？」

一悟朝着瑠奈背过身去，正欲离开。

但是，和以前不同，一悟这次没有了抗拒。

于是，两人下车朝着瞭望台走去。

初恋之人。

虽然瑠奈嘟起了嘴巴，但是从她那温和的表情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满。

汽车疾驰在高速上的时候，瑠奈冷不丁地提出了这件事。

「毕竟机会难得，要不去瞭望台那看看吧」

于是，在瑠奈急不可耐的催促下，一悟把车开进了服务区里。

「你记性有够好的啊」

「去那个服务区里休息一下吧，咱们去吃那个向日葵冰淇淋！」

那是发自内心的，充满了感谢和爱意的表情。

「……嘛，这也是一种选择」

「……嗯，确实是杏仁呢，不过你还别说，挺好吃的」

「……真是的，别吓我啊」

（……还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啊，早上那种低落的情绪跑哪去了）

要是被谁无意中看见了的话——一悟的思考转向了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上。

只是纯粹地对于自己能帮上瑠奈而感到满足，以及……对于她的「喜欢」，感受到无可比拟的幸福。

「嗯，真的太好了」

出发的时候已是黄昏，因此在上了高速之后，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先前跟和奏一起来过的这个服务区，今天则是和瑠奈共同造访。

在瑠奈的提醒下，一悟望了眼导航，注意到了那个服务区的名字。

一悟抬头凝望着橙色与藏青相映成趣的天空，在心中品味着这份感情。

瑠奈指着那个方向，向着一悟转过身来。

「虽然发生了很多令人难过的事情，但是，我喜欢的人——我的初恋之人是阿悟，真是太好了」

顺带一提，由于不太方便两个人一起招摇过市，所以是让瑠奈一个人去买的。

瑠奈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一悟。

别说什么情绪低落了，瑠奈现在反而是一种情绪高涨的状态。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阿悟，那再见」

那是因为，自己已经不再从瑠奈身上去寻找朔良了。

「妈妈她的初恋之人是你，真的非常幸福呢」

「来，张嘴」

「好耶」

在瑠奈房门前，两人道了别。

在车里，瑠奈挖了一勺冰淇淋，向着一悟递了过去。

「对了，前面好像是之前说的那个服务区」

然后——

「明天也多多关照了哦」

背后的温暖的感触消失了。

一悟差点心肺停止。

——两人共同度过了一段快乐的时间，而夜也渐深了。

「阿悟你看，就是这个，向日葵冰淇淋」

「嗯，再见」

目似点漆的深处，那双混杂着些许翠绿的宝石般的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一悟。

瑠奈的眼睛也沾染上了泪光。

瑠奈那发自内心、满溢而出的真情真意，伴随着甜美的声音在一悟耳中绽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