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之四 決定

『說是沒有選擇，但現在也已經沒有人能強迫你了啊，恩格萊爾。』 ── 暉侍

傍晚回到伊耶宅的範統，一如以往地灰頭土臉。

在虛空二區，要讓自己乾淨清爽，不弄得狼狽歸來，實在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至少他現在還沒有這樣的能耐。

喫飯時間，伊耶跟艾拉桑都沒有出現，照理說主人應該招待客人共同用餐的，但他們卻沒見到理當出現的兩位主人，只有熱騰騰的食物等待他們。

對他們來說，這樣也比較不麻煩，主人是否有親自接待，這裡沒有人介意，至於為什麼放著他們自己喫飯，他們也懶得了解，用餐完畢後便各自回房，樂得輕鬆。

月退沒有特別提出今晚習字的要求，不過每天晚上教字是之前的慣例，因此，晚上閒下來的時間，範統就又帶著寫字工具前往月退的房間去了。

「月退，關門，讓我出去──」

範統敲門後喊出這樣的話，他覺得十分無奈。

快開門讓我進去。你總不會說今天不習字，要仔細思考人生的課題吧？假如有需要我可以為你卜一卦，請多多利用我的專業。

「進來吧。」

沒想到月退倒是沒有拒絕他，很爽快地開了門讓他進去了，這讓範統有點訝異。

「範統，我有事情想跟你談談。」

一進到房裡，月退就先這麼表示，範統也因而又喫了一驚。

噢……你終於想開了，不打算繼續一個人鑽牛角尖，想要找個人談談啦？

既然月退都這麼說了，範統也沒有不答應的理由，當即在桌邊坐了下來，準備聽聽他要講什麼。

「我今天……一個人在房間裡時，一直在想像，沒有沉月前的幻世，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月退以這樣的話語作為開場白，範統不太明白他想要說的是怎樣的話題。

一直想這個？想這個做什麼啊？不就是沒有新生居民，人口稀少的世界嗎？

「我來到這裡，尋求幫助，希望取回皇帝的地位……但，並不是為了執行王血注入儀式。」

嗯嗯，我知道啊，你不就是為了重啟王血注入儀式……等等，我聽到了什麼？月退你沒被詛咒吧？怎麼忽然講反話了？

「那至少……奪回帝位後還是要告訴他們。」

又問反啦──反正應該聽得懂吧？快點解答我的疑惑啊，我嘴巴不行，該不會現在連耳朵也不行了吧？如果詛咒還會惡化，搞得我聽人家說的話也都會自動顛倒，那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記得，什麼印象也沒有。

「他是我心中一直存在的陰影……我終究必須正視，然後跨越過去，不管有多困難。」

他呆愣了許久後，最後問出來的是這個問句。

「如果真的演變成那種狀況，我也不會怪你的。」

月退這麼回答。至於那個了結會不會是以那爾西的死作收，他就沒有明白說了。

大部分的人都是貪生怕死的生物，我當然也不例外，雖然明知會害到很多無辜的人，只要可以活下去，我還是會昧著良心做出罔顧他人的決定吧？

「我覺得，不要覺得是你害大家無法繼續活下去。每個新生居民都來自不同的世界，就當作是來到這裡延續一段生命，洗滌靈魂的陰暗，平撫生前的傷痛，而你只是讓他們的靈魂自由，不會在戰場上被毀滅，也不會一直被困在這個地方，順應自然，讓亡者安息，來到這裡就像是一場夢，這其實可以算是好事呢？」

「因為剛才那個反話讓我很想獎賞自己。總之，你要殺他嗎？」

然後在月退遲疑地抬起頭看過來時，他讓自己露出了鼓勵他的笑容。

「呃，我有沒有聽對，你剛剛的意思是，你要啟動王血輸出儀式？」

月退蒼白著臉這樣回答，範統聽了險些吞口水嗆到。

這番推測讓範統有種被雷打到的感覺。

我想這真的很困難。你對他的恨意都可以讓你失去意識的時候就變成可怕的殺人兇器了，恨到質變，這樣的陰影到底該怎麼跨越啊……

畢竟身邊的人裡面，除了範統，只有硃砂是新生居民，月退覺得也該讓他知道這切身相關的事才對。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也是生魂？你是個好好的活人，卻被拖來這個世界，而如果不查清楚一切，就會有很多很多的人也遭遇這樣的事情。」

「我想找個機會也跟硃砂說明一下。」

「事情不見得會那麼樂觀嘛，說不定我們還是可以調整沉月的狀況，讓它恢復正常啊？」

月退說到這裡，神情轉得痛苦，但他還是繼續說了他想說的話。

「朋友之間要說謝謝，說對不起就不好了。」

「娶也就算了，要是他真的想要我嫁，我到底該如何是好……」

「我會去面對他，這是我應該做的。」

沒有耶，現在看來得及嗎？

那個……其實我也沒有很支持啦，我畢竟還是不怎麼想死的，假如我哭著跟你說我不想死，你會改變主意嗎？你現在看起來好像意志不怎麼堅定的樣子，我求求看搞不好有希望？

雖然知道是反話，月退的神情還是有點複雜，甚至摀住了臉。

隱瞞同伴總是會讓月退良心不安，特別還是要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伴。

月退好像一時沒領悟過來而錯愕了，範統也難以分辨他呆住的原因是因為這反話太糟糕，還是沒聽出這是反話。

不知道是基於什麼樣的心情，範統將手拍上了月退的肩膀。

單純想要活下去的心情並沒有不對。範統深深這麼覺得。

我是說三妻四妾。說得好像皇帝是雙性戀似的……

在他說出這句話後，月退身上那種陰暗的感覺總算化開了些，雖然不到如釋重負，但至少已經好多了。

噢……月退，你的氣場又森冷下來啦！我們能不能和平一點談這個話題啊？不，提起這個話題的我根本一開始就錯了吧？那爾西的話題絕對是你的地雷啊！

「範統，你說你取回了自己所有的記憶，那你記得自己在原本的世界是怎麼死的嗎？」

「我想拿回皇帝的身分，是因為我想得到跟東方城談判的條件，讓他們提供沉月的另一半法陣……然後，到沉月祭壇去，弄清楚事情是怎麼回事。」

「噢，因為我兒子說，對敵人就要心狠手辣，絕對不可以給他留什麼說遺言或者呼救兵的機會，沒有果斷解決他可能就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總之我只是在幫助你堅定決心而已。」

「我自然是恨他的。也許比我自己想像的還要恨他。我想讓他親身體會死亡的滋味，這些應該都無庸置疑。」

「說起來……月退，只要伊耶拒絕幫我們，你就要面對那爾西了吧，你打算怎麼做？真的沒問題嗎？不會失控嗎？」

「不擇腿段……」

你想得還真多啊！居然還想這麼深入去了！不過那句「娶也就算了」是怎樣？你並不排斥娶他嗎？你居然真的可以接受人妖？

「我當然希望你們能活下去。我希望大家可以一直快樂地在一起。可是這究竟是建築在多少人的犧牲上呢？執行王血注入儀式，裝作不知道這些事，在我上到戰場，阻止戰爭時，我也曾動過這麼作的念頭……但這段時間我想了又想，我終究還是無法自私到最後……」

月退突然問的這個問題，使得範統眨了眨眼。

我是說要你娶他！在這種情況下我覺得你根本無法拒絕吧！

「我哪知道怎麼辦，你作決定之前也該想過最棒的後果了吧？只要你都沒做好心理準備，那就有問題啦。」

「我是問你愛不愛他，不是問你恨不恨他，你應該聽得出來吧！」

看著重新有了精神的月退，範統內心也不由得感慨。

他的朋友對他訴說著這樣沉重的話語，帶著滿滿的愧疚與歉意，卻絕口不提做出這樣的決定，他自己也會死的事實。

「或許我根本不應該希望你諒解我的決定，但至少我想先讓你知道，然後向你道歉。」

「月、月退，現在的你好恐怖，既然要讓他活，就讓他活吧，我明白了，趕快忘掉他，我們來學字吧。」

「那時在戰場上，你就好像很不想殺了他的樣子啊，我以為你愛他愛到要他的命，所以到底是不是這樣？」

「可是……刻意隱瞞好像很……」

而想要讓朋友別再苛責自己，不希望逼迫朋友，所以撒了謊裝成不介意，也沒有不對吧。

好絕望的越描越黑！好絕望啊！我還是拿紙筆寫字比較好，尤其是在要問這種顛倒後會很可恥的問題的時候！

要慷慨激昂地說出自己願意從容赴死，對他來說仍舊太難了些。

「新生居民增加的速度太快了，在人口不能無限膨脹下去的情況下，過去，西方城與東方城總是以戰爭來去蕪存菁，大量減少現有的新生居民。這幾乎是每隔幾十年就會執行的事情，即使新生居民慢慢增加，由於新生居民幾乎形同不滅，時間久了仍會造成資源不足的問題。」

月退深呼吸一口氣後，看著範統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這意味著他們的生命再怎麼多就只剩下十年，這意味著新生居民的體系會整個瓦解。

「我們之間必須做出一個了結。」

到時候請帖記得發給我啊，我會去白喫白喝但我絕對不會包紅包的，因為怎麼看也不像是喜事嘛。

「我跟她沒有要結婚，我已經說過了，真的！」

「因為我……讓你在失去了原有的人生後，連在這個世界的生命，都無法延續下去……」

「剛剛那句是正常話啦！」

「……為什麼？」

封印沉月這件事，在這些日子裡幾乎被他拋到腦後了，當初找到暉侍的筆記時，他們也跟珞侍嚴肅地討論過這個話題，對於該怎麼做，珞侍難以做出結論……

「範統，你這麼希望我殺死他嗎……？」

我是說懲罰啦……唉。

「範統，你好像講那種比較長的有道理的話的時候，都會剛好正常耶，好神奇喔。」

「好吧，你都聽得這麼模糊了，我就當作你都沒聽進去好了。」

不──！不要顛倒成這麼糟糕的話！我本來要說的是你好像很想殺了他，恨他恨到要他的命啊！顛倒成這樣我情何以堪，月退又情何以堪！

我想打自己的嘴巴，誰也別阻止我。噢，好痛！

「但你不是跟璧柔沒有婚約？雖然皇帝應該可以三夫四妾啦……」

這麼長的一段話沒被顛倒，範統自己都還來不及感動，月退就先說話了。

忽然進展到這麼殘酷的話題，範統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月退看起來還沒說完，他便乖乖閉著嘴等他說下去。

月退說著說著，頭也低了下去。

……你這麼一說，什麼氣氛都沒有了啦。

這次答應被顛倒成拒絕了啊……虧我還為了怕矮子又變成高個子，特地喊了他的名字呢……

「而沉月……卻出了狀況，不斷地吸引生魂過來這個世界。活著的人被帶來這個陌生的世界，怎麼樣也回不去，然後再被送上戰場毀滅……」

範統愣愣地盯著他，一下子腦袋一片空白。

月退遲疑了起來，似乎對範統假設的狀況也有點頭皮發麻，但又覺得瞞著不說會良心不安。

「所以你還是堅持不要告訴硃砂他們？如果硃砂真的要你嫁給他呢？」

「同意就好啊。」

月退雖然撤下了那恐怖的氣息，但還是有點介意範統提問的動機。

我是說那爾西就讓他去死吧，我完全沒有意見，我也絕對不會跟你討個他死前的五秒鐘讓我幫暉侍說對不起的！就讓他跟你的劍相親相愛吧！我不想介入那個找死的氛圍跟空間，我真的不想死！

「你會殺了他報恩嗎？」

「不要吧！你忘了你還欠他兩個要求嗎！萬一他跟你說只剩下十年可以活了，要你嫁給他的話，你怎麼辦啊！」

而當時那個珞侍回答不出來的問題，月退已經有了決定。

他是要月退別太悲觀，月退也聽得出來。

「我……」

「範統，你說過暉侍將記憶給了你，你看過關於沉月的調查嗎？」

月退這次的回答，沒有猶豫多久。

那是他有所覺悟下做出的犧牲，而他的道歉，則在於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改變心意，無法為了珍視的朋友任性自私這一次。

慢著！我其實沒有死？我只是被沉月拉來的？抓到這裡來被封印記憶，遭遇生命危險，死亡又重生，還被當做免費勞力，通通是因為我倒楣被沉月拉來？

「當作我們之間的大祕密就好了啦！新生居民成千上萬，你也不可能一個一個道歉，差一個硃砂也差很多啊！你最好也別跟矮子開誠布公，如果你真的很想做這件事，就要不擇腿段！先拿回皇帝的位子也不遲，聽懂了沒有？」

──「朋友之間不要說對不起，說謝謝就好了」──說出口的話語雖被顛倒了，卻意外地符合了他的本意。

範統自認已經安慰得很努力了，但要降低月退的罪惡感，似乎還稍嫌不夠，他只得絞盡腦汁再想些話說。

月退想著想著又苦惱了起來，範統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如果他們同意呢？」

範統漸漸明瞭了月退想要表達的事物，然而他還是難以發出聲音說點什麼。

範統喪氣地說著，每次說出糟糕的反話，他總是會覺得怎樣都好無所謂了。

「在沒有確認清楚之前，我認為……王血注入儀式是不該舉行的。因為那只是給新生居民一個空泛的希望，事實上我們很有可能需要將沉月封印，只要這麼做，水池的效果一樣會消失，即使之前舉行過儀式也一樣。我想跟你談的是……你能諒解、接受這樣的決定嗎？」

然後他搖了搖頭。

「可是封印沉月是很有可能的……」

「啊，抱歉，是反話嗎……要是真的不同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範統，怎麼辦啊？」

「範統，你為什麼要掌自己嘴？」

月退尷尬地否認後，又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又想到了什麼。

那個，後面的話都很正常，沒被顛倒，可是前面那個稱謂……

「範統，你有兒子？你結過婚了？」

月退驚駭地看著他，彷彿今天才認識他一樣，範統連忙搖頭。

「不是啦！是我老媽啦！」

又錯了啊渾蛋！是我老爸！老爸說的──

「我已經不想知道是你的誰了……」

月退似乎對這連接的反話感到疲憊，決定別再試圖弄懂那個稱謂該是什麼。

嗚……就算是月退，也會對我的反話厭煩嗎？

「明天我會在不洩漏決定的前提下好好跟伊耶說的，今天就先這樣吧。」

就這樣？不教字了啊？你累了嗎？好吧，你高興就好。

既然沒事做，範統便回自己的房間打算就寢，不過，今晚的話題添增了他許多煩惱，躺在牀上，他也難得地無法闔眼了。

這種像是被宣判得了絕症，只能再活十年的心情，到底該怎麼說呢？

而且也沒有可以吐苦水的對象，因為要瞞著其他人，又不想給月退造成壓力……

「噗哈哈哈，如果哪一天我真的死了，你會不會開心呢？」

範統覺得只是想找個說話對象，就對著噗哈哈哈問出這種問題，而且還又講了反話的自己，實在十分無聊。

沒有用精神溝通，在睡覺的噗哈哈哈也不太容易聽到，所以他這個問題，自然沒有得到答案。

最後是怎麼睡著的，他也不記得了。

◎ 範統的事後補述

「兒子，你要堅強面對死亡這件事，這是一個生命必經的過程，及早學會看淡這件事情，是讓你成熟長大的關鍵」──想當年，在我養的一條小魚死掉的時候，我老爸他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時候我跟我爹說，我明明還是個小孩子，為什麼要這麼早就成熟長大，認清所謂現實殘酷？

會回到本來的世界嗎？還是就這麼飄盪在這裡了？

自己要死還能無所謂，那根本已經超脫世俗到另一個境界去了吧？

我覺得我就是一直想這些事情，才會睡不著啦……清除雜念纔好睡覺啊，又沒有事情要做，熬夜做什麼？自尋煩惱然後睡不著，怎麼想都是很蠢的事情。

然後我爹回答我：因為你再不處理完那條魚過來喫飯，菜就要涼了。

我當時真不知道該從生命的消逝中領悟現實殘酷，還是從老爸比較關心喫飯這點來體會成熟的大人面對事情時該有的態度……

不過，看著別人死，跟知道自己要死，顯然又是兩回事。

如果死在幻世又不是因為被噬魂武器砍到而死，那靈魂會何去何從呢？

所以我要睡覺了。希望別再夢見什麼奇怪的東西，晚安。

該不會又墜入另一個靈魂的世界繼續倒楣吧？